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正在宇宙頂樓的旋轉餐廳接待訪客的陳晟電話很不客氣地響了起來。他斜眼看了下,擡頭對對面的兩位說:“Definitely sorry. I have to get this phone call in case it may be an emergency.”

對面的兩人一位是中國老人,一位則是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那外國人會心微笑點頭:“Go ahead.你自己隨意。”他不甘示弱,表示自己中文也說得很溜。

其實哪有什麽緊急事故,就是林淺那丫頭不知道又出什麽幺蛾子,不分皂白一個電話轟過來。聽她在電話那端故作流氓地來了一句:“師兄,搞什麽飛機…謝謝你的漢堡包,你自己吃了麽?”

“我父親回來了,在一起喝酒。你也早點回去吧,太晚了回家不安全。”平時晚了他還可以護送,然則今天走不開。

“遵命,我吃完就走了。替我問候陳伯父呀。”

“好。回見。”

等她掛了電話他再輕輕掛上,失了一會兒神。

沒錯的,這招待的確實是他的父親,還有一個叫Adam的美國人。但他也確實撒了謊,他和父親,是不會肩並肩去小酒館,要上一盤花生米和一斤二鍋頭兩人交杯談心的,他們不是那樣的父子。

他接待他猶如接待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情淺意薄,也早習以為常,他不叫他爸爸,只叫陳先生,本不覺得有什麽遺憾,突然聽林淺叫了一聲“陳伯父”卻恍然若失。

陳晟回到座位時那兩位交談正歡。Adam笑得剔透玲瓏,正是兼具了西方人的俊朗與東方人的細膩,若陳晟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子,看了怕是要牽動情腸了。這外國美男壞笑著對陳晟說:“Jackie,賢伉儷真是夫妻情深,一頓晚飯而已,也毫不放輕松,我聽聞有的中國男人懼怕妻子,叫甚麽‘氣管炎’,是你這麽回事麽?”

一旁的老陳先生淡淡一笑:“Adam,你就別開玩笑了,他還是個光棍兒呢。”

“光棍兒?”老外迷惑了。

“Single.”陳晟也笑,舉了舉酒杯,“為光棍兒幹杯。”

Adam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摸著下巴道:“上次與你一起去曼哈頓的那個中國女孩兒呢?林…對了,林淺!今天她怎麽沒來?”

陳晟頓了頓,不動聲色晃了晃酒杯。就是因為有你在我才不讓林淺來啊傻大個兒。去年陳晟與林淺一起去曼哈頓出差,接待他們的正是這位Adam,陳晟處理了一些其他小事,放了林淺半天假,結果那天回到Motel林淺就笑瞇瞇對他說,好像告狀似的:“師兄,那個外國人想泡我。”

陳晟那時候正在吃一片感冒藥,嗆得不輕,平覆之後問:“Adam?”

林淺笑而不答。

陳晟淡淡地再吞了一粒退燒藥:“你笑這麽開心,答應了?打算為民族大融合做貢獻?”

林淺笑意更濃些:“我不喜歡外國人。但是沒想到我的魅力是國際體系認證的,這對一個女人來說很值得炫耀啊,啊哈哈。”

“淺薄。”

“別忘了我大名就叫林淺。要想深刻,要麽等下輩子,要麽就要改名叫林深了。”

陳晟就不理她,吃完藥靠在沙發上裝睡,但是心想再也不把你帶出來了,免得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回。林淺那個肉包子還在那裏傻兮兮地陶醉,很引以為自己的一番成就。

眼下Adam繼續懊惱道:“上次見她我說她給我一種Before Sunrise的感覺,像那個文藝電影,很想和她have an affair。但是她拒絕了。Jackie你說我是不是對中國女孩沒有性方面的吸引力?”

陳晟突然春光明媚地笑了:“您就請死了這條賊心吧。她孩子都兩個了。中國女人做了母親之後都很傳統保守。”

Adam大驚失色:“怎麽可能!她還那麽幼稚!看起來像個女學生。”看陳晟一臉認真,不像玩笑,便搖頭嘆息:“真是你們那一句成語,人不可貌相啊。”

陳晟只是陰測測地笑著給他們再斟了杯酒:“Adam,陳先生,不醉不歸。”

林淺在二十七樓裏的辦公室看著皮蛋粥想著關於沈萬三的悲劇,打了好幾個噴嚏。

和她一起打噴嚏的還有宇宙集團樓下花園小徑獨徘徊的徐正宇,只不過他是被夜風給吹的。他終於也做了一回在花園裏痛苦糾結的羅密歐,他從下班等到現在,糾結著是直接去叫她還是就這麽一直等著,主動進攻和消極等候,哪一個比較容易取得好感。

