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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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提到馮奕的名字……

在這種時間點,他的名字怎麽會出現?這裏有他的參與?他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這件事和他有關聯嗎?

程希嶸抿著嘴,沒回答小寧,轉而直白地問道:“這次的事情跟他有什麽關系?”

小寧明顯嘆了口氣,十分無奈:“應該是湊巧了。有一隊人正在跟馮奕,結果和賀老師你們那的新聞撞到一起了。”

什麽意思?

小寧總結:“馮奕也往賀老師那邊去了,可能等一會兒……”

話沒說完,外邊有人敲門,講話的聲音和聽筒中的提醒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的,又有哪一個是夢境。

“你在裏邊嗎?是我,馮奕。你開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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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馮奕的聲音,程希嶸聽了這麽多年,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隔著一層門板,看不到那個人,能想到對面的場景,總有種時空扭轉的感覺。

似乎……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畫面。

可能因為什麽事情吵了架,差點動起手來,最後各自轉身,再也不看對方。冷戰之後就像這樣,馮奕站在外邊敲門,壓著聲音問:“我能不能進去?”

門從來沒鎖過,只要他想,擰開那個門把手,立刻就能進來。但他都會問上一句,立在外邊等著程希嶸的回應,一遍又一遍地來問。

那個時候,馮奕會是什麽表情?

程希嶸從來沒想過,只聽著平靜溫和的聲音,任由心底的火焰拔高燃燒,把怒意和火氣都給發洩個通暢爽快。

一定會僵持很久,要等情緒落下來,等到整個人都平靜下來,才會去打開門。總是很隨性的,完全憑借自己的心情,和馮奕在外邊站多久沒有關系。

如今又聽到這樣的聲音,程希嶸想到門口那塊棕褐色的地毯,想到墻壁上掛著的小燈堡,想到對面架子上的那一支白瓷花瓶……這都是賀若聲親手挑回來的,是賀若聲很喜歡的物品,這裏是賀若聲的地盤。

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和馮奕的那個家。

但現在,兩個人就處在這個環境之中,就呆在別人的家中,仍舊隔一道門,什麽都看不到。卻可以傳達聲音。

程希嶸會想,馮奕現在是什麽樣子的?他被地毯、壁燈、花瓶包圍起來,是什麽樣的站姿,做了什麽動作,有什麽表情?

當年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他是什麽表情?

藏在門板之外,他始終平和的聲音下,掩藏的是什麽樣的情緒?

他從來沒表達過的,從不肯說出口的,是什麽樣的憤懣不滿?是什麽樣的怨憎?

當年……以前那麽長的一段時間,到底是什麽樣的真實面貌,在自己絲毫不知情的時候,都發生過什麽?

他為什麽始終緊閉雙口,永遠都不說真心話?明明是最親密的人,有那麽多機會可以表露真心,可以發洩,可以把一切都講出來。他什麽都不說,假裝是什麽隱忍的聖人嗎?

然後到了現在……這個人,他現在站在這裏是要做什麽?

他到底在想什麽?他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來,到底打算做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很惹人生厭嗎?

程希嶸有點煩躁,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呼出一口氣,把胸口的憋悶都給吐了出去。

上次見馮奕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也就是最近吧,同樣以現在這個身份,從一個剛出道的新人的視角,和身為前輩的他談話,最後還是不歡而散。

明明沒有過去多久,但心態有很大的不同。上一次程希嶸還在回憶過去的自己,想著自己那些行為中的自我成分,懷疑自己給別人帶來的壓迫感和痛苦。

事到如今,一切的根源都來自於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自己這個人存在問題,是自己的性格不好,是自己太自我,是自己沒有顧慮到別人的心情。

是自己的存在,導致了自己的結局。

那是一個自疑的過程,也是自我否定,把曾經的存在都給批判了一番。這是痛苦的,要把自己的過去給割裂開,一半猶疑,一半懊悔。

這比被人打了一拳還是難受,自己這個人存在的根基都崩塌了,自己的世界都會成為一片廢墟,再也建立不起高樓大廈。

這是終極的毀滅,對於一個自我意識強烈的人來說,自我懷疑就是終亡。

但此時此刻,心態有那麽一點不太一樣的地方。程希嶸還是會想到以前的事情,還是會回憶起自己和馮奕之間的隔閡,會想到那些陰差陽錯的誤會。

想過之後,程希嶸問的不是“我為什麽沒有早點察覺”,換成了“那個人為什麽不說”。

他不說,自己怎麽知曉?自己從來沒有想要對他隱瞞什麽,那他為什麽不能坦誠一些?

