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階，也起了話頭，這人還是不好好說話，胡言亂語。

程希嶸忍不住會想，難為傅洲這麽大度，還這麽主動，指不定他心裏怎麽憋屈難受呢。他忍了下來，還勸賀若聲也一起避開，結果呢，馮奕這個王八蛋不是浪費傅洲的一番付出嗎。

生氣。還沒見到傅洲，程希嶸就先心疼了起來。

程希嶸深吸了一口氣，話也就更不客氣了：“如果你是以‘前輩’自居，自認高出一等，那請你收回那些念頭。這裏沒人有這個義務去配合你。”

馮奕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光是病氣所染的衰敗，更有情緒上的波動，引得他意氣難平，越發激動。

程希嶸太熟悉馮奕了，知道這個人的表情代表的含義，也能設想到他的情緒。但這不意味著程希嶸就要去顧慮他的想法，去遷就他。

已經不愛了，有中間那些紛雜的恩怨，這個人已經徹底從程希嶸的心中走出去了。人只有一顆心，並不大，能裝的東西不多，沒有那麽一塊可以用來浪費。

不愛就是不愛了，如今連恨都淺淡了下去，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了。

但還是討厭的，這是情感上最真實的反饋。這個人對自己做過很過分的事情，看到他就會想起自己曾經受過的苦痛，要回憶起那段煎熬的折磨。

某種意義上來說，“馮奕”這兩個字，就代表了痛苦。

程希嶸怎麽會對他有好臉色？

假如馮奕利索一點，如程希嶸所希望的的那樣，敞亮地想什麽說什麽，幹脆地把這次見面機會利用起來。那程希嶸還能保留一些耐心，跟他認真談下去。

現在搞成這樣的局面，程希嶸又是急脾氣，當然不會忍耐。

“探班也有探班的流程，你不懂嗎？請問，你今天突然出現在我們劇組，有支會過任何人嗎？你不需要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畢竟一個劇組是多方人員拼湊起來的集合，從演員到幕後，這些人不過是因為一項共同的目標，暫時在一起工作。

每個人都有自己所代表的利益群，並不完全重疊。所有劇組的日常事務是很難協調的，但也必須有協調，才能往下進行。

就說探班，可能粉絲是為自家愛豆應援，但保不齊劇組就有不想或是不能公開的演員存在。

那這一次探班行動就要取消。有耐心的人，碰到氣氛比較靈活的劇組，可以溝通一個合適的時間，在保證不侵犯劇組中任何一位成員的情況下，給一個短暫公開時間。

這是業內默認下來的規則。就算是家屬來探班，也要提前確定好時間，跟制片和場務提醒一下。

結果馮奕招呼也沒打一個，人直接來了。也虧得他的身份微妙，和如今的“程希嶸”之間有些微妙的聯系，也不是什麽不相幹、沒名氣的小角色。

馮奕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想來見你。”

“那你提前約我了嗎？”程希嶸咄咄逼人，氣勢十分淩厲，“我同意你來了嗎？”

這種態度完全把對話給堵死了，馮奕根本就沒辦法往下接，什麽都說不出來。

程希嶸最後說道：“最後一次見你，你有什麽話就直接說，沒有事情的話，我要去準備拍攝了。以後，請不要再來打擾我。”

“等等，”馮奕終於出聲，“你……周晟盯上你了，你當心，不要輕信別人。”

程希嶸皺眉：“就這樣？”

馮奕笑了起來：“就這樣。”

最後一面，還是一場鬧劇。

567

後來還是蘇明林說漏了嘴，跟程希嶸閑扯的時候，脫口而出：“那天啊，從休息室出來，馮奕和師兄聊了很久啊！”

但傅洲從來沒提過，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程希嶸隱約有些察覺，但那個念頭始終模模糊糊的，讓人捉不到——藏在表面之下，陰影深處是有什麽東西存在的。

可惜沒人講出來，馮奕不說，傅洲也沒有轉達。

馮奕有話沒說，程希嶸知道，他不可能只為了講一句周晟的壞話就特地跑過來。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他要更謹慎才對。

