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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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快了啊!分分鐘就摔人一臉,根本不給人緩沖的機會。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上午見到的還是那個可望不可及的高嶺之花,這只不過是吃了個午飯的功夫,然後呢!?

他這會兒是什麽樣子的?

老實說,像個二流子……

傅洲也被程希嶸給纏煩了,推著程希嶸的肩膀,另一只手指指旁邊的折疊椅:“沒事兒就坐著休息。”

程希嶸臉色發白,嘴唇沒有丁點血色,還笑嘻嘻的:“我不累。”

傅洲無語:“你穩重點好嗎?站好,別蹭我!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知道啊!”程希嶸一點不在意,“二流子嘛,他們說的時候,我聽到了。”

傅洲:“……你知道就好。”

程希嶸又蹭過去:“你知道他們還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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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賊兮兮地問道:“你知道他們還說什麽嗎?”

老實說,看一眼程希嶸的表情,傅洲就一點都不想知道了。不管劇組的那些人說了什麽,反正程希嶸露出這種表情,那肯定就不是什麽好聽的話——最起碼對於傅洲本人來說,不是太好。

這種……打著什麽壞主意的樣子,肚子裏灌滿了壞水,晃蕩一下就能吐出來點花招,一定要捉弄到人才算完。

跟放了學在操場上調皮搗蛋的熊孩子一樣,不管老師多氣急敗壞地在身後追著要教訓他,都攔不住他要玩鬧的心。挨罵挨打都無所謂,罰站更不算是什麽,反正皮厚,也就皮實,什麽都經得起。

當然,傅洲也不是老師,更阻攔不了程希嶸。

傅洲義正言辭地拒絕了程希嶸的分享:“我不想知道。”

程希嶸才不管傅洲是什麽態度,很直白地揭穿了這個事實:“我沒征求你的意見,那不是問句,是個過渡句,請理解成陳述語氣。”

傅洲:“……”

這人小時候是不是經常被老師罰啊?拉女生的辮子,搶男生的足球,往同桌的鉛筆盒裏放毛毛蟲,還都能占上風?傅洲都能想到一個小程希嶸了,一臉洋洋自得的神情,神采飛揚。

居然……隔著時空感受到了“萌”,氣不起來了。

傅洲無奈,嘆了口氣,幹脆繼續做手頭的工作。

程希嶸目的得逞,還真就有些得意洋洋的樣子,和傅洲憑空想象的那個樣子差不太多,一樣都是耀眼矚目的。

“除了‘二流子’,還有個形容詞,比較專業。應該算是名詞吧。”

聞言,傅洲回頭看程希嶸一眼,想不到“二流子”這種氣質怎麽才能“專業”起來,還專門有這麽一個群屬不成。

程希嶸也不覺得自己被罵了,還挺高興的,向傅洲科普:“登徒子!聽過吧?”

聽過,但……總覺得下邊還有些什麽話在跟著,重點一定是在後邊。所以,到這裏就可以了,不用繼續往下講了。

傅洲:“嗯,你……”

程希嶸完全沒有被打斷,在爭奪話語權這件事上,永遠是他取勝,傅洲那個常年不怎麽講話的悶葫蘆不可能壓過他的。更別提這會兒的程希嶸實在是興致高揚,很來勁兒、

“就是專門調戲良家女子的那種!我也算是半個專業吧,不調戲女子,調戲你就可以了。”

傅洲:“……”

好吧,重點是把傅洲比作“良家女子”,還是說,重點在“調戲”上?

正想著,程希嶸還真就伸了手過來,食指微屈,探出來勾著傅洲的下巴,往上挑了一下。

傅洲:“……”

暗中觀察的吃瓜群眾:“!!!”

比較熟悉的橙子:“???”

傅洲面色不改,但是耳朵開始發紅,透出淺淺的粉色。他強裝淡然,抓住程希嶸的手,把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從自己臉上拉下去,壓著嗓音假裝訓斥:“別鬧了!”