我是很難溝通的人嗎?不是。我也不會蠻不講理,堵住耳朵、捂住眼睛,不聽也不看,要做個獨裁專制的人。

我和他之間沒有坐下來談心的機會嗎?當然也不是。這世間再也沒有比“伴侶”再親密的人了,有什麽是不能講的呢?每天睡在一起,閉上眼之前、睜開眼之後看到的都是這個人,不是為了表演“同床異夢”的。

沒有愛了嗎?我不知道。我的愛是從過去延續下來的,從二十多歲的那個酒吧開始,從光怪陸離的世界開始,就定了下來。直到親眼目睹了他的出軌,經歷了他的背叛,嘗到了切身的疼痛。然後才熄滅。

他呢?他不愛了吧,那他為什麽不說呢?用他一貫的平和沈穩,認認真真地開口,說“我不喜歡你”,說“我們分開吧”。

可以,我不強留,我還會揮手道別,會說“再見”。期待再次見面,可以喝茶聊天。

可是他就是不說,他就是要做這個偉大的隱忍者,去承受委屈,去承擔所有的負荷,把自己的一顆心捏成扭曲的形狀,再也不如起初那般鮮活。

這怪誰?

反正不怪我。

這不是我的錯。

程希嶸放下手,盯著那扇門,越發平靜下來。馮奕又敲了敲門,還是那一把溫潤的聲音,萬年不變的沈靜,很平和:“南星,外邊沒有記者,你不用怕。你打開門,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記者有什麽可怕的?記者能比得過毒蛇猛獸嗎,能有蛇蠍那般讓人心驚膽戰嗎?

可是背叛愛人的你啊,比蛇蠍還要毒辣,比任何猛禽都要狠戾,讓人想要躲避。

這一世本不該有私交,見面應當是在對決的時刻,是在最後說“永別”的那個時刻。

只那一次,從此毫無關聯,天高雲清,有新的生命,有新的生活和未來。

在這之前,再多的牽連又有什麽用?有什麽話好說的?

沒有,什麽都不想和你講。

保安站在門邊,看看程希嶸,又看看門的方向,來回轉了幾次。他很為難,見程希嶸沒有反應,小聲提醒:“要開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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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隨手拉上窗簾,在房間裏的木椅上坐下,打開手機看娛樂版。

大概是因為程希嶸的身上的氣勢太過淩厲,保安聽了程希嶸在電話中教訓小寧的整個過程,也被那份迫人的氣場給壓制住,不敢輕舉妄動。

但他不死心,仍舊蠢蠢欲動,垂在身體兩側的手十分不安,撚著指尖來緩解自己的迫切。

敲門聲還在繼續,每隔幾秒就要響一次,沿著木門傳遞過來,在房間內回蕩。

保安再次小小聲地提醒:“外邊是馮奕誒!不是記者,要不要給他打開門?”

程希嶸才擡起頭,看著保安,毫無情緒波瀾地問道:“你是他的粉絲?”

粗漢保安陷入窘迫之中,立刻擺手否認,有些羞赧地辯解道:“不是不是,我就是知道這個人,我不是什麽粉絲。他是大明星啊!跟賀先生都是大明星,他們應該是認識的吧?”

程希嶸不為所動:“然後呢?”

保安也說不出來個所以然了,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擠出來一句:“把他關在外邊,這是不是不太合適?他會生氣的吧?”