在這種時刻，他退了圈，多少人都在找他，都盯著他的動態，企圖挖出來些什麽內幕。他看起來狀態又不太對勁，躲媒體還來不及，哪裏要往這種地方撞？

這不是馮奕會做的事情。

然而見了面，想說的那些全都咽回去，這又是另一種違和，同樣不是馮奕的風格。他不做則已，真有了什麽想法或者念頭，一定會傳達出去的。

可能會繞些彎彎，多走點路，動心思想些旁門左道的招數。但不會忍。

對他來說，忍耐只是延長期限而已，把現在要做的事情推到以後去做。

不是不做。

程希嶸那天看著馮奕出了休息室，自覺奇怪，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不過他也不願意讓馮奕的事情影響自己，就把那點疑惑放到一邊，沒表現出半點在意。

現在蘇明林說，馮奕和傅洲談了很久，程希嶸就警惕起來，精神都繃起來了。

他可以不在意馮奕，但他不能不在意傅洲。傅洲心思重，藏一件事能藏上個十年八年的，自己瞎琢磨，往死胡同裏鉆。

氣氛陷入尷尬。蘇明林自覺說錯了話，偷偷覷一眼傅洲，借口逗橙子玩兒，立馬走了。

程希嶸看旁邊的傅洲，口氣隨意地問道：“有這回事兒？”

“嗯。”

倒是坦誠，一點都不隱瞞，也不撒謊。那傅洲沒有主動提起，應該是有他的原因吧。

程希嶸問道：“他為難你了？”

“沒有。”

那就好。那就算了，不管是什麽，都算了。

過了一會兒，傅洲自己倒是先開口了：“你怎麽不問我？”

這算什麽毛病？自己不講，還希望被追問的？欲擒故縱？

程希嶸無奈笑起來：“問你什麽？”

“馮奕跟我說了什麽。”

程希嶸想了想，覺得自己其實也並不是一定要知道才行，就搖頭，沒有配合。

傅洲沈默起來，好半天之後，直接開口講了起來，也不管程希嶸想不想知道：“他讓我好好對你。”

什麽鬼？

傅洲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說我自己的男朋友，我當然會好好對待，不用他操心。”

這個口氣，對著馮奕是炫耀，放在程希嶸面前講出來，就有點邀寵的意味了。傅洲本身不是愛講話的人，做過什麽、說過什麽，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一般不會拿出來跟人分享。

難得這麽主動，可見還是藏了些小情緒的，並不如他變面所展現的那樣淡定平靜。

還是覺得委屈吧？或者是，憤憤不平？也可能是其他什麽情緒，總之，一直記掛著這件事，等著、盼著，就希望能對程希嶸傾訴一番。

這種時候就像是個小孩子，幼稚得要命。

程希嶸點頭，順從應道：“對，我們不聽他的。他算什麽？這兒沒他說話的份兒。”

滿是哄勸小朋友的口吻，像個幼兒園的老師。

傅洲就不樂意了，拉著小馬紮轉了半圈，挪到程希嶸的對面。他直勾勾地盯著程希嶸的眼睛，語氣稍微重了一些：“然後！”

還有後續呢？

看著這個架勢，是要繼續聊下去了，不把這件事講完，傅洲還是沒辦法真正放下。

程希嶸嘆了口氣，攬著傅洲的脖子，手指在毛刺的短發上揉：“你以後能不能坦誠一點？我現在都搞不明白了，你是想說，還是不想說？”

之前半點不提，現在被別人戳穿之後，反倒是一副不肯罷休的樣子。這不是自我矛盾嗎？

傅洲似乎是想解釋，苦於不會表達，一張嘴就先卡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程希嶸也知道他這點毛病，平時話就少，不愛跟人辯解。遇上情緒波動的時候，他徹底陷入失語，用沈默來應對。

但其實他是很想講出來的，糾結的集合體。

程希嶸只好自己問道：“馮奕是不是說了什麽……就是，比較反常的事情。怎麽說，我覺得他來找我這件事都很奇怪，結果什麽都沒說，那肯定是跟你講了。”

“嗯……”傅洲頓了下一下，“我覺得，他猜到你的事情了。”