說是這麽說的,但手掌卻沒放開,緊緊攥著程希嶸的手指。這是個角度的問題,別人只能看到程希嶸的後背,交握的兩只手垂下去,被身體擋住,再沒人發現。

程希嶸會心一笑,也沒拆穿傅洲,很配合地應道:“是是是,導演,我錯了。”

話說完,程希嶸湊到傅洲的耳邊,呼出的氣息噴在傅洲的耳朵和脖頸上,聲音低沈幽遠,帶著如夜色一般的誘惑:“我的導演大人居然這麽純情。”

傅洲渾身震顫,手臂的肌肉收縮,本能狀態下就想把自己的手給收回來。但傅洲還沒能放開手掌,程希嶸的另外一只手先貼了上來,按住傅洲的手背,把人給定在了原地。

“躲什麽?剛剛不是你嗎?”

是說抓住程希嶸的手之後,在往下落的那個剎那之間,傅洲的拇指在程希嶸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或許是碰巧了,也可能只是下意識的動作反應,完全是本能的。但“握住手”和“摩挲”這完全是兩個概念,代表的含義不同,潛臺詞中的暗示也天壤之別。

應該說,前者根本不存在暗示。之後皮膚相貼時摩擦,才表示了某種親密。

很特殊的親密,只有和特定的人之間才能存在,其他人都做不到。

程希嶸還貼在傅洲的耳邊,聲音帶笑,真正是調戲人的姿態,問道:“怎麽?吃完就跑啊……啊,不對,還沒吃到,你就要撤啦?”

傅洲抿嘴不說話,像是和程希嶸對著來,其實完全是在和自己抗爭。心魔永遠都是屬於自己的,自己想明白了這些事情,外界的那些因素不是障礙。

就像看待蘇明林那件事的觀點,傅洲向來如此,要過的關卡只有自己,根本不用去考慮其他人的心情和意願——程希嶸可能是個意外,但也耐不住他的偏執自我。

而現在,傅洲的偏執就是程希嶸,是和程希嶸有關的一切,是程希嶸帶給自己的忍耐和克制。

這個範圍很廣很廣,事無巨細,大大小小的事情,那些細節繁瑣覆雜。但他總歸是能守得住,獨自一人維護著這一座偌大的城池。

然後和自己作戰。

傅洲嗓音發啞,氣息也有些不穩:“別鬧……”

程希嶸還是笑意瑩然的,略帶嬌嗔地抱怨道:“還是這一句,就不會講其他的話了。”

說不過,幹脆就閉嘴不談。傅洲不再出聲,等著程希嶸搞幺蛾子,由著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鬧事,調情調到陽光之下,在毫無遮蔽的地方,讓那麽多人都圍觀個邊角。

這應該是私密的行為,關上門,獨自一個人品嘗其中的髓味,享受這個人帶給自己的快感,霸占這個人。

占有他的一切。

如此倒像是被人給分走了一半的享受,那股奇異的香味也被別人給吸走了,自己的寶貝處在被人的視線之中,一切都不再獨屬於自己。

讓人憤怒,也十分不甘心。猶如被架在了火上,繩索束縛著自己的皮肉,腳底被烈火吞噬炙烤,疼痛從不消減,始終清晰地存在。

但……快感並沒有減少。

這很奇怪。傅洲自己也覺得很不正常,這不是他的習慣,完全不在他的性格藍圖之中,本來不應該出現的。

他了解自己的獨占欲。在大眾的面前秀恩愛,這並不會讓他產生炫耀的心情。他只要自己能品嘗到就好了,要切切實實吃到禁果,也只能是他自己一個人知曉那個味道。

但此刻……

傅洲沒回過神。

程希嶸貼在傅洲耳邊輕聲說:“晚上給你吃,好不好?只給你一個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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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用鏡頭記錄下來,會發現這是個……很滑稽的場面。

