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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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馮奕的那一幕。

不過是一些小摩擦,幼兒園小朋友都會出現的,成年人之間更是小事一樁,十分好解決。但誰都沒想到,馮奕就這麽躺下了。

501

照程希嶸的話來說,馮奕就是這麽有氣性的人。

跟賀若聲不一樣,馮奕表面上溫溫和和的,對誰都沒什麽脾氣,好像特別容易相處。但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出身……真要說這個問題,賀若聲才是窮苦底層出來的人,真在工地上搬過轉的,也不見有多自卑。但馮奕就不行,他一直記著自己是從酒吧出來的,現在平起平坐的那些同行,以前是坐著看他賣唱的。他總覺得自己以前給那些人舔過鞋底。”

傅洲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種心理,他沒有接觸過,不熟悉,也就不了解。程希嶸說得再多,那也只是“傳說”而已,是“別人”的事情,跟他沒有太大的實質性關聯。

偏偏程希嶸和這個“別人”之間有絲絲縷縷的聯系,從最初那個根源一直到現在,從來就沒有斷過。也斬不斷。

所以程希嶸心情不好,傅洲的情緒更糟糕。程希嶸還能發洩出來,好壞全都放在臉上,煩躁也煩得十分直白。傅洲要顧慮更多,不想讓氣氛變得更糟,還要壓抑自己的情緒。

於是就有了蘇明林進來時看到的那一幕,程希嶸的手機被記者給打爆了,傅洲陰沈著臉幫他刷機。就連傅洲也有人來找,也不管熟悉不熟悉,有他號碼就要試一試,電話一個接一個不停。

蘇明林光是聽著那些擾人的電話就覺得煩,更何況處在事件中心的程希嶸和半只腳踏進來的傅洲,肯定要爆炸了。

但小胖子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又覺得這氣氛不太對。雖然都是煩躁,但那兩個人煩躁的方向和自己體會到的好像不太一樣,多了點什麽。

當然,不停震動的電話也是一方面,但那兩個人還惦記著什麽心事,一直放不下去,完全無法釋懷。

小胖子糾結了半天,到這會兒終於想明白了,驚奇地問道:“你們是因為馮奕的事兒?”

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反駁,這就是默認了。

蘇明林更詫異了:“關你們什麽事兒啊?他自己身體出了故障,到這個時候就該出現癥狀,還能是你們給他下了蠱不成?他也快四十歲了,按照現在人的發病年齡段,也差不多。”

道理都懂,不管是程希嶸還是傅洲,都不是什麽聖母心的人,不至於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什麽都往身上攬。但馮奕這次突發急病確實是有程希嶸的原因,就算根源不在程希嶸身上,也不能說沒有個“推波助瀾”的作用。

更何況……

他們在意的是遠不止這些。

假如換個其他的人,業內的任何一個都好,哪怕是開創流派的前輩,都不會這樣。畢竟不一樣,馮奕的存在,和其他人還是有些差別的。

不是好友,更不可能是路人。程希嶸和馮奕在一起那麽多年,這段時光不是假的,也沒辦法抹去,真真實實地存在於彼此的過去之中,一直留存在記憶之中。

看著對方在自己的面前倒下,那個感受多少會有些微妙——不管是什麽樣的情緒,肯定是會有些不同的反應的。

程希嶸也確實有。傅洲都看在眼裏,一點一點落到心中,沈澱成了厚厚的一層,堆積在角落中。

傅洲是想問問程希嶸的,他在想什麽,他是不是心疼了,會不會有些懊悔,想不想……到馮奕身邊。

但傅洲也很清楚,這些話一旦說出口,那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成了定局,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他一向直來直往,難得多了一道線程,曲折繞過那個核心,不去觸碰那個的點。

只是壓抑得十分痛苦,還要若無其事地掩藏自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自己也什麽都沒有想過。

傅洲那一張面癱臉,連蘇明林都能從上邊看出來愁苦了。

以至於蘇明林跟著惆悵起來,吃完最後一包薯片,拍拍手上的碎屑,準備換個地方呆著。他是有眼力見的,琢磨著這兩個人之間還有自己不清楚的事情,也是自己不能知道的秘密。那自己就不要在這裏礙眼了,打破了他們的私人空間,自己也不自在。

太壓抑了,還不如出去讓記者圍堵。

見蘇明林要走,傅洲終於想起來問一句:“你到底來幹嘛的?”

