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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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新涼的告白儀式困擾了林淺四天。四天她一直魂不守舍。她很怕他突然出現拍著她腦袋和她說:“我騙你玩的啊小妹妹。”還體貼的加上一句“別當真,永遠是好朋友喲!”接著握拳。她想她一定會信以為真的。過了四天還不見人,她也決定把他的話當做一句玩話了。

但是班主任說:“同學們,有一個好消息,有一個壞消息,這壞消息和好消息還緊密關聯。你們要先聽哪個。”

同學們都說:“好消息。”林淺懶懶的在練習冊的掩蓋下畫著素描,她根本不覺得這個好消息會跟自己有什麽具體的聯系,那個壞消息呢,自然也一樣。譬如我國神舟幾號又發射成功了,譬如印度洋又海嘯了,誠然各自分別是舉國同慶的好消息與八面哀愁的壞消息,然而於林淺的一顰一動又該構成什麽具體影響呢。蝴蝶效應的逆命題是否成立,是一個問題。

但是班主任首先叫了林淺的名字。林淺怔了怔,從一堆2B鉛筆裏擡起頭來,登時覺得自己也很像一個2B,她眨了眨自己2B的眼睛。木木然聽得班主任念道:“由林淺同學、顧新涼同學、劉馨雨同學策劃,多數同學參演的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在本次校慶演出中獲得特等獎,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林淺覺得真荒唐,就是大家一起樂一樂,怎麽劃起等級來了呢,考試無處不在麽。

“接下來,壞消息。”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顧新涼同學四天前早上,也就是校慶過後的那一天,在校門口發生車禍,現處於昏迷之中。”

林淺在畫的一筆突然偏得厲害,將一整張畫紙劃破,幾乎撕成兩半。她看著還僅剩的一點點脆弱的連接,覺得只要一點點破壞力,就可以將這一張畫紙摧毀,它的生命就此枯竭。身體破了一個大洞,風呼呼地灌進來。她不知道拿什麽去堵住,但她知道不能哭,本來已經刮風了,如果再下雨,那該是怎樣的淒淒慘慘戚戚啊。

她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問:“老師,顧新涼,他在哪裏?”

同學們都覺得這場車禍離自己很遙遠,匪夷所思,像是一個天方夜譚的假設,真實性有待考究,是以當一個人確切地表現得肯定了這個問題,並向發出這個假設的提出者尋求進一步信息時,都怪異地看了看她,她能感到這是場真實存在的車禍嗎?

林淺看到那樣的漠不關心的眼神,覺得自己遭受了現世報,人永遠不知道什麽是感同身受的。他們空洞的神情就猶如林淺聽到某個遙遠的國度發生地震海嘯一樣,覺得幽遠,沒必要確信。

班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省人民醫院。”

林淺呆呆坐在座位上很久很久。直至有人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林淺機械地回頭看看。

“哦,流星雨啊。”林淺若無其事的說。

“林淺,你要扛著點。”劉馨雨繼續扶著她的肩。

“我看起來很壞嗎?”她甚至擠出了一個微笑。

“是個人都看得出你不好過。”劉馨雨低了低頭道:“和也可能要去看看他,看有沒有可能帶上你一起去。”

“我只是恨我自己為什麽要跑呢,我要是慢慢走他就不會來追我了。他不追我也就沒事了。”她以為自己辯解的口吻說道。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但是你別這樣……你這樣不像個小姑娘。我很害怕。”劉馨雨皺了皺眉頭:“我一定讓和也帶你去。”

那天下午周和也就與林淺踏上了去省城的汽車。周和也自知是個不會講笑話的人,但是劉馨雨把一個這麽難搞的林淺交給他,木著一張臉,害得他實在很想緩解一下氣氛:“哎,想來他那個官太太的老媽不知道哭成什麽樣子呢。會不會又是上次那幾句,我的命好苦,兒子丈夫每一個中用的,生了一個中用的又死了……”說著說著掩住嘴巴。他只是不會說笑話而已,但很善於鬧笑話。

天很配合地下著雨,一輪又一輪的清新水簾沖刷著車窗,雨停之後就顯得整個世界都格外通透。周和也看著窗外的山,看著窗外的水,覺得祖國真是錦繡河山。這是他第一次私人上省城,之前都是學校組織來競賽,沒有什麽閑情逸致。今次好不容易沒有學業負擔了,卻又耗上個生命危險。其實周和也相信顧新涼那樣的人,只有他要閻羅的命,哪有閻羅要他的命,根本不用擔心,吉人自有天相,所以一臉愁雲慘霧的林淺讓他感到很費解。

兩個人中飯也沒吃,劉馨雨給他買了幾塊錢小籠包帶著,讓他倆車上解決。周和也覺得買都買了,拿都拿了,不吃掉的話很辜負女朋友的一番心意,況且自己確實也餓了。斟酌片刻,用一個最為自然的姿勢掏出包子,往林淺跟前遞了遞,簡潔地問了句:“吃包子麽?”