當然,如果不出現變故,那就和“滑稽”、“尷尬”沒有任何關系。仁者見智,同一個畫面落在不同的人眼中,會有不一樣的視覺體驗,也能引發完全不同的聯想。

程希嶸貼在傅洲的耳邊,身體無限接近,姿態暧昧親密,該是一副定格的畫面。

有人覺得溫馨,就是情侶在調笑、打鬧,不顧旁人的眼光,在說悄悄話。這是很甜蜜的,甚至有粉色的泡泡冒出來,聚集成桃心,在兩個人頭頂上方綻放。

也有人想到更多和“情”和“色”有關的畫面。本來就是程希嶸做出了挑逗性的動作,之後更是借著咬耳朵這樣的姿態,變著法子撩撥傅洲。

說的什麽內容,他們有心避開,壓低了聲音不讓別人聽到。那保不住就是什麽暗示,沒看傅洲的耳朵都紅了,肯定是露骨那一類的。

甚至,有眼尖的還發現,程希嶸十分刻意地對著傅洲的耳垂吹了口氣。這是什麽!?同志們,這代表著什麽?這藏了什麽含義?

還讀不懂嗎!?這麽簡單的閱讀理解,不拿到滿分就只能留級重來了!重修!

天啦,這是什麽什麽現場!?我們看到了什麽現場!

不應當,畢竟我只是個孩子!我們還是純潔的孩子!

一眾吃瓜群眾暗中觀察,暗中興奮,暗中交換了眼神,暗自腹誹吐槽。只有橙子偷偷摸摸拿出手機,冒著被發現就會被削掉一層皮危險,打開了攝像機。

發展到這裏,也還算是正常,大家也就是感嘆一番,沒有什麽好奇怪。

就算小老板的人設和前幾天不一樣,那也可以解釋為為情所變。面對著導演這樣愛人,英俊帥氣,高大威猛,身體好一些、有了點精神,那肯定是想膩歪在一起的。

就不說日常相處了,前段時間空缺的那部分,難道不用補回來的嗎?誇張一些也是正常啦!畢竟是熱戀中的情侶。

但問題就是,出現了變故,或者說是……烏龍。

程希嶸貼在傅洲的耳邊,很緩慢很輕柔地吹了一口氣,直接讓傅洲打了個寒顫。偏偏兩個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程希嶸的嘴巴微微撅起,柔軟的嘴唇若有似無地碰到了傅洲的耳朵上。

這是一個炸彈,落下來,殺傷力巨大。

在那個瞬間,傅洲腦袋裏有一根神經崩斷,是掌管邏輯的那部分宮殿,瞬間坍塌。如果傅洲冷靜下來想一下,就會發現這其實沒什麽,和言語上的調戲一樣,不存在實質性的攻擊,充其量是個高階的惡作劇。

關鍵就是,傅洲慌了,沒能好好想一想。

程希嶸的嘴唇碰到傅洲的耳朵,傅洲滿腦子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要咬我的耳朵了”,緊跟著就是“難道要在這裏開葷”。

那怎麽能行?導演還好一些,不怎麽看重這些。但程希嶸是演員,形象對他來說,太重要太重要了。

平時維護形象還來不及,已經很不容易了,怎麽能在這裏做這些?

怎麽能自己給自己立下禍根?這絕對是禁忌,根本不能存在的!

不是這裏,不能在這裏。

這個人瘋起來是什麽都做得出來,我得保持清醒,我得替他克制,杜絕這種事情的發生。

這麽想著,傅洲就伸手,把程希嶸推了出去。他是反應過度,整個人也有些飄飄然,力道就沒掌控好。

這一下就太重了。程希嶸也沒想到傅洲會是這樣的反應,一點防備都沒有。他本來就是倚著傅洲而站的,半個身子都靠在傅洲的身上,腳下虛虛地點著,根本沒著力。

如果真有鏡頭來記錄這個時刻,事後再回頭去看,就能發現這一切都還挺合理的。從最開始的發生,後來的所有進展都是順其自然的,沿著一條線往下進行,也沒有哪裏出現了偏差。

但結果就是讓人啼笑皆非。

而現場是,程希嶸一臉錯愕地被傅洲推了出去,沒保持住平衡,趔趄一下往旁邊倒去。

到此也還沒什麽,程希嶸又不會和傅洲生氣,為了這種小事去吵架。摔倒了就站起來,也不是什麽嬌氣的小女孩,或者是易碎的玻璃品,一下都碰不得了。

最多就是面子上掛不住,這麽多人看著呢,自己調戲不成反倒被推了個屁股蹲,太丟人了。但這種事情,也就是尷尬一天,往後就是個“玩笑”了,不管誰提起來也就當成個“歷史”來講。

