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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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音樂如水流淌,人聲喧嘩,蘇家的歐式大宅正在市中心,是橘子鎮的心臟部位。衣香鬢影,只能這樣形容。林淺忽然覺得自己還是不該來這裏。她知道蘇家作風時髦,開舞會必然是穿得越涼快越好,但沒想到涼快到這種地步。

為了入鄉隨俗,她已經脫掉大棉襖,只罩著月白的長毛衣,但在一群恨不能裸奔的人群中仍然顯得分外傻頭傻腦。雖然暖氣充裕,她依舊冷得牙齒咯咯響,看著那些大秀肩背前胸的女郎,她就更覺得冷。

忽然有人扣住了她肩膀,她下意識地叫了句“新涼”,轉身一看,卻掉進萬丈深淵。剛剛那一點點冷根本是身在海南島三亞的盛夏,這回的寒冷入骨髓,才真的是遭遇了南極洲。林淺想自己為什麽不是一只鳥類,為什麽不是憨憨的企鵝呢?如果是企鵝,那麽這一生也不用這樣風雨飄搖。這記憶也不會如此不堪了。

馬韓穿著西裝,五彩頭也染回黑色,人模狗樣地笑著,他大大咧咧對林淺說:“蘇曉棠是我表妹,她邀請我來做你的舞伴。”

林淺不能作答,眼裏要滴出血來,耳畔嗡嗡作響,所有散亂的情節突然在心裏串連成線,直叫她惡心。定了半天的神她才有力氣甩開他的手:“我不認識你。”

馬韓笑了,聲音很尖:“哈哈,你不認識我?不要緊,我認識你就行。這個世界上,最認識你的就是我和我那幾個兄弟。”說著就再用爪子來夠

“放開她!”

是顧新涼。他陰陰沈沈地走上前來,擋在了林淺前面。

“喲,大哥,是您啊,自從您退隱江湖,小弟我可想你了。”

“快滾!”

“別動氣呀,都是來玩的,玩的開心哈。小的不打擾您,您高樂。我滾,馬不停蹄地滾。”說著意味深長地笑著離開了。

“你來這裏幹什麽?”他問她,語氣冰冷。

她無言以對。她實在不該來。她覺得他和她之間隔了一片海,永生永世也到達不了了,但是她依然覺得這樣安心。隔岸看著也是好的吧?

看他依舊穿著懶散,知道他也沒打算來。這時候蘇曉棠出現了,剛剛一定是躲在哪裏看戲,現在林淺雖然被剛剛破曉的案情震驚得頭皮發麻,但她總算知道了,蘇曉棠沒那麽簡單。聽她笑著開口:“你看是不是,新涼,我說了林淺在我這兒吧,你還不信。對了,我媽媽叫你們倆過去一下呢。跟我來!”說著自顧自往前走。

林淺楞在那裏,顧新涼過來牽起她的手。一股巨大的暖流註入手心,一直抵達了五臟六腑和中樞神經,僵硬的全身又活動起來。她跟著他邁著高高低低的步子,不一會兒就到了一間會客室,沙發是殷紅的,空曠無人,並不見上次那個中年女子,倒是有一架視頻設備。

突然設備啟動,放出一些不堪入目的畫面來。

林淺如五雷轟頂。心一丈一丈的墜落下去,是個懸崖,墜落了半天還沒有到底,她於是懸著耳朵,想去聽那一點著地時破碎的聲音。

她不敢去看身邊那個人的反應,只覺得還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一點一點的冷卻了。

“你們來了?”蘇夫人姍姍來遲地現身,嫣然地笑著,一個人居然可以笑得這麽好看,好看之中又可以這麽歹毒。林淺突然感到無所畏懼,她的敵人不過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不是神靈,不是命運。

顧新涼沒有放開她,他冷冷地說:“蘇夫人,這是身為長輩該做的事情嗎?”

蘇夫人咯咯笑了,與蘇曉棠的笑聲別無二致,林淺聽來只覺得恐怖:“你覺得這個小女孩子,以她的家境,一家人能活到現在,你以為她們靠什麽?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她們一家三口都是女人。”她話還未落音不期然被人撲上來扇了一耳光。

林淺胸口劇烈起伏,血紅的雙眼盯著她:“血口噴人!你已經侮辱了我,你還要侮辱我的家人!”

蘇夫人不怒反笑:“新涼,看到了吧,就是這樣一個小悍婦,你奉若珍寶的,就是這麽一個沒有教養不知廉恥出賣色相的下等女人。只有我的曉棠才能做你顧家的兒媳婦,我們是世交,我們門當戶對,你和曉棠金童玉女,這個狐貍精就是個第三者,就是個爛貨……”

“請你放尊重點。”他淡淡地答。

顧新涼抱起林淺,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蘇曉棠沖出來大哭:“媽,媽!你看他!你看他們!你不是說新涼是我的嗎,你不是說他會回我身邊來的嗎?”