還是明星效應,自帶光環buff,走到哪裏都被人高看一等。尤其在信息閉塞、眼界狹窄的群體之間,明星就是大人物,是高高在上的,需要普通群眾去供奉。

參照那些小城鎮的中年婦女,提到娛樂八卦的時候也總會帶些敬畏的心理,把那種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碰到的生活狀態當做神聖的。甚至會有些人將他們的行為當成指南,自我劃分,給自己立一個標準。

尤其是馮奕這種出道多年的電視咖,受眾群體廣泛,更是比新起的小花、小生們多了幾分“榮耀”。

程希嶸能理解保安的想法,但並不打算認同。他反問道:“他生氣跟我有什麽關系?再說了,他憑什麽生氣?”

保安有點楞,沒轉過彎。

程希嶸:“這是賀若聲的家,沒有賀若聲的允許,他從大門走進來,上到二樓,這是擅闖民宅。你們保衛科是做什麽的?不但不制止這種成為,還姑息縱容,反過來幫他說話。每年那麽多的物業費交出去,就是這種安保服務?”

保安能明白後半段的指責,瞬間失去血色,驚恐不安。但他還沒能理解前半段的含義,仍舊試著為自己辯解,企圖說服程希嶸:“但那不是別人啊!外邊是馮奕……”

“馮奕是不是人?”

保安:“……是。”

“各種法律法規、制度條款,難道不是給人制定的?”程希嶸頓了下,幹脆直接說道,“他是明星就可以特殊對待了?那明天賀若聲去爬隔壁的墻,後天去闖前排的門,是不是也沒關系?”

“不是!問題是,賀先生和馮奕不都是明星嘛!他們認識的!”

程希嶸冷笑:“你怎麽知道他們認識?馮奕拿了賀若聲的介紹信還是賀若聲給你親口交代過?我告訴你,我不認識外邊這個人,他擅闖民宅,現在對我有不軌企圖。我不知道我會遭到怎麽樣的對待,我很怕,我要求你履行保衛科應有的職責。”

保安徹底懵了,完全轉不過這個彎,沒明白這其中的道道。按理說程希嶸說的話是很淺顯易懂的,是漢字,拼到一起的詞語也能明白,但組合成句子,繞了這麽大一段,就讓人很費解了。

怎麽就……不認識呢?

很明顯是認識的啊!不然馮奕怎麽會直接來敲門的,而且還是這麽熟稔的態度,理直氣壯的,沒有一點猶豫遲疑。

更何況,馮奕那張臉可是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電視劇頻道重覆播放他的作品,每年都能輪上好幾次,完全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啊!

為什麽會說不認識呢?

保安一頭霧水,為難地立在原地,直覺這事兒挺怪異的,又覺得程希嶸說的一點沒錯,也都合情合理。於是就這麽卡住了,保安楞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麽辦。

程希嶸也不多說,坐了一會兒覺得難受,又撐著小書桌站起來,慢吞吞地挪回到床上。氧氣管還攤在枕頭上,他呼吸不暢,也躺不下去,只能靠在床上休息。

敲門聲還在繼續,馮奕再好的脾氣,也要被這長久的沈默給耗幹了耐性。他顯出了一些急切,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狐疑:“南星,你在裏邊嗎?”

程希嶸還是沒反應。

保安耐不住了,咬咬牙開門出去,又非常快速地反手掩上門,用自己的身體把馮奕給堵在了外邊。

門打開的瞬間,馮奕心底騰起一片欣喜,連帶著眉目唇角都雀躍起來,揚起幾分歡快。然而閃身出來的人穿著制服,立刻把他那點興奮給澆滅了,餘溫裊裊,有灰黑色的煙縷竄起,帶著濕漉漉的失望。

馮奕被迫往後退了兩步,保持自己和制服男之間的距離,站定之後上下打量對方。

保安也在審視馮奕,把這個經常在電視裏見到的人給看了個仔細,從樣貌到身材,和電視機呈現出來的樣子做了番對比。

兩個人互相盯著對方看了半天,馮奕先開口,猶豫著問道:“您是……這裏的保安嗎?”

