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時間定在了第二天下午三點，市圖書館離肖羿家比較近，公交車三個站就到。他不想讓謝子昕等他，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打算邊看書邊等他。

沒想到的是，謝子昕到得比他更早。

肖羿無奈地看著謝子昕朝他揮手，走上前道：“你不用來這麽早的，多難等。”

謝子昕面露困惑：“可你也很早。”

肖羿無話可說，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才提前半個小時到，要是他不提前，那謝子昕還不是只能幹巴巴地等下去。

謝子昕把打印下來的中考試卷帶來了，只帶了數學和物理兩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高中知識的疑難點。

卷子都是謝子昕提前做過的，肖羿拿來仔細瀏覽，看完整張卷子的錯題分布，肖羿心裏就知道了個大概，謝子昕做題心細，簡單的題基本不會錯，有的上了難度的題或者出題人故意挖坑的題可能會出錯，但總體分數算是中等偏上。

情況比肖羿想得好很多，他自己覆習能到這個地步已經非常不容易，再鞏固一下，應付轉學審核考試應該是沒問題。

謝子昕看著他，神色間透著幾分緊張，正襟危坐的樣子，就像一個擔憂被老師批評的學生。

肖羿心裏覺得謝子昕這樣莫名反差很大，有幾分可愛，他道：“你不用緊張，已經很不錯了，就是常考的題型還要再熟悉一下。”

謝子昕松了一口氣，乖乖地點點頭。

肖羿接著便幫他梳理了一下常見的難題類型和講解疑難點，謝子昕邊聽邊在全神貫註試卷和筆記本上做筆記。肖羿明明不是什麽專業的老師，但看他把自己說的話全都仔仔細細地整理記錄下來，偶爾還會點頭附和，就好像天底下沒有比他更好的老師似的。

謝子昕的頭發有些長了，大概是沒空去特意打理，劉海垂下來，微微有些擋視線。淺色柔軟的發絲中，露出他聚精會神的雙眸，安靜得像專註於冥想的一只小鹿。

肖羿盯得有幾分出神，講題的聲音不自覺慢了下來，直到謝子昕不解地擡頭，肖羿才繼續道：“…… 題型就是這些，初中數學不會很難的，掌握好核心的方法就行。”

他在幹嘛啊？講個題都能走神，集中集中……

謝子昕：“嗯。”

“考試時間確定了嗎？”

“七月二十號。”

“那還有一個月。” 肖羿道，“一個月把數學物理薄弱的地方加緊看一下，其他記憶的科目沒問題吧？”

初中絕大部分科目都是靠記憶，謝子昕這方面沒太大問題，於是點點頭。

肖羿一看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多了，便問謝子昕要不要一起吃飯，謝子昕也答應。兩人離開圖書館，肖羿正在大眾點評上搜著附近好吃實惠的餐館，走了幾步，卻發現謝子昕沒有跟上來。

肖羿回頭，只見謝子昕站在原地，視線盯著手機，像是看見了什麽讓他剎那間驚駭緊繃的事，手指捏緊，神色甚至有幾分蒼白。

肖羿心中猝然一緊，大步走回來，擔憂地問：“怎麽了？”

謝子昕卻忽然收回了手機，他低著頭，良久才匆匆回答：“抱歉，我突然有事，改天吧。”

肖羿一皺眉：“什麽事？”

“是家裏的事。” 謝子昕似乎很著急要回去，邊說邊已經快步往前走，“我要回去一趟。”

肖羿看他神色不對勁，怎麽說也不放心就這麽讓他離開了，一把拽住他：“你家裏就你一個人住，能有什麽事？”

“肖羿！”

謝子昕忽然拔高了聲音，肖羿被喊得一怔。

謝子昕焦急地看著他，眸中閃著無法言明的急切，緊繃的手臂一點一點掙脫開他，嘴唇甚至都有些細微地發抖：“是我家裏人的事，我必須要走了，抱歉。”

肖羿的手被掙脫開，謝子昕立馬轉身，背影匆忙消失在地鐵站口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等坐上了地鐵，謝子昕才把手機拿出來，把剛才那幾條突兀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爸爸：小昕，最近怎麽樣？爸爸好久沒見你了，你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

爸爸：我今天正好到那附近有事，有空出來見個面吧，讓爸爸好好看看你，這幾年，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你沒空的話，我就先到你陳菁小姨那裏去看看。

這是自從初二那年謝明寬離開後，他第一次與謝子昕聯系。

謝子昕不知道為什麽他還要聯系自己，那時他離開後，謝子昕只當是一個陌生人消失在了自己生活裏，並沒有特意刪掉他的聯系方式。

他曾經對他和媽媽拳腳相加，逼得媽媽離開這個家，謝子昕可以不再在乎過去的事，但媽媽已經去世了，爸爸欠下她的，又哪裏是區區一個 “對不起” 可以算清的。

但是，謝明寬提到了小姨。

平時姨父上班不在家，家裏只有小姨和她的公婆孩子在，謝子昕害怕的是，畢竟當年媽媽去世後的事都是瞞著爸爸的，是小姨一直在幫他，要是爸爸突然翻起那時候的舊賬，小姨怎麽應付？

