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偃旗息鼓，再激烈的情緒都收斂了回去。

橙子看這招有效，福至心靈，學著蘇明林平時的腔調，跟著補了一句：“小老板最怕耽誤進度了，他把自己的日程往後延，肯定是有理由的。”

傅洲怎麽會不明白？空出來兩天，又沒其他事情，不就是想休息？至於為什麽想休息……傅洲比橙子清楚多了，心裏明明白白，所以才會發這麽大火。

說到底還是遷怒，傅洲記掛程希嶸的身體，不能去罵程希嶸，又憋得難受，只能去罵別人。也不是無理由的，場務這麽做也沒占幾分理，剛巧成了他的一個發洩口。

被橙子戳破，傅洲的理智回歸幾分，壓下了沖動，環顧四周找程希嶸。

橙子小聲提醒：“小老板已經走了——可能是回酒店了，助理和他一起的。”

傅洲耐著情緒拍完當天的戲份，夾帶著滿身風雪回酒店。推開門的瞬間，暖氣撲面而來，融了他身上的寒意，也把他的情緒給蒸騰起來。

一顆心跟著飄飄悠悠，在半空中晃蕩，再也生不起氣來了。

程希嶸正在睡覺，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反正閉著眼，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傅洲不能吵他，要了新的被褥，在床邊打地鋪睡了一夜。

等第二天傅洲醒過來，程希嶸還沒醒，依然不知道是真地在睡覺，還是單純躲傅洲的怒意。

傅洲去洗漱，出來之後站在地鋪上看程希嶸，良久之後彎腰叫人。

程希嶸有翻身的動作，卻只擡了下胳膊，順勢又保持原有的姿態，最終還是沒有動。

傅洲不放心，推了推程希嶸的肩膀：“醒著沒？”

程希嶸掙紮了一下，睜開迷蒙的眼，半闔著眼瞼看傅洲，沒有說話。

傅洲坐在床邊，拉著程希嶸的左手輕輕揉：“是不是沒力氣？”

程希嶸搖搖頭，也不知道這是“沒有的事兒”還是“沒力氣”的意思，人還是懨懨的。

傅洲順著他的指尖往上，按過小臂，一直揉到肩膀。程希嶸心臟不舒服的時候，會牽連著打左臂發麻，連帶著這半邊肩膀都是輻射的疼痛。

很久沒有犯過了，上一次的手術應該是成功，後來程希嶸也只是身體弱一些，沒有這麽嚴重的癥狀。

連他自己都放棄抵抗，這麽躺著不動了，那一定比過去的哪一次都嚴重。

572

程希嶸氣壓低，很久才清醒過來，瞇著眼看身邊的人：“你怎麽還在？”

傅洲重覆之前的問題：“是不是沒力氣？”

是……連翻身都覺得費力，壓到半邊身體發麻也不想動一下。

但不能承認。現在劇組的氣氛不好，有一個賀若聲在那裏拖著進度，已經是很困窘的境地了。男主再倒下，進度可就要徹底擱置下來。

傅洲的壓力很大了，再給他加一根稻草，保不準現在就能把他給壓下去。

更何況，程希嶸很清楚，對於傅洲而言，他不是稻草那個分量的存在。他要說身體不舒服，基本上是往傅洲身上加上一頭駱駝。

念及次，程希嶸強撐著晨起的低血壓，在被窩裏伸了個懶腰，手腳都探到外邊來。

一副活力四射的樣子。

傅洲忙拉住被子，把程希嶸那些不安分的手腳給推進去，用被子給裹好：“別亂動。”

程希嶸笑嘻嘻的，也不在意，握住傅洲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張嘴啃了一口。傅洲手上還有水珠，很涼，和溫熱的口腔碰到一起，兩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大早上的，這麽撩撥人，傅洲覺得有點難忍。

程希嶸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張嘴驚嘆：“啊……我還沒刷牙，臭不臭？”

同床共枕的時候也沒有覺得什麽，睡一覺醒來先接吻，彼此都習慣了。這麽問，在傅洲看來，也不過就是撒嬌而已，故意調笑。

傅洲抽了張紙巾，擦掉程希嶸的口水，團成團握在手裏，俯身去摸程希嶸的額頭。

溫度沒什麽異常，傅洲稍微放心一些：“我讓場務調了三天的日程，你好好休息一下。真得沒有不舒服？”

