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今我去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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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歟寫完這句話, 便目不轉睛地盯著止歌, 不放過她的每一個表情, 企圖在她的臉上尋出幾分端倪。

他見止歌的臉漸漸泛紅,低垂著頭一副嬌羞的樣子,不禁喜上心頭, 原來她沒有厭惡自己,原來她是希望自己救她的。

他一臉柔情地看著止歌,正欲開口, 忽聞她微弱而輕柔的聲音響起:“ 你救了我, 我以身相許也是應該的,但是我現在還有婚約在身……”

止歌說到一半, 敏銳地察覺到那人周身的氣息漸冷, 呼吸也變得急促, 她連忙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人,他只是個風流浪蕩只顧享樂的世家子弟而已, 他也不喜歡我的,你放心好了,待我傷好了, 便回去與父君說, 讓他解除我與那人的婚約。屆時,屆時……”

說到最後, 止歌的聲音愈來愈弱, 畢竟還是個不經世事的小女孩, 讓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卻是難為她了。

她以為那人會理解她,不料說完之後,卻只聽見一陣遠去的腳步聲,慌亂而無章。

她頓時慌了,手腳並用地爬上岸,慌慌張張地穿好衣裳,便摸索著前去追他。她目不視物,卻又行得匆忙,一個不註意便摔倒在地。

長歟聽見聲響,頓住了腳步,卻又不肯回頭。他緊緊地握著拳頭,覆又松開,如此幾番下來,終是將心中那點憤懣壓下去一些。

他閉了閉眼睛,轉身去扶起止歌。又走到一旁的雜草堆中拾起一根稍長的樹枝,打磨一番後塞進她手裏。

止歌趁勢握住他的手,問:“你生我的氣了嗎?”

我敢生你的氣嗎?

長歟不想看她的臉,怕她又說出什麽讓人氣得掀房頂的話,遂粗魯地翻過她的手,重重地寫著:沒有!回去睡覺!

止歌“哦”了一聲,就著他的攙扶,且一手杵著樹枝,慢慢騰騰地回了山洞之中。

長歟見她好不容易才睡著了,這才出了山洞去透氣。

這小丫頭怎麽對自己的印象就這麽差?他有這麽不堪嗎?雖說自己平時是愛玩了點兒,也有過那麽一兩段情史……好吧,是三四段,其它的暫時想不起來了,可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他又不是玩弄女子心意的浪蕩子,他很尊重女子的好嗎?

愈想愈煩悶,他完全沒留神到天邊逼近的一朵雲頭。

雲頭緩緩落在長歟面前,化作一團霧散去。

下來一個玄衣男子,氣度出眾,豐神俊逸,眉目間與長歟有幾分相似,卻比長歟多了幾分端肅冷然。

長歟的目光順著來人的黑底紋龍皂靴一路移至他的面龐,凝滯了片刻,倏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後跑去。

那人反應更快,一伸手便輕輕松松地提住了他的後領。

長歟苦叫一聲,回過頭來喪氣地喚道:“大哥。”

玄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為兄費盡心力才尋到你,你竟一聲招呼都不打便要跑?”

長歟在族中一向橫行霸道慣了,卻唯獨怕他這位大哥,既然碰到了,便是逃不掉了,他苦著臉道:“我還不知道你?來抓我回去的吧?”

玄衣男子放開他,順便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若真不喜歡那門親事,直接跟父君說便是,何必要逃出來?”

長歟小聲嘀咕著:“父君那人獨斷專行,說一不二,能考慮我的感受?”

“當然,這不,父君前幾日又替你定下了一門親事,這次貌似是位魔族的公主。”

這下輪到長歟啞口無言了。

魔族的公主?驪夭?

果真還不如止歌呢!

長歟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面色多變得很。

玄衣男子看在眼裏,微蹙眉,問:“也不喜歡?”

長歟沒說話,他又道:“不喜歡就自己回去跟父君說。”

長歟望了望山洞的方向,此去汜水一來一回若是行得快的話,應該能趕在止歌醒之前回來,他可不想與那魔族的公主糾纏上。

遂,決然道:“走吧,大哥。”

長歟果然還是高估了他父君的脾氣。

雷澤氏的族長本就對向純狐氏退婚懷有愧疚,但一想到自家老二那番嫌棄得要死的模樣,終歸也是不忍心。

恰巧魔族來了使者,言二公子與他們公主在魔界一見如故,早已私定終身,還拿出了一封老二寫給那公主的信,雖說內容簡略粗糙了些,但確是老二的字跡無誤。

他這才明悟,原來那小子早就有了心上人了,難怪如此嫌棄與純狐氏的那門婚事。魔族使者談及訂婚一事,他雖不大想與魔族中人結親,但想到那小子的心事,也就勉強應下了。

誰知那小子突然又跑回來說不退親了,又想與純狐氏的小姐訂婚了,這不是純屬折騰人嗎?難道要他又向魔族退親,繼而腆著臉再去純狐氏求原諒?別說純狐氏的族長怕是要將他亂棍打回來,就連他自個兒都想扇自個兒一巴掌,怎麽就生了這麽個不省心的兒子?平時不務正業成日闖禍也就罷了,於成親大事上竟還如此隨意荒唐。

一怒之下,便將老二關了禁閉,讓他自個兒好好反省反省。

山洞之中,止歌等了兩日,那人再沒回來過。

他不管自己了嗎?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她坐立難安,輾轉反側,以為他是真的生自己的氣了。一想到是如此,她的心便難受得緊,覺得自己一定要找到他,和他解釋清楚。

她拿了床頭的那根長樹枝,一路摸索著踉踉蹌蹌地出了谷。她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只知道往人聲多的地方走;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至累得再也走不動了,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似乎已經過了很久。

眼上縛的紗布已經被取下了,她試著動了動眼皮,沒有預料中的疼痛。她大喜過望,緩緩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屋內並不明亮,燭火微弱,倒也不刺眼。

屋中擺設陳舊,像是已經上了年頭,物件很少,只有必要的那幾樣,看的出來,這是一個不怎麽富裕的家庭。

她的目光移到榻尾,那裏竟坐著一個青年般模樣的男子,五官只能稱得上清秀,算不上多麽俊朗。

他的頭靠在床欄上,一搭一搭的,像是睡著了。

止歌看著他滑稽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青年卻一下子醒了,楞楞地看著止歌,面頰緋紅地問:“你,你醒啦?”

