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快結束時，安才的高二年級進行了這個學期第三次月考。他們年級的考試向來很有規律，一般是一次題目難度適中、一次題目難度稍大這樣交替進行。

這一次考試難度適中，考試途中肖羿倒沒什麽感覺，考完後也只是和同學對了幾道難題的答案。

可等到過了兩天，試卷改完發下來之後，肖羿才發現，自己的數學居然算錯了兩道特別簡單的題，兩道題就是十分，再加上大題裏的小問題，這還是他這學期第一次數學考這麽差。

他們班的數學老師早就看過肖羿的數學卷子了，晚自習下課後讓他去了一趟辦公室。

老師也知道，再好的學生也不可能一丁點錯誤都不犯，偶爾粗心了些，也是可以諒解的，更何況，這對肖羿來說也是少數情況。因此，老師便只是囑咐肖羿下次考試註意點，別因為題懂就做得太快。

從辦公室回到教室後，肖羿心情仍然有些沮喪，周峣見他一副懊惱的模樣，走過來拍了拍他，說：“行啦，別在意，晚上請你喝冰沙。”

肖羿靜下心來想了想，自己最近確實有些急躁，馬上就要高三了，沒有更多的機會讓他粗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就從一次考試的失誤中恢覆心態。

不久前每科的任課老師都針對班上每個學生具體的情況推薦過適合他們的練習卷，基礎不太牢固的就鞏固基礎，基礎比較牢但分上不去的就做提高卷，水平高的同學就刷高考模擬卷和壓軸題。

對於肖羿來說，除了英語、語文這樣的純文科科目，和生物這樣記憶點相比起其他理科科目更多的科目還需要提高，其他科目都屬於水平較高的一類，基本上很早就開始刷模擬卷了。

等到晚自習下課，肖羿手裏這本卷子也差不多做完了，他便想著明天傍晚去一趟書店，看看能不能買到老師推薦的卷子。

回到寢室後，肖羿在手機備忘錄裏寫了一些練習卷的名稱，又忍不住打開微信翻了翻聯系人，點開和謝子昕的聊天記錄。

聊天記錄還停在上一次讓他過來拿手機的時候，最後那個他沒收的轉賬，肖羿看見條消息心裏就來氣，幹脆關了手機洗漱去了。

第二天晚飯後，肖羿離開學校去書店，走在路上時，兜裏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他拿出來一看，當即便一楞，發消息的人居然是謝子昕。

謝子昕發來了兩條消息，其中一條是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擺在書架上的幾種參考書。

謝子昕：肖羿，你現在有空嗎，可以幫我看看這幾種哪種更適合我嗎？謝謝

不知怎的，這兩日肖羿心中的煩悶，在看到謝子昕這條消息時盡數散了，他在心裏長出一口氣，心想看來自己上回說的那些話，謝子昕也沒有全都當耳旁風。

肖羿仔細看了看照片，覺得這照片裏的書架擺設頗為眼熟，這就是他馬上要去的那家書店。

肖羿回覆道：你現在在書店？

謝子昕：嗯

肖羿：那你等會兒，我也正在去的路上，十五分鐘就到

肖羿快步朝著書店的方向走，抄了上回那條小巷子的近路，說是十五分鐘，七八分鐘之後他就已經到書店門口了。

肖羿來到書店二層賣學習資料的位置，一眼便看見謝子昕一個人站在書架邊，正低頭翻看著一本參考書。

肖羿叫了他一聲，謝子昕順著聲音擡起頭，神色略顯詫異，似乎是沒想到肖羿這麽快就到了。

肖羿走上前，從書架上拿下他說的那幾本參考書看了看，都是偏向基礎的資料，倒也比較適合謝子昕的情況。肖羿仔細翻了翻每種書的目錄，大致掃了一眼練習題的難度，最後從中挑出一本。

“高一知識的話能搞懂基礎就可以了，難題不會也沒什麽關系，反正你入學之後還要從高一開始讀的。” 肖羿道，“初中知識要求會高一些，但這個你仔細學過，覆習一下應該就能想起來。”

謝子昕接過那本書，點了點頭。

肖羿：“你還有別的科的書要買的嗎？”

“我再看看。” 謝子昕道，“你去忙吧。”

肖羿：“行，有事喊我。”

肖羿到高考輔導書那邊轉了一圈，他是早就想好了要買什麽，自然買得比較快。挑好之後，他又回到了謝子昕所在的陳列區，想著可以幫他在書籍質量上把把關。

謝子昕想要的書似乎在書架最上層，他微微踮起腳，伸長手臂去拿，長袖體恤寬松的袖口順著動作滑落到大臂，露出常年裹在衣服裏的細瘦手臂。

肖羿正想走上前說他幫他，視線偶然落在謝子昕露出的手肘上，在那手肘內側白皙的皮膚上，竟赫然印著三處煙頭的燙疤。

一瞬間，肖羿像被冰冷的水從頭澆下，他甚至感到頭皮發麻。

謝子昕沒有發現肖羿站在自己身後，他拿到書，一只手忽地從身後伸來，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動作利落而用力，發出清脆的 “啪” 的一聲響。

