那天上晚自習時，周峣就發現肖羿有些魂不守舍。

他就看到肖羿面前攤開一張物理卷子，晚自習第一節 課就開始攤了，等到第四節晚自習了，卷子幾乎原封不動，也就做了幾道選擇題，連面都沒有翻。

能出現這種情況的，一般只有兩個可能，一是這張卷子確實特別難，連肖羿也不得不一道題就算上半個小時，但這張卷子周峣也做了，並不難。

那便只剩下唯一一個答案，肖羿心不在焉，根本沒心思認真做題。

實際上，肖羿很清楚自己現在不適合做題，他滿腦子都印著謝子昕說的那句話，和他離開時的笑容。

謝子昕大概不知道肖羿已經從他的小姨陳菁口中大致得知了他的家庭變故，所以才能雲淡風輕地對他說了這句話。

謝子昕的媽媽已經過世了，那麽謝子昕想去的地方，答案顯而易見。

謝子昕坐的那班公交車離開時，肖羿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悸。

謝子昕在第一次見到他的那段時間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肖羿罕見地有些心急如焚，但謝子昕心思其實比他看上去的要細得多，他不敢貿然地去問他，怕影響他的情緒，但肖羿更不敢什麽都不做，立馬就給剛剛才離開的謝子昕發去消息，讓他到家之後告訴他一聲。

沒過多久，謝子昕便回了一個 “好” 字，看到這個字，肖羿心裏的焦急漸漸散去，可取而代之的卻是隱秘作痛的心房，謝子昕的一切如同將他漸漸浸入深不見底的幽潭，帶來越發強烈的不安。

他承認自己無法不在意謝子昕，他的情緒開始被謝子昕一舉一動牽絆。

晚自習下課後，肖羿幾乎等不到回宿舍，在路上就給謝子昕打了個電話，雖然謝子昕確實給他發了消息告訴他自己到家了，但肖羿卻總覺得必須要聽到他的聲音。

電話隔了半分鐘才被接通，肖羿聽到那頭傳來謝子昕平靜而略帶疑惑的 “餵”，心中才緩緩松懈下來。

肖羿：“在幹嘛？”

“剛洗完澡。” 謝子昕回答，“有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 肖羿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吃藥了嗎？”

“還沒。”

“記得吃。”

“嗯。”

見實在找不到什麽多餘的借口了，肖羿才匆匆說了再見，掛了電話。

一旁的周峣聽了簡短的通話全程，好奇地問：“誰啊？”

肖羿：“一個朋友。”

周峣咂摸了一下剛才肖羿講電話的語氣，用胳膊肘一撞肖羿的手臂，調侃道：“聽著不像啊，倒像是女朋友，這麽噓寒問暖的，還專門打電話去問人家吃沒吃藥？”

肖羿頓了頓，回答：“真不是。”

兩人回了宿舍，他們一個名叫楊昊傑的舍友正在大聲地說著什麽。

楊昊傑這人性格自私又小氣，生活習慣特別差，冬天可以連著兩三周不洗澡，自己那塊地方永遠有臭味，輪值的衛生從來都是敷衍了事，成績也不好，唯一愛說的話題就是女生。

隔三差五，全宿舍的人都能聽到他評價他們學校的女生相貌，一會兒說這個可愛，一會兒說那個漂亮，一會兒說這個可愛的女生瘦一點會更好看，一會兒又說那個漂亮的女生聲音不好聽。

其他五個人都看他很不順眼，雖然也不至於撕破臉，但大多時候都懶得理他。

今天他又興致勃勃說起了他們年級的一個女生，說他偶然從他朋友那裏看到了那個女生的自拍，化著大濃妝，他覺得特別艷俗，跟他心裏始終視為他們學校校花的一個氣質清純優雅的高三學姐根本沒法比，只可惜現在人家已經高考完畢業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肖羿洗漱完，正坐床上背英語，根本沒想參與這毫無意義的對話，可偏偏楊昊傑把話頭拋給了他，非要問他眼裏的校花是誰。

肖羿誠實地回答：“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總有個高下之分吧。” 楊昊傑興致勃勃地追問，“肖羿，反正我知道你眼裏夏蕾肯定不是校花，不然你早就答應她了，對吧？”

肖羿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解釋自己不接受夏蕾並不是因為什麽校花不校花的。

楊昊傑在微博上關註了不少網紅美女，自己也集了一個專門放美女圖片的相冊，他連著發了十幾張圖在他們的宿舍群裏，攛掇著大家選一個最漂亮的。

楊昊傑催促道：“快，肖羿，你快選一個。”

肖羿被他催得煩了，打開手機隨意地翻了翻群裏的圖片，風格各異，也確實都很漂亮。

每張圖片在肖羿面前一劃而過，直到唯一一張圖片，讓他劃動的手指停了幾秒。引起他註意的並不是照片裏女生的相貌，只是女生染著一頭淺奶茶金色的頭發，和謝子昕的發色一模一樣。

楊昊傑：“肖羿，哪一個啊？”

肖羿不耐煩，幹脆回答：“就那個淺色頭發的吧。”

“哦，原來你喜歡這個類型的啊。” 楊昊傑嘿嘿一笑，“那我記住了，下次看到類似的我發福利給你。”

楊昊傑總算沒再糾纏他，肖羿重新把註意力放回書本，可他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謝子昕的模樣。肖羿深吸一口氣，喝了口水集中精力，可事實證明，想象一旦開了個口子，就跟洩洪似的止不住。

