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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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重回宇宙的林淺,發現案頭積累了好些活計,發自心底地哀嚎這年頭小職員病不起。

除了帶新來的實習生,還有飯島葵告知她宇宙剛剛收到第二大股東的示意,一星期後要在燃楓城為旗下一位畫家開個中等規模的畫展,而這個從紐約回來的畫家雖是中國人,因為旅居美國多年,或忘鄉音,歸在外賓之列,由翻譯部接待,考慮到資歷等事,並“因畫家都愛美女”,負責人員非翻譯部副部長林淺莫屬。

林淺叫苦不疊。

最怕搞藝術的,脾氣陰晴不定,捉摸不透,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他吃不了兜著走,總之三個字:難伺候!

九曲回腸開始怪起公司體制來:“哎,哎,尾大不掉啊,尾大不掉,怎麽什麽都幹,這宇宙集團比百貨公司還雜亂,就該集中火力一心一意或者做日化,或者做文化,或者做電器化,從沒見過從房地產圖書出版到嬰兒紙尿褲一個都不放過的企業,這幕後黑手得是個野心多大的人啊。一定是個男的,像姓徐的那樣的,才這樣三心二意!”

集團最初成立時或許是為了保險起見,又或者創始人實在是個興趣愛好廣泛的家夥,是來玩兒的,所以各大行業都試探著做一點兒。大概沒想到會玩得這麽大…

遠在中東的子集團也就是林淺所在的燃楓城分部,後來又搞上國內最肥膩的房地產,差一個新時代IT產業就成了花燈籠,如此使力均攤,猶如商業游擊戰,不是長久計。

一通怨念在腹內生根,不由宣之於口:“奇葩公司,奇葩差事。”

飯島葵答道:“我的祖師奶奶,咱求還求不來呢,你還嫌棄。不過,聽說藝術家的主業都是搞姑娘,副業才是搞藝術,二哥,今次抓住機會,和那啥海歸畫家來點帶勁兒的,好好虐虐咱老大。”

林淺駭笑了一陣。

同仁們都對她表示了歡迎,恭賀她痊愈。群居生活就是這點好,不論假意或者真情,總是不愁寂寞。比如愛麗絲拉著林淺說了半天她的“重拾舊肉”,好不容易減掉的八斤體重,借著長秋膘的東風,卷土重來了:“都怪你啊,本以為你死了我只有歡呼的。誰知道你不來,最近事兒忙,我們任務好重,搞得我壓力劇增,狂塞巧克力減壓,壓力倒是風流完滾蛋了,留給我八個月身孕。”說著拉起林淺的手在她豐碩起來的腰間游移,林淺溫暖得汗流滿面。

唯獨,陳晟顯得冷若冰霜。

林淺一直都不大Hold住這個師兄,總是一副悶聲備大胎的樣子,看似平靜如水的面容,指不定待會兒會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就像,對了,就像一座活火山,又像風平浪靜的大海,無波無瀾的表象,你不知道災難何時發生,隨時做好以身殉難的準備就是了。

於是林淺去他的專屬辦公室銷假的當兒,心裏委實是捏著一把汗的。

當他看也不看她,只嘴上冷淡地招呼“出院了,怎麽沒第一時間打給我”,她靠墻站著,只哈哈幹笑兩聲算數,並沒有感到多意外。意外的事在後頭,工作以外的一個消息。陳晟盯著案頭的一卷文件沈吟半晌,林淺都以為可以跪安了他才說:“江藍要結婚了。”快到十一黃金周,所謂黃金周,既是旅游黃金周,更是結婚黃金周,看來江藍也未能免俗。

林淺“哦”了一聲反應過來:“真是恭喜她呀。師兄你別傷心,天涯何處無芳草。”她這是開玩笑,江藍喜歡陳晟,是陳晟看不上人家姑娘,她知道。

陳晟這才目光冷冷擡頭看她,看得林淺毛骨悚然,只見他站起來,逼近她。她直覺今天的師兄有點異常,有可能是被江藍結婚的消息打擊到了,有些人是這樣的,即使自己拒絕擁有的,也不大喜歡被別人擁有。

所謂占有欲旺盛。

誰知他逼近林淺之後用雙臂將她圈在墻上,gosh!這是標準墻上強吻的姿勢哇!唬得她一動不敢動,異常的師兄舉動誇張得像是一夜之間橫遭染色體變異。這感覺是陌生的,但她不害怕,只覺得尷尬,有點,呃,亂倫的感覺。她別過臉去,不看他。

陳晟將她的臉掰正,對著她的眼睛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請柬上邀請我攜你共同出席…林淺,怎麽樣,這麽多年了,你總該給我一個答覆。”

她愕然了。答覆?什麽答覆?