程希嶸白眼翻上天：“啰嗦。沒有沒有沒有！就是有點累。前天發作那一次，也沒覺得什麽，這不是還拍了一天半嗎？就是怕熬下去會出問題。防範於未然唄，提前休息一下，當做預防了。”

說得很有道理，傅洲勉強接受這個說辭：“有不舒服，一定要叫人，聽到了嗎？等會兒讓助理送點飯過來，別一直躺著，起來吃點東西。”

居然還能聽到傅洲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程希嶸後悔沒有開錄音機給他錄下來。

傅洲還沒滿足，繼續說道：“就讓助理跟你呆著，不能趕他走。身邊必須有人，聽到了嗎？”

好不容易送走了啰嗦大魔王，為了證明自己真得只是“有一點累”，程希嶸還特地爬了起來，披一件睡袍把傅洲送到門口。

房間門關上，程希嶸瞬間洩氣，靠著墻，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開始往下滑。

病氣來勢洶洶，超出程希嶸的預料。他完全沒想到這次會這麽嚴重，根本不在他的掌控範圍內。

靠著墻歇了口氣，程希嶸自我安慰：“早上起血壓低，頭暈是很正常的。沒什麽奇怪的。再說了，昨晚就沒吃飯，昨天下午的活動量還大，加上一整晚，早就消耗完了。等下吃頓早餐就好。”

程希嶸挪回床上，閉著眼抵抗眼前一片一片的黑斑，把那陣頭暈給捱過去。

不知道助理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他聽到有人叫他名字的時候，助理已經站在床邊了，滿臉關切地盯過來。

剛剛……是暈過去了一會兒？

程希嶸自覺身體上沒有大問題，就是累。他跟傅洲說是有點累，其實是特別特別累，很虛乏，沒有力氣。在除了累之外，也沒有其他感覺了。

助理把早餐擺開，過來一看，程希嶸剛剛是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連動都沒動一下。

助理驚疑不定，奇怪地問了一句：“小老板？你到底是醒著呢，還是睡呢？”

程希嶸“嗯”了一聲，算是給了回應。

助理不是傅洲那種驚弓之鳥，得了這一聲就放心了，接著忙自己的事情：“傅導說，得讓你吃點東西——你昨天是不是就吃了一頓？這都過多久了，快起來，吃點再繼續睡。”

程希嶸被念得頭疼，無奈爬起來，隨便刷刷牙、擦把臉，游魂似地飄到桌子前。他沒什麽胃口，看著滿桌子都是他平時喜歡吃的，也沒什麽感覺。

這感覺太奇怪了。

或者應該說，這太不正常了。從一開始就透著莫名其妙，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展開，偏偏朝著這個方向，越往下越異常。

助理把筷子塞到程希嶸手中，又把魚片粥往程希嶸的面前推了推：“楞什麽呢？先吃點熱乎的，保溫盒帶過來，你嘗嘗。”

程希嶸想了半天，沒回憶出來頭緒，放下筷子說道：“有車沒？”

助理沒反應過來：“啊？什麽？”

“別驚動他們，誰都不要告訴。去趟醫院……防疫站也行，哪個近就去哪兒。”