兩個人一起轉頭,看垃圾桶裏的包裝袋。

蘇明林尷尬地笑笑:“本來是想來你們這躲一會兒。外邊全是記者,都追到學校去了,我這不是沒辦法嗎,總不能去酒店開房。”

傅洲:“你可以。”

蘇明林:“……”

傅洲補了一句:“還有其他幾個人,學校不方便的話,找個地方先住下來。費用你們先墊一下,回頭我給你們補上。”

蘇明林拍上一部片子得了些錢,手頭寬裕,說話就大氣,跟傅洲客套:“那倒是不用,住個民宿什麽的,也不住總統套房,用不了多少。”

傅洲沒心思跟他開玩笑,沒接話。

蘇明林拎起自己的包:“那我走了啊……”

沒人攔他。

蘇明林在門口轉了一圈,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突然回頭,又折返回來:“還有個事兒……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是聽說,不知道倒了多少手的消息。”

傅洲擡眼,看過去的眼神有些不耐煩了。

蘇明林擡手示意,讓傅洲不用著急,跟著說道:“是馮奕的。我聽以前的學長說,馮奕病了之後連醫院都沒去,直接拉回家了。”

傅洲的眉毛微挑,視線往程希嶸的方向瞟,想看程希嶸的反應——然而後者像是沒聽到,連眼瞼都沒帶動的,一點變化都沒有。

之前是什麽樣的煩躁,現在還是什麽樣的。

傅洲只好自己應付蘇明林:“什麽意思?”

蘇明林攤手聳肩,一臉無奈:“不知道啊。但是你想,生病了不去醫院,能有什麽理由?”

沒治了……?

不會吧……

傅洲沒問出口,跟蘇明林對視一眼,知道彼此都是這麽想的。只不過都不好說出口,蘇明林是消息來源不可靠,不敢說太保證,透露一些就夠了。傅洲是不想讓程希嶸聽見,不願意打破某種……平衡。

是的,就眼下的這個局面,能維持下去就是好的。

502

這大概是程希嶸帶給傅洲最大的變化。

早些年的時候,傅洲還是個中二早熟的小少年,一腔憤怒無處發洩,把自己憋成了個不肯將就的小炮彈。那時候他要是有現在的容忍之心,肯退一步,張嘴吃下那份“委屈”,傅家可能也不會是如今這個局面。

