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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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他的醬料。每次去林和買烤鴨，他都會另外多買幾份醬，回來吃得才過癮。
這次小寧送過來的套餐盒裏，居然多了兩包面醬，程希嶸還挺意外的。小寧又說賀若聲沒交代囑咐過，還能這麽精準地碰上，要說巧合是很難讓人相信的。
小寧卷了醬餅，第一個先遞給程希嶸，一邊說道：“說了你別生氣，我其實是照著程哥——就是程老板的口味買的。我以前給他跑過腿，就知道他喜歡吃這個，尤其喜歡吃這個醬。”
？？？
程希嶸拿著那個卷餅，不知道該不該咬下口了。
小寧笑笑：“誒你別多想，我其實也沒多想，就是碰碰運氣試一下。反正林和的烤鴨好吃，大家都喜歡，沒有人說不好吃的。”
所以說，你到底在試什麽啊？這種行為很讓人費解的！
程希嶸有些無力，認命地咬下去，又去蘸面前的醬碟。
小寧看到了什麽稀罕似的，很驚奇地叫起來：“還真是的啊！你也這麽吃！”
程希嶸：“……”
小寧笑嘻嘻的：“你跟程老板真像，難怪大家都叫你‘小老板’。我還沒見過第三個這麽吃的人。”
程希嶸呵呵笑，略帶敷衍：“是嗎。”
小寧一口吞了一個卷餅，嚼了兩下：“是啊！賀老師試過，差點被齁死，再也沒這麽吃了。”
咽下嘴裏的食物，小寧嘆了口氣：“也難為賀老師了……”
程希嶸心尖跳了一下：“怎麽？”
吃個餅而已，有什麽好為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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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寧說，自從程希嶸“去世”以後，賀若聲的狀態就不太對勁，一直失魂落魄的，經常走神。甚至有一次，他自己開車出去，在紅燈前追尾，把保險杠都給碰掉了。
那次撞得挺莫名其妙的，完全沒有道理，前車都覺得他是要找事。本來就是減速滑行，點剎車就能停下來，說他不是故意的，小寧自己都信。
“我琢磨著，他可能是想什麽事情出神了，根本忘了自己在開車。”
程希嶸：“……”
賀若聲會做這樣的事情？太刷新認知了吧！賀若聲可是出了名的謹慎小心，鎖個門還要檢查三遍，只要離開被他稱為“安全範圍”的家，那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隨時保持高度警惕的狀態。
大多數人打牌是為了放松，把這當成一種娛樂方式，閑暇的時候消磨時間。但就這麽一項活動到了賀若聲那裏，也要加一層防備的心態，全場繃著神經，不可能徹底撒開歡。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從最底層出來，一躍到了這個絢麗繁華的世界中，沒有過度，也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所以他長期處在不安和恐慌之中，謹言慎行，把這個世界的規則牢牢記在心底，絕對不去觸犯。
以前他還經常勸程希嶸“在外邊收斂一些”，畢竟有個公眾人物的身份，很多細節行為都會被人放大，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包括開車這一件，賀若聲跟程希嶸說了不止一次：“你自己開車出去別跟人搶道，讓一讓也沒什麽耽誤啊，沒必要急那麽幾分鐘。要真蹭上了，讓人一拍，對方是沒影響，到時候還不都是你的事兒嗎？”
程希嶸沒聽，照樣飈他的路怒癥，變道、轉彎從來不讓人，堵車的時候和周圍的車輛一起狂拍喇叭。
當時程希嶸還笑過這件事，想留在這個行業內的人都在發洩自我，一定要保持自己的性格、脾氣，隨心所欲不肯有半點改變，不委屈自己，從來不將就。
一直盤算離開這個圈子的賀若聲，反倒是最遵守規則的，清醒、克制，把自我放在最底層，去迎合環境，去配合受眾群體。
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怪相。
程希嶸夾烤鴨片的動作頓住，擡頭盯著小寧，難以置信：“追尾？嚴重嗎？”
“人倒是沒事兒，賀老師就是有點讓嚇到了，去醫院開了安神的補藥。也幸虧前邊那車是個中年大叔，看電視就看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沒認出賀老師來。不然又得麻煩。”
認沒認出來倒是小事兒，如今大眾對錯誤的容忍程度很低，但對認錯態度的容忍程度是很高的。一個小小的追尾，沒有人員傷亡，也是無心之失。即使報道出來，只要賀若聲認真承認錯誤，積極配合後續的責任劃分、賠償等等，不僅沒有影響，說不定還能反炒一把。
關鍵是，要吃安神的藥？？？
這有點太誇張了吧！程希嶸作為已經死過一次的人，重活一世也只是有些失眠，還沒到吃藥調節的程度。怎麽賀若聲他就……聽起來這麽嚴重？
程希嶸有點不確定了：“吃安神藥？你說，他是因為什麽來著？”
小寧很坦誠地搖頭：“我不知道因為什麽。不過我後來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就是從程老板出事之後開始的，那只能是因為程老板了吧？”
可是我人在這裏啊！你家賀老師是清楚的！我們也對過暗號、接上頭了，不光一起回憶了下過去，連未來也暢想好了，要一起合作呢！
程希嶸又問：“那，他這幾天心情怎麽樣？”
小寧重重地嘆了口氣：“別提了，這幾天更奇怪。”
程希嶸：“……”
這可跟想象的不太一樣啊……按理說，他失常是因為自己“不在了”，作為半個家人，這麽多年的好兄弟，有深厚的感情，他沒有反應才不正常。
但現在一切都明朗了，他知道自己回來了，這不是應該高興的嗎？就連傅洲那樣的性格，在聽到真相的時候，也有掩藏不住的興奮，面癱臉都融化了幾分，情緒高亢興奮。