程希嶸是不在乎這些的,傅洲也不是會受影響的人。

所以說,這其實還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自己處理好了也就沒事兒了。跟別的人沒有關系,任何人,不管這個人是誰。

程希嶸確實有點摔懵了。一來是沒想起來會有這種操作、這樣的神轉折,變故突然出現,他沒回過神來。

再者,這一下摔得真是有點疼。換做以前的程希嶸肯定沒事兒,說不定還能把傅洲也給拉下來,現場來一出“撲倒”的戲碼,就地滾一滾,把戲給做回來。

但現在的程希嶸……弱雞。這具身體實在是太煩人了,本身就不強,要是遲鈍一些也好,偏偏這具肉體對刺激還特別敏感。平時有點磕磕碰碰就耐不住,更別說這麽實打實地摔一下。

程希嶸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裂開了,很艱難地保持自己的清醒,勉強分出一縷魂識去思考。

怎麽收場啊……

要不然,就撒個嬌好了。趁機要親親、要抱抱,還要像個弱智一樣舉高高。雖然不像是自己會做的事情,但這種時刻嘛,體驗一次也不錯。

反正不能讓那些圍觀的人想太多了,不然分分鐘就要出問題,什麽“導演當眾毆打主演”、“男主在片場生氣發火”這樣的消息傳出去,肯定不好……

程希嶸十分感慨,忍不住嘆氣腹誹:“唉,這叫什麽事兒啊……典型的玩兒火***,自己挖個坑埋自己。”

正想著,程希嶸的餘光中有個人影閃過,速度非常快,朝這個方向挪動。

程希嶸還沒能對著傅洲伸出手,就見來人先出了手——不,是拳。

543

來人是賀若聲,這天是他進組的日子。

程希嶸給忘了。

於是有了這麽一場烏龍。在賀若聲進組的第一天,他和導演動起了手,當眾幹了一架。

這個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沒人能反應過來,誰都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麽發生的。差不多就是眨了兩次眼,視覺畫面傳遞到大腦中,還沒能從中分析出來什麽有效信息,本能上的驚恐先襲來。

本來是想感慨“天吶這是賀若聲本人”、“我們組居然請了賀若聲來參演”、“這不是在做夢吧”之類的。

念頭還沒能轉化成為表情傳遞出去,幾個小姑娘還停留在錯愕之間,沒往下興奮激動,就直接跨越了這一步。

跟著,這就直接成了“我的媽打起來了”的低呵驚嘆。那幾個想上前找賀若聲搭話的小姑娘齊齊退了兩步,縮著肩膀往後撤,甚至半掩了身體躲到道具小哥的身後。

然後就靜默下來。

一時之間沒人動,原本還假裝借著手頭上的工作做掩飾,偷偷觀察程希嶸和傅洲的那些人,也幹脆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直楞楞地盯著這個方向。

別說其他的,程希嶸自己都呆了,看著賀若聲的第一個反應是“他怎麽在這兒”。後來才想起來,他也是這個組的簽約演員,在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然後程希嶸又想:“他在幹什麽?”

這可真是出離憤怒了,程希嶸整個人都被點著,立刻憋出了窩心火,“蹭”得一下就燒了起來,十分旺盛。

程希嶸就是護短,按照親疏遠近來排個序列,能站在“伴侶”這個位置上的人,那就是他的珍寶,放在心底惦記的那個。

平時他跟傅洲也就是小打小鬧,最多冷戰一會兒,過後就好了。這也是作為伴侶避免不了的事情,相處之間總會有摩擦,但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屬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

這賀若聲突然冒出來,撈著傅洲就動手,算是幾個意思?

程希嶸想,我自己都不舍得跟他生氣,還要哄著他的面子,花了半下午逗他開心,你這上來就鬧,到底算什麽啊?

你憑什麽揍我的人?招你惹你了?