保安點點頭。

馮奕輕輕咳了一聲,轉移了自己的尷尬,柔聲問道:“南星在裏邊嗎?”

保安搖頭,隨後又解釋道:“裏邊有個小孩,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好像是賀先生的朋友,但是我們現在聯絡不到賀先生,沒辦法確定。”

馮奕:“那就是他。我們都認識的,我有些事情要找他,跟他說幾句話。”

馮奕想要繞開保安,卻不想保安錯步往旁邊跨,朝著馮奕走的方向,剛好堵住了馮奕的去路。

保安一臉為難,撓了撓頭發:“但是他說,他不認識你。”

馮奕:“……”

保安嘆口氣:“我也不知道你們是怎麽回事,他說你是私闖民宅,是有不好的企圖的。他說他害怕見你。”

馮奕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又擠出一個更真誠的笑:“他是跟我鬧脾氣呢,小孩子,一時不順心就這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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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執一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說法,互相之間根本沒辦法聯系起來。保安想得頭大,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情況。

一方面還懷疑程希嶸的身份,畢竟他也是突然出現在這裏的,之前根本沒有見過。另一方面保安也回過神來,意識到馮奕出現在這裏有些蹊蹺,不怎麽合乎常理。

嚴格來說,馮奕這確實是屬於擅闖進來的。不管那個小孩跟業主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總之這都不是馮奕自作主張進入房間內的理由,他沒有邀請,也沒有業主的交代,拿不出什麽證據。

某種意義上,這兩個人其實都是一樣的。關鍵是業主本人,現在要是能聯系上他,一問就清楚。偏偏業主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留下來的第二聯絡人也始終占線,根本撥不進去。

怎麽辦?

眼前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有頭有臉,是有身份的人。要說他是騙人的,也不太可能吧?大家都認識他,要是撒謊的話,那不是隨時隨地都能被拆穿嗎?

這又不是什麽大眾臉,做了辦事往人群中一藏,誰都找不到他。他是沒辦法躲藏的,那反過來想想,他應該不會去做什麽壞事吧?

但是……

保安想想房間內的那個小孩,蒼白消瘦的臉頰,孱弱無力,靠在床上的樣子是那麽……可憐。再坦誠一點來說,可憐又可愛,那是惹人憐愛的。

面對這樣的一個小朋友,誰能狠下心去拒絕他?那雙眼睛明亮水潤,看過來的時候就含了殷切的期盼,有些隱隱的渴望,藏了濃郁的信任。

被他這樣註視著,再鐵石心腸的人都要融化了,只能點頭稱“好”,根本沒有反對的可能。就像是被裝在了那一雙明眸之中,沈浸在一汪深泉之中,四處游蕩,浮不出水面。

保安想到細嫩脖頸上的掐痕,還有被氧氣管籠罩的口鼻,雙唇看起來是很柔軟的,似乎是脆弱易碎的珍品。

應該是被保護起來的。他不應該面對這個險惡的世界,更不應該被置於危險之中,去經受外界的任何風波折磨。任何,一絲一毫都不應該有,一丁點的風險都不應該有。

他的世界應當是純凈無暇的,要絕對的安全,要明亮,那樣才符合他這個人……

保安有些失神,因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仍舊堵著馮奕的去路。他也沒有個選擇、決定,沒想好在這兩個人中間要怎麽平衡,也並非有意阻攔馮奕。

只是現在還沒想好,行為就被卡在了當前這個場景之中,沒有下一步的變化。但他的的確確把房間攔在自己身後,在本能中呈現出了一個保護的姿態,面對著馮奕,有了防備的姿態。

很矛盾的,但也表達了他的想法。

馮奕有點無奈,輕輕呼出一口氣,還是溫聲勸解,很和緩平靜的樣子:“你人就在這裏,我還能做什麽不成?再說了,我能做什麽?我也就是跟他說幾句話而已,說完就走了。”

保安重覆:“但他說他不認識你……”

馮奕有些無力地笑了笑:“這個問題……這麽跟你說吧,要說‘認識’還是‘不認識’,這也很難去講的,對不對?比如說,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是誰嗎?”