他也不用淪落到現在的境地,窮困潦倒,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

要說起來也不算可惜,人的秉性如此,是誰都改不了的。丟了芝麻,也算是撿到了他的西瓜。他寧折不彎,寧肯出來吃土喝西北風,也好過留在那個畸形的家中做個傀儡大少爺。

也不過就是取舍的問題,相比較起來,自我的堅持對他來說更重要一些,勝過優渥生活給他的吸引。他也只是遵從本心,兩相比較取其輕,做出一個讓自己最舒心的選擇。

到了現在,仍舊是一個的取舍選擇。曾經他不顧一切也要追求的那道底線,到了程希嶸面前,也變得無足輕重了。仍舊是重要的,只是不如程希嶸重要。

所以他現在肯忍,願意咽下這口氣,逼著自己往後退一步。他也終於學會了迂回,給自己找了另外的一條路,艱難地走下去。

但到底還是不爽的。青年的血熱,即使傅洲和尋常人不一樣,也還是要留了幾分血性,骨子裏是有沖勁的。

被迫留在這裏,被按著頭,跟剛冒頭就吃了癟的地鼠一樣。那就會從旁邊打洞,挖穿了另一條地下通道,偷偷摸摸得些新鮮空氣。

傅洲是光明磊落的人,心胸寬廣,氣度自華。但這也僅限於他的底線之上,不觸碰到他的原則,他就能做一個好人,對誰都可以點頭說“ok”,沒有問題。

不能忽略的是,他是從修羅場中走出來的,幼年時期生活在混亂緊張的環境之中,見多了紛爭和傷害,整個人也有相當一部分的負面情緒。

他心底藏著狹隘的一面,帶著濕漉漉的潮氣,顯出陰暗。真像是一只小老鼠,本體活在下水道之中。

這一面很少會出現,畢竟傅洲的底線比一般人都要低很多,也很少會有人觸碰到他的痛點。而他展露這些陰暗的特質時,一半是跟家庭有關,另一半就全放在程希嶸的身上了。

就比如這個時候,蘇明林問出那一句話,傅洲的心思就開始活絡,朝最糟糕的方向去猜想。

如果真是沒治了……以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馮奕這個人,在程希嶸生活的地方,永遠都不會再有那麽一個人出現……

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傅洲想了很多惡毒的詞語去總結,心底生出一些歡喜,心情都跟著雀躍起來,十分期待。

這也沒有什麽好或者不好,只是最真實的情感反應而已。存在即合理,沒毛病。

蘇明林也往程希嶸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明白自家師哥這個註視包含了什麽樣的深意,更加懷疑這幾個人之間的關系——一定有自己不了解的錯綜覆雜。

小老板和程希嶸之間的關系本來就說不清楚,程希嶸和馮奕是多少年的情侶。兩個等號劃下來,相當於小老板和馮奕之間的關系不怎麽明朗。

想想也是,前段時間還聽師哥說了那麽一嘴,馮奕一直想見小老板,但是都被他和賀若聲給擋了回去。正常社交的話,他們幹嘛要這麽庇護小老板?至於護苗子一樣圈著小老板嗎?那肯定得是有點什麽,才不能讓小老板和馮奕見面的。

那自己這話說得是不是不太合適了?畢竟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情,自己摻和進去,有點多事。

於是蘇明林就更謹慎了,收回目光之後想補救一下,猶豫著對傅洲開口:“也不一定就是……那個什麽。而且我這個消息也不一定就準,那個師兄只是跟過馮奕的戲,燈光組的小角色,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聽來的。”

話趕話,說到這裏,蘇明林臨出門的時候還想寬慰那兩個人,順嘴補了一句:“說不定是有其他情況,不方便去醫院的。”

蘇明林的意思是,防偷拍、防跟蹤,壓低影響面,盡量降低擴散。這在明星之間很常見,不是很嚴重的病癥盡量不去人流聚集的醫院。畢竟醫院的流動性大,又是開放性的,變數太多,誰都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事情。

之前賀若聲感冒去醫院掛水,針剛紮上,就有人把他的照片放到了網上。還真有些私生飯去醫院圍堵,到最後他只輸了半瓶液體就匆匆落跑。

這事兒不大,但是在圈內的討論聲不低,有些謹慎膽小的都拿賀若聲當個反例,不是病得臥床不起,買些成藥在家吃吃就好了。

蘇明林想說馮奕可能是怕影響太大,結果這話落到那兩個心事重重的人耳中,徹底變了個味兒。

等外人走了,程希嶸和傅洲都松了一口氣,兩個人不約而同開始琢磨:“什麽情況是不能見人的?馮奕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連人都不能見了,得多淒慘?”

這可能性可就多了,真要發散起來,能岔到天邊去。傅洲不方便開口,只好自己想。他剛起了個猜測的頭,程希嶸忍不下去了,站起來拿手機。

傅洲斜眼看過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現,或者當自己看見了也不往心裏去,照舊如常,一點反應都沒有。

倒是程希嶸自己沒那麽淡然,開機等信息爆炸式地湧進來的卡頓功夫,先開口解釋起來:“我打給賀若聲。”

傅洲裝模作樣,捏著架子點頭:“嗯。”

手機的提示音不斷,程希嶸的掌心一直在震動,主頁卡住還是沒有動。程希嶸又補了一句:“我不是有其他想法,馮奕這麽一躺,跟我、跟賀若聲都脫不了幹系。不解決掉我心不幹凈。”

