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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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小工作室和賀若聲合作的話，自然是能得到莫大的利益，完全是正面的，有助於它的發展。無論是哪方面，賀若聲都已經發展到一個飽和的狀態了，和他結盟好處多多。
但對於賀若聲來說，他能得到什麽？
什麽都沒有啊！這麽個小破劇組，要資源沒資源，要人脈沒人脈，根還沒立穩，連錢都沒有，拍完這部就得等資金回流，不然就沒錢拍下一部。
賀若聲和這樣的一個工作室簽約，是圖什麽的？扶貧救濟嗎？做慈善？
有病吧！？
所以說這很不合理，完全沒辦法用邏輯去解釋，十分不通順。
蘇明林叭叭地問了好多次，一直在程希嶸耳朵邊念叨：“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你是不是給賀若聲挖坑了，騙他簽字的？白紙黑字紅手印，現在他想反悔也沒用，只能任你驅使。”
程希嶸：“……”那我可真是厲害，能繞過夢倫的律師團隊，做一份騙過所有人的合約，讓那麽多專業人士都看不出端倪來。
有這本事，我怎麽不去當騙子呢？說不定早就發家致富奔小康了。
蘇明林還在感慨：“不然他怎麽會來參演這部？我怕說了你心裏不好受，其實網上已經開始有關於這部劇的評價了，挺負面的，唱衰不唱好，場面很激烈。”
程希嶸也不意外：“這不是很正常的嗎？就算上映了，有人叫好，就會有人罵。這是常態，只不過現在是罵的人多，等成片出來可能就是誇的人多。”
“你心可真大啊……”蘇明林一個激靈，“不是，我的意思是，賀若聲那麽愛惜羽毛的一個人，這麽多年別說緋聞，連個不當的舉止都沒有。我就挺奇怪的，他怎麽會接這部‘評價不好的電影’。還是那樣的角色，跟他包裝的路子完全沖突，不是你給他下套了嗎？”
程希嶸讓煩得不行，敷衍給了個解釋：“我有外掛。所有你解釋不通的地方，你想不明白的東西，都套上這個外掛試試。別搞那麽覆雜，這是很簡單的事情。”
蘇明林暈頭轉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狀況，反正就暫時這麽聽了——加上這個外掛就很合理了。或者應該說，加上“程希嶸”這個存在，小老板做出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程希嶸”這個人就是奇特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是違背了常理的。對他就不能用邏輯去審量，很多本來挺有道理的事情，接近他的時候就開始變形，成了另外一種的模樣。
總體來說，這也不壞，只是讓人驚嘆，算是一個奇觀。
不過程希嶸和傅洲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開這個“接風宴”。不過也不會明著講是給賀若聲接風來的，最多說是劇組的人員終於到齊，所有都湊到一起聚個餐。
蘇明林是個嶄新嶄新的好寶寶，還沒適應這個行業的規則和習慣，但也不能因此就否認他的一些觀點。這個小胖子腦子活躍，思維方式已經超出同齡人很大一截，成熟、世故，確實有可取之處。
也正是因為他太“新”了，在這樣一個新組建的劇組團隊之中，反倒是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想法。蘇明林有這個需要，那其他和他同屬一個階層的人，就也會有這個需求。
程希嶸也征求了賀若聲的意見，講的時候還有些不太爽快，總有點別別扭扭的。賀若聲反倒很幹脆，一點不在意，完全理解這件事。
照賀若聲的說法，做戲而已，跟誰做不是做，還不如給自己人鋪路搭橋，讓自己人享受了這點便利。
“我現在有的這些，說白了，也是你一點一點帶出來的。我能做的，和你以前為我做的，完全是天壤之別。就算是要償還，我也還不起，反正我身上的、周圍的東西都在這裏，你拿去用就好了。”
賀若聲說這話的時候，傅洲也在場，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沈默地當個背景板，做著自己的事情。但傅洲都聽到了，也記了下來。
可能也就是因為賀若聲有這樣的心情，才打破了傅洲的防線，讓這個萬年偏執的中二青年改變了自己的態度，稍稍退讓一些。不然對於賀若聲這種存在了十多年的情敵，傅洲怎麽可能會握手言和，和對方和諧相處？
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完全不能共處一個空間。更別說讓這麽一個情敵進組，和程希嶸朝夕相對。
人懂得感恩，也舍得奉獻、付出，這太難得了。自私是人的本性，不能說壞，畢竟趨利避害是人的一種生物選擇。但這總歸是不夠坦誠，需要點勇氣和決心去克服，才能從其中脫離出來。
傅洲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利己主義十分深刻，絕大多數選擇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出發，是為了自己。所以對於賀若聲如此坦然磊落的言行，他其實是有點敬佩的。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賀若聲進組的當天，會組織全組一起吃飯，如果想的話還能加一場KTV活動。
主要是為了給劇組那些新人一個機會，可以近距離接觸到賀若聲。也是一種籠絡人的辦法，宣告賀若聲和小老板之間的私交，刷新一下大家對小老板的認知。
結果，出了這麽個岔子，只能作罷。
賀若聲和助理回了酒店，程希嶸交代了好多遍，讓助理想辦法把賀若聲臉上的淤青給搞下去。
傅洲和程希嶸繼續拍攝，一切照舊，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從來沒有那麽一場爭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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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有跑來問，當然也就避免不了學個話，把劇組其他人的說辭講給程希嶸聽。
也不算是告密，那些人當然知道橙子在這個劇組的位置，曉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是有可能被轉達到程希嶸和傅洲那裏去的。他們既然敢當著橙子的面去講，也能和橙子一起討論，就是覺得這些沒有什麽問題。
想來也是，這是很公開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有想法、有猜測才是正常的，藏著掖著反倒是很奇怪，太過刻意，好像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群人哪兒能那麽天真，以為傅洲和小老板那裏是兩眼一抹黑，徹底抓瞎了？當然不可能的，稍微想象一下就能猜出個七、八分，機敏一些的人都能想出劇組現在的狀況。
這大概也是這個劇組的一個特色，很少見的，最起碼和程希嶸以前參加過的那麽多組都不太一樣。可能是群體年齡都偏小，這個整體就有種“大無畏”的莽撞精神，是少了幾分沈穩，但也更多了些靈活，也有拼勁。
上戲的時候是傅洲和小老板兩個人占了絕對高地，一切調度、安排都要聽從他們兩個人的，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但是下了戲，他們完全撒開手，當自己不存在，任由這幫人鬧翻了天也不會插嘴。
雖然不會和大家鬧在一起，但這兩個人的年齡放在這裏，沒有什麽威嚴來壓迫人，大家背地裏也不會覺得太有壓力。
在傅洲和小老板面前，他們倒是乖乖的，盡量保持安靜，少有鬧騰的。就比如蘇明林來給橙子送飯，見到的就是一個沈寂的片場，每個人都壓低了聲音，好像被什麽壓抑的氣場給籠罩了起來，沒人能放開束縛，無法釋放自我。