程希嶸懵，沒反應過來：“我的什麽事？”

“你的身份。”

程希嶸受驚，瞪著眼難以置信，差點蹦起來：“怎麽會！？他怎麽看出來的……他跟你說了什麽？”

“要我好好對你，而且，讓我跟你轉達一句‘對不起’。”

當然，傅洲沒有幫馮奕。傅洲能給他空出來十分鐘的時間，讓他和程希嶸獨處，已經是頂破天的大度了。這用盡了傅洲的容忍程度，再沒有一點多餘。

更何況，這話說出去，也不見得就能讓程希嶸高興或者開心。相反的，搞不好還要破壞了程希嶸的心情，徒增煩惱而已，讓程希嶸更多了一分困惑。

傅洲會幫馮奕？不可能的。要不是話趕到這裏了，需要一個有利的證據去證明馮奕的動態，傅洲才不會說出來呢。

不過傅洲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就對了，就像這整件事，不欺騙程希嶸，但是也不會主動去提及。

傅洲回憶著那天的對話：“他說不求你原諒，他做了錯事，不被原諒也是應該的。”

能說出這樣的話，八成就是猜中了。

程希嶸嘆了口氣。

難怪傅洲不願意提。被認出來這種事，對程希嶸來說，是有潛在的危險。但對於傅洲來說，那就是情感上的另一種威脅。

程希嶸的手指更用力，使勁按傅洲後頸上的那一塊軟肉，用指腹輕輕摩挲。

能說什麽呢？傅洲肯定是很介懷的。不知道這麽多天，他一言不發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568

程希嶸揉著傅洲的後頸，一邊琢磨，慢吞吞地開口：“那天你們出去之後，他有很久都沒有說話。”

話題突然一轉，不講傅洲和馮奕的那場對話，程希嶸反倒要提自己和馮奕之間的交談。

詳詳細細地講了全過程，程希嶸頗為感慨，跟傅洲抒發：“當時我覺得挺奇怪的，覺得這人突然是有什麽毛病，很厭煩。”

傅洲擡眼，看程希嶸。

程希嶸笑起來：“怎麽了？不能煩他嗎？我跟你講，我最近是在收斂，也沒那麽多體力、精力去計較，不然我是想直接把他丟出去的。”

傅洲不以為意，只當程希嶸說這話是在哄他高興。

程希嶸也不覺受挫，繼續說道：“我跟他以前是有情，但那也是以前了。現在我連恨都懶得去恨。肯定還是希望發生過的那些事情能有個報應，這個我沒辦法否認，切骨的痛，我經受過，沒辦法忘。但假如說記恨這件事會影響到我現在的、將來的生活，那就得不償失了。”

傅洲沒應聲，這是常態，程希嶸也沒指望他開口講些什麽。所以程希嶸只管說自己的：“人的精力有限，就這麽點，得合理分配才行啊。哪有那麽多閑工夫去浪費，跟人磨磨唧唧的。給他見面的機會了，他又不說話，多好的脾氣都得煩啊。”

傅洲終於開口，跟了一句：“你脾氣不好。”

程希嶸：“……”

好吧，算是實話。

程希嶸哭笑不得：“但是比以前好，你敢說沒有？”

“不敢。”傅洲略微帶了點討好的意味，皺了皺鼻尖，往前蹭“好很多。”

程希嶸避開這個親昵的動作：“說正經事兒呢。我是這麽想的，沒什麽能說服我的理由，我也不會變。其實正常人都能理解到這其中的邏輯，能明白這種……算是想法還是心情？你能懂的吧？”

傅洲點點頭，表情好了不少。

程希嶸無奈：“但是馮奕這個人不明白，或者說，在那次見面之前，他還不明白。我之前沒理解，現在你說他認出我了，再回想一下那天的言行，就能對的上號。”

“怎麽？”

“他有說一句，什麽‘沒意義了’，我當時沒明白。估計著——你不會因為我解讀他的心情就吃醋吧？”

傅洲：“……我有那麽小氣？”

頓了一下，傅洲自己打臉，悶聲說道：“你說吧，我明白的。”