謝子昕嚇了一跳，回過頭，對上肖羿陰沈審視的視線。

謝子昕手中的書掉在地上，肖羿猛地拉高他的手臂，看著他的手肘。煙頭的燙疤看上去已經過去很久了，顏色比其他地方都淺，圓孔形的傷疤邊緣依然泛著肉粉色，形狀清晰可見，且表面仍然有些凹凸不平。

足以見得，當時是燙得多麽深。

“這是怎麽回事？” 肖羿的聲音冷得像裹了一層冰霜，“是誰用煙頭燙你？”

謝子昕全然沒想到肖羿會發現這件事，他不喜歡別人看到這些傷口，因此才會即使在大夏天也忍著炎熱穿長袖衣服。他下意識想要掙脫，肖羿卻握得很緊，被抓住的地方都被捏得泛了白。

看謝子昕拒絕的模樣，肖羿惱怒道：“你說不說！”

書店裏十分安靜，肖羿的聲音並不小，三三兩兩的客人都紛紛朝著二人方向看來，謝子昕漸漸停下掙紮，卻也沒有說話。

肖羿註視著他的臉，心裏被謝子昕身上這道傷攪了個天翻地覆，這不是普通的和別人打架會留下的傷口，更何況，謝子昕也不會是那樣被人按著欺負的人。

那一刻，肖羿才真正確信，自己其實對謝子昕一無所知。

肖羿沈聲道：“到底怎麽弄的？”

“這是我自己的事。” 謝子昕淡淡回答。

“那你憋在心裏就能好過了嗎？” 肖羿實在是被謝子昕這冷淡的態度磨得火冒三丈，不由自主加重了語氣，“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樣子！”

這句話一說出口，肖羿就楞了一下，隨後暗暗在心裏懊惱，糟了，說得太重了。

果不其然，謝子昕被吼得怔了半秒，又匆忙扭過頭，可討厭這個詞實在太重了，那雙眸幾乎是頃刻間就紅了，這個詞被一筆一劃拆解，一絲一毫滲透，變成一捆帶著尖刺的細線，被用針刺進他的心裏，還要密密麻麻地在他的心口縫成一道疤，比任何身體上的傷痛都還要深刻的疤。

肖羿真切地看到了他發紅的眼睛，所有話一下都堵在了喉嚨裏，連他都覺得這個詞太過殘忍，很何況是謝子昕。

肖羿：“我不是……”

謝子昕卻借著這個機會掙脫了他，撿起地上的書轉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一排排書架中間。

肖羿楞了幾秒，大步地追上去，可等他下了樓，卻哪裏也找不到謝子昕的身影，連收銀臺也沒看到人。

肖羿知道，謝子昕沒那麽快離開書店，但他就是找地方躲了起來，不想看見他，肖羿站在原地，幾乎從未如此懊喪過。

現在想想，他本來可以放緩聲音好好問的，可他那時看到那些疤痕，腦袋整個嗡了一聲，真的是氣急了，他既擔心謝子昕曾經遇到過什麽不好的事，又對他這個冷淡的態度感到生氣，才一時有些沖動。

肖羿咬著牙揉了揉自己的頭發，甚至忍不住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情緒平覆下來後，肖羿給謝子昕發去了幾條消息。

肖羿：剛才我有些沖動，對你太兇了，對不起

肖羿：我那句話不是討厭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什麽事都憋在心裏

肖羿：我沒有討厭你

直到肖羿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書店門口，謝子昕才從書店一樓的洗手間慢慢走了出來，他把兩本書拿去結賬，打開手機時，看到了肖羿給他發的消息。

謝子昕沒有回覆那些信息，付了錢，離開了書店。

謝子昕坐公交車回到家，剛剛放下東西，就接到了有一陣子沒聯系的小姨打來的電話。

陳菁知道謝子昕最近在準備轉學的事，偶爾會打來問問他的近況，叮囑他要好好吃飯，註意休息。

“小昕，這周六下午我正好要到老城區辦點事，辦完事就去看看你，大概六七點的樣子。” 陳菁道，“小姨好久沒給你做飯了，明天就給你做點好吃的。”

陳菁電話那頭還隱約傳來電視和小孩玩鬧的聲音，和謝子昕獨居的家有著鮮明對比，一個嘈雜一個安靜。

謝子昕：“嗯，謝謝小姨。”

陳菁：“知道你最近學習緊張，但也不要太累了，平時吃的用的上面也別太省了，該買的都要買……”

陳菁的聲音和謝子昕的媽媽陳蕓有幾分相似，這些圍繞在耳畔的柔和的叮嚀聲，讓謝子昕真真正正卸下了緊繃的心緒，這些日子心中積累的疲憊、難過、不安和焦慮在此刻無限放大，一股腦包圍了他。

謝子昕：“嗯……”

陳菁頓了頓，聲音變得緊張和擔憂起來：“小昕，你怎麽啦？我聽著你的聲音好像在哭啊？沒出什麽事吧？”

謝子昕朝著腫痛的喉嚨咽下一口唾沫，按捺住心頭的酸澀，他不想讓小姨看出來，讓小姨為他擔心，所有的情緒都只化作了三個沙啞的字：“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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