程希嶸是覺得奇怪，但這種感覺並不完全陌生，似乎是有過類似的經歷。仔細想的話，是有點像馮奕給他下過的那次藥——在他們那棟別墅裏。

當時也是乏力虛浮，心臟有種被動的不舒服，外在藥物作用下，後來發作了一次。

後來有段時間，程希嶸都起不了床。

和現在的癥狀太像了，感覺也很一致。

但是前天吃了什麽？程希嶸一點頭緒都沒有，飯是外賣送的，多了自己煲的湯。傅洲和自己吃的是一樣的，橙子似乎也有來蹭一碗湯喝，他們都沒有什麽異常。

水的話……這就更沒辦法考證了。程希嶸沒有助理，他的水杯和劇組其他沒有助理的人一樣，都擺在桌子上。要是有人想做點什麽，只要認準了杯子，都能往他喝的水裏加點東西。

只是白水寡淡，不管放什麽東西進去，口感和味道都很容易顯露出來。程希嶸很挑嘴，吃盒飯還能嘗出來肉新鮮不新鮮，水裏加東西的話，他不應該完全沒察覺。

除此之外……程希嶸想不起來自己還吃過什麽。他本來就不愛記這些瑣碎的事情，這兩天昏昏沈沈，勉強應付拍攝已經很難了，心思根本不在那些事情上。

想不起來，還是去醫院更可靠。

助理是傅洲的助理，但領的是夢倫的薪水，立場也十分微妙。聽了程希嶸的話，他猶豫了一下，跟程希嶸商量：“要不……跟賀先生講一聲？”

573

當然不能告訴賀若聲。

現在賀若聲和傅洲每天都要吵上幾次，開機之後要冷戰，吃個飯還得拌幾句嘴，完全沒有和平共處的時候。

但程希嶸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狀態，跟最初是不一樣的。那種尖銳、敵視的矛盾不存在了，他們以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接納了對方。

吵架也只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而已，就比如程希嶸自己和賀若聲做了這麽多年的兄弟，從來沒有溫情脈脈的表現。

某種程度上來說，傅洲和賀若聲其實站在了一條線上，吵架也是為了某個共同的目標。

比如程希嶸饞橙子的麻辣香鍋，剛叨了一口，傅洲就罵賀若聲沒事兒買這個玩意兒添亂。賀若聲反擊，怪傅洲自己給程希嶸煲的湯沒滋沒味，管不住人還亂咬。

被加在中間的程希嶸向來是很無語的，只能趁著他們吵架的功夫，試圖從橙子那裏再搶一塊兒香菇。

吵架也能吵出一個共同的敵人，明明是各方面都完全不匹配的兩個人，就這麽奇異地共處了下去。

要是讓賀若聲知道，他肯定轉頭就告訴傅洲，半點都不會隱瞞。劇組沒有演員可以，導演脫崗的話，那成什麽樣子了？

本來他們的進度就慢，磨合到現在，和預定的時間差了很大一截，努力追都不一定能追得上。

再說了……轉頭讓傅洲想起來這個事兒的傳播途徑，自己都跟賀若聲講了，卻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以傅洲那個脾氣，有的是情緒和脾氣。

程希嶸搖頭：“誰都不要說。我就是去做個常規的檢查，別讓傅導他們知道，到時候再耽誤了進度。”

助理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講“賀先生”，到小老板這裏就變成“傅導”了，沒想明白這兩個人中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不過小老板都這麽說，那他只能照做，拿了鑰匙起身。

劇組有兩輛車，平時是給場務用的，臨時接個人、出去買個東西、定個飯之類的。傅洲強硬地把其中一輛變成了程希嶸的專車，每天接、送他，從酒店到片場那點距離，堅決不讓程希嶸用走的。

大家都知道這部片子是小老板自己帶資，算是大老板。剩下的那一小半註資是夢倫，賀若聲作為股東也什麽都不說，甚至還要再單獨配個司機給他。

誰還能有什麽意見？有意見有什麽用？那車還能輪到他們去用嗎？

反正就這麽定了下來，車子是給程希嶸用了，他閑著沒事的時候還給劇組。司機沒有另外配，用傅洲的助理當車夫——傅導和小老板基本上是同步的，一直在一起。

因此能讓程希嶸鉆這個空子，不用去劇組要車，能繞開傅洲他們。程希嶸隨便換了內裏的衣服，裹著及腳踝的大棉襖，把帽子扣上腦袋上，算是換好了衣服。

助理看著滿桌子的早飯，問道：“你真不吃點？好歹吃顆雞蛋？”

都是傅導點名要的，估摸著是小老板愛吃，又怕小老板挑嘴，特地把每一種都來了一點。

結果程希嶸沒有胃口，什麽都吃不下。

助理自己捏了顆白水煮蛋塞進嘴裏，拎了杯玉米粥，跟著程希嶸出門了。助理心大，還想著這個粥挺好喝，也沒怎麽留意程希嶸的狀態。在他想來，程希嶸還能自己安排行程，那就是有主義，根本不用自己操心。

