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曹操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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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笛音時而聲響,時而低回,吹得雪落紛飛,輕思滿園。此曲由《詩經·淇奧》改編而成: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記不清那年是十一歲還是十二歲,但猶記得是個百般紅紫鬥芳菲的盛夏早晨。黃元隨師父游歷至譙縣附近,正直池塘中荷花怒放,一片殷紅。她看得心癢難耐,趁師父晨練之際偷偷拿著個大木盆去池塘中摘荷花。

第一次用木盆當船掌握不了平衡,黃元抓著木盆掙紮了幾個回合後還是撲通一聲落了水。她那時還不會游水,只能在水裏瞎撲騰,大喊大叫著“師父……,救命啊……師父……”可他們所居的木屋距離池塘尚遠,任憑他師父耳力再好也是聽不見的。黃元心中已近絕望只恨自己做事太欠考慮平時又太懶不肯學游泳。她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呼救掙紮,任由身子慢慢往下沈,往下沈……腦海中閃過多年未見的父母兄弟,閃過慈愛的師父,閃過這十幾年來的歷歷幕幕……突然,腰部一緊似被一物環住,接著有一股力量似乎正拖著她往上去。她知道是有人來救她了,求生的本能使她再度振作緊緊抱住那人的身子跟著他向上游。

兩人終於艱難地上了岸。黃元一手支地一手拍著胸脯劇烈咳嗽,腥鹹湖水不斷從食道反出。

“你還好吧?”頭頂傳來一少年的聲音。

黃元這才想起還未曾向救命恩人道謝,趕緊笑著擡頭“我沒事了。”卻見對方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全身濕噠噠的,那狼狽樣應該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難得的是氣度不俗。

少年見黃元看他知道她已沒事,頗有些少年老成地對她說“快回家去換身衣服罷。以後不會游水還是少往湖邊跑的好。”說完擠了擠衣袍上的水欲要離去。

“等一等,”黃元站起身喊住她“希言多謝小哥哥救命之恩。不知小哥哥尊姓大名,希言好在神靈面前日日為小哥哥祈福,祈求神靈保佑小哥哥永世平安。”

少年停步看著她,微笑道“祈福就不必了,大家都喚我三郎。”烏黑眼珠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麽“你叫夕顏?可是夕顏花的夕顏?”

黃元莞爾一笑,學著她師父的樣子雙手背後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老子《道德經》有雲'大道希微,自然希言。'這才是我的名字。”

“希言,”少年爽朗而笑,眼角眉梢透著三分英武一絲瀟灑“好,我記住了。”他點點頭大步離去。

黃元目送那已顯寬闊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忽然間想起什麽,她提起還在滴水的裙裾急追上前,邊跑邊喊“小哥哥,你明日早晨再來好不好?我請你吃自制的茶點,以謝救命之恩。”

少年轉身點頭“好。”

朝陽初升,草尖上還墜著露珠,空氣中尚且保留有最後一絲夏夜清涼氣息。悠揚笛聲飄飄蕩蕩,婉婉轉轉,繞過柳梢,穿過花叢,拂過黃元好看的鬢角轉入她耳中。她加快腳步向前,只見昨日那少年正坐在大巖石上橫笛而吹。粼粼湖水金光閃爍倒映著他還未長成卻已隱約顯露英偉的五官,好似這東升旭日般耀眼。

“小哥哥,你吹的笛子真好聽。”黃元走近他,將籃中糕點一一擺在大巖石上,“這是荷花糕、綠豆糕、杏仁酥還有綠豆蓮子羹,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快嘗嘗味道如何。”

三郎依言拿起塊荷花糕嘗了一口,只覺滿口清香糯而不黏,他忍不住點頭說“比我家廚娘做的還要好吃。”

黃元聞言笑得更加燦爛,靈動的眼睛瞟了眼他身旁的竹笛似撒嬌又似懇求道“小哥哥,你笛子吹得這麽好聽。教教我好不好?”要不是師父嫌她不通音律始終是不肯教她樂器,她也不至於去求旁人。

一雙翦水秋眸殷殷望住他。三郎兩頰似有微紅,錯開眼,撓撓頭說“這有何難,我教你便是。”說罷,拿起竹笛擦了擦開始指導黃元。

兩人相交不過短短十天時間,這十天也只夠她學會最簡單的一首曲子。臨別前日,三郎來找她,手中多了兩管碧玉笛。他將其中一管給她“這是我特地請匠人做的。一管名'希微',一管名'希言'。'希言'送給你,希望你日後也要好好學,莫要荒廢了。”

那玉笛一看便是稀罕之物,通透溫潤不說,更難得的是竟然均勻得沒有半點雜色,碧幽幽得恍若一汪流動的綠水。若拿到陽光下照著,便會出現一紋一紋水波似的瑩白光痕,如同孔雀翎羽一般。