所以還是會吃醋……理智上知道這是合理的事情，但情緒上還是覺得不舒服，很難平。

程希嶸猜得到，所以才會有那麽一問。當然，他也知道傅洲的克制，這個小男友在獨占欲之上，還有一層讓人驚訝的理智，互相抵抗撕扯，成了現在這個他——總是處在矛盾之中。

程希嶸的口氣平白直敘，沒什麽情感的起伏，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個做報告的老學究：“可能馮奕本來是想過來認人的，當然，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目的，可能就是單純求證，因為發現了端倪，就來證實我的身份。”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馮奕來證實的時候，所抱持的心情一定不會是平靜的。或許他還念著舊情，以為程希嶸會給他一些回應——不管是什麽樣的。

畢竟有過十幾年的感情，在面對馮奕的時候，程希嶸應該會有舊情的吧？假如沒了情義，那是因為受過傷，嘗過苦痛，所以艱難地割舍下來。那應該是有恨意的？

總之，不管是積極正面的情緒，還是負面消極的，程希嶸對馮奕這個存在，應該有些不同於尋常的應對。

和別人不一樣，被單獨區分開。

馮奕是這麽想的。

結果卻超出他所預料，完全沒有按照他設想的方向去發展。

程希嶸對他，只有厭煩，甚至不願意在他身上浪費一丁點的時間。

被無視。

這是如今馮奕在程希嶸身上得到的唯一反饋，是他們接下來交談的基礎。這和馮奕想要的不一樣，馮奕才驚覺，一切都過去了。

過往的那些，早就不能成為他賴以要挾對方的資本。他以為程希嶸會特殊對待他，完全是他自作多情。

但如今面對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程希嶸本人，也都沒有什麽意義了。

是有怎麽樣？和不是有什麽分別？

沒有的。在程希嶸的生命之中，馮奕已經是過去式了，不重要，是完全多餘的。

只會浪費時間的存在。

所以馮奕什麽都沒有說。

程希嶸說完，盯著傅洲問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怕我分心？”

至於分的什麽心，程希嶸沒說，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

傅洲胡亂應了一聲，撇開頭：“現在拍到關鍵的地方，影響情緒不好。”

什麽鬼，明明是怕分了在他自己身上的心。

程希嶸順著說道：“是是是，現在進度這麽緊張，本來就不應該見他。不過見也見了，過去就算了。”

傅洲也一本正經的樣子，科學地和程希嶸討論這個問題：“嗯，觀察你這幾天，也沒有異常。”

擺出一副導演的架子，正襟危坐，讓人想揉弄一番。

這件事到這裏結束，程希嶸也沒有過多追問，不在意馮奕和傅洲還說過什麽。他關心的是傅洲有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確定傅洲打開心結，其他的事情都無所謂了。