傅洲的眉梢動了一下:“嗯,我知道。”

有點太平靜了,近乎……冷淡。

程希嶸幹脆不看手機了,握著發燙的機身走到傅洲面前,蹲下,擡頭看著傅洲的眼睛:“我跟他已經過去了。我人都不在了,早就斷掉了。”

503

一句“人不在了”,直戳到傅洲的心底,尖銳的矛頭紮著血肉,生出絲絲縷縷的疼痛。綿延不絕,從骨頭縫中起了“感同身受”的寒涼,一直蔓延到頭頂,讓人忍不住打寒顫。

傅洲不喜歡這種話,更不願意聽程希嶸親口說出這些。他把自己放在程希嶸的位置上,體味著程希嶸的心情,假裝自己不是自己。於是,他和程希嶸一樣,不能轉頭去看那場事故,單單是想一下就覺得心疼。

但他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些獨占的喜悅,排外,對世界充滿了敵意,露出獠牙,喉嚨發出嘶吼。很扭曲的,建立在程希嶸曾經承受過的苦楚之上。

就是因為那個人不在了,自己才能擁有眼前的這一個人,才能把他留在自己身邊,才可以將現在的生活繼續下去。

假如程希嶸一帆風順,從來沒有經歷那一場背叛和陷害,那他和程希嶸之間註定沒有交集。那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層次不同,即使人生的方向有重疊,最多也只能實現“泛泛之交”。

不可能如此親密的。不可能成為“伴侶”,更不會有什麽“白頭到老”。

傅洲很清楚,他自己的出現是個意外,很突兀的那種,完全沒有道理和邏輯。就像提前寫好的劇本,拍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加了個新的角色,和劇情毫無關聯,強硬地塞進來。這還不是什麽打醬油的路人甲乙丙丁,反而直接奪了主角的位置,講原本站在這裏的人擠開,貫穿了故事的整個過程。

所有人的戲份都要改變,原本那兩位主角的命運徹底被改寫,同一條路分開,朝向不同的方向。

這可能嗎?

可能。帶資進組,只要身上背的錢袋子足夠紮實,那就可以為所欲為,甚至讓整個劇組都為自己一個人服務。

但傅洲身上有這個錢袋子嗎?

沒有。

所以傅洲總是不安。

程希嶸覺得這是需要時間來解決的問題,任憑自己浪費多少口舌都沒有用,只能在相處中一點一點抹平那份驚疑和惶恐,用細節和行動去表達。

但耐不住傅洲實在是太能聯想了,簡直是驚弓之鳥,但凡有些風吹草動都會跳起來了,弓著背炸起毛,做出防禦的姿態。

像是只隨時都能戰鬥的小野獸。

這也是避免不了的。

傅洲自己有知覺,比起最初的茫然和閉塞,現在他倒是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情,也可以理智地分析自己的思緒。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自己不可以、也不應該懷疑程希嶸的心。所以他會克制,在忍耐不了情緒的時候,就試著去克制。

程希嶸也有些……習慣了。這種話說出來有些無奈,但事實如此,多經歷幾次,怒意都被發完了,沒剩下多少火氣。

能怎麽辦?傅洲就是這樣的人,這也是自己做決定選的人,是自己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人,除了繼續嘗試下去,還能有什麽辦法?

這兩個人以一種很微妙的摩擦方式相對,倒也磨合了起來,從另一種角度上達成彼此契合。

程希嶸覺得這氣氛不對,幹脆放下了手機,暫時擱下了找賀若聲的念頭。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在傅洲身邊坐下,很認真地問道:“你是不是不高興?”

雖然說程希嶸能意識到這回事,已經是很難得的了,還肯遷就對方的情緒,以此來改變自己的想法和行動,這更是稀罕少見……但老實講,這話問得十分多餘……

傅洲居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很明顯,是的。但他自己剛剛還琢磨了眼下的氛圍,覺得程希嶸已經夠煩躁了,自己不能再給他添堵——尤其是拿這件事來作文章。

本來就是自己在胡思亂想,傅洲很清楚,知道這種猜測根本就不應出現,更別說之後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先前兩個人已經為了這件事吵架鬧冷戰,自己總要長點記性的,不能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

即使這坑就存在於自己的心底……

這種關頭,哪怕是駐足不前,也絕對不能跳進去。程希嶸的耐心有限,第一次他會拯救自己,第二次他會俯身拉自己出來……次數多了呢?他還會有這個耐心嗎?

