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羿此後回想起這一天，從來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之後的沈默延續了多久，可能只有五秒，可能有兩分鐘，但在他腦海裏，過去了很久很久。

在靜默之後，謝子昕回答：“對不起。”

謝子昕知道，從那張照片被肖羿看到那一刻起，這件事就藏不住了。

但，謝子昕心裏總有隱隱的僥幸，也許肖羿沒有往心裏去，也許肖羿永遠不會明說，只要他不明說，自己也許還能像他說出這句話之前那樣，與他隔著如履薄冰般的距離。

但是，這一切都是他的願景，都不過是頃刻間便會消失的海市蜃樓。

現在，肖羿說出來了，而謝子昕做不到在這件事上說謊。

他如果再狡猾一些、再聰明一些、再無所謂一些，他大可以矢口否認，再想一個萬全的理由去解釋，以這樣的謊言去換取肖羿那如同沙中之畫的友情與關註。

可是他做不到，他不狡猾也不聰明，更不能做到無所謂。

只要肖羿說出來，那麽他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道歉。

肖羿一聽到這三個字，心裏一下有些惱火。

“你道什麽歉？你因為什麽道歉？” 肖羿心頭不解，“我又沒罵你，又沒說你惡心，有什麽好道歉的？就算我真的罵你惡心，你也該罵回來，而不是道歉。”

謝子昕低著頭不說話，桌上的菜，碗裏的飯都已經漸漸發冷。

肖羿呼出一口氣，心裏仿佛被塞了塊脹大的海綿，越來越堵得慌。但他已經決定了，今天要把話和謝子昕說清楚：“雖然我不知道那個照片是什麽拍的，但我說過了，我不介意，你愛用就用，又沒妨礙到誰。我們…… 可以當朋友，我願意交你這樣的朋友。”

謝子昕的神色依然未變，一雙眸子淡淡的，傷心與難過等各種各樣的情緒，仿佛都已經習慣隱去了。

最後，他只是默默低頭吃碗裏的飯，一筷子菜都沒有夾，就這麽幾口把白飯吃完了。

謝子昕越沈默，肖羿心裏越緊繃，他也三兩下吃完了碗裏的飯，放下筷子，道：“今天謝謝你了，衣服我洗幹凈之後改天還給你…… 我就先回去了。”

肖羿說完，拿起裝臟衣服的塑料袋走到門邊換鞋，謝子昕站起，聲音聽上去又靜又輕：“要傘嗎？”

肖羿看了看窗臺外，雨基本停了，就剩些稀稀落落的雨點，他搖搖頭，和謝子昕說了聲再見，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肖羿回身關上房門，從即將閉合的門縫中看見謝子昕獨自一人站在餐桌邊，站在暖白的燈光下，低頭默默地收拾著碗筷。

他的影子被燈拓印在地上，像一只孤獨的海鷗，盤旋在只有它一個人的單調世界。深黑色的海面暗潮洶湧，似乎任何一片兇猛的海浪都能將它瘦弱的翅膀徹底打碎。

哢噠一聲，門順著慣性在肖羿面前閉合，頭頂走廊的燈有些故障，暗淡地閃個不停，在肖羿的視線中留下光斑。

在那一刻，肖羿莫名有些後悔對謝子昕說出那些話。

這些話會影響他的心情吧，哪怕是在轉學考核結束之後再挑明呢？

可是話已經說出口了，現在想這些都沒有意義，大概只能希望謝子昕就此放棄，不再喜歡他，明白好好為自己將來學習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肖羿在謝子昕家門外靜站了一陣，十多歲的年紀，幾乎從沒有過這麽不知所措的時候。

他下了樓，重新試著叫車，這一回倒是叫到了，不一會兒就來了。

肖羿坐上車，靠在後車窗上發呆，腦海裏都是離開前看到的謝子昕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肖羿收到了肖宇祺發來的信息，說是昨天那個肇事逃逸的司機已經被抓住了，是醉駕。

肖羿匆匆打開新聞看了一眼，看完後心裏稍微舒坦了一些，但仍然有些發堵。

接著，肖宇祺又給了他發了一篇推送，是昨天的青年教育活動的官方公眾號發布的，他說新聞照片裏有一張肖羿 C 位的特寫，把他拍得老帥了。

肖羿隨便看了看，敷衍著回了一句拍得還行，說自己現在在回去的路上了。

回到家後，家裏只有肖宇祺和他們家的保姆阿姨在。

肖宇祺閑在家裏沒事做，作業還留了幾道數學的難題，他一整個下午都沒打開，非要留到肖羿回來之後再做。

肖宇祺不想做作業，一邊看視頻教程一邊用家裏的烤箱烤餅幹，烤出來顏色不怎麽好看，但味道還算過得去，就給肖羿裝了一盤。

肖宇祺拿著餅幹和試卷到肖羿的房間，打算用親手做的親情餅幹賄賂哥哥教他做題，進去之後，就看到肖羿坐在書桌前，神色有些無精打采，身上換了身奇怪的衣服。

肖宇祺：“哥，怎麽啦？這麽沒精神？還有你這衣服是哪來的？”

“沒事。” 肖羿回答，“下午下雨把衣服淋濕了，在…… 謝子昕家換了一身。”

肖宇祺知道姑媽準備幫謝子昕轉學的事，經過車禍那事後，他對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職高校霸的印象也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觀。

肖宇祺把餅幹放在肖羿桌上，湊上去殷勤地笑：“來來來，哥，給你吃餅幹，我今天親手做的，雖然賣相不太好，但味道還可以。”

肖羿瞟了他一眼，隨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裏：“作業拿來吧。”