反正傅洲也不是吃悶虧的性格，馮奕也能欺負到他頭上去，他也不會忍著一言不發。

別的，還真就沒什麽關系。

劇組繼續拍攝，進度在一點點往前推進，不能說快，大部分時間都在磨。

新人當然是要吃NG的，讓劇組成員驚訝的是，傅導對賀若聲也一點都不留情面。

怎麽看賀若聲都像是來救場的，憑借一己之力，把劇組的動態留在熱搜上，這麽久都沒下來。而且還帶來了一大筆的資金，連劇組中相當一部分工作人員都是他提供的。

按理說，傅導應該給個面子的吧？

然而並沒有。

傅導是不愛說話，氣急了就不能保證了。他是不說就罷了，一張嘴說出口的話相當尖銳，甚至有些時候會顯得刻薄無情。

面對著賀若聲，傅導也是什麽難聽的話都能說出來，並且十分幹脆，利落地直接戳人心窩。

換那些新人都受不了，被罵哭是很正常的事情。賀若聲在圈子裏呆了這麽多年，還能沒點傲氣嗎？

569

劇組的一大好戲：傅導和賀若聲吵架。

不過看戲也有風險。賀若聲還好一些，平時溫溫和和，見人三分笑，沒什麽脾氣的樣子。但傅導就不行了。

傅導是個冷面的冰山，除了對本組的男一號小老板，就再也沒見誰能入他的眼，可以讓他特殊對待。

日常吃個飯，大家都還覺得傅導這人可怕，端著盒飯躲遠一些。再見他生氣，那其實挺駭人的，有種無形的壓迫。

至於說這是好戲，也沒有上趕著找虐的意思，是真正的“好戲”，字面意義上的那種——因為多半會驚動小老板，然後就要在片場上演一堂生動的表演課。

其實大家也都很奇怪。小老板一個沒畢業的學生，個子都還沒發育好，柔柔弱弱連口涼風都見不得，怎麽就……

就那麽牛逼呢？

各種層面上的牛逼。他的演技就不在吃瓜群眾的討論範圍之內了，大家都見識過，也備受震撼。

相處越久，越讓劇組成員感到驚詫的，反倒是其他方面。比如，這麽年輕的一個小孩子，怎麽就敢作為“為人師表”的姿態來？

在場的前輩，不用仔細數，也得超過一個巴掌了。偏就他能現場教學，理直氣壯，完全沒有覺得不合適。

關鍵是，他還能教得好。很多連續NG的鏡頭，讓他領著過一遍戲，都會好很多。

這就讓人覺得奇怪了。圈內會演戲的人不少，但真正會教的人可就不多了。畢竟表演這個東西，是和個人的特質有關的，諸如經歷、感悟、情感等等。這是個很私人化的展現，演員連接的是角色和觀眾。

小老板就能做到連接其他角色和別的演員，有人感慨這簡直是“迷之操作”，相見時小老板做導演的能力。

不過小老板沒有和傅導搶飯碗的念頭，在“演員”這個職業上發揮光和熱，試圖把這整個劇組的人都救起來。

當然，所謂的“救”，也有待遇之分的。

那些新人演員，他也會提點，但就沒那麽好的耐性。多半是說一遍，對方沒能理解的話，他就強硬地要求對方照搬他的展現方式。不管內核怎麽樣，總之表面上做到就好。

但對賀若聲就不一樣了。

所以大家才會愛“看戲”，因為是真的有料，方法性和技巧性的東西，平時聽不到，自己也琢磨不出來。

不過傅導和賀若聲吵架，還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就對了。

這天拍到小老板和賀若聲的對手戲，走位的時候，傅導從那兩個人身邊走過，警告地看一眼賀若聲。

賀若聲一臉茫然，先接收到那份敵意，心頭也竄起火，就想拉著傅導幹架。

周圍旁觀的人立刻退避三尺，讓出來中間這點地方，給他們兩個人自由發揮——關系越來越緊張了啊，以前還是NG之後吵。現在可好，還沒開機，先發洩憤怒。

但到底是哪裏來的那麽多憤怒啊？

程希嶸也無奈，攔了賀若聲一下，回頭瞪傅洲：“你幹什麽呢？”

傅洲委屈巴巴地回視程希嶸，再回頭盯賀若聲：“你最好能一條過。”

基本是不可能的。賀若聲進組這麽久，但凡涉及到他的戲份，只有貢獻背影當背景板的時候才不會出問題。其他不管是跟誰同框，只要是近景，他都得返工。

也不是說賀若聲的演技就差到這個程度，相比較起那幾個新人，他勝在經驗多，看的多，還是好一些的。

只是他的演技跟傅洲要求的水準相差甚遠，距離傅洲預期的效果有鴻溝。加上傅洲對這部戲的謹慎程度，又很喜歡這個角色，就要抓著賀若聲一遍又一遍的打磨。

所以拍賀若聲的戲是最難的，燈光、道具都要跟著煎熬，陪著無數次地重拍。

現在要賀若聲一條過，圍觀的吃瓜群眾心說“傅導這是公報私仇了吧”。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這不是借著拍戲的名義去折騰賀若聲嗎？

連程希嶸都看不下去了，用胳膊碰碰傅洲：“你別給他那麽大的壓力——老賀你就正常來，這幾天的狀態不錯，比剛開始順多了。就這種節奏保持下去，沒問題的。”