林淺搖搖頭,偏過頭望向窗外。

周和也不再多嘴,兇狠地對那帶包子進行了大屠殺,一口一個,有時候一口兩個,一邊鼓著腮幫子大嚼一邊思考座位旁邊這個女生。包子吃完也正好得出了一個結論。

“長得倒是很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就是瘋癲起來太瘋癲,深沈起來又太深沈了。看不懂!”下了這個結論後周和也靠在座位上深深眠去,算是午休一場,直到兩小時後林淺搖醒他。

“省人醫有下嗎?”胖胖的售票員喊。

“有的,有的!”還來不及擦口水的周和也舉起右手晃著。

“要下車提前來車門這兒啊,坐著不動喊什麽勁兒。”

周和也和林淺悻悻然下車,仰頭望了望高聳的醫科大樓。周和也想起劉馨雨叮囑了要帶點水果,周和也覺得兄弟之間沒必要弄這些虛套子,再說了顧新涼爹媽那麽有錢,還差我們這幾個水果吃不成。劉馨雨當即敲了他一下,帶水果也就圖個吉利,探病不是帶水果就是帶花,這和結婚要穿婚紗是一個道理。

周和也雖然不懂顧新涼的車禍最後是怎麽與婚紗聯系上的,但是他對女朋友一向言聽計從,此時且不慌著進去找人,先去了醫院大門附近的水果攤。

看著那果籃包了彩色花紋的油紙紮得挺好看,什麽都有,五光十色的,病人看了心情也好,病自然好得快,難怪要送水果,劉馨雨的話果然都是對的。一問價格才傻了眼。他往林淺耳邊一說:“要是買了這果籃咱就淪落省城回不去了。”

林淺想了想道:“那就不買了。”

周和也斷然否決:“不行,雨兒說了,一定要帶水果,不然就……”想了想劉馨雨沒說什麽後果,但還是確切地接道:“不然我就吃不了兜著走。”

林淺皺了皺眉頭:“這樣麽,那買幾個橘子就成,他就喜歡橘子。”

他們上了省人醫的住院大樓,千打聽萬打聽的才到了重癥治療區。醫療人員多半因見他們是兩個青澀的男孩女孩,都以為是來搗亂,愛答不理的,是以他們殺到重癥病房的時候都有點過五關斬六將的錯覺了。

然而重癥區的一個護士姐姐說:“不好意思啊小妹妹,你們找的這個人已經轉到普通區了,你們去XXX病房就可以了。”

聽到這句話,兩個人都恨不得給這護士姐姐跪下叫聲“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心裏松了一口氣,兩人腳步也有些虛浮了。林淺突然對周和也說:“hi,棒球英豪,你真是個不錯的哥們兒啊。”

然而到了那間病房外,林淺又不進去了,周和也三催四請她都不幹,執意要在門口遠遠隔著玻璃瞧瞧就算了,還讓周和也別說她也來了。“你這……千裏萬裏的跑來看他,沒說上話怎麽算完呢,不白跑一趟嗎?”林淺囫圇地回了句:“你不懂。”周和也惱了,我不懂,你個小丫頭片子,我和顧新涼混江湖的時候你還沒出來呢。嘟嘟囔囔提著一袋橘子進去了。

林淺已經看到目光淡然坐起來喝水的顧新涼。心裏真是拔涼拔涼,四肢又有點回暖。幸好頭部沒受重創包成個木乃伊啊。不然那奧林匹克的腦子就毀了。有驚無險。

周和也提著一袋橘子進去,笨拙地和顧家一家打招呼,顧新涼的爸爸媽媽都在,也不鬧小三了,也不罵狐貍精了,乖乖的團結在兒子身邊,見來了橘子鎮新涼的同學,感動得不得了,又是拿牛奶又是削蘋果的,周和也和顧新涼反倒沒說上幾句話。

回程的車上周和也奇怪的對林淺說:“你猜得真準,新涼果然是喜歡橘子的。其他的水果他不喜歡。”看她料事如神有幾把刷子,也就不和她計較之前的事情了。

林淺笑了一笑:“他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啦。”

“他氣色好了你氣色也好了。真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啊!”周和也語重心長地感嘆一句。

林淺滿臉黑線的提醒道:“你是說同氣連枝吧。”

周和也抓著腦袋嘿嘿笑了兩聲:“語文學得不好,亂打比方了,莫見怪,莫見怪。”

其實顧新涼的傷確實沒有大礙,林淺他們從省人醫回來不久,約略兩個多星期,他也就跟著回來了。依然是墨黑色的微長的發,愛吹口哨,愛轉筆,有點落魄的氣質,數學題做起來比以前更快了。

只是……

只是他好像忘了還有林淺這個人,連英語題也不問了。那一天的調侃和告白都做不得真。本來嘛,兩人都未滿十八周歲,所言所行不負刑事責任。

更要命的是,那個蘇曉棠第一個美術周期結束,人回來了橘子鎮,又將顧新涼納入掌中帶出去,帶進來。像個戰利品一樣掛在身邊,顯示她至高無上的尊位,連顧新涼的忠實擁躉周和也也要拉去,周和也自然要把女朋友劉馨雨帶過去。

林淺又恢覆了一個人在食堂吃飯的日子,還是帶著耳機聽課文,聽英語周報,聽周傑倫,偶爾擡頭瞅幾眼電視。一切都還是一樣的,她習慣了的方式。與年紀不相稱的空曠與寧靜。只有晚上回去餵五月女王的時候有一絲絲的惆悵:餵,尊敬的女王陛下,請你告訴我,他是被撞失憶了呢,還是從一開始,就是貓抓耗子逗我玩兒?

女王除了“喵嗚”幾聲,不能給出給多權威的解釋。

林淺她芳姨在廚房說:“你怎麽你吃什麽就餵她吃什麽?這樣不行,貓得吃魚,吃骨頭…咱吃不起,但最不濟得她自己抓老鼠。他們天生肉食動物,要吃葷。你這豆腐拌飯,她怎麽會吃?”

“林淺吃什麽你就吃什麽啊陛下,以後就會像林淺一樣聰明了。”

五月女王呼呼抗議,仿佛在回答:“那就完了!”

林淺覺得有趣。晚上抱著她一起睡。

過了幾天林曉芳眼見為實感嘆道:“天哪,丫頭,你太有辦法了,居然叫貓吃起橘子來了。”林淺心裏哀怨地想,這能說明我有辦法嗎,這只能說明這只貓已經窮途末路沒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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