保安是個老實人,點點頭。

馮奕又說:“但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保安搖頭:“沒有。我在電視裏見過你,很多次。”

馮奕循循善誘,引導著保安的思緒:“那你和我到底算認識還是不認識?你確實知道我這個人存在,但我們以前一點交集都沒有,今天才第一次見到。‘認識’這個詞語有些歧義,跟‘知道’不大一樣,是不是?”

可憐保安是個出體力的直線型生物,所有的想法都是一根線,從頭到尾直通通地下來,別說轉彎,連個褶皺都沒有。

就這麽一個老實人,先後被兩個滑頭給誘導,每個人都給他灌輸一個十分“合乎邏輯”的理論。也不給他消化的時間,不動聲色地逼著他去全盤接受,要求他保持和自己一致的思維方式。

這兩位是什麽人?那是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了,在什麽場合就表現什麽樣的行為,見什麽人說什麽話。他們要是想,一根指頭也能被說成是“二”,貼一張白紙,也要指著那講成黑的。

保安平時接觸的都是這個社區內的業主,來來往往就那麽幾個人,不是有錢就是有權,素質極高,一般不和那些服務人員較真。保安的環境簡單,人員結構也單一,沒經歷過什麽大事兒,段數自然相當低。

跟程希嶸、馮奕這種從浮躁、糜爛環境中滾出來的人,根本沒法比。基本上就是牽著鼻子走了,局勢一面倒,這倆人說什麽,保安就聽什麽。

更何況馮奕說的十分有道理,還表現得特別真誠。演員的基本素養都用在這裏了,一雙眼睛盯著談話對象,誠意就濃郁深厚,半點騙人的意思都沒有。

說起來也不算是騙人,充其量是……忽悠。

保安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被接連忽悠兩次,面對的是影帝、視帝級別的演技。一個裝可憐,另一位假真誠,兩雙眼睛中各有情緒,能把一個思維簡單的老實人給罩在裏邊,不給人逃脫的機會。

保安信了,砸吧著嘴感慨:“可不是,這認識還是不認識,真不好說。”

馮奕眼底的笑意更深,繼續說道:“對吧?這個就是,不說清楚很容易產生誤會。說實話,南星說他不認識我,也確實,我們只見過幾次,來往不多,肯定不能跟朝夕相處的那些人比。”

保安:“那你們是不熟咯?”

馮奕笑著點頭:“在傳聞中比較熟悉,真正見面的機會很少。我……嗯,不曉得你有沒有聽過,我男朋友是程希嶸,是他的老師。”

保安的神色變了變,有些微妙的尷尬,絲毫不掩藏自己的抵觸和回避,顯然是個不接受“同性戀愛”的人。

這種人在人群中占了相當大的比例,馮奕見多了這種場合,也習慣了這種審視和打量,早就練就了一副金剛身軀,只當自己什麽都沒察覺。

卻沒想保安突然問道:“既然是學生,為什麽不想見你?你是不是對他做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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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奕切身體會了一次老實人不是用來欺負的,完全沒有預料到,沒有任何防備,就這麽被保安給問住了。

他根本沒想到,看起來木訥呆滯的保安會有這麽敏銳的洞察力……或者說,是某種聯想能力、發散思維等等。

回想一番的話,這短暫的對話之中,自己應該是沒有透露太過分的信息吧?從頭到尾都只說想見見裏邊的小孩,除此之外,也沒來得及說更多的事情啊!

怎麽就……

馮奕汗顏,有些無奈,苦笑反問:“你看你說的,我能做過什麽?”

保安好像是抓到了什麽關鍵的信息點,順藤牽出了真相的一個角,十分激動,一口咬定了自己的猜測和觀點:“不然呢?正常人的話,哪裏會不見你呢!?”

這……算是誇獎?讚揚?

但怎麽聽起來不太對味呢……

馮奕更無奈,焦灼急切漸漸露出來,從一貫平和淡然的表情中滲出。

保安兀自碎碎念:“你這樣的大明星,一出來肯定好多人追著你跑的。我也看過新聞,喜歡你們的人會開著車追,上次那個誰還出了交通事故,這多危險啊!我、呃,我都想跟你要個照片的!”