程希嶸一邊氣賀若聲的莽撞冒失,一口悶氣還沒咽下去,好了,傅洲還手了。程希嶸就更生氣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程希嶸和賀若聲好歹也是十幾年的朋友,是有兄弟情在的。傅洲這也太幹脆了,一點也不把賀若聲當成什麽好多年的朋友,完全沒有猶豫。

兩邊不討巧,程希嶸夾在中間實在是太難受。

還是賀若聲的助理最先反應過來,咬著牙跑到兩個人中間,背抵著賀若聲,努力去攔傅洲的手臂。

好在這是個機靈的,第一反應是勸架,沒有再幫著賀若聲一起對傅洲做什麽。程希嶸看著傅洲也不算吃虧,硬生生忍了這口氣。

這一場鬧劇戛然而止,程希嶸做主,給全劇組放了三個小時的假,又定了茶點外賣,直接送到片場。然後程希嶸領著那兩個人回化妝間,臉色森然冷冽,一路上都是低氣壓。

但其實也沒有生氣的立場,畢竟事情的起因還在自己身上,是自己折騰出來的事端。他自己也覺得尷尬,特別沒面子,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才好。

但想到賀若聲和傅洲兩個人……好吧,其實也沒什麽錯。整件事的發展都太過合情合理,站在各自的立場和角度上看的話,都沒問題。

能說誰不對呢?賀若聲誤以為傅洲對程希嶸動手了,也是維護程希嶸的心情太迫切,沒有去查證詢問,立刻就炸開了。

傅洲也是,被人挑釁當然是會還手的。同為男人,即使性格有不同,程希嶸也能知道屬於性別群體之中的那種本能和沖動,就好比賀若聲不會坐下來靜靜地詢問事件的過程,傅洲也不會束手站在一側去做什麽解釋。

於是……就是結局有了偏差,一路歪到了這個方向,成了最終的結局。

但回頭看看,這其中是不是有誇大的成分?在本性之外,這兩個人有意識地去擴大這件事的影響,讓本來是很小的一件事情,變成了驚天的大事。

比如說,省略了慣例中那個爆粗口的過程,直接進入後期的動手階段。

傅洲是個悶葫蘆,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都保持沈默,這還說得過去。賀若聲可不是這樣性格的人,甚至相反,他本性怯懦,日常之中還改不了這個特質,更別說是突發事件,根本沒有太多反應的時間。

平時和朋友相處的時候,賀若聲還要努力扮演一個和平大使的角色,要調停各方,有一句沒一句的,總想讓氣氛再融洽一些,更和諧一些。

已經是很寬松的氛圍了,賀若聲還要用“言語”的力量來給自己加持,好讓自己在當下處得更穩。這發生矛盾,是尖銳的敵意,他怎麽可能一聲不吭?

居然沒有吼兩嗓子給自己壯壯膽,甚至連被助理拉開之後都沒出聲,一句話都沒有說,不質問傅洲,也不詢問程希嶸。

太刻意了,一點都不正常,也不自然。

那是不是有所謂的“借機”,把這當成一個機會,去做自己想了很久但是一直沒做的事情。不需要說什麽話,開幹就行,去做就好了。

也就是……揍傅洲?

程希嶸終於意識到了,賀若聲和傅洲之間確實有些矛盾,這不是自己的錯覺,自己想的一點都沒多。

但是為什麽呀?

程希嶸率先推開化妝間的門,進門之前就想到“原因”這裏,往下實在猜不出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扶著門框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從思緒之中找出幾個合理的解釋。

這太難了。

程希嶸沒進去,賀若聲和傅洲兩個人被迫停下腳步,一起站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左一右,中間隔了一米遠,視線也不轉,就當對方不存在。

這個定性倒是好了,剛剛打架之前要是能想起來無視對方,還能有這出戲?

程希嶸收回目光,深深吐出那口氣,剛準備進化妝間,身後突然有人先開口講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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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有點意外,再次回頭,難以置信地反問:“你說什麽?”