林淺在顧新涼的懷裏微微顫抖,一直沒有說話。無星無月,黑沈沈的天,路燈光穿透不了那沈重,只是打下了層層疊疊斑駁的影,林淺覺得那些影子像一條條鞭子,抽在她臉上、身上,痛得淚汩汩的冒出來,怎麽止都止不住。

終於到家了,她的兩只腳又結實地踩在土地上。只要踩在土地上,就有辦法活下去。因為大地是萬物的母親,有母親在,有媽媽在,不必害怕。但是為什麽當顧新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的那一瞬間,她還是恐懼到了極點,她追上去從後背抱著他,歇斯底裏地哭起來:“你信我新涼你信我,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樣的……”

他轉過來,眼神冷漠,低低地問:“我信你?那你為什麽不信我?你難道不知道別人是沒有辦法動搖我的?除了你!除了你的冷漠絕情。”

林淺呆了一呆,往後退了一步,唇角染上一朵笑意,有點淒惶,有點冷艷:“是了。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很感激。”說完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跑進院子裏去了。顧新涼冷冷看著,站了許久許久。

他不知道林淺直哭了一夜。

有一次她看到一個網絡紅人說過一句話:“不要為男人流淚,他不值得你的面霜錢。”林淺知道這些都是甩過跟鬥經過一番來的,她那時什麽也不懂,她所經歷的感情都在小說裏,但是依然覺得這話說得“快狠準”,直擊人心,於是她想,自己的面霜就是超市裏兩塊錢一袋用一個冬天的郁美凈,她若為了誰哭了,那人還真是人美價廉了呢。

誰也不可依靠,只有自己是可靠的。要強大起來。比如顧新涼不在身邊,自己就受了多大的屈辱,一定要自我保護。

第二天她的眼睛腫得艷若桃李,去上課的時候,發現顧新涼依舊沒來,她被周圍的同學取笑了一陣:林妹妹最愛哭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周和也提了一句:“顧新涼那個狗雜種,不知道又上哪兒去打架了,打得渾身是傷,也不知道他到底還想不想上大學了。”

林淺怔了怔,他打架了,和誰打架了,傷得重不重?不知不覺嘴上答了一句:“大學又不是非上不可,生活怎麽過都是過,每個人有自己的方式,千篇一律也就沒意思了。”

周和也憨憨地笑了笑:“林淺,不是我說你啊,你這可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競賽弄得死去活來只是加個二十分兒,你呢,愛不愛上戰場看你自個兒興趣愛好了,美好的未來對你招著幸福的小手。”

林淺看著碗裏還剩一大半的飯菜。自從顧新涼不幫忙吃飯,這食物每一頓都要浪費三分之二,心裏有些莫名的惆悵,嘴上隨便說:“這個誰知道呢,也許明天P大就不要我了。人生無常。”

一語成讖。

P大宣布林淺的保送名額作廢,原因含混不清,閃爍其詞,隱隱約約是林淺的人品堪虞,個人生活作風有待提高。這一下看笑話的有,假言安慰的有,真心惋惜的有,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不關心。

當初有多榮耀,如今就有多諷刺。有人辭官歸故裏,有人漏夜趕科場。江山代有苦主出,各領辛酸數百年。化學老師斷言,這林淺小妞怕是要被這落差給整哭。

黃牡丹聞言急急忙忙過來安慰她,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個小時,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林淺即使不靠保送也能上P大,不是P大就是T大,反正只要穩定發揮就完全OK,要看得開,要放寬心,人生自古誰無死,多快好省力爭上游。林淺歡快地謝了她。

其實林淺她是不以為意的,這P大退貨程序之間的陰謀與愛情她也不想再去追究涉及。

反正一開始在M中學,就沒打算走保送這條路,飛來橫財再意外失去,不會有多惋惜,因為原本就不以為是自己的。

一直在M中就好了,那裏有一幹聽到一個不怎麽好笑的笑話也會咕咕唧唧小半天的同學;不遇見顧新涼也罷,他會一直在傳說裏向自己微笑,保持著那個白衣勝雪翩翩佳公子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完美形象。

如今…如今經歷了這麽多事,活生生把一顆心傷老了,把他也折騰得,很辛苦吧?

得不償失的不是學業,是人心。

再也回不去兩年前的自己,無論是她本身,還是她千瘡百孔的老心。

P大發過來新消息的那天晚上,顧新涼卻又奇跡般的出現在林淺面前。

叼著棒棒糖,吊兒郎當的倚在門框上。

林淺下了自習要回家,低頭經過的時候才發現他。她先是楞了一楞,接著不理他繼續走,不期然卻被他擡手攔住:“我送你回家。”

她的淚突然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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