但其實這也是年輕人的一種體諒方式，程希嶸的身體不好，一直懨懨的沒有精神，候場的大多數時間都在補眠。
出於“關心”的目的，也可能就是“怕”，或者單純是不想打擾程希嶸的休息，這些大小夥子和姑娘們會體貼地放低自己的聲音，盡量不產生噪音。
程希嶸不在場的話，就比如那三個人到化妝間解決私人問題，劇組就徹底活躍起來。八卦的、議論的，還是那些打牌的、玩鬧的，全都放了出來，依舊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只不過蘇明林沒見到這個場景，就誤以為程希嶸在片場施加高壓，把這幫剛入行的新人給打擊得喘不過氣。
程希嶸也懶得解釋這種問題，在他看來，把戲拍好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再多餘的，他也不想違背本心，逼著自己去迎合什麽人。
到這裏剛剛好，是他想要的狀態。
所以橙子巴拉巴拉講了一大通，程希嶸只應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沒有其他的反應了。
橙子很著急：“你知道什麽了呀？傅洲師哥和賀若聲真有矛盾嗎？不能吧，我一直以為他們關系很好的。”
程希嶸一邊翻劇本，敷衍地回道：“嗯，挺好的。”
挺好的傅洲手一頓，杯子差點摔出去，忍了忍才把杯子握緊，只不過憋出了手背上的道道青筋。
橙子驚奇：“傅洲師哥，你這是怎麽啦？”
聞言，程希嶸終於舍得分出來一點視線，往傅洲那邊看了一眼，施施然接話：“他想念他的好朋友賀若聲了。”
傅洲把杯子摔到了桌子上。
橙子嚇了一跳，渾身哆嗦，肩膀縮到一起，瞪著傅洲：“你瘋了？砸壞了還要買新的，我們劇組不是很窮嗎？”
傅洲：“……誰跟你說的？”
橙子一臉理所當然：“大家都這麽說啊。說我們的預算有一大半都用來支付賀若聲的片酬了，然後就沒剩下多少錢，緊巴著才能拍完正片。往下的後期和宣發還沒著落，搞不好到時候要去融資。”
傳說也是有理有據，還挺有邏輯的。當然，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現實卻是如此。
偏偏這個劇組還有程希嶸這個存在。程希嶸是什麽人？從頭開始數的話，他整個人生就是一場接一場的意外拼湊起來的。
少年時期爆紅，出道沒多久就拿獎項……單說最後那一出片場事故，這該是寫些句號的時候了，還能讓他再重生一次，再來走一遍新的人生。
簡直是添加了命運這個外掛，把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了“意外的存在”。
所以，程希嶸十分不讚同橙子的話，糾正道：“我們是有點窮，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
橙子好奇：“什麽？”
“預算的大部頭不是賀若聲的片酬。他算是友情支持，按照三番位的平均報價來給的。”
三番？平均價？給賀若聲？給那個自帶幾千萬粉絲的賀若聲？
橙子驚呆了：“那能有多少錢啊？還不夠賀若聲浪費在組裏的時間成本啊！他果然是來做慈善的吧！？”
那他可真是個好人啊……以後要把盒飯裏的雞腿分一半給他——如果有雙雞腿飯的話。
橙子感慨了一番，忍不住又問：“那我們的錢花到哪裏去了？”
程希嶸十分坦誠，理直氣壯地承認：“想什麽呢傻丫頭，我們本來就沒多少錢啊。”
橙子：“……”
傅洲難得生出熱心，看不下去了，解釋道：“主演的片酬和導演的薪酬，這是前期的兩大塊。”
橙子指指程希嶸，再指指傅洲：“也就是你們倆。”
傅洲點頭：“嗯，我們自己先欠著，當做投資了。”
心酸，太心酸。誰能想到，全組最敬業也是最有實力的兩個人，居然是在做白工，勞心勞力也沒得錢賺。
縱然這樣，他們依然保持如此高度的集中狀態，以高要求、嚴標準，帶領著全劇組發家致富奔……不是，提升演員的演技，完善每個細節。
感動，太有奉獻意識了，這就是工匠精神，真是讓人熱淚盈眶。鼓掌，必須得為他們喝彩。
橙子裝模作樣地抹了抹淚，擡頭看著傅洲：“那我的片酬不會拖欠吧？”
傅洲：“……”
橙子：“我可跟我媽媽吹了牛皮，說這一部拍完就能帶她出國旅游。你可不能拖欠農民工的工資啊！農民工辛辛苦苦搬磚很不容易的，你要有良心。”
程希嶸：“滾回去看你的劇本。下一場NG一次就扣一筆，用來補充劇組虛空的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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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大驚失色，抱著自己的劇本就跑了，找了個小角落躲起來念臺詞。
什麽“扣片酬”不過是玩笑話，也就是嚇唬嚇唬人，橙子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合約簽在那裏的，白紙黑字，不是隨口一句話就能改的。
但問題是，小老板扣不了她的片酬，但是能扣她的口糧啊！
素盒飯實在是太讓人難過了，是精神層面的打擊，直接丟二向箔進行降維。
試想一下，累了半天終於捱到放飯的時候，一打開發現盒飯裏居然是綠油油的一片，滿眼都是原諒色。
這種心情，一點都不比戴一頂綠帽子更好過！沒有什麽差別的，反正顏色也一樣，把盒飯扣到頭上就夠了。
尤其是跟大家一起吃飯，別人的飯盒裏都有大雞腿，只有自己嚼著菜葉子，像是一頭辛勤耕作過後的老牛。
這是什麽一個局面？被排擠有沒有！被孤立有沒有！像是幼兒園裏最不合群的那個小朋友，別的小朋友拉著手喝香蕉牛奶，自己沒有小牛奶喝，站在旁邊瞅著人家。
超委屈的！
大概是程希嶸的威嚇起了作用，當天下午的戲份十分順暢，涉及到程希嶸和橙子兩個人的場次，都是一條過。
原本因為“打架事件”耽誤的三個小時，就這麽被程希嶸和橙子給彌補了回來。雖然全組休息吃下午茶，但收工還是原本安排的時間，在合理的浮動範圍內，沒超出去多久。
為此，程希嶸還讓傅洲的助理去買了蝦餃，特地給橙子開小竈，以示獎勵。
對於橙子這種自我約束沒多強的人，獎罰分明是最好的激勵方式。她自己不夠拼，就需要外界的力量去輔助，有鞭子在後邊逼迫她前行，也有果實在前方引誘她前行。
這才能最大限度地激發她的潛能。
橙子太開心了，樂顛顛地拍了照片發微博，配文：“沒有NG，傅導獎勵好吃的。”
晚上，程希嶸泡完澡，躺在床上刷微博，看到橙子這條，就戳進去看留言。評論不多，並且有相當一部分是和“小老板”有關的，真正粉橙子的人沒有多少。
程希嶸就此生出一點愧疚，感慨萬分地跟傅洲說：“橙子是不是應該去參加些什麽綜藝、真人秀？”
傅洲剛從外邊回來，身上還帶著蕭瑟的寒氣，隨手捏了顆碧根果在手裏把玩：“怎麽？”
程希嶸給傅洲看手機，一邊說道：“小花……橙子還算不上小花，就這個年紀的人，沒有哪個像她這樣的吧。就悶著頭呆在片場拍戲，拍完回家等上映，跟上班似的。”
“這不好嗎？”傅洲翻看了幾條評論，“你是說她沒有粉絲？”
“一方面吧。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模式定在這裏了，不是我們一個、兩個人可以扭轉的。觀眾需要娛樂，演員就要配合，去取悅觀眾，這也是工作內容。”
傅洲順手在評論裏點了個讚。
“你點了什麽？”
程希嶸扒著傅洲的手，把手機拉到面前看，是一條“傅導要把你餵胖胖然後拉出去賣了嗎[貓貓]求公告出售日期，我帶著錢包過去[吃瓜]”。
ID挺眼熟的，可能是橙子的真愛粉，在橙子的微博低下十分活躍，每次都能上熱門評論。這個人的留言都只和橙子本人有關，從來不提其他人，也不關心“小老板”的動態。
程希嶸放心下來，指指那條留言：“不管是做明星還是做演員，都需要這樣的粉絲，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事業的基礎。粉絲是一個支持，在這個行業內不管要做什麽，都需要這樣的支持。”
當然，悶頭拍戲也能吸引到粉絲，但這太慢了。總要有個展示自己的機會，才能讓更多人看到自己、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然後喜歡自己。