會不會就由著自己落下去,呆在那個漆黑的深淵之中,轉身離開。他放棄自己的時候,那也就是這種相處結束的時候,再也留不住他了。

到時候也不用有第三個人的存在,不管是賀若聲還是馮奕,都不需要。傅洲自己一個人就能殺掉這段感情。

這不是傅洲想要的,想都不敢想。

傅洲抿著嘴,沒說話。

程希嶸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我煩躁是因為……怎麽跟你說呢,是因為不順。這麽說你能懂嗎?”

傅洲搖頭,不懂。

程希嶸扶額,琢磨了一下:“就是原本我自己好好的,但是非得有其他人來添亂,這種感覺特別煩。你要說是我自己做不好事情,自己找的什麽添堵的事情也就算了。但偏偏跟我無關,我一直在躲,但是躲都躲不開。”

大概明白了。

程希嶸氣惱地說道:“可能我就不該躲他。”

傅洲的心往上一提,直接堵在了嗓子眼,晃晃悠悠地吊在了這裏。

程希嶸補充道:“我早跟他講清楚就完事兒了,哪兒還有這一出。”

傅洲的心落下去一半,空氣才能進去,緩了下恐慌的情緒:“那……你要跟他說清楚什麽?”

程希嶸:“這麽長時間,一直是我不想見他,但是他一直要找我。我也不知道他找我到底做什麽,本來想冷處理,不理會就算了。結果鬧到這樣。”

徹底懂了,是要去問清楚緣由和目的,然後一步堵死。

傅洲拿手機,遞到程希嶸面前:“問賀若聲?還是直接聯絡馮奕那邊的人?”

其實撥給馮奕更方便一些,也更直接,不用把賀若聲再牽扯進來。

程希嶸看一眼傅洲的臉色,話到嘴邊就成了:“先問問賀若聲吧。”

也就進來吧,兄弟一場,替我擔一下,回頭再謝。

504

程希嶸護短,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賀若聲比誰都清楚。以前交往那麽多年,賀若聲可以說是程希嶸護的第一短,不管什麽事情,程希嶸都會替賀若聲周全解決,盡力去擺平潛在的不安因素——

當然,馮奕不在這個行列之內。一來馮奕不愛和人交際,接觸面窄,自己很少惹事。他的性格也是外柔內剛,從來不肯吃虧的。要真是有點什麽,他自己會找場子,把這口氣給撒出去。

再者,馮奕的身份也放在那裏的,程希嶸官方認證的伴侶,是和程希嶸同床共枕的人。多少人看著這個身份,給程希嶸面子,都不大會和馮奕為難。也正因為這一點,馮奕才能找得回場子,可以撒氣、發火,仗著程希嶸在圈裏圈外的人緣,可以肆無忌憚,沒有絲毫顧慮。

賀若聲就不一樣了。賀若聲是真正的軟弱性格,別人欺負到頭上來了,他還想著“退一步海闊天空”,再被人逼一把,他還能自我安慰“忍一時風平浪靜”。就這種脾氣,不是有程希嶸替他兜著,他早就讓人拆了骨頭吞下肚子。

偏偏賀若聲在自己的事情上糊弄,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就又開始“眼裏不揉沙子”,總忍不住插手管一下、幹涉一下。

前者就是當年程希嶸爬窗戶揍的那個肥豬之流,不是程希嶸及時趕到,賀若聲可能就真讓那人給睡了。後者就比如橙子,賀若聲也沒搞清楚是誰給橙子下的黑手,冒冒失失就截胡,把人給帶走了。