怎麽還……
難道說，賀若聲並不想讓自己回來？這樣想的話，就能解釋他這兩天的行為了，躲自己也是同一個緣由，這是一脈的，從開頭一直貫穿下來。
但這是為什麽？那個理由是什麽？
程希嶸一點都不懷疑賀若聲對自己的感情，這麽多年的兄弟做下來，從來沒有利益上的糾葛，反倒是幫持更多。兄弟情也要更純粹簡單，不存在什麽變故。
更重要的是，程希嶸心底被傅洲壓了塊石頭，一句“這不是你的錯”就能打消所有顧慮和自疑，把那些不確定、不安、不放心都給丟出去。
一天之前的話，程希嶸可能還會疑神疑鬼，內心充斥著馮奕和周晟留給自己的陰影，被那份痛苦折磨到難以自持。但中間恰好有了傅洲，有了他給自己的力量，有他帶來的那份愛，就能讓人沈穩下來。
自己不是被拋棄的那個，會離開自己的只有馮奕和周晟那兩個人。其他人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傅洲不會，賀若聲同樣不會。
不懷疑賀若聲，只是覺得奇怪。
小寧還在碎碎念：“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賀老師怪怪的，他一大早就去打拳啊！一整天都泡在拳館裏，半夜才出來，以前讓他上四十分鐘的課都要命。但是我去的時候，聽到教練跟他說話，說他不在狀態，不讓他呆那麽久。前天他還讓我多買了幾盒安神液，還囑咐我偷偷的，別給人知道——估計這個人說的就是你。”
那你這麽直接就把你賀老師給賣了……
小寧用小指勾了勾鼻翼，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繼續說道：“按理說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但是我真有點擔心。”
程希嶸點點頭：“你說。”
小寧很誠實，一點都不隱瞞，全到倒了出來：“上次追尾之後，我說來陪他住一段時間，被他拒絕了。但是我又怕他一個人出什麽事情。現在你住進來了，太好了，能有個人在，這房子裏也有點人氣。”
是啊，有點人氣，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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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增加點人生活在這裏的氣息，事情就可以變得好起來，那倒是簡單了。
但事實上，一般都不會這麽容易的。人心是個很覆雜的東西，情緒是由心而生的，更多了幾分變幻莫測的神秘感，只留痕跡，讓人捉不到源頭。
很多人連自己的情緒都掌控不住，也根本沒辦法去深究那份心情的根源，只曉得發洩自我，隨著本能去行動。更惶恐要去猜別人的心思，要去琢磨他的內心世界。
這太難了。誰都不是誰肚子裏的那條小蛔蟲，能聽到對方的心聲。
在小寧講那些事情之前，程希嶸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賀若聲不對勁，直覺上認為賀若聲是有些什麽心事的。但這畢竟沒有根據，很模棱兩可的，找不到可以依憑的證據。
賀若聲只是不見自己而已，但說不定他只是有其他的事情在忙呢？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自以為是釋懷的，但其實潛意識中還是敏感多疑，對於這方面的事情沒有把握？
畢竟賀若聲還接自己的電話不是。他還讓自己住在他這裏，遷就自己的喜好，盡可能地滿足自己的需求。他還會給自己準備早餐，都是自己喜歡吃的，一樣不差，也不敷衍，仔仔細細地放在廚房。
這麽想的話，除了這幾天沒見面，他也沒有其他異常反應了。
程希嶸都快要懷疑自己的感覺了。
然而現在小寧也這麽說了，那就是八成了，沒得跑。小寧是距離賀若聲最近的人了，也是最關註賀若聲的人，眼睛始終盯著賀若聲，不像其他人，還會分出心思到其他人事物上。他看到的是最全面的，也是最直接的賀若聲。
幸虧小寧來送飯，也慶幸小寧是個直爽的性格，做事又認真仔細，始終想著賀若聲的事情。他有猜測，就會有想法，效率很高地去執行，沒有絲毫猶豫。
賀若聲當年力排眾議留下小寧，算是他做過最正確的選擇了。
程希嶸放下筷子，抽了張濕巾擦手，一邊說道：“我知道了，我在這裏會註意他的。不過，他這幾天不回家，你知道這事兒嗎？”
小寧驚呆了：“啊？那他回哪兒啊？”
程希嶸忙改口：“不是不回，就是很晚才回來，一大早就又出門了。我已經兩天沒見他了。”
小寧松了口氣，一驚一乍地感慨：“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賀老師在外邊……呃，咳咳，他很少在外邊留宿。”
程希嶸當然知道。賀若聲這家夥，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是一定要回家的。不管多晚，也不管多遠，只要沒有工作的強制要求，他哪怕開半夜的車開到天亮，也要回家，在自己的浴室裏洗澡，睡到自己的床上。
不知道是什麽癖好，他也不認床，就是很偏執地堅守著這一點，這麽多年都沒有改過。
就比如這兩天，賀若聲要真是想躲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回家，徹底避開和自己見面的可能。但他還是會回來，大半夜的，在拳館呆一整天也不嫌累，還要開車回來，偷偷摸摸的。
難以理解。
程希嶸想了想：“我也沒辦法逼著他回家。這樣吧，他回來的話，我會註意的。不過在外邊的時候，你多操心，最近跟著他點。”
小寧沒立刻應下來，有點為難。
程希嶸奇怪了：“怎麽了？”
“他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人都沒見到，話都說不上，好不容易通個電話，結果也是不歡而散。偏偏到底為什麽不歡，也沒個理由，想不出原因。