這一路也走得穩穩妥妥，沒有半點異狀，看不出來病重的樣子。

他不知道程希嶸有多能忍耐，那副波瀾不驚的坦然模樣都是裝出來的，其實是在消耗他殘存不多體力。

車子開到最近的醫院，二十分鐘的路程，程希嶸又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他自己也不太能分辨是困乏，還是淺度昏迷，只覺得意識游離，世界忽遠忽近，很難捕捉。

車子在醫院外停下，調度攔下他們，說裏邊沒有空位。助理剛要說些什麽，旁邊出來一個人，跟調度講：“裏邊是我朋友，急癥。讓他送到門診樓下，立馬就出來，不影響的。”

那個人很眼熟，助理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想了半天也沒有想起來。調度倒是認識那個人，也很聽話，十分配合，立刻挪開路障，讓車子同行。

看樣子，還有點卑躬屈膝的感覺。這是什麽領導？

助理滿心狐疑，隔著車窗，沖那個人點點頭，丟出去一盒煙，道了聲謝。

不過醫院裏邊確實沒有車位，助理繞了兩圈，也沒有找到空位，只能停在門診樓下，回身叫程希嶸。

沒有反應。

助理拔高了聲音，伸手過去推了推。程希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神思不怎麽清明，靠在椅背上沒動。

“你睡著了？到醫院了，沒有停車位，我現在得把車開出去。”

程希嶸的意識漸漸覆蘇，眼睛睜開了一些。

助理繼續說道：“你下車等我一下，旁邊那個欄桿，你靠著坐一下。我停好車就過來。”

外邊也不好停車，助理繞圈回到出口，高峰時段的主幹道也很堵，等了好幾輛車都沒能出去。不過調度記得這輛車牌，很殷切地湊過來給助理指路，讓他往西走，醫院背面有個收費的停車場。

態度實在是太熱情了，讓助理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剛剛那位是你們領導？”

調度沒想到有這麽一問，奇怪地往車裏看，沒見到後座的人：“你們不是認識嗎？你不知道他是誰？”

難道應該知道？

助理打哈哈，岔開這個話題：“應該是認識我老板，我剛上班，還不太熟。”

這個理由也沒什麽毛病，調度將信將疑，但是也沒有多說。助理跟調度道了謝，沿著他說的方向去找停車場。

停車場也不大，助理等了幾分鐘，裏邊有輛越野車出來之後，他才進去。再原路走回去，花了點時間，那個調度還在門口攔車子，讓司機調頭出去停。

這麽半天，好像也就自己這一輛車進來了。可見剛剛說話的那個人，確實有點小權利，能管事。

但是莫名其妙的，他幹嘛要幫自己？真是認識小老板的？

想不明白，助理很快就忘了剛剛的小插曲，不當成什麽重要的事情。然而沒有讓他料到的是，等他回到門診樓下，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就是不見小老板的身影。

574

第六次NG，傅洲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臭”來形容了，整個人都壓著暴躁的前兆，周身環繞著濃黑的陰雲。

橙子不著痕跡地退一步，手往後去拉一位前輩，悄悄地給了個眼神。前輩無奈，硬著頭皮站出來，沖傅洲笑道：“大家也累了，休息一下，調整調整再來。”

面對著演藝界的前輩，六十多歲的阿姨，傅洲就是氣炸了也不能發作。前輩開口，這個面子必須得給，傅洲的胸膛起伏幾次，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

沒有反對，那就是默認了。

大家都習慣了傅洲的這種行為模式，都松了一口氣，沒有工作的盡快散開，不在他面前礙眼。

橙子拉著賀若聲的衣服，躲在賀若聲身後小聲說道：“賀老師，你先避一避呀，別楞了！”

到底還是年紀輕，橙子還是個思維簡單的傻姑娘，只想得到吵架不好，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勸架。要是蘇明林在場，絕對不會說這樣的話，可惜橙子學蘇明林，只學了個表皮，抓不住精髓。

