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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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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近處的風亦率先反應過來,一把推開身旁站著的仙婢,猛的沖上去扶起靈蔻。高臺之上的天後悲叫一聲,亦是兩眼一閉,跟著暈了過去。

大殿之上頓時混亂一片,仙婢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一半慌著跑去照料靈蔻公主,另一半還要慌著跑去照料天後娘娘。

天帝座下的掌事仙官最先冷靜下來,揚著嗓子喊道:“天後娘娘與靈蔻公主仙體抱恙,宴會不得已中斷,還請各位仙僚先行離去,禮數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眾仙君楞怔過後便也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朝著大殿外走去。這好好的一場宴會,卻以這樣的結局收尾,不免失了興致。

慕澤站起身,理了理袖子,看著尚還坐在原地的卿姒,輕聲問道:“不想走?”

卿姒本以為慕澤會留下來,雖說他不是藥王,不能使天後娘娘與靈蔻公主立時醒過來,但身份地位擺在那兒,總要做做樣子,去寬慰寬慰幾句天帝,順帶主持下大局,這不是天族眾人一向的作風嗎?未曾想,他竟然撂挑子走人,是以,竟不管不顧地將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

慕澤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橫在卿姒面前,作勢要扶她起來。卿姒順著他的手,站起身,這才聽他說道:“我在你心目中,竟是如此樂於助人的形象麽?”

卿姒點頭,片刻後,嚴謹認真地點頭。

這不是他自己說的嗎?

慕澤眸中流瀉出幾縷笑意,解釋道:“今日心情不好,不怎麽想助人了。”

話畢,朝著大殿外走去。

卿姒連忙跟上去,不解道:“上神為何心情不好?”

慕澤回頭看了她一眼,面含傷情,低沈開口道:“我以為我回府後,會有精美酒席,再加以三五可口的小菜來迎接我,未料到,卻是殘羹冷炙,人走茶涼,不免心情低落。”

卿姒換位思考了一下,想著若是滄笛這樣對待自己,怕是早已被她捆綁打包,送給玉京山下修仙的小道士下酒吃了。如此一番思量,又想到自己如今還寄宿在上神府中,寄人籬下竟還如此大搖大擺,覺得上神此番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與自己說話,實是大度之至了。

是以,卿姒懷著一顆歉意的心,一路無言,低眉順眼地跟在上神身後回了府。

府上有不速之客,且以等候多時。

夜覃上神搖著折扇,緩步而來,一雙桃花眼裏滿含戲謔之意:“本上神辛辛苦苦任勞任怨地為天下蒼生勞累,你卻跑去那天帝小兒的宴會上飲酒作樂,你說說你對得起本上神與天下蒼生嗎?”

慕澤並未立時回答,而是踱步到石凳上坐下,優雅地彈了彈蒼青色袍子,慢悠悠地道:“我近日聽聞,芳漪上神正不遺餘力地找尋那個潛入九天宮中的盜花賊。”說罷,稍稍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不湊巧的很,我對此賊好像略知一二。”

夜覃面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打著哈哈道:“上神您心系天下蒼生,胸懷寬廣,小神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慕澤聞言,做著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我近日腦子不大靈光,可能記錯了,本上神光明磊落,行事端正,又怎會認識那盜花賊呢。”

夜覃咬牙切齒地回了句什麽,卿姒沒聽清。

她對慕澤口中的芳漪上神甚是感興趣,對於這位上古遺留下來的唯一一位女上神,她還是略知一二的。

芳漪上神本是九天玄女養的一朵六尾鳳嬙花,幾萬年來,日夜吸收九天聖境的至純精華,又得九天玄女悉心照料,後修煉為人身。九天玄女沈睡後,她本欲與其一同沈睡,卻在機緣巧合之下,歷天劫飛升上神,之後便一直守護在九天玄女的道場,九天聖境紫柏山內的九天宮中。

回過神來時,夜覃已不知蹤跡,剛才在他與慕澤的一番對話之中,卿姒只聽到“金珠異動”幾個字,並未多想。反正有他們這些神通廣大的上神在,拯救天下蒼生的事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亥時時分,卿姒估摸著時辰出了房門,一路行至花園,路上依舊半個鬼影子也無。

花園中,菩提樹下的修長身影不變,似乎已經等待了許久。

慕澤見她來了,伸手撫過石桌桌面,一只琳瑯玉瓶赫然顯現。

上神帶回來的東西就是這瓶酒嗎?

慕澤將酒杯斟滿,推至卿姒面前:“我此去凡界帶回了不少美酒,你且先嘗嘗,我再與你講它背後的故事。”

卿姒不疑有他,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入口苦澀,卻又回味悠長,令人欲罷不能,不自覺地便想一飲到底。

慕澤見她一喝便停不下來,眸中顯出幾分笑意,將這瓶酒後的故事娓娓道來:“釀這瓶酒的人是位公主,她愛上了一位將軍,可這位將軍一心為國,渾然不知,公主她很是傷情。後來,北邊突發戰事,戰況激烈,將軍領兵前去平亂。公主憂心不已,又暗暗決定,等將軍回來後,便去請求她的父皇賜婚,並釀下這瓶酒,打算當作將軍凱旋時的慶功酒。”

卿姒轉著酒杯,輕聲問道:“結果這位將軍戰死沙場,再未歸來?”