最快的方式就是綜藝，這是多少年都沒有變過的，一直延續到現在。綜藝的形式有變化，現在有各種花樣，但其本質沒有改變。
還是一個娛樂和展示結合起來的活動，拉近明星和粉絲之間距離的最低成本方式，讓粉絲了解明星最寬的途徑。
程希嶸有點猶豫：“尤其是，橙子還年輕，是需要……或者說，應該有綜藝的。”
傅洲把手機放下：“我沒意見。”
好還是不好，他完全無所謂，跟他也沒有關系。他只是導演。橙子來拍戲的話，他會發現橙子在屏幕上最吸引人的地方，然後把這些細節放大。他會盡力把片子拍好，做好這些本職工作。
出了拍攝的範疇，那就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了。他不感興趣，也並不熟悉，甚至沒有多了解。貿然開口給什麽建議，反倒是很不負責的行為，不如保持中立。
不過傅洲會有點擔心，琢磨了一下，站在導演的角度去想這件事：“人的精力有限，十分用在電影上，分出去五分給綜藝，那電影會不會受影響？”
“不是這麽個算法。”
程希嶸想了想，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表達自己的觀點：“明星和演員其實不沖突，是可以共存的，有重合部分。商業價值高不代表著這個人就沒有藝術價值，只能說看個人能力，可不可以把這雙方面給統一起來。”
頓了下，程希嶸拿傅洲的十分制來做比喻：“這麽說吧，一個人有十分精力，但他能用在電影上的部分，絕對不會是百分百。可能是七、八分，也可能是一、兩分，這就是敬業與不敬業的區別。”
人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時、全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片場泡著，也不會連續多年，從入行開始就不跨出片場，一直到隱退。
不管是誰，包括導演在內，也是會有自己的私生活，也有在拍戲之外的其他行為活動。
“假如是用了七分，要參加綜藝的時候，從餘下的精力中拿出來兩分，再從拍戲狀態中拿一分，這樣去進行。”
在演員這個領域，會有一些損失，但並不是相當嚴重。更多的，是侵占休息的時間，把個人生活給擠壓到最低限度，以此來保持雙方面的共存。
要說有變化，那最顯著的，就是變得更辛苦了。
但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想要抓住更多東西在手中，就要付出等價的辛勞去做交換。
沒人能躺著就獲得勝利，這世界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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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問程希嶸：“那橙子有能力統合這兩個方面嗎？”
程希嶸沈默了一會兒，搖頭嘆氣：“我不知道。”
要說能力的話，橙子大概不會差，是有這個可能的。最關鍵的是，是橙子的性格和心態。
某些方面，她和賀若聲是有點像的。從頭開始，她就不是很有野心的人，生活、事業等等，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剛剛好就好，不需要太多。
只不過她比賀若聲幸運，她有天賦，賀若聲沒有。同樣不費力氣，賀若聲就是在水平線以下，她就能獲得不大不小的成功。
所以才要程希嶸威逼利誘去刺激她，用外力去保持她的集中狀態，讓她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才能。
但要是沒有別人對她施加的外力呢？她自己怎麽想？她會是什麽樣子？
程希嶸沒辦法確定。
其實在“藝人”和“演員”中間，更難做的是演員。這太考驗一個人的天賦了，也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沒辦法作假。不如“藝人”，包裝好了形象，只要不出格，就不會有大問題。
所以要均衡這兩個方面，更側重於“演員“這個方向，其次才是周全顧慮藝人形象。
橙子是有演技的，這一路不走偏，踏實地演下去，認真對待自己接到的每一個角色。時間能證明一個人的實力，她肯定能成為一個好演員。
在此基礎上，再發展旁支，去做一個“藝人”，就能成功。所以說她是有可能的，只是……
程希嶸嘆氣：“回頭跟她談談吧，問問她自己的想法。她要是不願意，那我們想也是白想，瞎操心。”
這種事情，逼是逼不來的，全憑個人的意志。
這個話題到這裏就沒辦法進行下去，只是傅洲順手點的讚，在橙子的微博底下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那條評論很快就被頂到了的第一位，樓層裏跟下來的回覆在不停增加，大部分人都在調侃橙子，拿橙子取樂。
有一個人先回了一句“官方蓋章，養肥了就賣。橙子，你可少吃兩口吧”，往下有人排起了隊形，就把這一句給覆制了很多遍，一眼看過去整整齊齊。
程希嶸忍不住笑出聲，對著傅洲晃晃手機：“好了，現在都說你要賣掉橙子了。”
傅洲難得有點笑意，瞟一眼屏幕：“橙子跟粉絲玩兒得挺好。”
樓層內有橙子的回覆：“帶節奏的叉出去，就地紅燒！”
程希嶸點點頭：“她就是這樣的性格，沒辦法跟粉絲保持距離。就打成一片也挺好的，她吃這個人設，真實一點就好。”
橙子的粉絲之中，有不少是比她還要大個幾歲的，看她跟看鄰家小妹妹差不多。所以橙子鬧騰起來也不會讓人煩，反倒會有種天真感，讓人很愉快。
之前還有人給她留言，說她“太萌了”，以後不用演戲，就每天在微博上跟大家聊天就挺好的。
橙子還回覆那個人“聊天也要吃飯的呀，只聊天不幹事我就餓死了”，當時粉絲還開了個話題，叫什麽“拯救饑餓少女”。不過因為人數少，也沒有官方來營銷，這個話題沒刷起來，只在粉絲內部熱鬧了一陣子。
傅洲嗑了會兒瓜子，冷不丁冒出來一句：“她應該蠻適合綜藝的，橙子她。”
程希嶸吃驚，視線從手機上挪開，意外地看著傅洲。
傅洲有點尷尬地垂了下眼瞼，斂住神情，有剎那之間的掩飾：“綜藝感應該也能算是天賦吧？有人不用花多大的力氣，就能營造出綜藝效果。”
但他自己不是這樣的人……或者說，現在的他沒辦法成為這樣的人。天生是什麽樣子的，已經沒辦法追溯了，他是經過高溫烈焰炙烤過的，變過形，有過扭曲翻轉，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人生把他鍛造成型，就沒辦法再回到的最初。
程希嶸沒想到的是，傅洲居然會為此而生出一點遺憾？這個人竟然在這方面還有什麽期待的？
正常人不大會在意這件事的吧，怎麽到傅洲這裏就都亂套了，反倒成了他渴望的內容。
程希嶸試探著問：“你……該不是羨慕橙子吧？”
傅洲繼續嗑瓜子，還是垂著眼瞼，視線放在下方，是回避的姿態。狹長的眼睛如刀刻，尾端拉出去一條淺細的陰影，慢慢閉合。
雖然是“我不想談”的拒絕態度，但，這……就默認了！？
是默認沒錯吧！？
程希嶸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完全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門道，只覺得一頭霧水：“為什麽啊？難道你很想參加什麽綜藝？不至於吧，我還以為給你錢你都不會喜歡那種節目的。”
“不喜歡。”
既然不喜歡，幹嘛露出羨慕的神情？好像是很惋惜的樣子，自怨自艾，十分同情自己。
傅洲不說。
這人本來就不愛講，不喜歡表達自我，更不愛提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他習慣自己醞釀、自我消化，在這種需要陳述的狀況之中，對他來說就是種折磨。他不知道怎麽去應對，就用沈默來抵擋一切。
程希嶸爬起來，跪在床邊，去拉傅洲的胳膊：“過來。你上來，說起來我們也很久沒有好好聊過天了。”
傅洲丟掉手中的幾顆瓜子，抽了張紙巾擦手，順著程希嶸的力道轉身坐到了床上。
程希嶸還有點抱怨：“哦對，本來想中午能跟你說話的，你可好，說生氣就生氣，半下午不理我。說到這，要不是你跟我冷戰，哪兒還會有今天那種烏龍啊？”