謝子昕不想謝明寬去打擾小姨，不想他出現在任何他認識的人的視線裏。

所以，謝子昕必須回去，至少，不能讓他單獨去見小姨。

謝子昕緩緩吐出一口氣，沈下心來，回覆了謝明寬。

謝子昕：我在回去的路上

爸爸：太好了，小昕

爸爸：爸爸就想見見你，一會兒有事也很快就要走了，不會打擾你太久的。

爸爸：那我在臨水路邊等你。

謝子昕：嗯

謝子昕回到臨水路時，已經將近六點半，他遠遠地看見，一輛白色的本田車停在路邊臨時停車位上，駕駛座上，是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看到他，謝明寬連忙從車上下來，他穿著白襯衫和西服褲，面容老了一些，身材卻胖了許多，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尋常中年人。

看見謝明寬的一瞬間，謝子昕喉嚨湧起難以抑制的嘔吐感，就仿佛有人把一團惡心的、散發著惡臭的穢物丟在了他的面前。

“小昕！” 謝明寬走近他，伸出粗糲的手掌想抱謝子昕，謝子昕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面色透著幾分不適的蒼白。

謝明寬停了停，神色一時晦暗不明，他沒再靠近謝子昕，只是仔細地上下打量著他，然而，這種視線在謝子昕眼裏宛如刀割，他幾乎是費盡了全力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拔腿就走的欲望。

“小昕，你長高了。” 謝明寬內疚道，“對不起，爸爸這些年沒聯系你…… 我不是不想聯系你，只是，爸爸也有苦衷。”

謝子昕靜靜地聽著，眼睛盯著地面上的水窪。

謝明寬開始和他寒暄，問他生活怎麽樣，錢夠不夠花，現在在哪裏上學，學習怎麽樣，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

謝明寬：“吃晚飯沒？沒吃的話到附近找個餐館，爸爸請你吃飯吧？”

“吃了。” 謝子昕平靜道，“有什麽話，在這兒說吧。”

聽到這話，謝明寬神色僵了片刻，他緩緩嘆了口氣，隨手點了一支煙，嘆道：“好，那就在這兒說吧。”

他吐出一口煙來，逐漸闌珊的夜色裏，煙霧散在路燈下。

謝明寬：“小昕，爸爸對不起你和你媽媽。”

謝子昕沈默地望著他。

“那時候我…… 我事業不順心，又太沖動，總是在你和你媽媽身上撒氣，我不是個好爸爸。” 謝明寬沈悶地咳嗽兩聲，聲音摻雜著難以言明的悔意，“去年才知道，原來你媽媽早就走了，她嫁給我，沒過上幾天好日子，我對不起她，我確實太對不起她了。”

謝明寬抽了兩口便不抽了，扔在地上踩滅了煙頭：“這三年你都是一個人撐下來的，肯定吃了很多苦，都是爸爸的錯，爸爸當年不應該拋下你就那麽走了。”

眼前的謝明寬幾乎和那時暴躁易怒的父親判若兩人，謝子昕心裏一下有些恍惚，從他記憶時起，爸爸就很少用這樣溫柔愧疚的聲音和他說話，現在聽起來，就像一個老式的磁帶那樣，充滿著怪異的溫情。

“老實和你說吧，小昕。” 謝明寬喟嘆一聲，“這幾年我也經歷了很多，有些事身不由己，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爸爸現在改過自新，也有了新的婚姻，事業也算是穩定了，你要是一個人實在辛苦，隨時都可以來我這裏。”

謝子昕一言不發，神色也未變。

“爸爸先給你轉點零花錢，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謝明寬在手機上點了點，“爸爸那幾年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也只能先這樣補償你了，小昕，你就安心收吧，以後不夠的話隨時找我要。”

謝子昕的手機震了震，謝明寬給他微信上轉了八千塊錢。

“現在挺晚了，爸爸還有事得走了，生活上別太節儉，該吃吃該喝喝，你這個年紀，還可以好好玩玩的。” 謝明寬望著他，“走之前讓爸爸拍張照片吧？太久沒看到你了，我也想留個照片，趙阿姨…… 哦，就是爸爸現在的妻子，她也知道你的事，一直想見見你的。”

謝子昕站在原地不動，謝明寬便用手機簡單給他拍了兩張照片，接著便和他道別。

謝明寬坐上車，發動汽車，他朝著謝子昕揮揮手，車子緩緩駛離老舊的街區，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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