小寧猶豫了一下，選擇實話實說：“賀老師把鐘點工給辭了，新的阿姨還在聯系，沒定下來。他讓我來頂幾天。”
“頂幾天的意思是？”
小寧點點桌子上的食物：“給你做、呃，準備飯，打掃衛生，你要出門的話，我先給你當幾天司機。”
這不是相當於把助理給自己用了嗎？
程希嶸反問：“那他呢？”
小寧攤手，一臉無奈：“他說他自己開車就行，最近也沒有工作，用不著我。”
程希嶸：“……”
考慮得倒是足夠周到，哪裏都沒有漏下，所有的細節全都想起來。自己在他這裏住，即使他回避自己，也絲毫不影響自己的生活。
但就是很讓人生氣啊！
程希嶸想，我寧願不要保姆、不用司機，自己做飯、自己打掃衛生，出門坐地鐵，擠點也沒有什麽大的影響。但是我一點都不想和他處於這種尷尬又奇怪的相處狀態之中啊！
這算什麽？
冷戰嗎？
兄弟之間還有冷戰這一說嗎？不是應該正常交往，或者幹脆直接絕交嗎？
再說了，到底是為什麽啊！
啊，好氣，好煩躁！
表面卻還什麽都不能表露，程希嶸點點頭：“行，我知道了。這幾天辛苦你，我一周要去三次健身房，麻煩你載我。三餐不用你忙，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小寧不太確定：“可以嗎？我沒關系的，反正賀老師那邊暫時用不著我，我給你送飯吧。”
“不用。你幫我買些蔬菜就行，隨便什麽都可以，放冰箱裏。”
兩個人說定，又交換了聯絡方式，繼續吃飯。小寧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照常吃得開心，一點不受影響。程希嶸就沒那麽寬的心了，想著賀若聲的事情，就沒什麽胃口。
烤鴨都變得不好吃了，面醬也沒什麽味道，食不知味，如同嚼蠟。
吃完飯，小寧把碗筷洗了，還擼了擼袖子準備打掃衛生。程希嶸攔住他，泡了茶讓他歇著，表示這些事情自己可以做。
小寧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他跟在賀若聲身邊也做些端茶遞水的工作，要是劇組的條件苦一些，那要做的就更多了，洗襪子這種偶爾也會有。
不過說到底他是賀若聲的助理，領了賀若聲的薪水，不管給賀若聲做什麽都在一個合理範圍內。程希嶸自知身份不同，如今也不是那個有成就在手的影帝，應當有些分寸。
小寧領了程希嶸的心意，喝了茶去超市買菜，笑呵呵地問了程希嶸的喜好和忌口。臨出門前，他還豪情萬丈地表示，很快就會回來，要給程希嶸露一手。
結果程希嶸等來的，卻不是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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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很想表達些什麽，琢磨了一個中午，決定替賀若聲大掃除。很莫名的念頭，他隱約有挽留賀若聲的沖動，一點都不灑脫，也放棄自我，希望能為賀若聲做些事情。
不同於以前的自我中心，他試圖把自己放在一個低處的位置上，讓自己能輻射到的範圍更平和一些，在同等的水平線上擴散。
他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然後，在有了情感需求的時候的，由此被動，就更落了幾分，成為下邊的那一個。
賀若聲可以和他冷戰，但程希嶸卻狠不下心去和對方鬧什麽矛盾。生氣歸生氣，憋著怒意也是真的，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散。但他就是不想放開手，沒辦法結束和賀若聲這麽多年的兄弟感情。
哪怕是要做小伏低……要是有個合理的理由，也不是不可以。更何況這種事情上，講感情就沒有什麽高低之分，不過是誰被動一些，誰主動一些的區別。
賀若聲現在藏著掖著，不肯冒頭，一個人沈浸在某種情緒中不出來。那自己主動一些就好了，沒什麽關系，也沒什麽大不了。
程希嶸想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而不是想當然的以為，以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對方的心理狀態。
只可惜他在這方面的經驗實在是太少了。他對人好的方式太自我，新人演員需要磨煉，他就不容反對地教導灌輸。諸如此類的事情著實不少，他很少會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只是一味按照自己認為的“對”去做。
確實是正確，沿著他設定好的那條路往下走，會順暢無阻。但人不是機器，設定好程序就可以了，可以嚴苛地遵守。人是有感情的，也有情緒，有自己的喜惡。
程希嶸現在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但只是知曉而已，到底應該怎麽做，他其實心裏沒譜。
總之……就是要做些什麽。
以前的自己在這方面挺糟糕的，那現在就要做出些改變，要去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那……
打掃衛生？
因為從來沒有做過……
在自己家倒還好，偶爾會幫馮奕搭把手，當做是調情了，玩鬧著就給做了。在賀若聲這裏，程希嶸一直是做大爺的，別說掃地，連桌子都沒擦過一次。
唔……不管怎麽樣，反正先做了吧，好歹驚一下賀若聲，讓他意外。再說了，總得有人來打掃的。現在沒有鐘點工，又不方便讓小寧來做，就剩賀若聲和程希嶸了。
自己不做的話，那就是賀若聲來……那還是自己吧。雖然不知道賀若聲在發什麽瘋，但情緒失常是肯定的，關愛什麽的，有比沒有強，多比少了好。
帶地下一共四層半，好在一直有鐘點工在維護，工作量大，但不算繁重。程希嶸花了一下午搞定一樓，出了一身虛汗，癱在沙發上休息。