以前也總有這種事情,程希嶸能罵他糊塗蛋不懂得保護自己,總不能罵他多管閑事,操心別人的事情是多此一舉。

那是好事兒,放在普通的行業圈子裏,也不能假裝沒看見,任由那些孩子讓人欺負了。所有人都這麽冷漠,社會可不就完了嗎。

況且是在這個行業內,難得有人可以保持這一縷清泉,涓涓流淌,是珍惜又寶貴的。就是為了守護這一點潔凈,程希嶸也要出頭的。更別說那個人是賀若聲,是自己穿一條褲子的兄弟。

程希嶸也是個硬茬,骨頭硬脾氣臭,這是出了名的。靠著這一身不好惹的硬骨頭,他能給馮奕掙一個隨心所欲的小空間,也就能給賀若聲一刀切地處理小尾巴。

賀若聲也挺習慣這種方式的了,像吃辣椒會流淚、喝檸檬汁會倒牙齒一樣,幾乎是生理性的反射。根本不需要思考,刻在骨子裏,成了本能。

所以程希嶸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賀若聲有點楞,好半天沒回過神。

程希嶸壓著聲音,和平時的口吻不太一樣,也有些尷尬,音調都低了幾分:“咳,你不想去的話,讓助理過去看看也行。”

賀若聲醒過來,瞬間明白過來,忍笑應了下來:“行,我也沒事兒,我自己跑一趟。”

得,成了。也不用解釋什麽,彼此心領神會,賀若聲知道程希嶸的用意,程希嶸也知道賀若聲的明白了。

程希嶸松了口氣:“你自己去最好。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賀若聲還憋著笑,揶揄地問:“你請我?你確定嗎?”

程希嶸:“……”

說順口了,還當兩個人是以前的相處狀態,做什麽都不差錢,更不差氣勢。然而到了現在,一個口袋空空的小新人,要請賀若聲那樣的大咖吃飯,這聽起來就好笑了。

以前他們常去的飯店,人均不等,但最低也得千把塊起步,動輒上萬也是正常的。畢竟都是電視上混臉熟的,出門聚餐首先考慮的就是環境,要私密,要安全,這都是成本。

程希嶸跟了一句:“地攤還是請得起的,怎麽,嫌棄?”

到最後還是賀若聲認輸。程希嶸的一句話就把他給壓下去了,他只能順順從從地點頭應道:“不敢不敢,吃什麽都好,你請什麽吃什麽,不挑。”

電話掛了,程希嶸解決了心頭一個大結,終於松散了幾分。

那邊,賀若聲握著手機,沈聲想了一會兒,去衣帽間換衣服。助理跟在他身後,一張嘴嘚吧嘚吧碎碎念:“老大,你現在出門啊?外邊的記者都等著堵你呢,你有事兒就交給我啊,幹嘛出去讓他們堵?”

賀若聲嘴角的笑淡了下去,通電話時的輕松明快一點點消失,為數不多的演技就這麽褪去了。那一張臉露出原本的情緒,不怎麽高昂,有點陰沈,消頹低沈。

“嗯,我自己去。”

助理不明白:“為什麽啊?”

賀若聲的手指搭在衣架上,停頓了幾秒鐘:“幫忙。我要換衣服。”

助理一頭霧水地出去了,沒搞明白所謂的“幫忙”是怎麽回事。幫什麽忙?需要把自己給搭進去?明知道媒體、記者這個時候都盯著他看呢,他應該回避才對,怎麽還是要出門去?

但賀若聲是公司的臺柱子,整個公司都靠他一個人撐著,也習慣了他自己做決定。老板感念他不離不棄,也是為了留他,以前說過,不管他要做什麽,公司都會配合,不會阻攔的。

助理沒辦法,跟老板報備了一聲,得到的回應果然是“你幫忙擋著記者,別讓傷到他就行。其他的事情……他自己會安排的”。

好吧,那就出門。

賀若聲換衣服的時候,坐在穿鞋凳上,突然就頹喪起來。以為程希嶸回來了,自己的處境就還和以前一樣,始終是得不到,那就站得離他稍微遠一些,總歸還是自己的那個位置。

結果……

是自己太樂觀了。

畢竟傅洲不是馮奕,這兩個人的存在本身就不一樣,怎麽能保證程希嶸身邊空餘的位置還是以前那些呢?