被批評的傅洲出離憤怒了，見識到程希嶸的差別對待，更加不平。他對程希嶸生不出什麽怨恨，把這份情緒全都轉嫁到賀若聲頭上。

於是“只會拖後腿”的賀若聲，無辜躺槍，成了傅導的重點攻擊對象。這還沒開始拍，傅洲揪著賀若聲開始數：“沒問題？你數過你NG的次數嗎？”

賀若聲也氣到炸裂：“你今天吃錯藥了？你什麽毛病啊？”

程希嶸還在一旁拉傅洲：“NG的次數不是在減少嗎？今天爭取再少一些不就好了嗎？”

……

吃瓜群眾默默轉身，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把戰場留給這三個人——經常能見到的。基本上每次賀若聲NG，傅洲開始挑刺，程希嶸就要站出來維護賀若聲。

說來也奇怪，在劇組這些人的眼中，小老板和傅導感情異常堅定，誰都插不進去。平時小老板也很維護傅導的，有點什麽事情，簡直是以一種寵溺的態度來對待傅導，無條件地順從傅導。

唯獨在“賀若聲NG”這件事上，小老板會和傅導起爭執。而傅導這個人大約是有一些戀愛腦的，小老板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心情就很好。小老板和他吵架，他整個人都陰雲密布，連拍攝過程中藏著怒意，會遷怒於其他人。

即使這樣，也沒見小老板讓步，還是要替而賀若聲辯解。

可見，賀若聲是小老板和傅導之間唯一的導火索，是他們吵架的唯一矛盾了。

最後以程希嶸的一句“你就是要破壞我們醞釀的情緒”為結束，傅洲被一擊命中要害，悶著頭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程希嶸探手想在傅洲的後頸上捏一下，只來得及蹭著個油皮，傅洲只管往前走，根本不停下來配合。

眼看著高大的年輕人走開了，程希嶸回頭跟賀若聲說道：“別理他，不知道又怎麽了，想什麽也不說。”

賀若聲的怒意消散得很快，這會兒就有些無奈的笑意，反問道：“你不知道他想什麽？”

程希嶸不說話，不太想承認自己沒看明白傅洲。

賀若聲：“他是怕我NG太多，你跟著我受凍。”

570

天越來越冷了，片場的條件不算多好，門窗加了厚重的簾子，勉強蓄起來一點熱乎氣。

但室外的戲份就只能靠自身體溫去挺，拍反季節的戲份，連衣服都不能多穿。橙子短裙上陣，貼了全身的暖寶寶，還是沒抗住凍，重感冒倒下了。

程希嶸的外景戲份大多排在前期，還沒有大規模降溫，先把能拍的都給拍了。剩下的多是室內的戲份，勉強撐到現在。

但要配合別人的場次，那就沒辦法了。劇組的演員那麽多，盡量協調他一個人的，已經是很難了。不可能把所有人的戲份都往前趕，總會漏下一些。

剛巧了，和賀若聲的這一場，算是降溫之後，程希嶸第一次拍外景。

室外已經零下，單薄的戲服掛在身上，輕飄飄的，跟沒穿差不多。

道具組也知道程希嶸的身體不行，想辦法保暖了，甚至連戲服都改大了一號，讓他往裏邊套發熱衣。

不過再保暖都擋不住寒風，在外邊站一會兒還行，久了連骨頭縫都能吹透。

程希嶸沒想到這一層，傅洲先想到了，賀若聲居然都理解到。

像是被噎了一下，程希嶸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無奈拍賀若聲的肩膀：“我能不能自己走回來，就看你了。”

賀若聲哭笑不得：“說好的不給我壓力呢？你這比傅洲的壓力大多了啊！”

“不給不行了。”程希嶸痛心疾首，“爭取一遍過，最多……兩遍，三遍吧，我們三遍過。”