賀若聲的情緒也不好。

一條戲拍不過去，反覆NG，他比任何人都著急。傅洲生氣，他的內疚也不少，對所有工作人員都感到歉意。要頂著這種自責繼續拍，狀態就越來越差，一遍不如一遍。

局面僵持下來，橙子這句話無疑是在火上澆油，直接把賀若聲心底的負面情緒給點了起來。

本身賀若聲和傅洲之間的相處狀態就很微妙。按理說傅洲是導演，演員聽從導演的調度、指揮，這是很正常的。偏偏這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年齡，甚至有輩分之差。

賀若聲入行的時候，傅洲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晃悠呢。同行不同業，賀若聲當一聲“前輩”也不為過。

還有那些私人的感情問題，即使現在已經過去了，但心底那些情總沒有消散。作為這種男人本性的競爭，誰都不願意低一頭，被壓著。

憑什麽傅洲一生氣，自己就得躲開？他還沒發火，自己就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正面相對都不敢了嗎？

怎麽可能！？這個時候怎麽會慫？

演員表現不好，是演員的問題，難道他作為導演就沒有責任了？導演的任務什麽？單純在旁邊看著演員自我發揮，就完了？

全賴演員了？

賀若聲站著沒動。橙子快急死了，又拽了拽賀若聲的衣服，聲音大了一些：“賀老師？賀老師！”

進組第一天就有過動手打架的經歷，劇組的人都怕賀若聲控制不住，現場再來一場大打出手。

今天小老板可不在現場，沒人能管住這兩個人的。真打起來，根本沒人敢攔架。

然而橙子拉了半天，賀若聲回頭，沈眉斂目，往前跨了一步掙脫橙子的拉扯。橙子還要跟上去，發現自己已經暴露了，正對上傅洲的目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左腳絆右腳，踉蹌著往旁邊挪。

傅洲不發一言，目光從橙子身上掃到賀若聲，深深地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賀若聲倒是出聲，直接叫住了他。

傅洲停下來，回頭定定地看著賀若聲，等賀若聲自己開口。

圍觀群眾都覺得，這一場架避免不了了。不管是傅導還是賀老師，雖然沒有氣勢洶洶，但明顯是暗潮洶湧，情緒都很不好。

大家都捏了一把汗，橙子甚至想要不要撲過去堵住賀若聲的嘴巴，先把人強行拖走。

賀若聲開口：“先別走，討論一下這個情節設置。”

傅洲：“……”

橙子：“？？？”

這算是什麽展開？忍辱負重的嗎？賀老師的心態也太穩了，傅導的臉都臭成那個樣子了，他還能自己往上湊。

大義！敬佩！

傅洲也很意外，根本沒想到賀若聲會說這麽一句，超出他的所有預料。

但對方的態度這麽好，講的也是正經事，傅洲當然不能拒絕，甚至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抵觸情緒。

不管心裏想什麽，在工作上，沒有給人任性的餘地。

傅洲吃癟，悶聲應道：“哦，你來吧。”

於是，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剛剛還要打起來的兩個人去休息室裏談論了。吃瓜群眾不知道，那兩個人連這點別扭的心思都差不多，目標很一致。

在程希嶸休息的時候，盡量自己解決掉這些問題，自我消化掉矛盾。不管是相處的狀態還是工作的進度，都不留尾巴，不讓程希嶸操心。

不大爽的一點是，傅洲覺得賀若聲居然先低頭，這種深明大義的態度，讓他有種被比下去了的感覺。其實他也想到了啊，就是沒來得及實施罷了……

輸了一分，接下來的很長時間，傅洲都很賣力，試圖去調動賀若聲的情緒，給他設置一個情境。

“遠景拉近景，你要配合鏡頭。”

可惜傅洲在表達語言表達上有些障礙，他會用鏡頭說話，會用畫面去呈現他自己的一切，包括情緒、觀點。但是要用嘴巴去講，對他來說有點難。

平時傅洲是不負責說戲的，劇組也沒有能用的副導演，這個任務多半是在程希嶸的肩頭。他們兩個人也算是互補了，傅洲不擅長的事情，程希嶸做起來得心應手。

而賀若聲是程希嶸的重點關照對象，每一場戲都是程希嶸帶著賀若聲走幾遍，把每一個鏡頭都剖開講，所有的細節都能兼顧到。從走位到肢體動作，包括表情、神態，當下的情緒，內心活動之類，程希嶸都會分析。