冷不防門從外邊打開，程希嶸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心想賀若聲終於肯回家面對自己了嗎。抱著“這家夥終於想開了，恢覆正常了”的欣喜，程希嶸扶著沙發站起來，卻被進來的人給怔在原地。
不是賀若聲，是本來應該被辭退的鐘點工。
對方看到程希嶸站在客廳裏也很驚訝，當即定在原地不動了，就瞪著眼睛盯程希嶸，瞬間死機。
前幾天的這個時間點，程希嶸都在樓上的房間內躺著。腳上帶著燙傷，他的活動範圍就局限在樓上，幾乎沒有下樓。吃飯也是擺在了二樓，後來燙傷好了大半之後才偶爾下來，到廚房取些溫水。
鐘點工沒想到會碰上程希嶸。
那她打算做什麽？她選了這樣一個時間，自認為程希嶸不會在樓下呆著，悄然上門來，是有什麽企圖？
程希嶸腦中立刻閃過看過的各種新聞報道，還有以前聽說過的事例，瞬間警惕起來。他同樣盯著鐘點工，保持和對方的距離，腿貼在沙發上，揚聲問道：“你來做什麽？”
一句質問打破了沈默，也攪動了僵持對峙的局面，驚醒了那個人。鐘點工回神，眼珠子不自然地抖動起來，視線縹緲不定，在半空中來回亂瞟，定不下來，也不敢再和程希嶸對視。
這個反應足以說明事實了吧……
程希嶸頓了一下，沈思片刻之後開口，給對方鋪了臺階：“東西忘下了？”
最好的結果是，鐘點工點頭承認，然後隨便在房子裏繞一圈，假裝已經拿到自己的東西，之後立刻離開。程希嶸可以不追究這次的入室，讓賀若聲換了門鎖密碼，再到保衛處登記對方的信息，以後防著她再來就好。
這樣對彼此都好，鐘點工也沒有什麽損失，程希嶸也不用在這裏和她起直接的沖突，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賀若聲不在，小寧還沒回來，程希嶸一個人沒什麽底氣。要說男人和女人在體能上有差別，這是事實，但也是普遍情況。放到現在這種狀況下，就得分開來看，不一定適合所謂的“慣例”。
程希嶸現在用的這個殼子本來就弱，從來沒鍛煉過，實屬弱雞範疇中的典範。他又在大病中，這幾天是最虛弱的時候，做些家務都覺得力不從心。
而面前的那位是做慣了體力活的鐘點工，雖然沒有系統化的專業鍛煉，但力氣肯定是不小的。
要真發生什麽沖突，程希嶸不說自己頂不住，但肯定是要吃些苦頭的。這就很沒必要了，在程希嶸的觀點中，錢財物品永遠都是次要的，都不如自身的安全、舒適來得重要。
他是想能化解開最好，就到這裏，不要再發展下去。可惜他有經驗，那位鐘點工阿姨就沒這麽活絡的心思了，一根筋繃住，要把一條死路走到底。
鐘點工渾身戰栗，擡起哆嗦的手指，隔空沖著程希嶸：“你，你居然還有臉說！要不你，小賀怎麽會這樣對我！？要不是你來了，我肯定還在這裏做得好好的！這麽多年一直是很好的！”
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程希嶸嘆口氣：“就算沒有我，賀若聲遲早也會發現你做的事情，到時候結局還是這樣。只能說，下份工作上點心，別再有這樣的疏忽了。”
然而不管程希嶸怎麽說，在鐘點工的眼中，他都是在辯解。鐘點工認定了他是個惡人，那就會按照自己的觀點去理解他的話，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摩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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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點工渾身都在顫抖，眼眶赤紅，張著嘴喘粗氣，寬大的鼻翼扇動。
程希嶸有點擔心。五十多歲的阿姨，年齡說老不老，但也不算年輕了，正是各種疾病頻發的年齡段。
要真在這裏犯個什麽腦梗之類的病，程希嶸擔不起這個責任，也於心不忍。
說到底她有錯也是小錯，沒有殺人沒有放火，不必承擔十分嚴苛的懲罰。她的問題也是有合同可尋的，違反了哪一條就按照相應的規定去執行，洩露雇主的隱秘，那就辭退。
這是平衡的，合乎禮法。但也只到這裏，在規定界限之內，不應該有更嚴重的後果。程希嶸也不是什麽惡毒的人，盼著對方在法律規章之外附加什麽不幸。
程希嶸開口勸道：“我不知道賀若聲是怎麽跟你談的，應該是給了你補償金吧？如果你對這個金額不滿的話，我可以做主，再給你追加一部分。”
“你閉嘴！”
爆呵聲倒是中氣十足，音調高亢。女性的聲帶本就尖利，這麽叫出來更是刺耳，拉長的尾音像什麽窄細的鐵皮，從神經上刮過去。
程希嶸的心臟猛跳一下，他不自覺擡手撫胸，攥著胸前的衣服，呼吸也亂了。他習慣性地弓背，垂首閉眼，等這陣心悸過去。
一般都是瞬間的發作，兩個呼吸之間就能恢覆，不會有大的影響。
然而沒等程希嶸調整好呼吸，先聽到了腳步聲，從前方而來，淩亂急促，直沖著自己所在的地方。
程希嶸壓著胸口，睜開眼擡頭，視線裏的畫面一晃，一股巨大的力道已經貼著一側肩膀傳來。
……
沒防備可是吃大虧了！
幸好身後就是沙發！
轉念之間，程希嶸只來得及想到這兩句話。然後天花板和墻壁都在旋轉，顛倒了個方向，吊燈落在視線正中央，晃著閃爍的光。
我幹嘛還擔心她會犯病？這個行動力，換個年輕的小姑娘都比不上她吧！？
阿姨的體型健壯，按體積來算能裝下兩個程希嶸，輕輕松松就把程希嶸按倒在沙發上。她又憑借體重優勢，整個人壓在程希嶸身上，穩如泰山。
程希嶸有苦說不出，沒想到在傅洲之外，自己還能跟另外一個人保持這種姿態，實在是尷尬至極。
然而自嘲自娛也就到此為止，程希嶸萬萬沒想到，阿姨會直接上手掐脖子。準備了一堆勸解的話，都在嘴邊，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肺部的空氣越來越少，眼前開始發黑，這些變故都是在瞬間發生的。
程希嶸在掙紮間摸索過去，幹脆閉上眼不看那張猙獰的臉，沿著手指的觸覺在腦中畫人體的解剖圖。中間好幾次都被震下來，他花了一番功夫，扣到鐘點工的手肘關節，反手扭動。