止歌點點頭,環視一圈,問他:“你是誰?這是哪裏?”

青年的臉紅得更厲害了:“我,我是救,救你的人,這,這是我家。”

止歌的眸中陡然現起亮光,激動得差點翻身坐起,青年連忙制住她:“你,你慢,慢點兒。”

止歌楞了一瞬,眉頭微蹙,小心翼翼地道:“你,是結巴?”

青年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低垂著頭不語。

止歌心疼地看著他,原來他之前不肯說話竟是這個原因,她拉過他的手,安撫道:“沒關系,我不會嫌棄你的。”

青年的眸子又亮了起來,露出一個靦腆淺淡的微笑,他笑起來唇邊有梨渦,在止歌看來,就像一個深深的漩渦,將她吸入其中。

玄碧紫府。

卿姒半靠在榻上,一只腳置於邊沿,隨意垂下,無意識地晃動著。

邊上是她收拾了一半的行李,不多,只有幾套衣裙並幾件首飾。可她提起來時,卻覺得異常的沈重。

慕澤那番話分明是要趕她走的意思,如今這府上還多了位靈蔻公主,怕是他也無暇再來指導自己修行了,說實話,她在這玄碧紫府待了這麽久,於飛升上仙一事上毫無進展,早就該走了。

而就在方才,靈蔻公主來過。

她姿態高傲,不覆以往,或許現在的她才真的是一個天族公主應有的做派。

她言簡意賅:“我此番來意,是希望上仙可以離上神遠一些,最好,永不再踏入這玄碧紫府。”

卿姒雖去意已決,但從不喜被人把控,尤其還是這等毫無由頭的把控。她看了靈蔻一眼,頗為好笑地問:“玄碧紫府是你修的?上神是你生的?”

靈蔻微張櫻唇,啞口無言,憋了好一會兒,才怒道:“你強詞奪理!”

卿姒問她:“你且說說,我如何強詞奪理了?”

靈蔻緩行數步,來到她的身前,面容純真嬌美,無害極了:“我不信你看不出上神對我的情意,能得他那般相待的人,幾十萬年來也沒有一個,獨獨除了我……上仙覺得,你滯留在玄碧紫府,還有什麽意義嗎?”

卿姒笑意更深:“靈蔻公主真是養在深閨,不問世事,你難道沒聽聞過,這仙界的八卦嗎?”

靈蔻娥眉微蹙:“什麽八卦?”

卿姒將浣鶩笛在手上一搭一搭的,表情極為從容:“上神他……愛慕九天玄女娘娘多年。”

靈蔻後退一步,道:“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九天玄女娘娘封印刑天後,上神不是消失了五萬年嗎?你可知,這五萬年裏,上神在何處?”

靈蔻瞪著她,並不言語。

卿姒接著道:“傳聞說,上神在幻生湖守了五萬年。”

幻生湖,便是九天玄女封印刑天的地方。

靈蔻面上神色變了又變,卻不過一瞬,又恢覆如常:“如你所說,那後來的四萬年,上神又為何不守了?”

卿姒倒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對啊!為何前面五萬年守了,這後面的四萬年卻又不守了?難道慕澤移情別戀了?也不可能啊,否則他知道白矖偷盜女媧石時,反應怎會如此大?還有溢玢琴弦那次,亦是如此。

靈蔻見卿姒蹙眉深思,勾了勾嘴角,接著道:“況且,玄女娘娘早已不在了不是嗎?所有人都知道,她封印刑天之時,神體便已湮滅,幻生湖底沈睡的,不過只是她的魂魄神識而已,仙生漫漫,無邊無止,上神終有一日會忘記她,另覓良人。”

卿姒知道,靈蔻說得其實不無道理。

神仙的生命太漫長了,長到令人發指,長到你無法預知未來會發生的事。如此漫長的歲月裏,真的能有人能抵擋無盡的寂寞與思念?

她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直至靈蔻離去,她也未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可,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可以說毫無關系。

她靈臺瞬間通透,也不再糾結,提起行李便出了門。

走之前,她去庭中看了一眼大黑,不,應該是墨逸。好歹餵了他這麽多天,感情還是有那麽一丟丟的。

在寂靜無人的庭中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出了門。

夜晚的風來的很猛,大門外的兩排婆娑樹被吹的搖曳不止,樹葉沙沙作響,竟像奏出一串串音符,生動美妙,悅耳動聽。卿姒終於找到一點,這種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樹唯一值得稱道之處。

看到此樹,不禁憶起當日埋下的桂花酒。她覺得三千年後,自己應是不會再來了,可花瓣是她接的,也是她洗的,總不能白白便宜了慕澤一個人。

她想了想,掐了個訣將浣鶩笛變做一把玉撬,蹲下身去將酒挖了出來,抹了抹面上的泥土,一口氣喝了半壇。

而後,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爬上了一朵雲頭,向玉京山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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