慕澤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眸中有深意。

卿姒放下酒杯,嘴角緩緩勾勒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莫不是上次我給上神講了個悲情故事,上神便以為我喜歡聽這類故事?”

慕澤替她將酒杯重新斟滿,問:“你不喜歡?”

她搖搖頭,十分鄭重地搖頭,端起酒杯一口飲下,才道:“不喜歡,十分不喜歡。我其實不喜歡聽這種悲劇,人生在世,本就已經足夠艱難,聽那麽多悲劇,無非是徒增煩惱。我之所以對上次那杯酒印象深刻,不過是因為,那是我聽到的所有故事裏,唯一一個悲劇。”

說罷,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杯覆一杯,直至酒瓶空空如也。

慕澤也未阻止她,見她喝完了,便又伸手在桌上撫過,霎時,出現好幾個酒瓶,他道:“我也不喜歡悲劇,好在我此次帶回的美酒著實不少,你可慢慢品來。”

兩人未做它事,就這樣,一個只顧悶頭喝酒,一個耐心地講著故事。

月上西樓,石桌上、地上皆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空酒瓶。卿姒輕輕打了個酒嗝,迷離著雙眼,吐詞不清地問道:“還有嗎?”

慕澤看著她雙頰緋紅,眼含秋水的樣子,輕聲笑道:“你醉了,卿卿。”

“我沒醉!”卿姒豪放地擺了擺手。

慕澤笑意更深,果真是醉了,這麽幾十瓶酒下去,只怕那千杯不倒之人也承受不住,更何況她這種平時只是小酌怡情的人。不過,她醉後也挺乖的,不像有些趁醉胡亂發酒瘋之人。

卿姒見慕澤不回答,又有些急切地解釋道:“我沒醉!”

慕澤這下點了頭:“嗯,你沒醉。”

卿姒見狀,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眼波流轉。有風輕拂樹梢,風動羅帶,香曳輕綃。雲鬢花顏在夜色掩映下,更見迷醉。她喃喃道:“我真的沒醉,我連小時候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慕澤伸出手輕撫了撫她的發髻,溫柔地問:“小時候什麽事,嗯?”

卿姒埋頭想了想,悶悶地問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有父母?為什麽我沒有父母?”

慕澤楞了一下,這個問題可將他難住了,他的真身是一只水麒麟,自有意識以來,便是跟著同伴一起在上古戰場上廝殺。在那個弱肉強食的時代裏,唯一需要擔憂的,便是在下一次廝殺裏能不能活命,哪還有什麽閑心去找自己的父母。到了現在這個位置,幾乎更是無欲無求,一個人生活慣了,對親情一事更是提不起什麽興趣。

“小時候,每次山門大開探親之時,師兄們的父母都會來看他們,給他們帶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新衣服,還有好玩的,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父母。我好羨慕師兄們,真的好羨慕……對了!還有五師兄,五師兄也沒有父母,他和我一樣,和我一樣……”

卿姒含糊不清地說完這一大段話,突然倒在石桌上,昏睡過去,嘴裏還這念念有詞。

慕澤看著她,想起身將她抱回房中,她突然又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麽難過的事,小聲說道:“有一次五師兄送了我一只兔子,它叫小白,長的可好看了!可是有一天小白不聽話,跑到山下去,結果被一只蛇妖給吃了。”

慕澤聽到這裏,竟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起名字怎麽都是小黑小白的。彼時,慕澤上神還並不知道,他府上湖裏的北海六公子都被她取了個名字,叫做大黑。

“後來,我花了三天三夜追殺那只蛇妖,追得他滿山亂跑,最後打得他跪地求饒,還拔了他的毒牙,讓他還亂咬人……”

說到這裏,卿姒突然笑了起來,就像是想到了蛇妖明明沒了牙齒,卻還痛哭流涕著跪地求饒的樣子。越想越好笑,笑著笑著,竟一個激靈就要往後倒去。

慕澤神色微變,瞬間變換身形,移到卿姒身後接住她。

卿姒在慕澤懷裏動了動,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後,便安心地閉上眼睛假寐。

慕澤看著懷中之人,目光溫柔,輕撫著她耳邊的碎發,緩緩說道:“我的故事還沒講完。”

“將軍戰死沙場,公主終日郁郁寡歡,後來皇上賜婚,將她許配給丞相之子。公主日漸憔悴,在成婚那日跑去了將軍墓前,遇到一位守陵人。”

慕澤擡頭看向遠方,眼中虛無縹緲,神色空洞:“守陵人是將軍的家姐,她告訴公主,將軍早已思慕公主已久,他奔赴戰場的前一晚,曾求見皇上,若是戰勝歸來,還請皇上賜婚……”

“他們至少曾心意相通,我以為,這不是個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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