他大學沒有念商科,反倒念了比較文學,將他老子徐老先生氣了個人仰馬翻,徐老爹說過“藝術窮三代,學文毀一生”。

之前上文學課講到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他不明白那種非此不可的心情,就如梁山伯與祝英臺“非卿不娶非卿不嫁”的情懷讓他困惑,焦仲卿軟弱地“自掛東南枝”的殉情他更是覺得愚蠢。但是像陳世美那種以女子為跳板的渣渣他又格外義憤。

內心深處他既鄙夷那種排他性的感情,又在潛意識裏深深渴望著。盜不走的戀人,打不敗的愛情。自覺很沒種,但是仿佛天生就是那種吃喝玩樂的紈絝公子,是承受不起風花雪月之外的期望的了,也,沒有興趣,所謂人各有志,沒有野心也算為世界和平出了力。

誠然在千裏之外的異地他鄉,他曾是一個非常浪蕩不羈的花花公子,弟弟徐正宙嚴重警告過他:“哥,這麽勤勉小心死機啊。”他的雙胞胎弟弟與他長得極其相像,都是俊朗不凡,看起來一對“光華公子”。徐正宇恰像源氏公子一樣酷愛尋花問柳尋找人性的終極意義:先找找人的意義,再找找性的意義,人生如螻蟻般短暫,意義堪輿,後來徐正宇幹脆把找人的意義這一項罷黜蠲免了。

徐正宇打小聰明伶俐但是對繼承家業沒什麽興趣,實際上,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弟弟則是個溫順老實的孩子,有了個不靠譜的哥哥,只好做那個靠譜的弟弟,然而天份有限,學商科管理學得甚是辛苦。

他回答弟弟的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要死機不如死在床上,香艷詭異,身旁有個艷麗女郎□。你哥我死了你也不用燒什麽香車寶馬,只逢年過節給我燒個美女就行了。”徐正宙只說他越來越瘋癲了。

被介紹給女郎的時候徐正宇往往被說成“他滾過女人河,你要小心。”

但每次女郎都在劫難逃。

他並無故意傷害別人的本意。但是過失殺人也要負刑事責任,他知道自己罪惡滔天,所以有什麽不大好的事情也只能算作罪有應得。

他只是想找到與自己靈魂同一頻率的另一半。

每次抱著“試一試,也許就是她了”的態度,卻都以“糟糕,麻辣隔壁的,這個又不是”的結局收場。

唔,每次。

在處理分手事宜這方面,徐正宇兄是涼薄的。他不懂虛與委蛇,亦不覺得有任何必要。時間一到,青山白水,後會無期。與他在一起的女人到後來有不少是聞名而來,自認為魅力無邊,傳說中的“人斬”徐正宇一定會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他的“終結者”即是自己。相當於是來挑戰。可惜,往往賠了夫人又折兵。

有個中國女孩,他還記得。她不是不美好,身材足可媲美超級名模,東西方優點集聚,堪稱珠聯璧合。分手那日,他們在常去的酒吧。女孩一言不發,也不流淚,只仰頭看著上方一個閃爍的霓虹燈。良久,反應過來,拿起手袋,對徐正宇說,以後這間酒吧我不會再來。

徐正宇聳聳肩。他很抱歉,但是比抱歉更抱歉的是,他竟然絲毫不覺得難過。

他自笑已百煉成鋼,心如磐石。

過了一刻,那女孩又打道回府,她眼睛裏有紅絲,明顯地哭過了,她惡狠狠地對徐正宇說,你記著,終究會有一個人,替天行道。

她的口吻恰如童話裏下咒語的女巫:“公主將在15歲那年被紡錘紮破手指,並且死去。”徐正宇已經記不清她的面孔和芳名,但是他記得她說的那句替天行道的話。

當時他啞然失笑。她說得對。世界是很公平的。他傷害別人,自有人來收拾他。但實際上徐正宇一直在等這個人。人性就是這麽低格。

再想不到這個正義的美少女戰士竟然在祖國,本土。

落葉歸根。人生如落葉易逝,匆匆數載,不過由春到秋三季芳華。浪蕩夠了,他打算回國幹一場,也算為事業打拼過,於是做了宇宙集團的營業部部長。

那天,他去燃楓城兒童院拜訪父親的舊友,一位退休之後專門從事慈善事業的嚴世伯,老嚴年輕時白手起家,深愛自己的發妻,可惜那女子紅顏薄命,活到二十五歲上就一病死了,也沒留下一男半女。後來老嚴居然也不續娶,孤獨半生的老鰥夫因為愛妻生前是孤兒,一心拿著肥美的身家要辦兒童院,現在也算得是天隨人願。