跑題了!

馮奕擡手揉自己的額角,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問題:“真沒有什麽。我跟你合照,簽名也有,你就讓我進去,成嗎?”

“不成。”

馮奕:“……”

保安:“這是兩碼事。這是我的工作,是我領了工資應該做的事情。我的工作又不是跟明星合照……”

兩個人掰扯了好一會兒,保安胸前的對講機響了,裏邊傳出來呲呲啦啦的噪音,混雜著一個中氣十足的男性聲音。

大概是保安隊的隊長,有了什麽新的指示。馮奕不習慣對方的口音,又是心急火燎的,也沒註意保安之間在說什麽。

他擡手看腕表,越發焦躁起來,心底琢磨著是繼續跟保安磨蹭,還是幹脆……來硬的。沒多少時間了,他好不容易才逮到這麽一個機會,還見不到那個小孩的話,怕是以後都不會這麽容易了。

結果沒等馮奕想出來個結論,保安放下對講機,突然往前邁步,一個呼吸之間就到了馮奕身前。

馮奕完全沒反應過來,質疑的話都還沒出口,人就被保安推著胸膛往後退了一大步。

什麽狀況?

怎麽突然動起手了?

剛剛是說了什麽?

在行動力上,馮奕從來不占優勢,至今演過的動作片一只手都能數的出來,其中大半還是替身。他在生活中也不怎麽喜歡運動,和程希嶸完全不同,比起背杠鈴,他寧願靠在羅馬椅上發兩個小時的呆。

他跟賀若聲差不多,都是浪費錢的那種,不管程希嶸給他們辦什麽卡、買什麽種類的課程,到最後要不然是程希嶸自己消費掉,要不然就放在系統上等過期。

馮奕以前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他很健康,身形也不錯,穿上衣服也是翩翩公子。直到此刻,他被保安連推帶搡地給轟到了樓下,還左腳絆右腳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又是惱怒又是懊悔。

大喊大叫、大吵大鬧不符合他的形象,他也做不來這麽丟臉的事情。但確實氣壞了,他咬著牙繃緊下頜,整張臉都憋得通紅。

多少年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對待了?從他離開那個酒吧,一腳踏入新的行業,也就開啟了全新的生活。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是一個全新的人,是備受追捧的明星,從來都是高人一等的。那麽多人喜歡他,不管走到哪裏,總有人仰著頭看他。

哪裏還有這種屈辱?

推自己的這雙手粗糙皸裂,指甲裏藏著汙垢,關節的褶皺如同什麽老樹木。這麽一個人……他居然敢這樣對待自己?他算什麽東西!?

門的另一端,躲在房間裏的那個小孩又算什麽?!他居然也敢這樣給我甩臉子?他有什麽資格?又有什麽資本?

馮奕心底生出一份郁郁不平的憤恨,從泥土之中拉出來錯綜覆雜的根結,把十幾年前的潮氣都給牽連了出來,將一顆心撐得滿滿當當。

時光倒流,一切又回到了那個酒吧之中,那個備受欺淩侮辱的光陰之中。

這是為什麽?

我為什麽要遭到如此的對待?

難道只因為現在程希嶸不在了?

沒有了程希嶸,這些阿貓阿狗都能低看我一眼,不拿我當回事了?

我就全憑著程希嶸才能走到現在嗎?沒了他,我自己都站不穩了?那以前的那些算什麽?那些追捧、所有的尊重……這些都算是什麽?

是程希嶸施舍給我的嗎?

馮奕被一股劇烈的悲嗆扼住喉嚨,呼吸都困頓而止,那股不甘和絕望沿著胸腔往下,然後鉆進體內。

連心跳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從十幾年前開始,從那個酒吧開始,自己放下話筒,一腳踏入新的生活,然後再也不曾擁有任何東西。

從此只是一個傀儡,線在程希嶸的手中,人生就被他掌控。自己再也沒有主動權,永遠不能自主。

這些,從最初就清楚的,十分明白,就刻在自己的心底。但那個時候還是選擇了這條路,親手丟開自己的權利,把自己的人生依附在那個人身上。

是自己的選擇,是自己做過的最後一個決定……下定決心,斷掉以後做決定的可能。

後悔嗎?