傅洲：“……”所以說，還是怪我？
程希嶸扣完大黑鍋，挑著眼睛看傅洲的神情，盡量讓語調沒有什麽異樣，若無其事地問道：“你還是很在意……父母、家庭那些嗎？”
傅洲不說話，又是一個默認。
程希嶸拉著傅洲的手臂，一路往下到手掌，在傅洲的掌心捏了捏：“那我以後盡量不提這些……但是你也得有點忖度啊，你不喜歡了，要告訴我，我就改的。哪有像這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了你滅門之仇，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
又一口大鍋，不過倒是有理有據，說通了傅洲。他悶聲應了“嗯”，算作達成共識。
程希嶸繼續看他的臉色，這次是帶了很明顯的試探：“那，你羨慕橙子，還是因為這些原因？”
555
反正程希嶸不相信什麽“傅洲期待著職業生涯中有綜藝這一項”，這怎麽看都不像是傅洲的性格，甚至根本就不是他會考慮的內容，壓根就不存在於他的大腦之中。
但傅洲確實表現出了異狀，這個做不了假，就在程希嶸的眼前，那麽直白地展示了出來。還默認了。
傅洲羨慕橙子嗎？
要說羨慕的話，程希嶸覺得很多人都會羨慕橙子的，沒有幾個人能逃得出這種略帶攀比的心態。
橙子年輕、好看，那張臉十分適合熒幕。說得細致些，她的身材也很好，腰腿比例完美，是很順眼的細腰長腿，九頭身，完全就是按照標準模子來生的。
再者，皮膚也不錯。程希嶸聽到化妝師誇過橙子，說橙子是她見過的最容易上妝的女演員了。全劇組也就橙子最讓化妝師放心，後續補妝更輕松，鼻頭、下巴按點粉就夠了，根本不用多修飾。
這麽一些關鍵點加起來，差不多就是女性要求中的完美存在，是很多女孩子都想達到的狀態。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橙子身上確實有這樣的特質，沒有人誇大，也不是別人強加給她的。這是真切存在於此的品質，就是屬於她的，很美好，引人向往。
怎麽也引了傅洲的向往之心了呢？
別說傅洲其實還有顆女裝大佬的心，打算在這個領域突破一下，嘗試去做一個金剛芭比。
程希嶸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頭皮發麻：“話說打斷一下，你小時候，有沒有穿過裙子？”
傅洲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琢磨著該怎麽回答“羨慕橙子”這個問題，冷不丁聽了程希嶸這麽一句，楞住了：“什麽？”
程希嶸解釋：“小時候拍什麽百天照、周歲照之類的，不是會把男孩子打扮成小姑娘嗎？現在好像也有，不過裙子比以前好看多了。你穿過嗎？”
傅洲還有點懵：“怎麽，突然問這個？”
確定一下你和橙子之間的可比程度啊！畢竟一米九的你是比不過嬌小玲瓏的少女的，這是生理限制，你扛不過命的。
傅洲仔細回想了一下：“可能有吧。”
這麽一說，程希嶸那點揶揄調侃的心落下去，還真有點好奇，想看看小傅洲的樣子。
結果傅洲說沒有照片。他從家裏出來，一張照片都沒有帶。
“但是應該會有好好保存吧？現在回去的話，能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嗎？”
傅洲遲疑了一下，自己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安撫好心底那群小怪獸，才誠實地搖頭。
這下換程希嶸有點意外。程希嶸三十多歲，父母和他自己都搬了幾次家，但一定會留著舊相冊，每次都放在貴重物品的箱子裏，自己隨行帶著，從來不會交給搬家公司。
快四十年了，程希嶸小時候的滿月照還在父母手邊，就放在電視櫃下，隨手就能拿出來。
傅洲的照片居然就已經不見了？他才二十來歲，比程希嶸的人生少了三分之一。況且傅洲出生的那個年代，社會是又往前發展了十多年，就連照相技術也比程希嶸那會兒要先進，也更廣泛，成了很普遍的事情。
在傅洲那種家庭出生，最不缺的就是錢，照相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是困難的事情，很輕松很容易就能辦到。
所以傅洲的照片應該更多才對。
不過轉念想一下，傅洲的家庭就是他的原罪，大概正是因為在那樣的家庭出生，所以才沒辦法保留照片。
程希嶸也不想繼續追問下去了，反正答案都差不多，對程希嶸來說都是“看不到小傅洲”這麽一個結果，遺憾是不會變的。但對於傅洲來說，再問下去，是強迫他再去回憶一遍過去。
那不是什麽美好的記憶，不管到什麽時候去回想，對傅洲來說都是痛苦。這是傅洲永遠沒辦法釋懷的事情，直到現在還不能提、不能碰。
傷口始終沒有結痂，在心底潰爛下去，要跟隨傅洲一生了。
程希嶸揉了揉傅洲的頭發，放棄了這個話題，打算說點其他的。
倒是傅洲突然開口，很主動地講道：“我有沒有說過……我放火燒了那個家。所有的東西都燒沒了。”
“是你從家裏出來之前？”
“嗯。之前……我跟那個人起了爭執。”
這是打算講出來了？
好像，能揭開最後的一層遮蔽了，可以看到全部的真相，了解到事情的整個經過。很久之前傅洲跟程希嶸講過一次，但當時還是有所隱瞞，沒有徹底坦白，只提了其中的一部分。
程希嶸有察覺，知道傅洲沒有說出來最關鍵的部分。當時兩個人剛剛確立關系，還是有些試探和適應的，做不到十分自然默契的程度。程希嶸理解，想了下傅洲的性格，也就作罷了，沒有逼迫傅洲。
到了現在，兩個人終於足夠親密了，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深的依靠和羈絆。傅洲也放下了自己的防禦和戒備之心，能夠對程希嶸敞開心懷，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
程希嶸也適應了傅洲心底的那些小怪獸，偶爾碰到張牙舞爪的猛獸也不會多吃驚，和對方打個招呼，勸著它回到窩裏乖乖呆著。
這是種很融洽的狀態，重點是，傅洲知道，程希嶸的是接納他的。不管他是什麽樣子，也不管他心底有多晦暗陰森，程希嶸都會接受他，會擁抱他。
有了這個前提，傅洲才敢講出全部事實。
但即使這樣，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要在漫長的時光中去壘砌那些抵禦，一點一點去凝聚承受力，去和那份壓力相抗衡。
“我脖子後的傷也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傷到了頸椎。但手術及時，沒有二次損傷，救了回來。”
“當時……”
傅洲擡手蓋住自己的臉，揉了兩下就不動了，保持這樣的靜默。
他沒哭。程希嶸知道，他沒有落淚。但他心底還是鮮血淋漓，撕開了傷口，任由腐爛的糜肉往下掉，發出惡臭。
傅洲的聲音壓在掌心下，沈悶消頹：“這是我最大的錯事，唯一一件，我後悔了。可是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彌補。”
程希嶸心下嘩然，穩著聲線，問道：“你那個弟弟，也在房子裏？”
556
傅洲提到一句，他之前和他弟弟有些爭執，緊接著就說到燒房子的事情，這應該是個連續的動作，在時間線上是貫穿的。
那他弟弟應該也是在家裏的。總不能是在外邊吵架，傅洲卻沖回家發火撒氣。
這不是傅洲的性格。現在的傅洲在這方面尚且沒有自控能力，程希嶸只是跟他開句玩笑，他就能跟程希嶸冷戰起來。試想十幾歲的中二叛逆少年，怒火中燒血液逆流，哪兒能忍到回家？
怕是要一路拆街道，見什麽砸什麽也不能夠發洩他心底的怒意和憤懣，但凡和那些人有關的東西都要破壞掉。
讓程希嶸想一下，傅洲針對的也不是房子，房子關他什麽事兒？他說走就走，那些東西對他來說是身外物，連能帶走的錢都不要，背不走的房子更不在他眼裏。
他針對的，應該還是他那個便宜弟弟。
所有尖銳的矛頭還是沖著那個小男孩去的，狠戾都只為了那個小男孩，房子只是一個媒介。或許是小男孩提到了房子的事情，傅洲幹脆一把火燒了拉倒。
我不要這座吃人的大堡壘，但你想都別想，我不要的東西也不會留給你，你永遠得不到這些。
不如毀掉。