他沒多大的力氣，但技巧還在，做不到一擊定勝敗，但多少會有些用。鐘點工吃痛，掐程希嶸脖子的手就放松了幾分。程希嶸猛吸氣，一口氣吸到一半，喉嚨再次被堵上。
鐘點工的眼睛已經徹底紅了，居高臨下地盯著程希嶸，惡狠狠地說道：“反正我今天被你看到了，我也跑不了了！反正我已經沒有路了！大不了我們同歸於盡！來啊！你來啊！”
誰要跟你同歸……我一點都不想“來”！明明是你給我滾開才對！
程希嶸已經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了，他全憑本能，探手抓到鐘點工後腦的頭發，屈指用關節在她耳後的頭骨上猛敲。
雙方都是疼的，程希嶸借此恢覆些清明。鐘點工終於松開雙手，擡起手臂去護自己的腦袋，唯恐被敲壞了殼子。
程希嶸屈膝提腿，混亂之中跺過去一腳，把鐘點工給踹了出去。茶幾被撞歪，東西劈裏啪啦地掉了一地，沿著地板四散滾落。
鐘點工慘呼，不知道是撞到了哪裏，呻吟聲不止。
程希嶸翻身，腳下一軟，沒能站起來，又跪在了地板上。他趴在沙發上咳嗽，張大了嘴巴，急促地倒著呼吸，胸腔發出令人心驚的喘鳴聲。
賀若聲這個王八蛋，等他回來再算賬！說搞定了，這就是他搞定的結果？
這人到底把人性看成什麽美好光明的事物了？辭退鐘點工，連門鎖密碼都不換！他這麽多年的飯都白吃了嗎？
是傻了嗎？
程希嶸撐著沙發，艱難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轉身，擡腳在鐘點工的側肋上補了一腳。正試圖爬起來的鐘點工又撲地，捂著自己的肋骨慘叫不止，再也不動了。
緊急聯絡保衛科，又給賀若聲去了電話，結果還是沒人接。程希嶸氣到爆炸，肺部火辣辣地疼，手指發顫，給賀若聲發語音。
保衛科倒是很快來了人，沒等鐘點工緩過那個痛，就先把人給押住了。
但現場的氣氛有些微妙，業主賀若聲失聯，第二聯絡人是小寧，手機一直占線，撥不進去。在場的兩位，一位是經常出入這棟房子的鐘點工，在保衛科有登記的。至於另一位……也見過，但是在網絡上，而不是在這個社區中
該聽誰的？信誰的？
程希嶸沒管那些，有人接手之後，他就扶著墻上樓找氧氣機。保安想攔，猶豫了一下就錯過了機會，他已經在樓梯上了，只好派一個人盯著他。
一場鬧劇沒辦法收尾，程希嶸脖子上開始浮現青紫的指印，襯著白皙的皮膚，十分駭人。
瘦弱蒼白的少年，無力地靠在床頭，閉著眼，單手壓著口鼻上的氧氣管。手也是白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腕骨伶仃嶙峋，高高聳起。
保安立在房間門口，看得生出些憐惜的心情，吞吐問道：“要不要叫個醫生給你看看？”
沒有回應。
保安怕自己打擾了他的休息，又擔心這樣拖下去會更嚴重，陷入自我矛盾之中，掙紮不已。
“要不……”
話說到一半，樓下的嘈雜聲傳來，打斷了保安的話。程希嶸睜開眼，一掃先前的虛弱疲態，目光淩厲專註，瞬間警惕起來。
保安被嚇了一跳，回頭看看門外的方向，又看程希嶸：“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程希嶸咬著牙，沒有開口。
樓下有新的闖入者，這次怕不好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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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場面比程希嶸想象中的還要混亂，或者說，根本就超出了他能預想的範圍，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下去。
馮奕來了。
原本以為只是娛記，程希嶸聽到樓下的動靜，立刻反鎖了房間門，隔斷了那些記者靠近的可能。在應對記者上，他一向很有經驗，也有這個敏銳度，十分熟悉那些噪音的模式和因素。
保安還一臉茫然，他已經轉到了落地窗前，站在窗簾後往下看。
社區裏的人明顯比以往多，四散在這棟房子周圍，有光明正大地端著攝像機的，也有隱匿行跡躲躲藏藏的。平時靜謐安逸的小區也變得嘈雜了，夾雜著幾分難言的浮躁，各方都是蠢蠢欲動。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了，鐘點工被辭退之後，把消息透露了出去。有可能是無償的，單純為了發洩情緒，報覆揭穿她的程希嶸。也或者是有償出售，明碼標價賣給了娛記。
程希嶸仔細回憶了下和鐘點工之間的對話，想要確定對方能拿出去的消息有多少，在什麽範圍之內。可惜程希嶸不是細致的人，很少會把精力用在這種事情上，花費心思去記這樣的小事。
況且不單單是從程希嶸口中說出去的那些，鐘點工在賀若聲這裏做了這麽多年，對賀若聲也很熟悉，能拿到的信息也不可估量。別的不說，她隨便拍幾張房間的照片，記一下賀若聲私人物品的型號，拿出去都能引起轟動。
這對她來說是隨手的事情，輕輕松松就能做到，做家務的時候就能辦到。但對娛記來說，這就是可以利用、可以炒作的點，反倒很稀少珍貴。
迎合粉絲的喜好，大多數人對愛豆的私生活抱有幻想和期待，試圖去窺探在光環背後的真實生活狀態。這是市場，是需求，推動狗仔這個行業的前進行程。
關鍵是，要是一些隱秘的東西被拿了出去，對賀若聲來說就太糟糕了，又是一個大麻煩。然而鐘點工和那些娛記可不管什麽隱秘不隱秘，他們才不在乎而賀若聲會不會因此遇到什麽麻煩，他們只要一個“喜聞樂見”的結局。
頭疼……
想不起來了，這些細節的東西實在考驗程希嶸的記憶力，也是種為難。他壓根就沒去留心過，也就無從記起，如今想要追溯，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樓下開始有保安聚集，場面越發混亂。已經有了爭執，保安和一個扛攝像機的人推推搡搡，快要動起手了，局面十分緊張。
程希嶸拿手機，還沒撥出賀若聲的號碼，小寧的電話先進來。程希嶸磨了磨後槽牙，瞥一眼房間內的保安，接了起來。