重來一次,自己會做什麽樣的選擇?回到那家酒吧的舞臺上,自己會不會跟程希嶸走?回到周晟的辦公室,自己會不會系好衣服扣子?回到那個片場,自己會不會沖過去,告訴程希嶸……

告訴他“我希望你好好的”,告訴他“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好好過日子”,告訴他“我收心了”。

會嗎?

馮奕想不明白,也沒幾乎去想明白這些事情。在吵鬧聲中,他分辨出諸如“擅闖”、“業主拒絕”的字眼,然後眼前的光逐漸消失,到最後,徹底被黑暗替代。

世界安靜了,鬧劇到此為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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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結局是程希嶸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各大門戶網站熱熱鬧鬧地討論了好幾天,微博上的熱門占了三、四條,來來回回都是這幾個人的名字。

而“小老板潘南星”是其中的核心,不管是哪一個熱搜,都是帶上了這個關鍵詞。

其他關聯的人,從程希嶸本尊到賀若聲,還有馮奕……都是圈內的大咖了,自帶流量,哪一個都不容小覷。

作為一個“新人”,還沒畢業,半只腳剛剛踏進娛樂圈,能拿出手的作品不足一部,粉絲還不如那幾個人的粉絲零頭多。這麽一個小角色,突然被劃到了那個領域之中,可以說是被扔到了暴風中心,不是什麽好事。

程希嶸煩躁,幹脆卸載了微博,不看評論,不看私信。蘇明林來串門,看程希嶸這個樣子還覺得奇怪,巴巴地湊過去問他怎麽了。

傅洲在家,手裏捏了幾張A4紙,揚手就拍在蘇明林的腦袋上,言簡意賅地壓迫:“閉嘴。”

蘇明林委屈,撓了撓頭,又把自己的頭發給順回來,低聲嘟囔起來:“你們這次是怎麽了,奇奇怪怪的,一點都不淡定。”

沒人理他。

蘇明林又絮絮叨叨地念:“我就沒見過比你們倆更沈得住氣的人,一個賽一個穩,天塌了都沒反應。這不就上個熱門嗎,有什麽的,幹嘛這麽緊張。”

薯片、蛋糕都堵不住蘇明林的嘴,小胖子“吧嗒吧嗒”吃得開心,還要發表觀點,一個人自問自猜,妄圖那兩個黑著臉的家夥能配合著給個回應。

可惜沒有。

蘇明林逼逼叨了半天,在一個臨界點之前剎車,適時地停了下來。傅洲因此放棄了“把他丟出去”的想法,捏著鼻子由著這只倉鼠繼續啃家裏的囤貨零食。

客廳裏安靜了幾分鐘,蘇明林刷微博看各路人馬的評論,越翻越來勁兒,又忍不住開口:“其實你們也不用這樣啊。這多好的機會,剛好宣傳你們的電影唄,全是流量,一分錢不用花。”

傅洲擡頭,表情有點冷,不太和善。開口的時候,他反倒輕輕嘆了口氣,往程希嶸的方向斜睨了一眼:“什麽流量都能蹭?”

蘇明林的眼珠子轉了幾圈,立刻明白了傅洲的意思:“你們倆糾結這半天,是為了馮奕的事兒?”