毀掉生活，毀掉十幾年的人生，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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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小工作室和賀若聲合作的話，自然是能得到莫大的利益，完全是正面的，有助於它的發展。無論是哪方面，賀若聲都已經發展到一個飽和的狀態了，和他結盟好處多多。
但對於賀若聲來說，他能得到什麽？
什麽都沒有啊！這麽個小破劇組，要資源沒資源，要人脈沒人脈，根還沒立穩，連錢都沒有，拍完這部就得等資金回流，不然就沒錢拍下一部。
賀若聲和這樣的一個工作室簽約，是圖什麽的？扶貧救濟嗎？做慈善？
有病吧！？
所以說這很不合理，完全沒辦法用邏輯去解釋，十分不通順。
蘇明林叭叭地問了好多次，一直在程希嶸耳朵邊念叨：“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你是不是給賀若聲挖坑了，騙他簽字的？白紙黑字紅手印，現在他想反悔也沒用，只能任你驅使。”
程希嶸：“……”那我可真是厲害，能繞過夢倫的律師團隊，做一份騙過所有人的合約，讓那麽多專業人士都看不出端倪來。
有這本事，我怎麽不去當騙子呢？說不定早就發家致富奔小康了。
蘇明林還在感慨：“不然他怎麽會來參演這部？我怕說了你心裏不好受，其實網上已經開始有關於這部劇的評價了，挺負面的，唱衰不唱好，場面很激烈。”
程希嶸也不意外：“這不是很正常的嗎？就算上映了，有人叫好，就會有人罵。這是常態，只不過現在是罵的人多，等成片出來可能就是誇的人多。”
“你心可真大啊……”蘇明林一個激靈，“不是，我的意思是，賀若聲那麽愛惜羽毛的一個人，這麽多年別說緋聞，連個不當的舉止都沒有。我就挺奇怪的，他怎麽會接這部‘評價不好的電影’。還是那樣的角色，跟他包裝的路子完全沖突，不是你給他下套了嗎？”
程希嶸讓煩得不行，敷衍給了個解釋：“我有外掛。所有你解釋不通的地方，你想不明白的東西，都套上這個外掛試試。別搞那麽覆雜，這是很簡單的事情。”
蘇明林暈頭轉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狀況，反正就暫時這麽聽了——加上這個外掛就很合理了。或者應該說，加上“程希嶸”這個存在，小老板做出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程希嶸”這個人就是奇特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是違背了常理的。對他就不能用邏輯去審量，很多本來挺有道理的事情，接近他的時候就開始變形，成了另外一種的模樣。
總體來說，這也不壞，只是讓人驚嘆，算是一個奇觀。
不過程希嶸和傅洲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開這個“接風宴”。不過也不會明著講是給賀若聲接風來的，最多說是劇組的人員終於到齊，所有都湊到一起聚個餐。
蘇明林是個嶄新嶄新的好寶寶，還沒適應這個行業的規則和習慣，但也不能因此就否認他的一些觀點。這個小胖子腦子活躍，思維方式已經超出同齡人很大一截，成熟、世故，確實有可取之處。
也正是因為他太“新”了，在這樣一個新組建的劇組團隊之中，反倒是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想法。蘇明林有這個需要，那其他和他同屬一個階層的人，就也會有這個需求。
程希嶸也征求了賀若聲的意見，講的時候還有些不太爽快，總有點別別扭扭的。賀若聲反倒很幹脆，一點不在意，完全理解這件事。
照賀若聲的說法，做戲而已，跟誰做不是做，還不如給自己人鋪路搭橋，讓自己人享受了這點便利。
“我現在有的這些，說白了，也是你一點一點帶出來的。我能做的，和你以前為我做的，完全是天壤之別。就算是要償還，我也還不起，反正我身上的、周圍的東西都在這裏，你拿去用就好了。”
賀若聲說這話的時候，傅洲也在場，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沈默地當個背景板，做著自己的事情。但傅洲都聽到了，也記了下來。
可能也就是因為賀若聲有這樣的心情，才打破了傅洲的防線，讓這個萬年偏執的中二青年改變了自己的態度，稍稍退讓一些。不然對於賀若聲這種存在了十多年的情敵，傅洲怎麽可能會握手言和，和對方和諧相處？
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完全不能共處一個空間。更別說讓這麽一個情敵進組，和程希嶸朝夕相對。
人懂得感恩，也舍得奉獻、付出，這太難得了。自私是人的本性，不能說壞，畢竟趨利避害是人的一種生物選擇。但這總歸是不夠坦誠，需要點勇氣和決心去克服，才能從其中脫離出來。
傅洲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利己主義十分深刻，絕大多數選擇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出發，是為了自己。所以對於賀若聲如此坦然磊落的言行，他其實是有點敬佩的。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賀若聲進組的當天，會組織全組一起吃飯，如果想的話還能加一場KTV活動。
主要是為了給劇組那些新人一個機會，可以近距離接觸到賀若聲。也是一種籠絡人的辦法，宣告賀若聲和小老板之間的私交，刷新一下大家對小老板的認知。
結果，出了這麽個岔子，只能作罷。
賀若聲和助理回了酒店，程希嶸交代了好多遍，讓助理想辦法把賀若聲臉上的淤青給搞下去。
傅洲和程希嶸繼續拍攝，一切照舊，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從來沒有那麽一場爭執風波。
552
橙子有跑來問，當然也就避免不了學個話，把劇組其他人的說辭講給程希嶸聽。
也不算是告密，那些人當然知道橙子在這個劇組的位置，曉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是有可能被轉達到程希嶸和傅洲那裏去的。他們既然敢當著橙子的面去講，也能和橙子一起討論，就是覺得這些沒有什麽問題。
想來也是，這是很公開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有想法、有猜測才是正常的，藏著掖著反倒是很奇怪，太過刻意，好像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群人哪兒能那麽天真，以為傅洲和小老板那裏是兩眼一抹黑，徹底抓瞎了？當然不可能的，稍微想象一下就能猜出個七、八分，機敏一些的人都能想出劇組現在的狀況。
這大概也是這個劇組的一個特色，很少見的，最起碼和程希嶸以前參加過的那麽多組都不太一樣。可能是群體年齡都偏小，這個整體就有種“大無畏”的莽撞精神，是少了幾分沈穩，但也更多了些靈活，也有拼勁。
上戲的時候是傅洲和小老板兩個人占了絕對高地，一切調度、安排都要聽從他們兩個人的，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但是下了戲，他們完全撒開手，當自己不存在，任由這幫人鬧翻了天也不會插嘴。
雖然不會和大家鬧在一起，但這兩個人的年齡放在這裏，沒有什麽威嚴來壓迫人，大家背地裏也不會覺得太有壓力。
在傅洲和小老板面前，他們倒是乖乖的，盡量保持安靜，少有鬧騰的。就比如蘇明林來給橙子送飯，見到的就是一個沈寂的片場，每個人都壓低了聲音，好像被什麽壓抑的氣場給籠罩了起來，沒人能放開束縛，無法釋放自我。
但其實這也是年輕人的一種體諒方式，程希嶸的身體不好，一直懨懨的沒有精神，候場的大多數時間都在補眠。
出於“關心”的目的，也可能就是“怕”，或者單純是不想打擾程希嶸的休息，這些大小夥子和姑娘們會體貼地放低自己的聲音，盡量不產生噪音。