“不愧是我哥，就是了解我。” 肖宇祺趕緊把卷子工工整整地放在肖羿的桌上，“專門留了幾道題等皇上過目呢。”

肖羿掃了一眼，初中的題，他基本上看一眼圖就知道要考什麽，讀完題幹基本就解出來了，他便拿過筆來，幫肖宇祺畫了幾條輔助線，指點了幾步關鍵步驟。

肖宇祺屁顛顛地拿著親哥的禦筆輔助線去榻榻米上做題了，肖羿撐著臉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心裏卻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謝子昕還記不記得初中這些題。

肖羿嘆了口氣，幹脆不去想這些事，把身上借的衣服換了下來，拿了本練習冊出來刷題。

肖羿：“你這餅幹味道確實還可以，有沒有袋子，我明天裝幾個到學校去。”

肖宇祺嘿嘿一笑：“有啊，我專門買了自粘袋和包裝盒的，裝出去絕對是網紅款。”

“就你那餅幹賣相，還網紅款。”

“我還是初學者呢，多練幾次就好看了。”

“你突然做這些幹嘛？”

“感覺挺有意思的嘛。” 肖宇祺嘟囔道，“而且會做這些東西的男生可少了，這可是加分項，女孩子都喜歡，放網上都會漲粉的，哥你要不要也學一個？”

肖羿默默地想，像謝子昕那種做菜好吃的，的確是加分項。

回學校的時候，肖羿帶上了已經洗好烘幹的謝子昕的衣服，但一時還沒想好該怎麽還給他。

要不直接給他發個消息，放學後到樂華去找他好了，可是昨天那樣說了…… 他還會回自己的消息嗎？

肖羿越想腦子越亂，打從心底裏說，他是真的希望可以和謝子昕成為好朋友，不想因為這件事就和他徹底沒了聯系。但是，他心裏也明白，對一個喜歡自己的人說只做朋友是多麽殘忍的事，他在矛盾中起起伏伏，找不到一個萬全的對策。

最後，肖羿心想，這麽猶豫下去也不是辦法，總該邁出第一步，後面才知道該怎麽走。

中午午休時，肖羿給謝子昕發去了微信。

肖羿：你的衣服我洗好了，怎麽給你？要不我晚飯時間去樂華一趟吧？

難得的，肖羿有些緊張。

整個中午肖羿都躺在宿舍床上輾轉反側，遲遲沒有睡意，時不時就拿起手機看看謝子昕有沒有回他。消息列表一直空空蕩蕩，直到午休結束之後，兩條新的消息才彈了出來。

謝子昕：抱歉，之前在看書

謝子昕：不用，我晚上要去安才附近的餐廳打包晚飯，會路過菜鳥驛站，你方便的話就放在那裏吧，我去拿就好

肖羿讀完信息，心裏立馬松下一口氣，馬上回了一句好。

下午下課之後，肖羿便提起裝衣服的紙袋子打算出去，又轉念一想，從書包裏拿了幾袋昨天肖宇祺做的餅幹，放進了紙袋子裏。

肖羿又給謝子昕發去一條信息：袋子裏放了幾塊餅幹，我弟做的，味道還不錯

謝子昕：謝謝

簡單的兩個字，禮貌又疏離。

肖羿心裏莫名有些不快，又覺得謝子昕的回覆怎麽想都沒有問題，便提著袋子離開了教室。

就在他離學校大門還有幾十米遠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小跑的腳步聲，同時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叫肖羿名字的聲音。

肖羿腳步一停，無語地回頭，就看見夏蕾背著書包從教學樓方向跑了過來，同樣是獨自一人。

夏蕾歪著頭看著他：“你一個人去哪啊？”

肖羿：“出去送個東西。”

“看你昨天沒在學校，我還挺擔心的呢。” 夏蕾道，“你沒事吧？”

肖羿近距離目睹車禍現場的事基本上都傳開了，那時高一年級的都先上了車，夏蕾正好沒看見當時的景象，後來聽後上車的同學嘰嘰喳喳地說外面出車禍了，她更是不敢掀開簾子去看。

肖羿：“沒事。”

夏蕾本來還想問問那時救人的那個人有沒有受傷，但轉念一想，反正司機都落網了，還是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兩人並肩一起走，難免讓路過的學生頻頻扭頭，夏蕾並不在意，應該說她小心思裏挺享受這種誤會：“你去哪送啊？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需要。” 肖羿道，“你是閑得沒事嗎？”

“誰說我沒事了？我要去書店啊。”

夏蕾說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肖羿餘光偶然看見她的手機鎖屏壁紙，他一下就頓住了，夏蕾的鎖屏壁紙居然也是他。

照片是肖羿某次打籃球時被拍下來的，他那時無意中看了一眼夏蕾舉起的鏡頭，就被她抓拍下來，這麽一設置上去，倒真有幾分他特意看向鏡頭的意味了。

肖羿不解道：“怎麽你們都喜歡搞這種鎖屏？”

“都？” 夏蕾道，“除了我，還有誰把你當鎖屏？”

“……” 肖羿沈默一陣，“沒誰，我是說類似這種。”

“把喜歡的人當鎖屏不是很正常嗎？偶爾看一眼心情舒暢。”

“…… 你就不怕被你爸媽看見？”

“我爸媽不管我談戀愛。” 夏蕾道，“不影響成績就行。”

肖羿徹底無話了，轉過頭不再和夏蕾搭話。

同樣是被他看見，在夏蕾這裏，他可以坦坦蕩蕩說出來，夏蕾也可以毫不遮掩地承認，可是，謝子昕就不同。

肖羿心中煩躁起來，他走出學校大門，讓夏蕾別再跟著自己，快步朝著菜鳥驛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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