話一出口,整個客廳的氣氛都不對了,原本只是沈悶而已,瞬間就變得壓抑難捱。蘇明林也知道自己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一不小心就戳到了他們的心事上,典型地沒事找事兒,趕緊縮了縮肩膀。

傅洲沒穩住,眼睛比思緒快了一步,視線先轉了半個客廳,一直往程希嶸的身上落。後者倒是沒什麽反應,像是沒聽到蘇明林的話,但他抿著的嘴角暴露了一切,顯示出他此刻的煩躁。

墻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聲響,一下一下,掰著人的心緒一起往前走,讓人十分被動。

樓下有小孩子吵鬧的哭聲,直線距離傳上來,居然異常清晰,連哇哇大叫的內容都能分辨出來。

蘇明林訕訕地站起來關窗,還試圖緩和一下氣氛,隨口說道:“馮奕生病……那也是他的身體本來就有問題,跟你們也沒什麽關系啊……你們別太在意了。”

當天在賀若聲家裏,程希嶸因為不想見馮奕,把保安給支了出去。保安也是個老實人,看程希嶸一個小孩子,身體不好臉上沒點血色,孤苦無依的樣子,可憐又可愛,生出了一絲保護的心態。

更別說後來保安科接到賀若聲的電話,聽賀若聲親口講出來“樓上那個小孩子是我的家人,其餘那些都是擅闖私宅的歹人”,立刻劃出來一條明確的界限。

賀若聲還認認真真地重覆了自己的要求:“我會和業主會反應這次的事件,希望你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所有隱患。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在這之前,恢覆原狀。所有,我的房子和我房子裏的人,都要恢覆原樣。”

保安科的人常和業主打交道,知道賀若聲是多溫和的人,從來沒見過他發這麽大的脾氣。隊長讓賀若聲嚇得臉色青白,哆哆嗦嗦地想解釋,話剛出口就被賀若聲給堵了回去。

“你們的安保連狗仔、媒體都攔不住,我每年給你們交那麽多錢,就是這種程度?我要問問了,我的錢都用到什麽地方去了?”

本身就是物業的失職,隊長被問得啞口無言,吭哧半天都沒敢再開口。

賀若聲更氣,幾乎是咬著牙說下去的:“什麽人都往裏放?我就試著問一下,你們是不是覺得來人是明星,就巴巴地給對方開綠燈,一路同行進我家也無所謂?那是不是還要給他鋪個紅毯呢?”

隊長嚅囁著辯解:“那位馮先生說和你那位家人是好友。”

“換個小偷說認識我,也能進來了?”

隊長拼命道歉。

賀若聲冷聲放話:“我也不怕你亂講,我告訴你,馮奕想見我家孩子,被我們擋了很多次,才會趁著我不在家,混在那些狗仔中間上門。你以為我們為什麽要攔他見面?好玩兒的嗎?”

隊長猝不及防吃了個大爆料,沒反應過來,電話裏就楞住了。以他對娛樂圈的了解程度,單純地認為所有圈內人士都是好朋友,最不濟也是見面拍肩的程度。哪裏能想到,還有這麽赤裸裸的敵意和排斥?

這要怎麽說的,是自己這一方做錯了,但也還是有點委屈。

誰知道你們不聲不響的,居然有這麽深的矛盾?

賀若聲本來這幾天心氣就不順,又趕上這麽一檔子事,更是燒了一肚子窩心火,半點溫和的脾氣都沒有了。再一想程希嶸一個人在家,生著病,被狗仔給圍了,還要應付馮奕那個王八蛋,他這火氣就一路燒到嗓子眼,隨時都能噴出來。

再想想自己……失聯、神隱、不看信息、不接電話……賀若聲恨不得擡手扇自己幾巴掌,狠狠打自己一頓。

所有的情緒都匯集到一起,賀若聲的話就說得格外嚴苛,頗有幾分戾氣。他幾乎用了最歹毒兇惡的口吻,陰惻惻地警告:“要是我家裏那位出了狀況,你們一個都別想推卸責任。”

到這裏都是合情合理的,沒什麽問題。保安有再多想法,所有的行動也要建立在工作內容之上,以業主的意見為首要指南、準則。

業主說了,眼前這個大明星是擅闖民宅,那不管他是什麽馮奕還是什麽張奕,那他就是擅闖了。

現在業主要糾責,誰都逃避不了,排著隊挨個都要停訓受罰。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盡力補救,努力把事態往下壓,朝業主期望的方向去挽回。

於是就有了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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