這麽拍，十分繁瑣，但很有用，賀若聲就吃這一套。

現在換了傅洲這種言簡意賅的方式，賀若聲聽得有點抓狂：“我知道……配合鏡頭，我當然知道要配合鏡頭。”

關鍵是怎麽配合啊……

傅洲瞪著賀若聲：“你不知道？”

賀若聲不是科班出身，但後來也參加過表演課的培訓，理論多少是知道一點的。只是他的定位一直是偶像，沒有想過走演技派的路，一直在消費自己的男色，享受粉絲無腦地吹捧。

現在要用專業的——並且是極其嚴苛的專業水平——來要求他，他確實不適應。更何況還是傅洲這種半吊子說戲水平，兩個人牛頭不對馬嘴，溝通都顯困難。

575

賀若聲想：“還不如等程希嶸回來，不用跟這個悶葫蘆大眼瞪小眼。”

傅洲想“要是程希嶸在就好了，就不用管這種蠢材了。”

兩個人相看生厭，都很不愉快。但不爽快之後，該解決的問題還是要解決，希望程希嶸少勞累一些的期盼不變。

傅洲回想了一下程希嶸的習慣，試著模仿程希嶸的風格，跟賀若聲講道：“遠景需要肢體，近景需要表情、眼神，明白嗎？”

最基本的，賀若聲當然明白。

傅洲一下就來氣了：“那遠景的時候，你站成個木頭樁子？”

賀若聲：“……”

傅洲：“近景拉到臉部特寫，你搖擺什麽？”

賀若聲十分想打人。

溝通不暢，但好歹能明白一些，賀若聲知道問題的所在了。

傅洲繼續：“這一場是表現你的悲痛。悲痛……收一下，不是所有的疼都要喊出來。不要歇斯底裏，那是最低等的表現方式。”

被迫低等的賀若聲，努力克制自己，十分認真地聽下去。

傅洲：“這個角色是陰晴不定，但也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情緒波動對他來說，是弱點，是把柄，是他的恥辱。他要面子，不允許別人窺探到內心。這樣的一個人，他就算疼到死，也不會外露的。”

這還是傅洲第一次對著賀若聲說這麽多話，度過最開始的磕絆，後邊就順暢很多。

“所以你要表現的，是隱忍的悲痛，但是你忍不住，迫不得已流露出一點點。很少的一點，在被人捕捉到之前，就已經醒悟過來，收了回去。”

賀若聲：“我有病吧！”

傅洲看傻子的表情：“演這麽久了，你還不知道自己演的是個神經病？”

之前程希嶸不是這麽引導的。程希嶸希望賀若聲能把這個角色當成一個“人”來對待，既然是人，那就有七情六欲，有自己喜歡的、討厭的，也會有讓他恐懼的。

先把角色當成一個“普通人”來看待，在這個基礎上，去建立一個反射。在不管是哪種情緒展現，不管是什麽樣的行為，都逃不出“人”這個範疇。

可能比別人冷漠，但絕對不會和機器人一樣冰冷。或者會活潑，在年齡的基礎上，角色不會像只嘰嘰喳喳的傻鳥一樣不分場合。

諸如此類的推斷，構建了這個角色的大部分形象，如此才真實，有血有肉。

傅洲這種推斷方式，更直接，是展現在鏡頭前、畫面中的成品，省略了演員和角色之間的橋梁。

賀若聲有點反應不過來，自己琢磨了一下，漸漸有了眉目：“所以接下來是他下殺手，殘暴地殺了那麽多人……惱羞成怒，是生氣了？”

傅洲點頭：“對。”

賀若聲碎碎念：“他最不希望被人看到的一面，讓人看到了，他覺得受到了威脅，沒有安全感。所以他是暴躁的，需要發洩……或者說是報覆，要讓看見這一幕的人付出代價。這就能解釋了，一向喜歡虐殺，在這一場中，他突然幹脆起來。那些人多活一秒，他就多受一秒的煎熬。”