小寧的聲音十分焦慮，語速飛快，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說道：“記者往賀老大家裏去了！詳情見面說，我正在聯絡賀老師和公司，你關上門，別讓人進去！”
程希嶸：“已經進來了，人都在樓下。”
小寧：“……”
小寧的聲音都抖了：“你在二樓是不是？你鎖好門！樓下的東西都沒關系，什麽都沒有，讓他們拍！你千萬別出去！放心，他們不敢硬闖的，你只要自己別出去就沒事。我現在就過去，馬上就到！”
程希嶸揉著額角，有點無語。他知道小寧是為了自己好，顧慮著自己的安危，擔心自己沒有分寸，冒冒失失撞到記者手裏。能說出這樣的話，拋開那些物件，把人放在第一位，他確實是有心了。
但這小孩還是不夠穩，一出事就慌，慌起來就分不清主次了。
程希嶸提醒小寧：“你先找到賀若聲。他那邊連電話也不接，也不知道看見新聞了沒。你想辦法把情況給他傳過去，讓他做個準備，別兩眼抹黑，見到記者都抓瞎。”
小寧應了一聲：“我叫人去拳館找他了，估計很快就會回話。”
“不能估計，必須！現在最主要的，就是先跟他聯系上！不行就打拳館的座機，找他的教練，找前臺也行，先跟他通上話！”
小寧被程希嶸的淩厲給嚇到了，聽了幾句近乎呵斥的話，舉著手機呆呆地點頭：“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呃，現在就跟拳館聯系。”
這人的氣場怎麽會這麽強大？他也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學生而已，年紀小，沒有經驗，更沒有閱歷。但他怎麽就能……
呃，怎麽說呢……就是震住了場面。和平時那副慵懶孱弱的樣子完全不同，他有底氣，整個人都特別穩。在這種危機事件中，他還能沈得住氣，這已經是罕見了，他還能做一個引導，給相關的人指出方向。
這是這個年紀的學生該有的素質嗎？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麽厲害了嗎？都能做到這種程度？
小寧很驚訝，本能上卻屈服了，順著程希嶸給出的指令去執行。
程希嶸又補了一句：“還有公關，聯系公司的團隊，盡快商量出來一個應對的方案。我的建議是，幹脆做一個大公開，展示賀若聲的私宅，放出和他生活相關的東西。具體怎麽操作，你們再商量一下，但一定要快。”
這已經是條明路了，清清楚楚地點了出來，擺在眼前，沒有任何模棱兩可之處。也是解決這個危機的最佳方式，不管從哪個層面來說，都是完美的。
掛點話之前，小寧又猶豫了一下，問道：“還有那個，小老板……你、呃，你跟馮奕有聯系嗎？”
程希嶸心尖跳了一下，眉心漸漸蹙起，骨頭縫裏升起一陣不安。先前只是應對娛記，他能沈得住氣，也有些把握，知道該怎麽和他們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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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小寧送過來的套餐盒裏，居然多了兩包面醬，程希嶸還挺意外的。小寧又說賀若聲沒交代囑咐過，還能這麽精準地碰上，要說巧合是很難讓人相信的。
小寧卷了醬餅，第一個先遞給程希嶸，一邊說道：“說了你別生氣，我其實是照著程哥——就是程老板的口味買的。我以前給他跑過腿，就知道他喜歡吃這個，尤其喜歡吃這個醬。”
？？？
程希嶸拿著那個卷餅，不知道該不該咬下口了。
小寧笑笑：“誒你別多想，我其實也沒多想，就是碰碰運氣試一下。反正林和的烤鴨好吃，大家都喜歡，沒有人說不好吃的。”
所以說，你到底在試什麽啊？這種行為很讓人費解的！
程希嶸有些無力，認命地咬下去，又去蘸面前的醬碟。
小寧看到了什麽稀罕似的，很驚奇地叫起來：“還真是的啊！你也這麽吃！”
程希嶸：“……”
小寧笑嘻嘻的：“你跟程老板真像，難怪大家都叫你‘小老板’。我還沒見過第三個這麽吃的人。”
程希嶸呵呵笑，略帶敷衍：“是嗎。”
小寧一口吞了一個卷餅，嚼了兩下：“是啊！賀老師試過，差點被齁死，再也沒這麽吃了。”
咽下嘴裏的食物，小寧嘆了口氣：“也難為賀老師了……”
程希嶸心尖跳了一下：“怎麽？”
吃個餅而已，有什麽好為難的？
491
小寧說，自從程希嶸“去世”以後，賀若聲的狀態就不太對勁，一直失魂落魄的，經常走神。甚至有一次，他自己開車出去，在紅燈前追尾，把保險杠都給碰掉了。
那次撞得挺莫名其妙的，完全沒有道理，前車都覺得他是要找事。本來就是減速滑行，點剎車就能停下來，說他不是故意的，小寧自己都信。
“我琢磨著，他可能是想什麽事情出神了，根本忘了自己在開車。”
程希嶸：“……”
賀若聲會做這樣的事情？太刷新認知了吧！賀若聲可是出了名的謹慎小心，鎖個門還要檢查三遍，只要離開被他稱為“安全範圍”的家，那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隨時保持高度警惕的狀態。
大多數人打牌是為了放松，把這當成一種娛樂方式，閑暇的時候消磨時間。但就這麽一項活動到了賀若聲那裏，也要加一層防備的心態，全場繃著神經，不可能徹底撒開歡。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從最底層出來，一躍到了這個絢麗繁華的世界中，沒有過度，也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所以他長期處在不安和恐慌之中，謹言慎行，把這個世界的規則牢牢記在心底，絕對不去觸犯。
以前他還經常勸程希嶸“在外邊收斂一些”，畢竟有個公眾人物的身份，很多細節行為都會被人放大，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包括開車這一件，賀若聲跟程希嶸說了不止一次：“你自己開車出去別跟人搶道，讓一讓也沒什麽耽誤啊，沒必要急那麽幾分鐘。要真蹭上了，讓人一拍，對方是沒影響，到時候還不都是你的事兒嗎？”