程希嶸不在場的話，就比如那三個人到化妝間解決私人問題，劇組就徹底活躍起來。八卦的、議論的，還是那些打牌的、玩鬧的，全都放了出來，依舊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只不過蘇明林沒見到這個場景，就誤以為程希嶸在片場施加高壓，把這幫剛入行的新人給打擊得喘不過氣。
程希嶸也懶得解釋這種問題，在他看來，把戲拍好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再多餘的，他也不想違背本心，逼著自己去迎合什麽人。
到這裏剛剛好，是他想要的狀態。
所以橙子巴拉巴拉講了一大通，程希嶸只應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沒有其他的反應了。
橙子很著急：“你知道什麽了呀？傅洲師哥和賀若聲真有矛盾嗎？不能吧，我一直以為他們關系很好的。”
程希嶸一邊翻劇本，敷衍地回道：“嗯，挺好的。”
挺好的傅洲手一頓，杯子差點摔出去，忍了忍才把杯子握緊，只不過憋出了手背上的道道青筋。
橙子驚奇：“傅洲師哥，你這是怎麽啦？”
聞言，程希嶸終於舍得分出來一點視線，往傅洲那邊看了一眼，施施然接話：“他想念他的好朋友賀若聲了。”
傅洲把杯子摔到了桌子上。
橙子嚇了一跳，渾身哆嗦，肩膀縮到一起，瞪著傅洲：“你瘋了？砸壞了還要買新的，我們劇組不是很窮嗎？”
傅洲：“……誰跟你說的？”
橙子一臉理所當然：“大家都這麽說啊。說我們的預算有一大半都用來支付賀若聲的片酬了，然後就沒剩下多少錢，緊巴著才能拍完正片。往下的後期和宣發還沒著落，搞不好到時候要去融資。”
傳說也是有理有據，還挺有邏輯的。當然，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現實卻是如此。
偏偏這個劇組還有程希嶸這個存在。程希嶸是什麽人？從頭開始數的話，他整個人生就是一場接一場的意外拼湊起來的。
少年時期爆紅，出道沒多久就拿獎項……單說最後那一出片場事故，這該是寫些句號的時候了，還能讓他再重生一次，再來走一遍新的人生。
簡直是添加了命運這個外掛，把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了“意外的存在”。
所以，程希嶸十分不讚同橙子的話，糾正道：“我們是有點窮，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
橙子好奇：“什麽？”
“預算的大部頭不是賀若聲的片酬。他算是友情支持，按照三番位的平均報價來給的。”
三番？平均價？給賀若聲？給那個自帶幾千萬粉絲的賀若聲？
橙子驚呆了：“那能有多少錢啊？還不夠賀若聲浪費在組裏的時間成本啊！他果然是來做慈善的吧！？”
那他可真是個好人啊……以後要把盒飯裏的雞腿分一半給他——如果有雙雞腿飯的話。
橙子感慨了一番，忍不住又問：“那我們的錢花到哪裏去了？”
程希嶸十分坦誠，理直氣壯地承認：“想什麽呢傻丫頭，我們本來就沒多少錢啊。”
橙子：“……”
傅洲難得生出熱心，看不下去了，解釋道：“主演的片酬和導演的薪酬，這是前期的兩大塊。”
橙子指指程希嶸，再指指傅洲：“也就是你們倆。”
傅洲點頭：“嗯，我們自己先欠著，當做投資了。”
心酸，太心酸。誰能想到，全組最敬業也是最有實力的兩個人，居然是在做白工，勞心勞力也沒得錢賺。
縱然這樣，他們依然保持如此高度的集中狀態，以高要求、嚴標準，帶領著全劇組發家致富奔……不是，提升演員的演技，完善每個細節。
感動，太有奉獻意識了，這就是工匠精神，真是讓人熱淚盈眶。鼓掌，必須得為他們喝彩。
橙子裝模作樣地抹了抹淚，擡頭看著傅洲：“那我的片酬不會拖欠吧？”
傅洲：“……”
橙子：“我可跟我媽媽吹了牛皮，說這一部拍完就能帶她出國旅游。你可不能拖欠農民工的工資啊！農民工辛辛苦苦搬磚很不容易的，你要有良心。”
程希嶸：“滾回去看你的劇本。下一場NG一次就扣一筆，用來補充劇組虛空的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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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大驚失色，抱著自己的劇本就跑了，找了個小角落躲起來念臺詞。
什麽“扣片酬”不過是玩笑話，也就是嚇唬嚇唬人，橙子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合約簽在那裏的，白紙黑字，不是隨口一句話就能改的。
但問題是，小老板扣不了她的片酬，但是能扣她的口糧啊！
素盒飯實在是太讓人難過了，是精神層面的打擊，直接丟二向箔進行降維。
試想一下，累了半天終於捱到放飯的時候，一打開發現盒飯裏居然是綠油油的一片，滿眼都是原諒色。
這種心情，一點都不比戴一頂綠帽子更好過！沒有什麽差別的，反正顏色也一樣，把盒飯扣到頭上就夠了。
尤其是跟大家一起吃飯，別人的飯盒裏都有大雞腿，只有自己嚼著菜葉子，像是一頭辛勤耕作過後的老牛。
這是什麽一個局面？被排擠有沒有！被孤立有沒有！像是幼兒園裏最不合群的那個小朋友，別的小朋友拉著手喝香蕉牛奶，自己沒有小牛奶喝，站在旁邊瞅著人家。
超委屈的！
大概是程希嶸的威嚇起了作用，當天下午的戲份十分順暢，涉及到程希嶸和橙子兩個人的場次，都是一條過。
原本因為“打架事件”耽誤的三個小時，就這麽被程希嶸和橙子給彌補了回來。雖然全組休息吃下午茶，但收工還是原本安排的時間，在合理的浮動範圍內，沒超出去多久。
為此，程希嶸還讓傅洲的助理去買了蝦餃，特地給橙子開小竈，以示獎勵。
對於橙子這種自我約束沒多強的人，獎罰分明是最好的激勵方式。她自己不夠拼，就需要外界的力量去輔助，有鞭子在後邊逼迫她前行，也有果實在前方引誘她前行。
這才能最大限度地激發她的潛能。
橙子太開心了，樂顛顛地拍了照片發微博，配文：“沒有NG，傅導獎勵好吃的。”
晚上，程希嶸泡完澡，躺在床上刷微博，看到橙子這條，就戳進去看留言。評論不多，並且有相當一部分是和“小老板”有關的，真正粉橙子的人沒有多少。
程希嶸就此生出一點愧疚，感慨萬分地跟傅洲說：“橙子是不是應該去參加些什麽綜藝、真人秀？”
傅洲剛從外邊回來，身上還帶著蕭瑟的寒氣，隨手捏了顆碧根果在手裏把玩：“怎麽？”
程希嶸給傅洲看手機，一邊說道：“小花……橙子還算不上小花，就這個年紀的人，沒有哪個像她這樣的吧。就悶著頭呆在片場拍戲，拍完回家等上映，跟上班似的。”
“這不好嗎？”傅洲翻看了幾條評論，“你是說她沒有粉絲？”
“一方面吧。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模式定在這裏了，不是我們一個、兩個人可以扭轉的。觀眾需要娛樂，演員就要配合，去取悅觀眾，這也是工作內容。”
傅洲順手在評論裏點了個讚。
“你點了什麽？”
程希嶸扒著傅洲的手，把手機拉到面前看，是一條“傅導要把你餵胖胖然後拉出去賣了嗎[貓貓]求公告出售日期，我帶著錢包過去[吃瓜]”。
ID挺眼熟的，可能是橙子的真愛粉，在橙子的微博低下十分活躍，每次都能上熱門評論。這個人的留言都只和橙子本人有關，從來不提其他人，也不關心“小老板”的動態。
程希嶸放心下來，指指那條留言：“不管是做明星還是做演員，都需要這樣的粉絲，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事業的基礎。粉絲是一個支持，在這個行業內不管要做什麽，都需要這樣的支持。”
當然，悶頭拍戲也能吸引到粉絲，但這太慢了。總要有個展示自己的機會，才能讓更多人看到自己、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然後喜歡自己。
最快的方式就是綜藝，這是多少年都沒有變過的，一直延續到現在。綜藝的形式有變化，現在有各種花樣，但其本質沒有改變。
還是一個娛樂和展示結合起來的活動，拉近明星和粉絲之間距離的最低成本方式，讓粉絲了解明星最寬的途徑。
程希嶸有點猶豫：“尤其是，橙子還年輕，是需要……或者說，應該有綜藝的。”
傅洲把手機放下：“我沒意見。”
