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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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周末是高二年級的月假,肖宇祺早早地問肖羿是不是要和他一起回家,肖羿卻讓他自己先回去,他還有點事。

自從上次在書店和謝子昕不歡而散之後,肖羿又再度和謝子昕斷了聯系,那幾條微信謝子昕也沒有回覆,先前好不容易緩和下的氣氛,似乎又再次回到冰點。

這種感覺讓肖羿很不好受,如果謝子昕是他的朋友,或者只是陌生人,肖羿根本不會覺得和他相處有什麽困難。可是,他卻沒法界定現在謝子昕與自己的關系,仿佛吊在一個位置不上不下,讓他無所適從。

肖羿獨自一人來到了公交車站,公交車來的時候,他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走了上去,給肖宇祺發了消息,說讓他告訴爸媽自己今天會晚點回去。

公交車最終駛到了老城區,肖羿在臨水路站下了車。

真的下來了,肖羿才覺得自己有點沖動。他只是覺得自己需要再見謝子昕一面,當面和他好好道個歉。可是現在他就這麽一時頭腦發熱到了他家樓下,也沒事先告訴他,萬一謝子昕不在家,那他跟個蠢貨有什麽區別?

正這麽想著,肖羿的餘光偶然一瞥,卻看見一個熟悉的清瘦身影朝著公交車站走來,正是謝子昕。

肖羿沒想到能在街上遇見他,他一時還沒想好措辭,於是腿一邁來到了公交站的燈箱背後。謝子昕正低頭看著手機,錯過了肖羿的身影,最後他在燈箱前停下,坐在了燈箱下的長椅上。

兩人之間僅僅隔著一個燈箱,肖羿也遲遲沒有從燈箱後面走出來。

大概五分鐘後,又是一班公交車停在了站牌前,一個提著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從車上下來,謝子昕立馬站起來迎上去,叫了一聲小姨。

聽見謝子昕的聲音,肖羿緩緩朝著燈牌的另一邊邁了一步,看見謝子昕和那個中年女人一同離開的背影。

他們顯然是關系很近的親人,中年女人時不時就會拍拍謝子昕的肩膀,摸摸他的頭。

謝子昕和陳菁回了家,陳菁給他帶來了兩箱純牛奶、幾盒雞蛋、一只雞、一條魚以及各種食材。

謝子昕:“小姨,不用幫我帶這麽多東西,我這裏買菜很方便。”

“小姨還不知道你嗎?你節省得很,哪裏舍得買。” 陳菁把一會兒要用的食材拿出來,又把雞蛋和水果整齊地擺進冰箱裏,笑著回答,“你還長身體呢,不多吃點怎麽行?”

陳菁接著便著手做晚飯,謝子昕也在一旁打著下手,他很早便自己做飯了,廚藝練得不錯,不管是什麽菜,他都可以很快學會。

晚飯做了半只雞、一條魚、一道青菜和一鍋魚湯,謝子昕許久沒有吃得這麽豐盛了,比平時都多吃了兩碗飯,看謝子昕吃得多,陳菁也十分開心。

晚飯後,陳菁陪著謝子昕稍稍坐了坐便打算回家,她的小兒子還小,她太久不回去可能會吵鬧。陳菁略帶歉意地和謝子昕告別,說改天有空一定多來陪陪他。

謝子昕點點頭,把陳菁送到了樓下。

陳菁來到公交站牌下等公交車,她回頭望著背後這片相比起城中其他地方更顯得漆黑無燈的樓房,又想起自己剛才打開小昕家冰箱時,看見的那個被保鮮膜封著的不知道熱了多久次的炒肉,便忍不住擡手悄悄抹眼淚。

這時,一道人影來到她面前:“阿姨?”

陳菁擡頭,只見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站在自己面前,男孩長得高高帥帥,一邊肩膀上背著一個藍色書包,神色帶著幾分緊張。

“阿姨您好,我是安才實驗中學高二年級的學生,我叫肖羿,這是我的學生證。” 肖羿把自己的學生證遞了出去,聲音中帶著懇切,“阿姨,我認識謝子昕,我是他的朋友,之前看到他來接您,您是謝子昕的親戚吧?”

肖羿又打開自己的微信,示意自己的聯系人列表裏確實有謝子昕。

陳菁看清肖羿手中的學生證,的確是在本市那所有名的民辦重點中學,也正是謝子昕打算考的那所學校。她詫異地看著肖羿,不由自主站了起來,驚喜道:“呀!你是小昕的朋友啊?你好你好,我是小昕他小姨,你來小昕不知道嗎?該一起吃個飯啊。”

肖羿搖搖頭,眉頭淺淺皺著,道:“阿姨,是這樣的,我其實也是這學期才認識謝子昕的,上回那個車禍,他救下的那個小女孩是我的堂妹,所以是我姑媽一家在幫他辦轉學。他最近在覆習考試,又是一個人住,我…… 我有點擔心他,所以才想過來看看。”

聽了肖羿的話,陳菁才大致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小昕那孩子向來喜歡什麽事都往自己心裏憋,輕易不會和其他人說。

陳菁點點頭,神色一黯:“是啊,那孩子…… 媽媽離開得早,初中之後就基本沒人管他了,他那爸爸又是個……”

說到這裏,陳菁似乎說不下去了,但肖羿明白地看到了,她眼中分明有著一閃而過的憎惡。

陳菁:“小夥子,你有心了,我住得離這裏遠,也沒空經常來看小昕,他朋友也少,難得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你平時就多和他說說話聊聊天,方便的話多來他家裏玩一玩,看看他,別讓他太孤獨,好嗎?”