傅洲沒點欣慰，張嘴就問：“你自己想不明白嗎？怎麽就非得讓人領著去推呢？”

賀若聲滿頭黑線：“我謝謝你！可真是辛苦你了！”

傅洲覺得賀若聲可以出師了，很認真地叮囑，沒覺得半點不妥當：“往後你自己想，別老拿這種簡單的事情去問他。他沒有事情做的嗎？”

“他”是說程希嶸。

賀若聲咬了咬牙，後悔自己選擇和平相處了，恨不得現在能收回最開始拋出去的妥協退讓，立刻擼袖子跟傅洲幹一架。

然而傅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繼續說道：“我是導演，搞不明白的地方不來找我，圍著他轉什麽？”

就差再問一句“你什麽居心”。

曾經有過圖謀的賀若聲，一臉難以置信，盯著傅洲反問：“問你？”

傅洲有點不自在，挪了挪屁股，二郎腿換了個邊：“怎麽了？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真沒想過。他們兩個人之間那點彎彎繞繞，彼此心知肚明，當然是能避開就避開，不往一起攪纏才算好。

甚至，知情知趣的話，賀若聲就此遠離程希嶸才對，把空間完全留給傅洲，讓他們兩個人獨處。

只是程希嶸遲鈍，至今沒有發現賀若聲的那些心思，仍舊當那是一段十幾年的好兄弟情。傅洲和賀若聲才默認了現在這種相處狀態，以不改變現有狀態為基準。

現在，繼賀若聲先低頭之後，傅洲這可算是拋了根十分粗壯的樹枝過去，要和對方建立友好的關系。

這可不是傅洲的行事風格，賀若聲都能想到他捏著鼻子、硬著頭皮逼迫自己的樣子，不可能情願的。

但傅洲也確實這麽做了。

賀若聲抿了抿嘴，沒有應下來，同樣不自在。他站起身，含糊說了一句：“我再去找找感覺。”

短暫的交流，兩個人立馬分開。

二十分鐘之後，重新開拍，傅洲還是板著臉，賀若聲同樣不輕松。以至於橙子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好好溝通過，還是說他們躲在休息室，一人占一個角，誰也沒搭理誰，到點就假裝聊過了，若無其事地出來。

打板落下，到傅洲喊“哢”，中間沒有兩分鐘。

橙子確定了，什麽說戲呀？根本不存在的！該NG還是要NG，這一條還是過不去。

不過傅洲能看得出來，賀若聲的狀態好多了，比之這幾天的心神不定，他終於恢覆了正常，正在適應角色。

入戲本來就是很難的，前邊NG的六次都是無用功，壓根和角色不沾邊，完全不具有參考價值。這一條才是真正開始拍攝，不過也正常。

難得傅洲沒有發脾氣，也沒有陰沈著臉嚇唬人，只是提醒了賀若聲存在的問題。橙子都快看呆了，碰碰身邊的前輩，小小聲地吐槽：“吳老師……他們兩個這是什麽發展呀？”

吳老師笑吟吟的，拍著橙子的腦袋：“這麽好奇的啊？小傅本來就不是什麽壞脾氣的人，這才是正常的。“

橙子驚詫：“傅洲師兄那還不算壞脾氣？我是沒見過比他更壞的人了！”

“你碰到他的底線了，他才會生氣。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橙子趕緊搖頭拒絕：“他的底線就是小老板。我不碰他的底線，他會發瘋的，會殺了我。”

一語中的。

話音未落，傅洲接了個電話，臉色立刻變了。

576

傅洲花了段時間去理解助理的話，然而沒能成功，他反問：“‘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義很容易理解，他不懂，也只是沒辦法接受，不肯相信罷了。

助理也快急死了，一個頭兩個大，站在寒風口，哆哆嗦嗦地講：“就是……不見了。到醫院之後，我去停車，回來就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是在哪裏找不到？”問出這一句，傅洲的理智迅速回歸，整個人都清醒了，迅速抓到重點，“你們在醫院？”