沒辦法，沒人比程希嶸自己更了解這具身體了，他自己知道這個殼子有多脆。入冬以後，他已經有過幾次發燒的跡象，用了大劑量的藥給壓了下去。

這還是全劇呵護著，又有傅洲小心翼翼地照顧，還沒能生龍活虎地蹦跶。要去外邊凍幾個小時，程希嶸自己也發怵。

他的戲份還沒拍完，要在這裏躺下，後邊的進度全都得推，不知道要耽擱到什麽時候。

愁死了……

結果也不知道是傅洲的警告有了作用，還是程希嶸的威脅更有效，反正在大家預備好了打持久戰的時候，賀若聲第二條就過了。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去看傅洲。傅洲一擺手，悶聲道：“下一條，準備。”

眾人回神，忙忙碌碌地繼續工作了。

賀若聲扶著程希嶸回到室內，助理捧來熱茶，賀若聲先遞給程希嶸，讓他握著取暖。

剛剛那一場是動作戲，程希嶸不用替身，傅洲也不喜歡替身和特效，賀若聲只能咬著牙，狠下心來把程希嶸往地上摔。

水泥地板，程希嶸的後背結結實實撞上去，聽著聲音就覺得骨頭疼。

第一次就是因為賀若聲放水，動作還沒到位，本能上就要替程希嶸卸立。結果呈現在鏡頭前的效果，實在沒辦法忽視，只能再摔一次。

第二次是攛著勁的，對戲時候，賀若聲明顯感覺到程希嶸有點懵了。他的臺詞都念完了，程希嶸還沒回應，像是真疼狠了，呼吸頻率都不太對。

也不知道是生理反應，還是程希嶸刻意營造出來的細節。畫面效果是很好，盯著監視器屏幕圍觀的人都跟著倒吸一口氣，可見這個表現十分有感染力。

等程希嶸緩過那口勁兒，賀若聲把水杯拿走放下，又要扶程希嶸起來：“到裏邊，脫下來檢查一下。”

程希嶸擺擺手：“沒事兒，裏邊有幾件棉衣，還好一點。”

賀若聲還是不放心：“你臉色都變了。”

“不是摔的，你……”程希嶸頓了下，“去叫下傅洲，我的藥在他那兒。我，心臟不太舒服……”

正說著，程希嶸的呼吸開始越來越急促，臉色從蒼白之中泛出青色來。他擡手按住胸口，手臂在輕輕痙攣，渾身都開始發抖。

這下，賀若聲的臉色都嚇白了，搶先一步扶住程希嶸的肩膀，拖住程希嶸下滑的身體。不等賀若聲開口，他的助理把腿往外跑，沖出去找人了。

這一場發作來得快，看起來嚇人，但程希嶸吃了藥就恢覆了。也沒什麽影響，甚至根本不需要特地批出來時間去休息，靠在椅背上的功夫就緩了過來。

程希嶸是個心大的，他也習慣這具身體偶爾鬧一下小毛病，只要不是徹底躺下起不來，他都不覺得需要當回事。

傅洲不一樣。

傅洲本來就偏執，很容易鉆牛角尖，想問題能把自己陷進去。偏偏他還真是有些戀愛腦的那種人，把程希嶸看得太重要，更勝過他自己。

突然有了這麽一出，傅洲的情緒毫無懸念的會激動。

程希嶸也能預想到，只是當時太難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根本沒能勸上幾句。等他恢覆過來，這就有點晚了，想說什麽都來不及。

傅洲把這件事記在賀若聲的頭上了。

程希嶸是很無奈，覺得傅洲這種發洩方式實在是沒有道理，單純為了發洩而發洩。他的身體就是這樣，不管換了誰去拍那場戲，該發作的時候都避免不了會出現狀況的。

就因為和自己搭戲的是賀若聲，就根源歸咎在賀若聲頭上，這不是強盜邏輯嗎？賀若聲冤不冤？

讓程希嶸無奈的是，賀若聲自己一點沒覺得冤……

當發現賀若聲就這麽認下來這個罪名之後，程希嶸簡直驚呆了，好半天沒有說出來話。

賀若聲還在反省，自我剖析：“我要是再專業些……能一遍過的話，說不定你也不會那樣。”

這是被洗腦了嗎？傅洲對賀若聲做了什麽，居然能讓他毫無怨言地認了並不屬於他的“罪行”。

程希嶸心累，打斷賀若聲：“你等等，我哪兒樣了？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裏嗎，有什麽問題？”

