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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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他也回抱我,他的懷抱很溫暖,有夏日新剝開橘子的芬芳。

那天載我來的那輛車等在街口,司機依然還是戴著墨鏡叼著雪茄,我懷疑他的這支雪茄還是一個多月前的那一支,未曾點燃。正如我懷裏抱著的阿基米德,還是那一只貓,只不過經過了時光的洗禮,略微長老。

阿基米德很落寞,她大概也舍不得五月女王。

看著窗外,迷蒙的霧氣叫景物全然看不真切。我走的時候小小桃花公子還和他爸爸安穩睡著,賴著沒起床。

在車上我很多次險些入睡,在夢與醒的邊緣,我想,其實林淺一直只屬於自己,她一生人沒有見過自己的生身父母,但是他們給了她一份這樣大的禮:無與倫比美麗的外表和智慧。

她是對生活沒有要求的人,太會隨遇而安,生活給什麽,她就微笑著接受。因為她這樣乖,所以生活終於舍不得太殘忍對待她,把顧新涼和徐正宇都還給了她。

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有輕歌軟語,有現世安穩。

而顧新涼與她,終於回不到少年時候未來得及做完的夢裏面,當然,也不必回去了。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到的北京。

只是忽然聽到司機大叔叫我:“小姐,到了喲。”

揉揉眼睛,確實是千百年來蒼老沈實的帝都,見慣繁華落盡始終沈默。

首先接到的是表妹要結婚的消息。表妹比我小一個月,剛剛大學畢業,竟然就要做新嫁娘了,時光催人老。我陪她去蘿蔔的婚紗店試婚紗,表妹不見得是國色天香,但是那一襲嫁紗披上,全場所有的女孩子加起來都不及她的艷光。

難怪說,沒有難看的新娘子。

蘿蔔搖頭晃腦甚是感嘆,只是表態自己是不可能嫁給外國人的,所以竟然要落後於我表妹了,不甘心吶。

我說:“二十二結婚,是略微早了一點,現在都流行晚婚晚育或者單身貴族。”

表妹回過頭來鄙夷我的落後:“你知道什麽,據權威調查顯示,在二十五歲之前結婚幸福指數是

最高的,而且有助於社會安定。”

我呵呵兩聲,點頭讚嘆:“你這四年公共關系學沒白念。”

暫時搬回了舅舅家。沒有別的,只是太寂寞。在我一個人的小屋子裏,獨自回思過去種種,飽受煎熬。在舅舅家,聽著舅母和別人打麻將,那乒乒乓乓嘰嘰呱呱的聲響也能排解一二,聊可遣懷。吃飯的時候表妹看著我數飯粒子,尖聲怪叫起來:“媽,媽,你看她,你看她瘦成這個骷髏樣兒還挑食!”

我笑,這麽多年的冤家,她的利嘴依然不饒人。

她喋喋不休:“媽,她這個樣子怎麽做我的伴娘,你趕緊給她做幾鍋雞湯補補。”又轉過頭惡狠狠地警告我:“你給我努力吃東西,別搞得像我們家人虐待你似的。”

我只好苦笑著告饒。

看什麽什麽惡心,實在吃不下去什麽。

我也許快要死了。

被舅舅拉到他們醫院體檢的時候,醫生覆雜的神色讓我以為自己到了惡性腫瘤三期。然而並不是,他只是告訴我:“……雲小姐,你,懷孕了。”

我端著暖手用的熱水“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玉成風在我們的大學時期,很多次千裏迢迢坐沈悶的火車去看我,罵我造孽,譴責我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流放出京,但是見了面還是極盡寵溺,我很滿意,告訴他這只是為祖國的交通事業做貢獻。我異性緣薄,因為所研習和感興趣的東西都具有很強烈的孤獨的性質,比如閱讀,比如翻譯,比如寫作,不適合有太多社交羈絆。但是大學時候我有一個很要好的男生朋友,是我在廣播站一起播音的搭檔。

我與搭檔在一起的時間很多,有一次正好碰到要“給我驚喜”不聲不響前來看我的玉成風。他當時的臉色黑得十分難看,頗有種人贓俱獲的震驚。等搭檔走了之後,我們躺在大學校園裏五月的草地上賞星星,梔子開得憤怒,香氣裊裊而暧昧,大風惡狠狠地對我說:“洛洛,爺要把你辦了,你從不從?”

我翻身,睜開眼看了看天色,風高雲淡,月亮雪白,是個風花雪月的好日子,於是我清了清嗓子應了句:“昂,從吧。”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壓過來了,就地正法。

玉成風這個禽獸的用心多麽險惡。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種事情他謀劃已久。

比如我高考結束之後,和蘿蔔一起去了湘西的小山村支教,那時候的想法很高潔,視金錢如糞土,一心想為文化教育事業貢獻自己微薄的杯水車薪。玉成風大學一年級暑假,找來找去找不到我,沒有辦法,也追到湘西去,裝模作樣地給當地老幼聽診體檢,傳播些人盡皆知的衛生常識。

我卻知道他賊心叵測,一直想找機會與我“好好單獨相處”。蘿蔔小姐那時候為了矯正牙齒戴了牙套,不敢開口笑,也很少說話,朋友的數量屈指可數,也沒有男朋友,唯一的至交就是堪堪不才在下我,所以很緊張我,非常害怕我被玉成風完全吞噬,是以電燈泡做得相當敬業,無時無刻不跟在我身邊,恨得玉成風牙癢癢。

一個男人年輕的時候對你的愛表現在他舍不得碰你。不知道這句操蛋的話是誰說的,但是我認為有一點兒道理。故此一直疑心,玉成風對我所謂的“愛”,到底是一種soulmate的契合,還是單純的動物本能。