黃元接過玉笛,總覺太過貴重受之有愧“這……”剛要開口謝絕卻瞥見笛身上蒼勁但略顯稚嫩的“希言”二字。

三郎見她看著那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刻的,你莫要嫌棄。”

謝絕的話語在出口的一剎那卻變了。黃元握住玉笛抱拳拱手道“希言多謝小哥哥贈笛。請小哥哥放心,我定會勤加練習的。”頓了頓,明眸含笑補充說“小哥哥,我們後會有期。”

三郎亦向她抱拳,鄭重點頭“後會必定有期。”

黃元停了按笛的手,輕輕摩挲玉笛:三郎,小哥哥,何日才是我們再會之期……

堂屋門突然被打開,東兒有些不安地站在門口。她身後是四名佩刀士卒。婉寧一驚,迅速擋在黃元身前。

其中一名士兵進屋對黃元拱手說“丞相請先生入府一敘。”言語間還算恭敬。

婉寧聞言轉頭看黃元的意思,只見榻上端坐的青衫文士眉頭微蹙,眼簾低垂若有所思。

曹操怎會知道她再這裏,難道是曹彰說的?可他剛經赤壁慘敗,回來不過才兩天正是安撫軍士,整治朝綱的時候,總不會應愛子一言接見一個下棋的游士吧。反正現在不想去也得去了。那就以靜制動,相機行事吧。黃元想罷,撩袍下榻對那士兵作揖道“有勞壯士帶路。”

丞相府之瑰麗奢華絕不亞於荊州州牧府,府上各色院落蔓延幾十裏,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美姬侍婢如雲,仆從小廝不計其數。黃元暗中冷笑:這架勢倒是可以與天子的皇宮一較高下。

她被帶到一間書房前。房門口站著個高大威猛的壯年將軍,眼神銳利不怒自威。此人正是譙縣許褚。

“許校尉,這位是黃元先生。”領黃元前來的家仆對許褚說道。

許褚鷹一般的眼神掃過黃元,“嗯,丞相就在書房中。先生,請吧。”他退向一邊將門口讓出。

“有勞。”黃元對許褚作揖,進入書房。

書房中只有曹操一人,正斜倚在榻上看書。書案兩側各有一座青瓷臥羊形燭臺,燭臺上火光搖曳。

“在下江夏黃元,拜見丞相。”黃元下跪行禮,聲音鎮定,心裏卻已惴惴。

書房中安靜的近乎詭異,黃元跪在地上只聽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

曹操一身玄黑色織錦華袍,衣領、袖口都用暗紅色絲線繡著精美紋飾。黑色胡須延伸至兩側耳際,細長的桃花眼目光如炬,讓人不敢逼視。他盯著黃元看了會兒,忽然一笑“呵呵,黃元姑娘這身打扮倒也出眾。”

漆黑瞳仁猛然收縮,黃元手有些顫抖,腦中思緒一片混亂:他怎麽知道的?難道是曹丕對他說的?曹丕為什麽要這麽做,沒理由呀。嘴角抽了抽,她強作鎮定道“在下不明白丞相的意思。”

“我都已經知曉了,你何須再瞞。這可不是聰明人的作法。”曹操將竹簡扔回幾案上坐起身子“江夏黃氏之女阿元,伯父乃江夏太守黃祖,父為平春縣丞,父母親眷皆為江東所殺。”

黃元一咬牙,索性擡頭迎上曹操的目光“不知丞相喚我來,所為何事?”

“呵,這就對了,”曹操略微傾身向前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赤壁之戰前你可曾對子桓(曹丕字)說過赤壁一戰難勝?你又可曾對他說過欲得天下應先取關中、西涼?”

“正是。”

曹操指了指左側的坐席,“坐吧。”待黃元入座,他又說“聽說之前讓劉備奇襲樊城也是你的主意?”

黃元迅速看了他一眼,曹操既已知她的真實身份那麽知道她曾幫劉備守新野奇襲樊城也不足為奇,低首回答“是。”只是奇怪曹操居然會知道得這麽快,這麽清楚。

曹操曾聽他安排在荊州的細作匯報說:黃元此女謀劃過人,在州牧府內幫劉琦與蔡氏姐弟爭權,在外又幫劉備守新野襲樊城。今日一見果真與尋常女子不同。他心中莫名其妙產生了個想法,脫口而出說“卿之才不輸兒郎。你若願意,還可以繼續以你現在的身份做謀士。不過,不是子桓(曹丕字)的謀士,而是我相府的謀士。”

黃元實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局面,她低垂眼簾擋住了明眸中的萬千思緒,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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