馮奕對程希嶸……本就是有所保留,那兩個人相處時也只是有部分交集。換了傅洲,這個人對程希嶸的占有欲有多強烈,但凡見過的人都清楚。

傅洲一個人就可以填滿程希嶸的全部,哪裏還有別人在程希嶸身邊停留的可能?

不然怎麽會變成這樣?

程希嶸怎麽會打電話給自己?他怎麽要把自己卷進麻煩之中呢?以前哪裏有過?

還不是為了傅洲嗎?或者說,就是為了安撫傅洲的情緒,只是這麽簡單而已。

賀若聲起身,輕輕嘆了口氣,推開衣帽間的門。

算了,難得有自己能為程希嶸做些什麽的機會。就……這樣吧。

505

網上還是熱熱鬧鬧的,娛樂版面被這次事件中的相關人占了一半,從“程希嶸本尊”開始,往下到“小老板潘南星”都成了熱門。

這幾個人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是重點,討論了幾天之後,大眾的視線就聚焦在了小老板身上。

無他,這個人的存在實在是不符合常理。

要說出道就爆紅的,達到如今的流量程度,那一定得是有推手,背後有靠山捧他才對。但是不管是狗仔還是熱心網友,不管怎麽扒皮,都挖不出來小老板的背景。

就好像那個背景根本就不存在,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影視學院學生,走最常規的路子,考試、入學,然後在校園裏開始尋求入行的機會。

這太不通順了,前後總有些矛盾,讓人覺得不對勁。他的存在就像是個bug,打破了吃瓜群眾的所有猜想,也打破了一貫的發展局勢。

太奇怪了。

但越是奇怪,吃瓜網友的好奇心越強烈,對這個人的關註就越深刻。由此,更引發了討論,給這個人加了熱度。

“小老板”成了事件的中心,以他為圓點,分散出幾條線,不同的方向,那一頭連接了不同的人:程希嶸、賀若聲、馮奕。

最直接的傅洲反倒被忽略了。也是因為傅洲沒什麽名氣,認識他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也就是圈內的人看八卦的時候,能察覺到作背景板的傅洲的存在。

這個局面一直持續了兩天,直到記者堵到了賀若聲,新料放出,打破了之前的僵持。

賀若聲的住宅被發現,記者在社區外的路上蹲了好幾天,雖然進不去,但守在外邊總歸是有用的。

偏偏賀若聲沒置辦太多的房產,自己住的就這一套,其他的兩套改善房都掛在中介,租了出去。他也沒有其他住處,只能關了窗簾,捏著鼻子在這棟別墅繼續住下去。

那要出門,毫無疑問會和記者撞上,少不了被圍追逼問。他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氣,最怕這種局面下會有人受傷,回回都讓司機停車,溫聲細語地和記者打太極,勸到他們遠離行車道才行。

這一次舊戲重演。出門的時候助理就憂心忡忡,一臉糾結:“跟司機說一聲,甩開外邊的記者就好了,不然肯定就走不了。這種時候,他們不拿到一些料是不會放手的。”

賀若聲想了想傅洲那張面癱臉,再想想程希嶸,咬牙道:“不用,他們要料,那給他們就是了。”

到最後,新聞的走向會轉變,重點會變成賀若聲和馮奕之間的事情,其他人就會被淡化。

這樣是最好的結果,賀若聲的粉絲基礎放在那裏,大家是看臉、看性格,對賀若聲可以說是死心塌地。這次的新聞只要摘掉和小老板潘南星之間的暧昧,就沒有什麽大問題,沒什麽能掉粉的汙點、黑點,炒一撥還能加熱度,不虧。

但現在程希嶸卻是最不能這樣炒的。他的作品少,根基不穩,這些流量對他來說就是異常的。他要走的是演技派,要靠實力說話,而不是流量小生,只要有關註度就可以。

然而這個關註度也很虛,不是建立在綜藝、真人秀的基礎上,完全八卦來的,過了這一陣子熱度就會消失。大廈傾塌,對他來說只有負面的影響,往後人們再看到他,想到的不是他的作品、他的演技,而是他曾經陷入的娛樂八卦。