好還是不好，他完全無所謂，跟他也沒有關系。他只是導演。橙子來拍戲的話，他會發現橙子在屏幕上最吸引人的地方，然後把這些細節放大。他會盡力把片子拍好，做好這些本職工作。
出了拍攝的範疇，那就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了。他不感興趣，也並不熟悉，甚至沒有多了解。貿然開口給什麽建議，反倒是很不負責的行為，不如保持中立。
不過傅洲會有點擔心，琢磨了一下，站在導演的角度去想這件事：“人的精力有限，十分用在電影上，分出去五分給綜藝，那電影會不會受影響？”
“不是這麽個算法。”
程希嶸想了想，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表達自己的觀點：“明星和演員其實不沖突，是可以共存的，有重合部分。商業價值高不代表著這個人就沒有藝術價值，只能說看個人能力，可不可以把這雙方面給統一起來。”
頓了下，程希嶸拿傅洲的十分制來做比喻：“這麽說吧，一個人有十分精力，但他能用在電影上的部分，絕對不會是百分百。可能是七、八分，也可能是一、兩分，這就是敬業與不敬業的區別。”
人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時、全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片場泡著，也不會連續多年，從入行開始就不跨出片場，一直到隱退。
不管是誰，包括導演在內，也是會有自己的私生活，也有在拍戲之外的其他行為活動。
“假如是用了七分，要參加綜藝的時候，從餘下的精力中拿出來兩分，再從拍戲狀態中拿一分，這樣去進行。”
在演員這個領域，會有一些損失，但並不是相當嚴重。更多的，是侵占休息的時間，把個人生活給擠壓到最低限度，以此來保持雙方面的共存。
要說有變化，那最顯著的，就是變得更辛苦了。
但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想要抓住更多東西在手中，就要付出等價的辛勞去做交換。
沒人能躺著就獲得勝利，這世界很公平。
554
傅洲問程希嶸：“那橙子有能力統合這兩個方面嗎？”
程希嶸沈默了一會兒，搖頭嘆氣：“我不知道。”
要說能力的話，橙子大概不會差，是有這個可能的。最關鍵的是，是橙子的性格和心態。
某些方面，她和賀若聲是有點像的。從頭開始，她就不是很有野心的人，生活、事業等等，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剛剛好就好，不需要太多。
只不過她比賀若聲幸運，她有天賦，賀若聲沒有。同樣不費力氣，賀若聲就是在水平線以下，她就能獲得不大不小的成功。
所以才要程希嶸威逼利誘去刺激她，用外力去保持她的集中狀態，讓她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才能。
但要是沒有別人對她施加的外力呢？她自己怎麽想？她會是什麽樣子？
程希嶸沒辦法確定。
其實在“藝人”和“演員”中間，更難做的是演員。這太考驗一個人的天賦了，也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沒辦法作假。不如“藝人”，包裝好了形象，只要不出格，就不會有大問題。
所以要均衡這兩個方面，更側重於“演員“這個方向，其次才是周全顧慮藝人形象。
橙子是有演技的，這一路不走偏，踏實地演下去，認真對待自己接到的每一個角色。時間能證明一個人的實力，她肯定能成為一個好演員。
在此基礎上，再發展旁支，去做一個“藝人”，就能成功。所以說她是有可能的，只是……
程希嶸嘆氣：“回頭跟她談談吧，問問她自己的想法。她要是不願意，那我們想也是白想，瞎操心。”
這種事情，逼是逼不來的，全憑個人的意志。
這個話題到這裏就沒辦法進行下去，只是傅洲順手點的讚，在橙子的微博底下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那條評論很快就被頂到了的第一位，樓層裏跟下來的回覆在不停增加，大部分人都在調侃橙子，拿橙子取樂。
有一個人先回了一句“官方蓋章，養肥了就賣。橙子，你可少吃兩口吧”，往下有人排起了隊形，就把這一句給覆制了很多遍，一眼看過去整整齊齊。
程希嶸忍不住笑出聲，對著傅洲晃晃手機：“好了，現在都說你要賣掉橙子了。”
傅洲難得有點笑意，瞟一眼屏幕：“橙子跟粉絲玩兒得挺好。”
樓層內有橙子的回覆：“帶節奏的叉出去，就地紅燒！”
程希嶸點點頭：“她就是這樣的性格，沒辦法跟粉絲保持距離。就打成一片也挺好的，她吃這個人設，真實一點就好。”
橙子的粉絲之中，有不少是比她還要大個幾歲的，看她跟看鄰家小妹妹差不多。所以橙子鬧騰起來也不會讓人煩，反倒會有種天真感，讓人很愉快。
之前還有人給她留言，說她“太萌了”，以後不用演戲，就每天在微博上跟大家聊天就挺好的。
橙子還回覆那個人“聊天也要吃飯的呀，只聊天不幹事我就餓死了”，當時粉絲還開了個話題，叫什麽“拯救饑餓少女”。不過因為人數少，也沒有官方來營銷，這個話題沒刷起來，只在粉絲內部熱鬧了一陣子。
傅洲嗑了會兒瓜子，冷不丁冒出來一句：“她應該蠻適合綜藝的，橙子她。”
程希嶸吃驚，視線從手機上挪開，意外地看著傅洲。
傅洲有點尷尬地垂了下眼瞼，斂住神情，有剎那之間的掩飾：“綜藝感應該也能算是天賦吧？有人不用花多大的力氣，就能營造出綜藝效果。”
但他自己不是這樣的人……或者說，現在的他沒辦法成為這樣的人。天生是什麽樣子的，已經沒辦法追溯了，他是經過高溫烈焰炙烤過的，變過形，有過扭曲翻轉，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人生把他鍛造成型，就沒辦法再回到的最初。
程希嶸沒想到的是，傅洲居然會為此而生出一點遺憾？這個人竟然在這方面還有什麽期待的？
正常人不大會在意這件事的吧，怎麽到傅洲這裏就都亂套了，反倒成了他渴望的內容。
程希嶸試探著問：“你……該不是羨慕橙子吧？”
傅洲繼續嗑瓜子，還是垂著眼瞼，視線放在下方，是回避的姿態。狹長的眼睛如刀刻，尾端拉出去一條淺細的陰影，慢慢閉合。
雖然是“我不想談”的拒絕態度，但，這……就默認了！？
是默認沒錯吧！？
程希嶸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完全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門道，只覺得一頭霧水：“為什麽啊？難道你很想參加什麽綜藝？不至於吧，我還以為給你錢你都不會喜歡那種節目的。”
“不喜歡。”
既然不喜歡，幹嘛露出羨慕的神情？好像是很惋惜的樣子，自怨自艾，十分同情自己。
傅洲不說。
這人本來就不愛講，不喜歡表達自我，更不愛提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他習慣自己醞釀、自我消化，在這種需要陳述的狀況之中，對他來說就是種折磨。他不知道怎麽去應對，就用沈默來抵擋一切。
程希嶸爬起來，跪在床邊，去拉傅洲的胳膊：“過來。你上來，說起來我們也很久沒有好好聊過天了。”
傅洲丟掉手中的幾顆瓜子，抽了張紙巾擦手，順著程希嶸的力道轉身坐到了床上。
程希嶸還有點抱怨：“哦對，本來想中午能跟你說話的，你可好，說生氣就生氣，半下午不理我。說到這，要不是你跟我冷戰，哪兒還會有今天那種烏龍啊？”
傅洲：“……”所以說，還是怪我？
程希嶸扣完大黑鍋，挑著眼睛看傅洲的神情，盡量讓語調沒有什麽異樣，若無其事地問道：“你還是很在意……父母、家庭那些嗎？”
傅洲不說話，又是一個默認。
程希嶸拉著傅洲的手臂，一路往下到手掌，在傅洲的掌心捏了捏：“那我以後盡量不提這些……但是你也得有點忖度啊，你不喜歡了，要告訴我，我就改的。哪有像這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了你滅門之仇，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
又一口大鍋，不過倒是有理有據，說通了傅洲。他悶聲應了“嗯”，算作達成共識。