程希嶸沒聽，照樣飈他的路怒癥，變道、轉彎從來不讓人，堵車的時候和周圍的車輛一起狂拍喇叭。
當時程希嶸還笑過這件事，想留在這個行業內的人都在發洩自我，一定要保持自己的性格、脾氣，隨心所欲不肯有半點改變，不委屈自己，從來不將就。
一直盤算離開這個圈子的賀若聲，反倒是最遵守規則的，清醒、克制，把自我放在最底層，去迎合環境，去配合受眾群體。
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怪相。
程希嶸夾烤鴨片的動作頓住，擡頭盯著小寧，難以置信：“追尾？嚴重嗎？”
“人倒是沒事兒，賀老師就是有點讓嚇到了，去醫院開了安神的補藥。也幸虧前邊那車是個中年大叔，看電視就看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沒認出賀老師來。不然又得麻煩。”
認沒認出來倒是小事兒，如今大眾對錯誤的容忍程度很低，但對認錯態度的容忍程度是很高的。一個小小的追尾，沒有人員傷亡，也是無心之失。即使報道出來，只要賀若聲認真承認錯誤，積極配合後續的責任劃分、賠償等等，不僅沒有影響，說不定還能反炒一把。
關鍵是，要吃安神的藥？？？
這有點太誇張了吧！程希嶸作為已經死過一次的人，重活一世也只是有些失眠，還沒到吃藥調節的程度。怎麽賀若聲他就……聽起來這麽嚴重？
程希嶸有點不確定了：“吃安神藥？你說，他是因為什麽來著？”
小寧很坦誠地搖頭：“我不知道因為什麽。不過我後來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就是從程老板出事之後開始的，那只能是因為程老板了吧？”
可是我人在這裏啊！你家賀老師是清楚的！我們也對過暗號、接上頭了，不光一起回憶了下過去，連未來也暢想好了，要一起合作呢！
程希嶸又問：“那，他這幾天心情怎麽樣？”
小寧重重地嘆了口氣：“別提了，這幾天更奇怪。”
程希嶸：“……”
這可跟想象的不太一樣啊……按理說，他失常是因為自己“不在了”，作為半個家人，這麽多年的好兄弟，有深厚的感情，他沒有反應才不正常。
但現在一切都明朗了，他知道自己回來了，這不是應該高興的嗎？就連傅洲那樣的性格，在聽到真相的時候，也有掩藏不住的興奮，面癱臉都融化了幾分，情緒高亢興奮。
怎麽還……
難道說，賀若聲並不想讓自己回來？這樣想的話，就能解釋他這兩天的行為了，躲自己也是同一個緣由，這是一脈的，從開頭一直貫穿下來。
但這是為什麽？那個理由是什麽？
程希嶸一點都不懷疑賀若聲對自己的感情，這麽多年的兄弟做下來，從來沒有利益上的糾葛，反倒是幫持更多。兄弟情也要更純粹簡單，不存在什麽變故。
更重要的是，程希嶸心底被傅洲壓了塊石頭，一句“這不是你的錯”就能打消所有顧慮和自疑，把那些不確定、不安、不放心都給丟出去。
一天之前的話，程希嶸可能還會疑神疑鬼，內心充斥著馮奕和周晟留給自己的陰影，被那份痛苦折磨到難以自持。但中間恰好有了傅洲，有了他給自己的力量，有他帶來的那份愛，就能讓人沈穩下來。
自己不是被拋棄的那個，會離開自己的只有馮奕和周晟那兩個人。其他人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傅洲不會，賀若聲同樣不會。
不懷疑賀若聲，只是覺得奇怪。
小寧還在碎碎念：“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賀老師怪怪的，他一大早就去打拳啊！一整天都泡在拳館裏，半夜才出來，以前讓他上四十分鐘的課都要命。但是我去的時候，聽到教練跟他說話，說他不在狀態，不讓他呆那麽久。前天他還讓我多買了幾盒安神液，還囑咐我偷偷的，別給人知道——估計這個人說的就是你。”
那你這麽直接就把你賀老師給賣了……
小寧用小指勾了勾鼻翼，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繼續說道：“按理說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但是我真有點擔心。”
程希嶸點點頭：“你說。”
小寧很誠實，一點都不隱瞞，全到倒了出來：“上次追尾之後，我說來陪他住一段時間，被他拒絕了。但是我又怕他一個人出什麽事情。現在你住進來了，太好了，能有個人在，這房子裏也有點人氣。”
是啊，有點人氣，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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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增加點人生活在這裏的氣息，事情就可以變得好起來，那倒是簡單了。
但事實上，一般都不會這麽容易的。人心是個很覆雜的東西，情緒是由心而生的，更多了幾分變幻莫測的神秘感，只留痕跡，讓人捉不到源頭。
很多人連自己的情緒都掌控不住，也根本沒辦法去深究那份心情的根源，只曉得發洩自我，隨著本能去行動。更惶恐要去猜別人的心思，要去琢磨他的內心世界。
這太難了。誰都不是誰肚子裏的那條小蛔蟲，能聽到對方的心聲。
在小寧講那些事情之前，程希嶸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賀若聲不對勁，直覺上認為賀若聲是有些什麽心事的。但這畢竟沒有根據，很模棱兩可的，找不到可以依憑的證據。
賀若聲只是不見自己而已，但說不定他只是有其他的事情在忙呢？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自以為是釋懷的，但其實潛意識中還是敏感多疑，對於這方面的事情沒有把握？