“你讓徐正宇做了你的入幕之賓。”話題跳躍,陳述句,典型的師兄發作了。

她依舊愕然。

“我一直以為你和我一樣,這麽多年…我到底有沒有看錯你?”

林淺有點耳鳴目眩,最近生活給她下的都是猛料,砸得她滿天星星。終於鎮靜之後她微笑:“我從來不明白你的心思,師兄,你是我莫測高深的哥哥。”

“哥哥?”陳晟居然笑了,都說不常笑的人笑起來勾魂攝魄。林淺此刻覺得這位“師兄”終於有了“學長”的氣質,哦不,簡直是“噢八”和“尼桑”。這位尼桑笑完放開林淺,拍了拍她腦袋:“嚇壞了吧。和你開玩笑的。江藍的婚禮我不去了,你去麽?”

林淺楞在當地,老實答:“不知道。”

“去吧。本科時期她就這麽兩個密友,不去多遺憾。”他回到辦公桌後邊去坐下:“婚禮在草原上舉行,她未婚夫的家鄉。”陳晟拿過一本大紅色的燙金大字的請柬遞給她。

“哦。那……我先去忙了。”林淺舒一大口氣,莫名鞠了一躬。

“嗯。”低頭看資料,漫不經心應了句。然而等她轉身,又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直至不見。出了一陣神兒,起身去了營業部。

部長秘書笑得很甜很甜,像是每晚都在敷蜂蜜面膜那麽甜:“陳部長,來找我們部長啦?”古龍說過,笑得甜的女人,運氣都不會太差。陳晟也朝她友好地笑笑:“你們部長難得在崗。”

“我也說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突然變得很認真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陳晟忍俊不禁:“姚小姐,你倒是很大膽,敢稱自己的上司是浪子。”

姚小姐吐了吐舌頭:“我們部長其實像個小孩子,倒不像個上司。只不過是很有能力的小孩子就是了。”

陳晟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是很有能力。”

徐正宇的辦公室亦是簡約風格,且乳白色的房門敞著,從外間看去裏面的動態甚是一目了然。

只見徐部長頗有模有樣的端坐著,微微鎖眉做深思狀,面前的電腦屏幕的熒光映照在英氣逼人的臉上,猶如一種細致的撫摸,而他就在這安撫中緩緩舒展開了神情,端起手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

“禽獸,什麽時候開始在工作上用心了?”其實不用問,一個浪蕩子突然努力起事業來,乃是因為心裏的責任感覺醒了。至於為什麽,多半是女人。

“喲,陳部長,您大駕光臨,什麽時候進來的,我都沒發現,你會輕功還是土遁?”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吧?”

“正想找你呢,我新遞上去的海外市場拓展計劃本來進展很順利,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頓了頓,雙臂撐著桌子站起來:“銀河那邊居然跑過來插上一腳,每次收購的競標,銀河出價恰好都比宇宙的預算只高一點點…”踱步,“陳晟,你怎麽看。”

銀河雖然比宇宙晚成立,卻在二十幾年內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起來,成為老牌商業集團宇宙公司的勁敵,彼此交惡數十年,銀河這位後起之秀雖然奮起直追,但市場架構一旦形成,到底冰凍三尺,要想毀了重鋪不是易事,因此銀河依舊得稱宇宙一聲“老大哥”。

如今這個小弟卻似乎使出了某種非常手段。

陳晟目光凜然:“你是說,宇宙有銀河的奸細。”

徐正宇點頭,笑得眉目彎彎:“而這個拓展計劃的老底,只在高層會議上露過臉。也就是說,這個奸細,還是部長以上級別的潛伏。如果是被臨時收買的,那麽算是人性的貪婪輸給了忠誠;如