肖羿點點頭,要了陳菁的聯系方式。

公交車到站了,陳菁笑著和肖羿道了別,上了公交車,她最後看向他的眼神中,含著幾分憧憬和希冀。就仿佛在她眼裏,那個沒有父母照顧卻又獨立的孩子,有朝一日也可以變得像眼前這個上著好學校、有著好老師的男孩一樣。

公交車駛離後,肖羿卻沒有離開,而是在站牌下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他獨自坐了半晌,心中因陳菁剛才那些話而產生的不安卻愈發強烈,他又想起謝子昕手肘上那刺痛他雙眼的傷疤,和他躲閃不願提及的眼神。

最後,肖羿給剛剛離開的陳菁發去了消息。

肖羿:陳阿姨,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您有空的話回覆我一下就行。我前幾天偶然在謝子昕手臂上看到燙傷疤痕了,好像是被煙頭燙的,您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沒過多久,陳菁便回覆了他,不長不短的一條語音,卻讓肖羿屏住了呼吸。

陳菁:“那是小昕他爸爸幹的,他爸爸…… 哎,酗酒家暴,不是個東西!經常打小昕和他媽媽。後來小昕媽媽走了,他爸就只打他,那陣子小昕渾身上下都是傷。”

肖羿心頭猛地一震,心臟兀地被攥緊。

肖羿:那謝子昕他媽媽呢?為什麽沒有要回監護權?

陳菁:“他媽媽去世了,初二那年就走了。之前雖然不在小昕身邊,但每個月都會給他打錢的,後來錢被他爸爸拿走一半,打了水漂,要不是我姐姐給小昕留了遺產,小昕根本沒錢獨自生活的。”

陳菁:“小昕是個好孩子,只可惜遇到這樣的爸爸,沒了媽媽,在學校也經常被那些壞孩子欺負,回家還總被爸爸打,他媽媽剛走那幾年他怎麽熬過來的,我都不敢想。”

陳菁:“後來也不知道為啥,他爸爸也跑掉不管他了,沒給他留一分錢,那時候小昕才初二,那之後就一直一個人住了。”

不長的幾段話,肖羿來回聽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烙在他的眼瞳裏,像細碎的砂石,刮傷了他的眼底最深刻最柔軟的那一抹光。

五月末的晚風已經有了夏初的溫熱,可吹在肖羿身上,卻仿佛來自暗無天日的嚴冬。

直到肖羿回過神,他攥著手機的手指已經緊到發痛了。

語言蒼白,可肖羿卻知道這字裏行間藏著多大的煎熬和痛苦,而謝子昕真正經歷的,恐怕遠比這無力的字詞所敘述的多得多。

如果這些事都放在他自己身上,他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決心去認為自己一定能夠邁過去。

正是這些煎熬,讓謝子昕慢慢把自己變成一個繭,一個誰也不能窺探、不能打破的密不透風的繭,他可以在這個繭中保護自己,遠離那些讓他痛苦的東西。

煎熬並不一定只降臨在罪有應得的人頭上,謝子昕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應該像他一樣過著只為學習上的事感到苦惱的人,可他憑什麽要經歷這樣的痛苦?要被踐踏被輕賤?

肖羿的頭腦一下變得很亂,他開始想知道關於謝子昕的全部事情,他的過往、他的煎熬,他所承受的痛苦。

肖羿在原地坐了半晌,最後,他站起身,快步走過街道,進了一家超市。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買什麽,只是覺得,自己不能空著手去。

肖羿買了一堆常用的文具和本子,又提了兩箱高鈣牛奶,接著去果蔬區買了一袋子常吃的水果。東西買完之後,他提著東西去了謝子昕住的居民樓,直接走上三層,敲響了謝子昕家的房門。

敲門聲響起時,謝子昕剛洗完澡,正打算在書桌前坐下看書。他狐疑地一皺眉,一看時間,現在已經快九點了。

謝子昕沒什麽認識的人,他想不到會有什麽人在這個點還來找他,難道是小姨在他家落東西了?

謝子昕打開客廳的燈,打開房門,看見門外站著的肖羿時,他一下楞住了。

謝子昕怔怔道:“…… 肖羿?”

肖羿沈默著直接走進屋裏,把手裏的東西一件一件放下,謝子昕茫然地看著他的舉動,不知道肖羿到底是在幹什麽,是臨時來這邊有事,東西沒地方放,要把這些東西暫時放在他家嗎?

“你怎麽來了?” 謝子昕問,“都這麽晚了。”

肖羿扭頭看著他,那天在書店話說得太重,謝子昕明明難過得眼圈都有些紅了,可現在倒是像個無事人一樣,好像是輕易地把事情揭過去了似的。

肖羿下意識覺得,謝子昕一定不會想讓他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他也不想再揭他的傷疤,只想他從今以後,可以慢慢地走出來。

“和朋友在附近吃晚飯,吃得晚了點,想起上次的信息你沒回我,我就過來看看。” 肖羿回答,“上次的事很抱歉,是我太沖動了,這些都是給你買的,就當我賠禮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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