老嚴最為得意的就是在兒童院旁建成了一個規模頗大的圖書館,用以貫徹他“讀書從娃娃抓起”的理念,所以徐世侄一來,他就帶他去參觀。

徐正宇走了一路,隱約覺得書架後某個地方有光,甚是奇怪。繞過兩排書架後,他看到了光源。是一個長長黑頭發的女孩子。非常單瘦。陽光從旁邊的窗子照射進來,將她也渲染成了小小光源。

她微微靠著書架,正在讀一本綠色封面的書。眉頭微微皺著,眼睛裏有兩個人的靈魂,一個是她自己的,一個是他的。波光瀲灩的大眼睛。

“啊,是你。”他在心裏說。時間不多了,但是總算出現了。這一趟人世,沒白走一遭。多像有時候找東西,你找了半天,把頭都抓破了,就是不見影蹤;當你放棄了,它又自己壞笑著出現了。

她一直專註於閱讀,竟沒發覺被人註視。並不是妖媚,而是一種使人安心的好看,你靠近她,能夠感到平和的清麗,仿若晨曦,又如朝霧,然而突然她笑了,眉梢眼角攢出了一朵嫵媚的花,兩個梨渦使得她笑意藏了幾分可以覺察的狡黠,好像她與書中的某個怪俠達成了心照不宣的惡作劇。

動人心魄的美。

“就是這本了。”她說。

他遠遠跟著她,看著她給一群極幼小的孩子們念故事,孩子們圍成一圈,多數雙手撐著下巴,眼睛一閃一閃很專註。或許是因為身旁的孩子那種虔誠仰望的姿態,他恍然有種見到聖母瑪利亞的錯覺。

“怎麽樣,很可愛的女孩子吧?兩年多了,每周末都來做義工。如今肯把大好青春花在公益勞動上而不是風花雪月上的年輕孩子,可是不多了!”嚴世伯款款感嘆,頗有讚賞的意思,見他長久目不轉睛地盯著不遠處的那女孩子,又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嘿嘿,是你家的員工呢,在宇宙上班。”

他弄清了她是誰,直到第二個星期又在兒童院的圖書館遇見她,他決定讓她認識自己。

動我心弦。除了中文裏的這個詞誰也無法將心情形容的這麽貼切。他的心突然狠狠痛了起來,是再一次的發作,冷汗淋漓,他扶著書架在她耳後輕輕問她:“你笑什麽?”

她在看漫畫。驚愕了半晌,才看著他滿面的冷汗輕輕問了句:“餵,你沒事吧?”

順利把她拐到冷飲店,細看之下想起來他們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當時印象也很深刻。再想起來有一點銷魂蕩魄,感慨緣分這個東西,還真有那麽些意思。

那是他回國的第一天,訂的車還沒有去取,偏偏天公不作美,不大不小的雨點砸下來。他走在一條巷弄裏,感慨“祖國已多年未親近”,依舊沒有避雨的地方。雖然不急不慢,不知不覺間還是隨著奔跑的眾人加快了步子。唯獨前方有個女孩子卻走得緩緩的,好像沒發現正在下雨似的。徐正宇很奇怪地走上前:“hey,raining。”又怕人家聽不明白說了中文:“下雨了!”

那女孩轉過臉來,他不由得看呆掉,雖然被雨水淋濕渾身狼狽,然而那晶瑩剔透的小面孔蒼白著、眸子裏蒙上幽遠的水霧,還是深深震撼了他這個久不見家鄉風光的游子。她莫名其妙,意思是下雨了還用你來提醒?但是轉瞬又反應過來說:“哦,你是問我為什麽不急著跑是嗎?”頓了頓很迷惑似的說了句:“前面就不下雨了嗎?”

當時他啞口無言。是啊,前面就不下雨了嗎,既然前面也在下雨,那急著往前跑幹什麽?

典型的前去勸降反而被招安的故事。

後來他還是給她叫了一輛taxi強行將她塞進去了。徐正宇的善心不是亂發的,只不過對漂亮女孩子容易產生善念罷了。

可是顯然,雖然自己還記得她,這個有點迷糊的女孩子卻不記得自己了。這讓他有點挫敗。“貌似潘安,才比宋玉”,這話雖然俗,但是徐正宇聽了那麽多次卻也不覺得膩,見過他的人,尤其是女孩子和男同志,多半都過目不忘,至少也有個很朦朧而深刻的印象,但是這個叫林淺的居然完全不記得…不可原諒。

後來他剛讓她認識自己,讓她知道有自己這麽個人,他就進醫院維修了近一個月,起死回生,再見到越發的不願放手,想要眷戀地和她呆一會兒。這種輕而易舉的滿足感令他心酸。和她小打小鬧就很好,很安心,但是呆一起之後又會忍不住想抱抱她,親親她,一步步得寸進尺。好肉麻,但是抱歉啊徐正宇,好像是事實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周末了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