還以為傅洲和賀若聲這兩個人要沈默到天黑,再對峙到天亮,誰都不會開口的。即使進了化妝間,能坐下來好好談這件事,多半也是浪費三個小時,很難有改善。

既然已經動過手了,那往後就是敵人,老死不相往來都有可能。更何況傅洲是記仇的性格,如果他們真是有矛盾,那肯定早就寫在傅洲的小本本上了,一直記恨著呢。

這是最後一根稻草,會直接壓垮表面上的和諧,打破那點偽裝,彼此都露出真想法。

所以一路上程希嶸都在焦慮,既無奈又憂心,琢磨往下該怎麽辦才好。

最關鍵的,這部戲該怎麽拍?導演和演員有矛盾,說不定還會是壓根不對面、不交流的狀態,這樣可能進行拍攝嗎?再慘一點,他們一見面就要動手,那別說拍攝了,這個劇組都完蛋了。

換演員?別說程希嶸就認定了賀若聲,就希望他來出言這個角色,問題是合同已經簽了。現在算是誰毀約?

不管是誰,對雙方都是很糟糕的。這會成為工作史上的一個汙點,成為以後合作夥伴的參考標準。

諸如“賀若聲進組第一天就解約,原因可能是看不上新人劇組耍大牌吧”,“傅洲作為導演的第一部戲就和演員產生矛盾,評價的話可能這個導演作風不招人喜歡吧”……這類的言論,講的時候不要錢,張張嘴就能說,擴散傳播可就相當容易了,還很快,涉及的範圍面也很寬廣。

所謂“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程希嶸在圈內呆了這麽久,太了解個中滋味了。

再說了,傅洲對這個角色傾盡了多少感情,後期基本上就是照著賀若聲來改的,算是半個量身打造。而賀若聲也需要一個這樣的機會,專門為他預留的,能給他的事業帶來變化。

反正這個劇、這個角色不能黃,傅洲和賀若聲不能鬧掰,兩個人必須和好。

程希嶸快愁死了,但是也沒辦法,沒想到這個事兒該怎麽解決。賀若聲大小也算是個腕兒了,被那麽多人圍觀到自己和導演打架,他心裏肯定過不去。

最難解決的還是傅洲。這個人……唉,他的性格如此,偏激固執,認準了一個什麽道理,那就不會改了。把一個人列入黑名單,這輩子就沒有放出來的可能。偏偏程希嶸還總想慣著他這個脾氣……

說直白點,程希嶸心裏著急是一回事,情感上來說,他也不想逼著傅洲去跟賀若聲講和。

本來就是打架,確確實實發生過了,就是有矛盾,沒辦法相處。現在在程希嶸的勸和下,傅洲退一步,那多半也是為了安撫程希嶸的心情,他自己不會是多心甘情願的。

試想一下,要把這種不甘心一直延續下去,始終存著憤懣,壓迫自己的本性。那得多難受啊,大概就不會有心情好的時候了。

程希嶸不舍得。傅洲在童年時期經受過的痛苦已經夠多了,現在他成人了,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和命運了,就要肆意一些才對。

沒人能強加給他束縛,任何人,包括程希嶸。

程希嶸這麽矛盾了一路,還沒能從中找出一個中和的辦法,根本沒有解決的頭緒。這個時候,身後有人說話了。

居然是傅洲。

這可真是超出了程希嶸的預料,在他的預想中,這兩個人中間如果有人先妥協,那肯定是賀若聲。毫無疑問,這兩個人的性格太明顯,按照他們平時的行事風格往下推測一下,也不可能是傅洲先開口。

別說先開口,就是被動開口講一句話,這種概率在傅洲身上都微乎其微,太小了,基本上不可能做到。

程希嶸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接下來自己叭叭說一堆但是沒有傅洲的回應,那也要心平氣和地接下去,不能生氣,更不能發火。

好了,心理建設完全白費,根本不需要。傅洲再次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刷新了他對傅洲這個人的認知。

不光是程希嶸意外,賀若聲也有點驚訝,裝不下去了,轉頭盯著傅洲。

程希嶸反問:“什麽叫你們自己解決?”