“在呢在呢，他說想做個檢查，不讓驚動你們，我就沒說。然後他在門診樓前下的車，我拐出去找停車位，沒多久就回來了。我就是想問你……他沒帶手機，你還知道怎麽聯絡他嗎？”

“沒有手機還想聯絡，聲波傳遞嗎？”傅洲的口氣越來越尖利，“找啊！從急診開始，找大廳的護士，問有沒有人在外邊昏倒的。”

助理哭喪著臉：“我問過了，導醫臺的護士沒見過他，我拿了照片問的。”

“其他科室……先去心腦血管，其他科室挨著找。叫保安一起，報警了沒有？”

時間太短，助理沒搞清楚狀態，也不能確定到底是走岔路了，還是出其他意外。所以助理先給傅洲電話詢問，其他人都沒來得及聯系，也沒有報警。

傅洲快壓不住自己的嗓音了：“立刻報警！就……就說，前段時間有人威脅過他。”

助理傻了：“啊？還有這事兒？”

話沒說完，助理也意識到不這句太蠢了，時間、場合都不合適。他忙收了聲，立刻跟著一句：“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報警，也這麽跟保安講。我現在去那個科室”

電話切斷，傅洲握著手機，深呼吸。

賀若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他身邊了，皺眉問道：“怎麽了？”

傅洲環顧四周，沒有說話，大步朝外走。

賀若聲立刻跟上，等出了門，身邊沒有劇組的人了，他才繼續問道：“程希嶸出事兒了？”

傅洲：“他在醫院失蹤了。你去找馮奕，問……不知道問什麽，你先去找馮奕。”

“跟馮奕有關？”

傅洲急躁地抓頭：“我不知道！你先去，見到馮奕再說。就，就當是以防萬一。”

賀若聲扯開戲服的前襟，又覺得這太麻煩，太浪費時間，幹脆重新掩上外罩衫。他就這麽裹著一身不倫不類的衣服，一邊給自己的助理打電話，一邊問傅洲：“你呢？”

“我去醫院找人。”

賀若聲叮囑：“保持聯絡，有事及時溝通。我很快就到，見了他跟你說。”

也不知道傅洲聽到了沒有，兩個人分頭行動，還是各走一邊，很快就看不到對方了。

而失蹤的程希嶸，他從昏沈之中醒過來，渾身的虛乏不減反增，一點力氣都沒有。

視線也是模糊的，有很多重影來回晃蕩，在重疊和交錯之間不停變化。間或有黑斑覆蓋在眼前，遮擋住視線，讓世界隨之下沈。

發生了什麽？

腦子不太靈活，渾渾噩噩之間，程希嶸有點茫然，想不起來之前的事情。

他重新閉上眼，妄圖蓄積一點體力，然而眼瞼酸澀沈重，閉上之後就想陷入昏睡。

出事兒了……這個感覺太糟糕了，這得是大事兒。

他在似醒非醒之間掙紮了很久，意識游離在邊緣，直到身邊響起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身邊。然後是悉悉碎碎的布料聲，來者可能是提了下褲子，然後蹲了下來。

誰？

傅洲？不是，這個味道，不是傅洲。傅洲不愛用香水。印象中，有個人喜歡這個味道，很多年都不換。

程希嶸費力地睜開眼，視線翻倒，一個熟悉的面孔呈現在眼前，卻因為角度的關系顯露出一些怪異和陌生。

程希嶸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周晟……”

周晟笑起來：“醒了？感覺怎麽樣？”

“你……怎麽在這兒？”

“這是我的辦公室，我當然在這裏了。”周晟的聲音很輕，帶著他特有的溫和，“是不是不舒服？哪裏不舒服？”

渾身都不舒服……手腳無力，心率很快。

嗓子也幹澀嘶啞，程希嶸艱難地開口：“你給我用了什麽藥？我怎麽在這裏？”

周晟很關切地勸道：“別說話，休息一下。要喝水嗎？”

也不管程希嶸的回應，周晟徑自起身，拎著桌上的小茶壺倒了一盞茶，端到程希嶸嘴邊。

程希嶸想甩開那只手，然而沒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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