賀若聲嘆氣：“你知道自己發作的時候有多嚇人嗎？”

大概是清楚的，但這也跟賀若聲沒太大的關系吧？

怎麽就這麽急於給自己找折磨呢？

程希嶸認認真真地講道：“我還要感謝你，兩條就過，已經是幫大忙了啊。”

可惜，賀若聲沈浸在自責之中，什麽都聽不進去。

571

賀若聲太過自責，這有個最直觀的反饋，就是他拍戲時的狀態急遽下降。

那場打戲之前，程希嶸還很體貼地替賀若聲解圍，說他的狀態越來越好了，已經很熟悉角色的內核，拍起來很順暢。

結果讓程希嶸一場病給嚇到，賀若聲下邊的戲份都很難入戲，沒辦法集中註意力。和程希嶸對戲如此，同框的演員換成其他人，也沒見他有半點改善。

程希嶸最擔心的狀況，勉強撐了一半的進度，終於還是爆發出來。

為什麽程希嶸總要護著賀若聲？程希嶸對傅洲是寵著、讓著的，卻獨獨為了賀若聲的事情，頻繁和傅洲起爭執，難道沒有理由？

當然不。

程希嶸和賀若聲做了這麽多年的兄弟，只是顧念兄弟之情的話，不足以讓他這麽溫柔——看他平時對賀若聲的態度就能知道，他們的相處模式根本就沒有定在“柔情”這個方向上。

程希嶸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耐性，那是因為他太了解賀若聲這個人……以及這個人針眼大的心。

說來也很無奈，賀若聲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什麽綜藝都參加過，什麽樣的突發狀況都遇到過。結果還是沒有把心臟給練起來，遇事就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他整個人就飄了。

曾經程希嶸思考過這個問題，在他自己和賀若聲之間做了個比對，奇怪他們兩個人誰才是一個正常的範本。

畢竟程希嶸可以說是金剛心，天塌了都不為所動，什麽狀況都影響不到他半分。剛好和賀若聲是兩個極端，相差很遠。

結果也沒想出來個所以然，他還是不能理解賀若聲，賀若聲也沒有半點長進。

還是這樣，有點狀況，賀若的心態就先崩了。

怕什麽來什麽，程希嶸裝了那麽久的貼心小棉襖，順著賀若聲毛捋了這麽久，到此徹底打破。

劇組的進度一下被擱置下來，傅洲也不願意一直罵人，不愛講話的特性被激發出來，並且越來越放大。相應的，他的氣壓越來越低，每天都陰森著那張面癱臉，看起來更可怕了。

劇組的氣氛驟然低沈了，每個人都埋頭做自己的事情，盡量表現出專註的樣子。就連橙子也收斂了許多，跟人聊天都要降低分貝，悄悄的。

“罪魁禍首”程希嶸也很為難。他從那一次打戲之後，明顯能感覺到體力在衰竭，像是被針紮了個窟窿，能量源源不斷地流失。

之前還能強硬得提起精神，拍幾場下去休息，勞逸結合算是能支撐下去。現在也變得很艱難，一場戲下來，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寒冬，就這麽一下席卷了劇組。

程希嶸不敢明說，第二天收工之後，他找場務改了接下來兩天的日程單。

傅洲知道的時候，是場務跟他報備。另外一個人已經在跟燈光組解釋了，還有幾個演員圍著場務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

那是自從開機以來，傅導最生氣的一次，冰山爆發，成了火山。

場務也很委屈。平時小老板都能代表劇組的最高權力，傅導也完全順著小老板。所以大家默認小老板的安排就是傅導的意見，沒有再征求傅導的同意，直接就去做了。

但委屈歸委屈，隔過導演擅自聽從其他人的安排，這確實是做錯了事情。場務垂著頭，認命地聽傅導罵人，差點把頭埋到地底下去。

最後還是橙子在旁邊解圍，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忐忑地跟傅導說道：“師哥……你要不要去問問小老板？他為什麽要改日程啊？”

一句話正中紅心，把傅洲的所有怒意都給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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