主動是一回事,狀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相關的。傅洲倒還是那個悶葫蘆的樣子,加上氣悶,神情就不太和善,對著程希嶸也像是放狠話:“我跟他之間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程希嶸:“……”

程希嶸:“???”

有點無奈,這種……孩子大了不由娘的心情,實在是微妙,太奇怪了。有點惆悵,也有點無法掌控的慌張,不是太適應。

程希嶸反問:“不是,你先等等,你跟賀若聲能有什麽?你們準備解決什麽事兒?”

傅洲就繃著嘴,什麽都不說了。這個樣子倒是和程希嶸預想中的那個人完全重疊,固執,封閉,並且防備這個世界。

低沈卻尖銳的悶葫蘆。

程希嶸有點來氣:“你這沒頭沒尾的,到底什麽意思?”

結果是賀若聲站了出來,往前一步,沖程希嶸揮了揮手,再轉頭看著傅洲,對著傅洲說道:“這樣也好。一次解決。”

這是……就同意了?他們兩個人單獨解決?

程希嶸崩潰:“你們是要解決什麽?怎麽就一次了?”

傅洲抿著嘴,還是不說話。看得出來,他渾身的肌肉都處在一個緊繃的狀態下,蓄勢待發。大概是情緒所致,發散出來,讓身體跟著緊張起來。也有可能是在極力克制,反向壓著情緒,不讓自己暴露什麽端倪。

這是他會有的樣子,才是程希嶸熟悉的。雖然讓人氣結,但和印象中的那個人能對上號,也讓人心安一些。

倒是賀若聲來勸程希嶸,聲音帶了少見的冷硬,說出來的話還是誠懇真摯的,很認真:“就是一些……矛盾。我們自己來處理。你到隔壁休息一會兒,順便叫個人來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裏。”

“我就是摔了一下,哪兒都沒傷到。摔一下能有什麽傷?別跟我在這兒打岔。”程希嶸不耐煩,“你們倆別跟我玩兒這個,交給你們解決?哦,讓你們繼續打架啊?”

賀若聲笑出聲,還是氣悶不爽的樣子:“打架有什麽不好?”

程希嶸:“……”

居然說不出來有什麽不好……

545

程希嶸看看傅洲,居然從傅洲那張黑漆漆的面癱臉上捕捉到一點讚同的情緒,瞬間無奈了:“所以,你們倆就是準備再打一架?”

難為傅洲會有情感的傳遞,還是在這種僵持對峙的狀況下,他沒有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沒有豎起全部的刺去針對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稀罕了,少見。

程希嶸有點頭疼:“是剛剛沒過癮?”

沈默。

沈默。

好,兩個人都默認了。

這口氣必須發洩完才行,卡在胸膛中就沒辦法坦然處之,要一直記著,永遠在身體內醞釀,說不定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的東西,也不一定會留存到什麽時候。

程希嶸嘆了口氣:“你說你們倆,這個時候還挺默契的啊?思維方式一致,觀點統一。你們發現了沒,你們現在是一個同盟,我才是敵對勢力,是你們要解決掉的關卡障礙。”

毫不意外,那兩個人都表露出了對彼此的嫌棄,很厭惡被當成對方的“同夥”,壓根不想和對方產生類似的關聯。傅洲甚至往旁邊挪了一步,拉大了和賀若聲之間的距離,盡量遠離賀若聲。

賀若聲:“你……!!!”

程希嶸立刻擡手,把賀若聲的情緒給壓了下來:“好好好,我投降。我明白了,反正今天這個事兒是一定要解決的,你們倆肯定得說道說道,搞搞清楚。行吧,你們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

話說到這裏,程希嶸頓了一下,還是不太放心:“不過……你們可都是成年人了啊!未成年人保護法那早就過了時限了,對你們沒有用。你們要是做出格的事情,那是沒辦法兜著的,我也不會幫你們兜著。”

賀若聲:“……我還能捅了他?”

傅洲冷笑一聲,譏諷嘲笑之情溢於言表,十分突兀,帶了些陰森駭然,聽得人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賀若聲又要炸:“你什麽意思!?”