這就先被安上了一個“不專業”的帽子,對他的事業來說,是慘烈的打擊。

所以賀若聲要出頭。

以往都是程希嶸給賀若聲善後,終於有這一次機會,賀若聲捏著鼻子硬著頭皮也要上。半邊身子掉進冰窟,讓傅洲給凍得骨頭發酸,另半邊靠近程希嶸,被小太陽烘烤得暖意洋洋,愜意歡喜。

賀若聲就是以這種心態去面對記者的,車子停在路邊,車窗打開半扇,立刻就有個話筒伸了進來,直接杵到賀若聲臉上。

賀若聲:“……”

再這樣我可就不陪你們玩兒了!我本來就不情願!程希嶸顧及傅洲的心情,不想直接面對馮奕,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幹嘛要泡在醋缸裏遭這個罪?

好氣!

助理在一旁維持秩序,吵吵鬧鬧了好一陣子,直到司機熄火,記者才稍微安心一些。

賀若聲拿紙巾擦臉頰,抹了把泛紅的皮膚,盡量保持微笑:“我也不清楚馮奕的狀況,我現在就是想去探望他。”

記者叭叭叭地又問了一長串,嘴皮子溜得可以去說相聲,報個菜名沒問題。說完之後,幾個人就滿懷期待地等著回應,抿著嘴,連呼吸都給壓壓制住,頻率變得緩慢。

十幾秒,在眾所期待之中,賀若聲開口:“你剛剛問什麽?我沒聽清。”

記者:“……”

想打人,特別想打人。

上一次這麽想打人,還是采訪程希嶸的時候……對啊,這一招,是程希嶸用過的,把一群記者耍得團團轉,氣性大的險些吐血。

這個時候,賀若聲用程希嶸說過的話來回應,是在暗示什麽嗎?這裏邊到底是什麽道道?

記者又要吵吵。

賀若聲先一步出聲,制止住那些問題:“你們現在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什麽都不清楚,讓我說什麽?我要是清楚的話,我現在也不用出門了啊。”

記者哪裏能讓他這幾句話給說通,還是扒著車窗,死活不肯離開。

賀若聲無奈,又說道:“我只知道馮奕病了,還是在我家病的,對於這一點我也很不好受。具體他是什麽病,病到什麽程度,我現在去看了才知道。你們圍著我也是浪費時間,不如試試跟他的經紀人聯絡。”

吵吵吵吵,還是不停。

賀若聲又說道:“至於那個小孩……他是程希嶸留下來的人,我這個做長輩的,邀請他來家裏做客,有問題嗎?我還不怕告訴你們,我不光邀請他到家裏住,接下來,我能帶他的時候一定帶,他需要什麽幫忙的話,我半點不會推辭。”

這幾句話太直白了,像是宣誓一樣,倒是驚呆了記者。

賀若聲乘勝追擊:“程希嶸在的時候是怎麽對我的?這還用我說?他沒結婚沒孩子,就認了這麽一個小崽子,打算把自己的東西都留給這小孩,也指望著小孩給他養老。”

原來師徒之外,還有這一層父子情義?之前怎麽沒聽說過?

賀若聲斜睨:“現在程希嶸人不在了,我當得起一聲‘叔叔’,跟小孩有些來往,怎麽了?有問題嗎?你們追著報道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那些親人?代入體會一下,你們還會這樣嗎?你們自己的親人,你願意這樣追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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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脾氣的賀若聲,當面罵人了,這大概又算是另外一條新聞。比之先前的那些報道,影響力和傳播力絲毫不見弱。

要知道賀若聲一向謹慎,在人際交往之中總有些束手束腳,放不開自我。他不願意得罪人,更不想在公眾場合留下把柄,讓人捏住小辮子,就格外小心。

尤其面對記者,他更是收斂、克制,輕易不開口。說話之前一定想個三、兩遍,確定沒有什麽問題,不會引起誤會,沒有可以發散的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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