只是我愛他,不忍心戳穿而已。

暑假與寒假廝混的時間其實很多。

大三那一年暑假,兩個人去了海邊,租了一個小房子,想想算是非法同居。我寫稿子他背藥書,每天都吃西紅柿炒雞蛋因為最簡單,偶爾一道紅蘿蔔燉牛肉則是至大福利。兩個人為了提神喝掉一個太平洋那麽多的奶茶,他說我會變成一個小肥婆。為了督促我運動,自告奮勇教我游泳。害得我一次差點被鱷魚吃掉,一次差點淹死,還有一次差點迷失成為魯兵遜。

他後怕之餘,將所有戶外運動擅自改成了戶內運動。

即便是那樣子朝夕相對,也從來沒有發生過意外。

如今我所懷有的小生命,應該是兩個月之前那次,有一天他的神情非常奇怪,整個人面色灰白,找到小公寓裏的我,我揉著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著他,他卻一句話都不說就迫不及待地抱著我,非常粗暴…然而之後,之後沒多久就和我攤牌,要跟我分手,要和別人結婚,原因是我不夠有錢。

我傷心之餘才去了橘子鎮。

竟然未婚先孕。我孩子的父親和別人結婚了。

12月21日過去了,太陽依舊高高升起。

你看啊,你看啊玉成風,世界末日,和你的愛情一樣,都只是一場謠言罷了。

若有輕信,純屬誤會。

三裏屯新開的小酒吧叫念秋,非常騷包而文藝的名字,和湯唯的新電影《晚秋》有得一比。好像因為那個很邪美的吧主叫李念秋。李念秋,我想了想,很耳熟的名字。

約了玉小姑出來,要問問她作為編輯卡卡,讓林淺把我留在橘子鎮一個月幹什麽吃,難不成怕我去他哥哥的婚禮上撒野嗎?我,我雖然算是個野蠻的,但到底受過幾年高等教育,不至於搞到大家都下不來臺的地步。

我一定要問個清楚。

也不過是想要見一見他身邊的人,不然我的情緒沒有出口。

在小姑到達之前我已經喝得七七八八,眼睛因為哭過一場,幹澀得厲害。看起來一定是一副醉生夢死的醉鬼邋遢樣兒,我打著酒嗝神精質地笑起來。

她終於來了,梳著馬尾,穿著白色的羽絨衣,還是那麽青春逼人一派赤誠,喜怒哀樂全在臉上,毫不掩飾對我的鄙視和憤怒,一把搶過我手裏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瓊碎玉裂的瞬間,杯子碎成千片萬片。

舞池裏扭動的人群靜止一秒,轉瞬恢覆原狀。

呃,怎麽。

怎麽好像是我做錯了事情的樣子?明明是她哥哥負了我,負了那一段情。

我不明所以,淡淡地看著她:“你是卡卡?”

她惡狠狠地搖晃我的身子,聲嘶力竭地喊:“你怎麽這樣,你怎麽活成這樣!你把自己搞成這幅鬼樣子!大哥不值得!真不值得!”

我也忍不住喊回去:“拜托你搞清楚,到底是誰不值得!”

她被我喊得一楞,淚水從眼眶漫出來,緩緩坐下。我給她也斟一杯酒。

她神色覆雜地看著我,冷著聲音向我陳述,是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表達:“我從高中就在《Muse》雜志做編輯,林淺是我負責的作者之一。是我大哥要讓你離開北京呆著,我幫他而已。”

我冷笑起來:“怎麽?怕我破壞他的好事?我還不至於那樣低格。”我有我的尊嚴,和驕傲。

小姑詫異地看向我:“雲飛揚,我哥哥果然不值得,不值得為你花費那樣多的心思。你居然這樣誤解他。”

我不作聲。

她再喝一杯酒,目無表情地說:“他死了。”

我以為我耳朵出毛病,笑著問:“你胡說什麽?誰死了?小孩子有權利童言無忌,但是最好話要三思。”胸腔卻漸漸生出寒意,蔓延到四肢,端著酒杯的手開始顫抖。

她嘲弄地看著我:“你看,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你一點也不關心身邊的人,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哥哥?他身體出狀況你真的就一點都沒看出來??雲飛揚,只有我大哥了解你,他了解你的冷漠你的自私你無厘頭的邏輯。他說如果你是被拋棄的,你就不會追問,你只會活得更好,你太驕傲。”

小姑再喝一杯,看著已經石化的我,笑容再一次詭異地浮現在她臉上:“但是看來,你也未必像他說的那樣有尊嚴,你看你,你看你這幅樣子,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摸著自己瘦得見骨的手指,一根一根細細撫摸過去,像他曾經做的那樣。

我明白他。北京城雖然大,其實也小,每一個人認識另一個人。尤其是像玉成風這種有一點聲名的青年才俊,如果明星隕落,一定很快就傳遍各種圈子。他怕我知道他已經不在世上,所以把我發配到千裏之外的橘子鎮去。

他是醫科出身,知道自己身體的情形,算準所有大限。

等我回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若不是親身經歷,痛得不會太徹骨。本來可以瞞得更久,但是,我浪費了他的苦心。

我沒有哭。

生活的懲罰。

因為我不乖,因為我太多怨言,因為我總是對別人爪牙相向。

所以愛我的一個一個從我身邊被接走了。

It is too late to apologize。

It’s too late。

我趴在吧臺上。

音樂聲變得很遙遠很遙遠。

我忽然悟了。

忽然洞悉,顧新涼一直要說卻沒有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麽。

“我有一句肉麻的話,你要不要聽?”

“不要。”

——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到底。

——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到底。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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