程希嶸崩潰:“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幼稚不幼稚?啊?傅洲你自己說,笑什麽笑?好笑嗎?招他一下惹他一下,你就爽了?賀若聲你管他笑什麽?你怎麽那麽多事?你就一點定性都沒有?他招了你就上,你是貓啊還是狗啊?”

傅洲:“……”

賀若聲:“……”

居然……看不出來偏幫誰……

但是又覺得這話不太對勁,並沒有一碗水端平,還是有些傾斜的。

哪裏不對……

奇怪。

程希嶸氣哼哼地讓開門口的位置,一臉焦躁地在傅洲胳膊上拉了一把:“也不嫌丟人。要吵進去吵,別在這給別人增添素材,到時候八卦你們,讓你們當著全國網友的面繼續吵。”

程希嶸又在傅洲後肩上推了一把,把傅洲推進門了,緊接著盯外邊的賀若聲:“還楞在幹嘛?你不是要打架嗎?進去好好打,不打到頭破血流別出來。我給你們守著門,放心,不會有人打斷你們了,讓你們‘一次解決’。”

賀若聲居然遲疑了,在門前躊躇兩步,沒能立刻進去。

傅洲也楞在化妝間裏,程希嶸推他進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就保持那個姿態站定,沒再動。

程希嶸也冷笑:“呵呵,楞什麽?後悔了?我告訴你們,進了門就別想輕易出來了。三個小時,我來驗成果,沒見血不算成功,關回去繼續。行了,你們倆自己解決吧。”

說得太認真,口氣也很嚴肅,居然讓人聽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在說氣話。

內容比較像是氣話……但是這個態度,也太真了吧??

賀若聲回頭,和傅洲對視一眼,瞬間交換了想法,也收到了對方的疑惑。甚至,還有點不安,夾雜著忐忑,讓人心裏惴惴的,很難穩定下來。

程希嶸把賀若聲也推進去,傅洲被迫往後退了一步,才避免和賀若聲撞到一起。

關門之前,程希嶸又補充道:“哦對,你們最好能記住哪件東西是對方打壞的,到時候賠償也能找對人,誰都不做冤大頭。”

傅洲:“……”怎麽這麽煩……

賀若聲:“……”有點不想解決了。

門被從外邊關上,縫隙越來越窄,眼看就剩一指寬,突然又從外邊推開。

程希嶸的臉再次出現在面前,把室內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齊齊往後聳了一下。要不是定性好,這兩個人估計還得退上一大步。

賀若聲舔了下嘴唇:“還,還有什麽事兒?”

程希嶸:“忘記跟你們說。化妝師的那些刷子、工具之類,你們打之前最好先查好哪個是限量版。別到時候砸壞了沒得賠,那可就得混合雙打了,你們倆聯合抵抗化妝師的暴怒。”

這次,程希嶸徹底消失在門板之後,門鎖落下,發出“哢嚓”的聲響。

室內,傅洲和賀若聲都沒有動,一起盯著門的方向,等了好久。掛鐘的秒針還在走,一下一下,時間隨之流逝,走了三圈。

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都這麽久了,我們能等得下去,程希嶸可就沒這麽好的耐性了。

嗯,對,按照他那個脾氣,肯定早就走人了。

賀若聲才收回目光,回頭去看傅洲。傅洲回之一個眼神,兩個人繼續對視很久。

好像,也不是那麽生氣了,有點不太想繼續算這個賬……畢竟有另外一種情緒的轉換,心底惦記的事情換了個方向,徹底替換了內容,不再是剛剛那一場架了。

憤怒的情緒被打斷,很難再聚集起來的。現在再對峙下去,感覺看起來好傻啊……

要真說起來,剛剛那場短暫的交手,其實誰都沒沾到光,但是也都沒吃虧。這個挨了一拳,另一個就被踢了一腳,也沒有什麽很難咽下的憤怒。

這個癥結歸根結底還是在程希嶸的身上,但現在程希嶸很生氣……

在化妝間內默默對峙的兩個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程希嶸不高興。雖然他們彼此之間有爭執、有矛盾,但這個心情是完全一樣的,都希望程希嶸能過得好。

不管是經濟物質上,還是情緒上。

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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