程希嶸繼續看他的臉色，這次是帶了很明顯的試探：“那，你羨慕橙子，還是因為這些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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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程希嶸不相信什麽“傅洲期待著職業生涯中有綜藝這一項”，這怎麽看都不像是傅洲的性格，甚至根本就不是他會考慮的內容，壓根就不存在於他的大腦之中。
但傅洲確實表現出了異狀，這個做不了假，就在程希嶸的眼前，那麽直白地展示了出來。還默認了。
傅洲羨慕橙子嗎？
要說羨慕的話，程希嶸覺得很多人都會羨慕橙子的，沒有幾個人能逃得出這種略帶攀比的心態。
橙子年輕、好看，那張臉十分適合熒幕。說得細致些，她的身材也很好，腰腿比例完美，是很順眼的細腰長腿，九頭身，完全就是按照標準模子來生的。
再者，皮膚也不錯。程希嶸聽到化妝師誇過橙子，說橙子是她見過的最容易上妝的女演員了。全劇組也就橙子最讓化妝師放心，後續補妝更輕松，鼻頭、下巴按點粉就夠了，根本不用多修飾。
這麽一些關鍵點加起來，差不多就是女性要求中的完美存在，是很多女孩子都想達到的狀態。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橙子身上確實有這樣的特質，沒有人誇大，也不是別人強加給她的。這是真切存在於此的品質，就是屬於她的，很美好，引人向往。
怎麽也引了傅洲的向往之心了呢？
別說傅洲其實還有顆女裝大佬的心，打算在這個領域突破一下，嘗試去做一個金剛芭比。
程希嶸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頭皮發麻：“話說打斷一下，你小時候，有沒有穿過裙子？”
傅洲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琢磨著該怎麽回答“羨慕橙子”這個問題，冷不丁聽了程希嶸這麽一句，楞住了：“什麽？”
程希嶸解釋：“小時候拍什麽百天照、周歲照之類的，不是會把男孩子打扮成小姑娘嗎？現在好像也有，不過裙子比以前好看多了。你穿過嗎？”
傅洲還有點懵：“怎麽，突然問這個？”
確定一下你和橙子之間的可比程度啊！畢竟一米九的你是比不過嬌小玲瓏的少女的，這是生理限制，你扛不過命的。
傅洲仔細回想了一下：“可能有吧。”
這麽一說，程希嶸那點揶揄調侃的心落下去，還真有點好奇，想看看小傅洲的樣子。
結果傅洲說沒有照片。他從家裏出來，一張照片都沒有帶。
“但是應該會有好好保存吧？現在回去的話，能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嗎？”
傅洲遲疑了一下，自己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安撫好心底那群小怪獸，才誠實地搖頭。
這下換程希嶸有點意外。程希嶸三十多歲，父母和他自己都搬了幾次家，但一定會留著舊相冊，每次都放在貴重物品的箱子裏，自己隨行帶著，從來不會交給搬家公司。
快四十年了，程希嶸小時候的滿月照還在父母手邊，就放在電視櫃下，隨手就能拿出來。
傅洲的照片居然就已經不見了？他才二十來歲，比程希嶸的人生少了三分之一。況且傅洲出生的那個年代，社會是又往前發展了十多年，就連照相技術也比程希嶸那會兒要先進，也更廣泛，成了很普遍的事情。
在傅洲那種家庭出生，最不缺的就是錢，照相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是困難的事情，很輕松很容易就能辦到。
所以傅洲的照片應該更多才對。
不過轉念想一下，傅洲的家庭就是他的原罪，大概正是因為在那樣的家庭出生，所以才沒辦法保留照片。
程希嶸也不想繼續追問下去了，反正答案都差不多，對程希嶸來說都是“看不到小傅洲”這麽一個結果，遺憾是不會變的。但對於傅洲來說，再問下去，是強迫他再去回憶一遍過去。
那不是什麽美好的記憶，不管到什麽時候去回想，對傅洲來說都是痛苦。這是傅洲永遠沒辦法釋懷的事情，直到現在還不能提、不能碰。
傷口始終沒有結痂，在心底潰爛下去，要跟隨傅洲一生了。
程希嶸揉了揉傅洲的頭發，放棄了這個話題，打算說點其他的。
倒是傅洲突然開口，很主動地講道：“我有沒有說過……我放火燒了那個家。所有的東西都燒沒了。”
“是你從家裏出來之前？”
“嗯。之前……我跟那個人起了爭執。”
這是打算講出來了？
好像，能揭開最後的一層遮蔽了，可以看到全部的真相，了解到事情的整個經過。很久之前傅洲跟程希嶸講過一次，但當時還是有所隱瞞，沒有徹底坦白，只提了其中的一部分。
程希嶸有察覺，知道傅洲沒有說出來最關鍵的部分。當時兩個人剛剛確立關系，還是有些試探和適應的，做不到十分自然默契的程度。程希嶸理解，想了下傅洲的性格，也就作罷了，沒有逼迫傅洲。
到了現在，兩個人終於足夠親密了，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深的依靠和羈絆。傅洲也放下了自己的防禦和戒備之心，能夠對程希嶸敞開心懷，毫無保留地展示自己。
程希嶸也適應了傅洲心底的那些小怪獸，偶爾碰到張牙舞爪的猛獸也不會多吃驚，和對方打個招呼，勸著它回到窩裏乖乖呆著。
這是種很融洽的狀態，重點是，傅洲知道，程希嶸的是接納他的。不管他是什麽樣子，也不管他心底有多晦暗陰森，程希嶸都會接受他，會擁抱他。
有了這個前提，傅洲才敢講出全部事實。
但即使這樣，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要在漫長的時光中去壘砌那些抵禦，一點一點去凝聚承受力，去和那份壓力相抗衡。
“我脖子後的傷也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傷到了頸椎。但手術及時，沒有二次損傷，救了回來。”
“當時……”
傅洲擡手蓋住自己的臉，揉了兩下就不動了，保持這樣的靜默。
他沒哭。程希嶸知道，他沒有落淚。但他心底還是鮮血淋漓，撕開了傷口，任由腐爛的糜肉往下掉，發出惡臭。
傅洲的聲音壓在掌心下，沈悶消頹：“這是我最大的錯事，唯一一件，我後悔了。可是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彌補。”
程希嶸心下嘩然，穩著聲線，問道：“你那個弟弟，也在房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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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提到一句，他之前和他弟弟有些爭執，緊接著就說到燒房子的事情，這應該是個連續的動作，在時間線上是貫穿的。
那他弟弟應該也是在家裏的。總不能是在外邊吵架，傅洲卻沖回家發火撒氣。
這不是傅洲的性格。現在的傅洲在這方面尚且沒有自控能力，程希嶸只是跟他開句玩笑，他就能跟程希嶸冷戰起來。試想十幾歲的中二叛逆少年，怒火中燒血液逆流，哪兒能忍到回家？
怕是要一路拆街道，見什麽砸什麽也不能夠發洩他心底的怒意和憤懣，但凡和那些人有關的東西都要破壞掉。
讓程希嶸想一下，傅洲針對的也不是房子，房子關他什麽事兒？他說走就走，那些東西對他來說是身外物，連能帶走的錢都不要，背不走的房子更不在他眼裏。
他針對的，應該還是他那個便宜弟弟。
所有尖銳的矛頭還是沖著那個小男孩去的，狠戾都只為了那個小男孩，房子只是一個媒介。或許是小男孩提到了房子的事情，傅洲幹脆一把火燒了拉倒。
我不要這座吃人的大堡壘，但你想都別想，我不要的東西也不會留給你，你永遠得不到這些。
不如毀掉。
毀掉生活，毀掉十幾年的人生，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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