謝子昕皮膚白，很適合淺發色，但他以後要是轉學來安才了，肯定不能留這種發色，必須得染回去。但肖羿聽說染了黑色之後再想染其他顏色很傷頭發，更何況安才這方面管得也不是一絲不漏，稍微帶點棕色青色深灰色也沒關系，讓謝子昕自己看看他喜歡什麽顏色好了。

…… 他想得太遠了。

肖羿在床上翻了個身，出神地想著，等謝子昕真的轉過來了，即使他的性格內向，但他相貌足夠出眾，肯定會非常受歡迎。

謝子昕從前經歷了那麽多，在職高裏也沒有交到能夠一起進步的朋友，在不同的環境裏，人必然是會改變的。

等謝子昕身邊真的圍繞了那麽多和肖羿一樣優秀的男生女生，他還會覺得自己是那個善良的唯一，一意孤行地喜歡他嗎？

肖羿再度翻身，面朝上躺在床上，怔怔地盯著自己的蚊帳頂，腦子裏忽然變得很亂。他向來自詡清醒冷靜，也一直是這樣度過每一個簡單又值得懷念的日子，可現在的他，感到了莫須有的迷茫。

有一半理性的他在毫無芥蒂地安撫自己，告訴他，他對謝子昕的在乎是應該的，他曾經誤會過謝子昕的為人，更重要的是，他豁出去救過他妹妹的命。

可是，另一半的他卻從他本來理性的頭腦裏脫身出來，像一個幽靈飄在半空中，告訴他自己在乎他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誰都能看出來的理由，而是還有別的原因。

肖羿無法心安理得地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性的，他才多大，才經歷多少事，本來就在感性至上的年紀，真的懂得什麽叫理智嗎？

更何況，謝子昕對他的感情那麽真切，那麽認真，他到底有沒有仔細思考過，自己對他的關註與在意，真的能撇開繞過這樣的感情不談嗎？

謝子昕今天朝他露出的那個笑容，對他說的那些話，不止讓他心悸，更讓他感到焦躁與不安。

他擔憂謝子昕露出那樣的笑會有什麽別的含義，他害怕謝子昕不會給他發那條到家的消息，害怕他還抱有那種可怕的負面傾向，他甚至必須要聽到謝子昕的聲音，才能真正安心。

肖羿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打開了微博，他在搜索框裏猶豫了很久，最終輸入了顏值兩個字，關聯的內容很多，肖羿隨意點開了一個所謂的顏值 bot，開始瀏覽精選微博裏那些高轉發量的圖片。

如果要問肖羿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他能想起來的形容詞也就那些，善良、大方、獨立自主、優秀…… 像是任何褒義詞都可以拿來形容。

至於容貌，肖羿其實沒太多想法，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會覺得對方越來越可愛，到最後容貌會變成最微不足道的事，因為任何人都比不上對方。

那些微博一一看過去，不管男生還是女生，肖羿都會正常地認為他們帥氣、漂亮、可愛，但是，每當他看見有人的輪廓或者氣質和謝子昕有些相似時，他會下意識地把那些人去和謝子昕比較，而每當這個比較開始時，謝子昕總是不戰而勝。

而他明明不是一個那麽在乎外表的人。

肖羿真真切切地感到一股無法自抑的焦躁，心想這陣子還是讓自己冷靜一下，仔細想一想吧。

六月下旬，他們所在的省份迎來中考，中考那周正好是高二年級的月假，肖羿便在周末回了家，爸媽讓他督促肖宇祺把最新的中考題拿出來分析分析。

因為初中不比高中要很快結束新課程，初三還有新知識要學，肖羿就把新中考題裏肖羿目前能做的部分選了出來，剩下還沒學的部分先刪掉，自己加了一些合適的題進去，整理成一張完整的卷子。

肖羿讓肖宇祺到書房定時做，不準上網查也不準偷懶，到時間後肖羿親自給他批改。

肖宇祺做完之後，肖羿改出來的分數簡直慘不忍睹，肖宇祺也十分心虛，規規矩矩又一臉苦相地接受批評。

“哎，哥，這壓軸題太難了，我不看答案根本做不出來啊。” 肖宇祺苦惱地一撇嘴，“這是人做的題嗎……”

“你做不出來壓軸題其他簡單題好歹給我做對了吧？” 肖羿道，“你連這種題都粗心，我看不是出題人給你送分，是你給他送人頭還差不多。”

“我……”

“等一下。” 肖羿開口打斷他，從口袋裏拿出震動兩下的手機，“我看個消息。”

定睛一看，消息竟然是謝子昕發來的。

肖羿最近情緒正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看到謝子昕的名字，一時間居然比做錯送分題的肖宇祺還心虛，他煞有介事地站起身，來到書房外。

謝子昕：新中考題有點問題想問問你，不多，你有空可以幫我看一下嗎？沒空也沒關系

看到是關於中考題的事，肖羿松一口氣的同時，又有幾分隱隱的失望。

他很快回覆道：沒問題，我明天有空，在哪裏見？

謝子昕：謝謝，微信說就可以了

肖羿：我剛幫我弟指導完，面對面講他都不太懂，微信上效率太低，還是見個面吧，上次臨水路那家咖啡店？

謝子昕：你過來太遠了

謝子昕：市圖書館可以嗎？

肖羿：行，幾點？

謝子昕：你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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