果是有計劃的安排,那銀河可真的就是老謀深算,目光長遠了。”

窗外的視野空曠,因為是在二十九層,地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已經不太看得真切,倒是隔遠的海景,美不勝收,果然營業部是僅次於策劃部的宇宙第二大部門,從這部長辦公場所的舒適程度就可見端倪。陳晟淡淡一笑:“沒想到紈絝公子正經起來也頭頭是道,你這麽分析也很有道理——只是銀河的產業比宇宙集中,他們挑中日化市場這一塊兒攻堅,以此為基點向宇宙宣戰,如果宇宙依然按照原來的體制妄想全面壟斷而不思改革,遲早會將領土一寸一寸喪失。”

徐正宇鼓了鼓掌,依舊是剛剛的笑容:“陳部長,你好像對銀河有莫大的信心。”

陳晟怔了一怔:“我這只是個人看法,完全站在客觀的角度上,曾經也向董事會和策劃部陳述過,只是我人微言輕,未得重視而已。”

徐正宇點了點頭:“如今也是改革的時候了。”揉了揉左肩,俊臉露出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好似在忍受劇痛:“這個小賊嘛,本部長一定會給他揪出來!”

陳晟目無表情:“你的胳膊好像有點問題。”

“哈哈,你知道嗎阿晟,林淺這丫頭好厲害,嘖嘖,我今天早上在床上給她折騰得夠慘。”說著綻放一個無恥的明媚笑臉,回味無窮的樣子,回味了半天發現陳晟沒出聲才故意奇怪地看著他沈痛的表情,刀口撒鹽地說:“對了,你剛剛說為什麽來找我?要不要叫秘書給你沖咖啡?”

陳晟抽了抽嘴角:“你說呢。”

徐正宇笑瞇瞇盯著陳晟看了幾眼,緩緩開口道:“果然你也喜歡她。也好,你要是再不對哪個女人表示下意思,我真的要以為你斷背,要麽你喜歡的是我要麽,有什麽難言之隱。”

“…沒你想的那麽齷齪。我知道你對她不同尋常。但是你,徐正宇,你難道不知道你自己是一顆定時炸彈?我第一次見你可就是把你送進醫院維修!你回國的第一件大事又是進醫院大修…這樣的你怎麽給得了她幸福?”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徐正宇燦爛地笑:“我知道,救命之恩不言謝。但是我的人生觀與你略有出入,我對一個女人表示愛情的方式就是在她身邊,不擇手段能呆多久就多久,直至不可抗因素將我與她分開。”說著繞到會客沙發上躺下,頭枕在雙手上:“所有冠冕堂皇的放手都是借口。”

陳晟沈默二十秒,有些無力:“但是之後呢,之後你留她一個人怎麽辦?她很脆弱,經不起命運再多些的摧殘了,如果你真的為她好,趁她還沒有遭殃先放過她。”

窗邊懸有清脆叮咚的風鈴,被海風吹得叮叮當當煞是好聽。徐正宇仰頭看過去,陳晟是倒立的,他笑得露出六顆白森森的牙齒:“之後,誰管得了之後,我這種人永遠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自私得不得了,也許我足夠幸運…即使是個悲劇,也比你好,阿晟,最後得到林淺的人一定是我,你知道為什麽嗎。”

陳晟木然無語:“你不要臉。”

躺著的人清俊一如風華少年,咯咯笑起來:“歪打正著,答對了。還真就因為你太要臉,而我不要臉。林淺這丫頭,你說她很脆弱?才怪。她堅強,堅強到不需要任何人。同時她其實不懂拒絕。所以默默守護走感化路線的永遠比不上直接進攻的,我的優勢在於我敢把自己硬塞給她,讓她不得不要。你懂嗎,悶騷少年陳小晟?”

悶騷少年沒有答話,只安靜站了半晌,不告而別。

風鈴還在叮叮咚咚,是不成曲調也有情的散亂音符,躺在沙發上的人舒展了下修長的身軀,安然閉上眼睛休憩,嘴角有一抹自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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