畢竟賀若聲還接自己的電話不是。他還讓自己住在他這裏，遷就自己的喜好，盡可能地滿足自己的需求。他還會給自己準備早餐，都是自己喜歡吃的，一樣不差，也不敷衍，仔仔細細地放在廚房。
這麽想的話，除了這幾天沒見面，他也沒有其他異常反應了。
程希嶸都快要懷疑自己的感覺了。
然而現在小寧也這麽說了，那就是八成了，沒得跑。小寧是距離賀若聲最近的人了，也是最關註賀若聲的人，眼睛始終盯著賀若聲，不像其他人，還會分出心思到其他人事物上。他看到的是最全面的，也是最直接的賀若聲。
幸虧小寧來送飯，也慶幸小寧是個直爽的性格，做事又認真仔細，始終想著賀若聲的事情。他有猜測，就會有想法，效率很高地去執行，沒有絲毫猶豫。
賀若聲當年力排眾議留下小寧，算是他做過最正確的選擇了。
程希嶸放下筷子，抽了張濕巾擦手，一邊說道：“我知道了，我在這裏會註意他的。不過，他這幾天不回家，你知道這事兒嗎？”
小寧驚呆了：“啊？那他回哪兒啊？”
程希嶸忙改口：“不是不回，就是很晚才回來，一大早就又出門了。我已經兩天沒見他了。”
小寧松了口氣，一驚一乍地感慨：“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賀老師在外邊……呃，咳咳，他很少在外邊留宿。”
程希嶸當然知道。賀若聲這家夥，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是一定要回家的。不管多晚，也不管多遠，只要沒有工作的強制要求，他哪怕開半夜的車開到天亮，也要回家，在自己的浴室裏洗澡，睡到自己的床上。
不知道是什麽癖好，他也不認床，就是很偏執地堅守著這一點，這麽多年都沒有改過。
就比如這兩天，賀若聲要真是想躲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回家，徹底避開和自己見面的可能。但他還是會回來，大半夜的，在拳館呆一整天也不嫌累，還要開車回來，偷偷摸摸的。
難以理解。
程希嶸想了想：“我也沒辦法逼著他回家。這樣吧，他回來的話，我會註意的。不過在外邊的時候，你多操心，最近跟著他點。”
小寧沒立刻應下來，有點為難。
程希嶸奇怪了：“怎麽了？”
“他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人都沒見到，話都說不上，好不容易通個電話，結果也是不歡而散。偏偏到底為什麽不歡，也沒個理由，想不出原因。
小寧猶豫了一下，選擇實話實說：“賀老師把鐘點工給辭了，新的阿姨還在聯系，沒定下來。他讓我來頂幾天。”
“頂幾天的意思是？”
小寧點點桌子上的食物：“給你做、呃，準備飯，打掃衛生，你要出門的話，我先給你當幾天司機。”
這不是相當於把助理給自己用了嗎？
程希嶸反問：“那他呢？”
小寧攤手，一臉無奈：“他說他自己開車就行，最近也沒有工作，用不著我。”
程希嶸：“……”
考慮得倒是足夠周到，哪裏都沒有漏下，所有的細節全都想起來。自己在他這裏住，即使他回避自己，也絲毫不影響自己的生活。
但就是很讓人生氣啊！
程希嶸想，我寧願不要保姆、不用司機，自己做飯、自己打掃衛生，出門坐地鐵，擠點也沒有什麽大的影響。但是我一點都不想和他處於這種尷尬又奇怪的相處狀態之中啊！
這算什麽？
冷戰嗎？
兄弟之間還有冷戰這一說嗎？不是應該正常交往，或者幹脆直接絕交嗎？
再說了，到底是為什麽啊！
啊，好氣，好煩躁！
表面卻還什麽都不能表露，程希嶸點點頭：“行，我知道了。這幾天辛苦你，我一周要去三次健身房，麻煩你載我。三餐不用你忙，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小寧不太確定：“可以嗎？我沒關系的，反正賀老師那邊暫時用不著我，我給你送飯吧。”
“不用。你幫我買些蔬菜就行，隨便什麽都可以，放冰箱裏。”
兩個人說定，又交換了聯絡方式，繼續吃飯。小寧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照常吃得開心，一點不受影響。程希嶸就沒那麽寬的心了，想著賀若聲的事情，就沒什麽胃口。
烤鴨都變得不好吃了，面醬也沒什麽味道，食不知味，如同嚼蠟。
吃完飯，小寧把碗筷洗了，還擼了擼袖子準備打掃衛生。程希嶸攔住他，泡了茶讓他歇著，表示這些事情自己可以做。
小寧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他跟在賀若聲身邊也做些端茶遞水的工作，要是劇組的條件苦一些，那要做的就更多了，洗襪子這種偶爾也會有。
不過說到底他是賀若聲的助理，領了賀若聲的薪水，不管給賀若聲做什麽都在一個合理範圍內。程希嶸自知身份不同，如今也不是那個有成就在手的影帝，應當有些分寸。
小寧領了程希嶸的心意，喝了茶去超市買菜，笑呵呵地問了程希嶸的喜好和忌口。臨出門前，他還豪情萬丈地表示，很快就會回來，要給程希嶸露一手。
結果程希嶸等來的，卻不是小寧。
493
程希嶸很想表達些什麽，琢磨了一個中午，決定替賀若聲大掃除。很莫名的念頭，他隱約有挽留賀若聲的沖動，一點都不灑脫，也放棄自我，希望能為賀若聲做些事情。
不同於以前的自我中心，他試圖把自己放在一個低處的位置上，讓自己能輻射到的範圍更平和一些，在同等的水平線上擴散。
他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然後，在有了情感需求的時候的，由此被動，就更落了幾分，成為下邊的那一個。
賀若聲可以和他冷戰，但程希嶸卻狠不下心去和對方鬧什麽矛盾。生氣歸生氣，憋著怒意也是真的，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散。但他就是不想放開手，沒辦法結束和賀若聲這麽多年的兄弟感情。
哪怕是要做小伏低……要是有個合理的理由，也不是不可以。更何況這種事情上，講感情就沒有什麽高低之分，不過是誰被動一些，誰主動一些的區別。
賀若聲現在藏著掖著，不肯冒頭，一個人沈浸在某種情緒中不出來。那自己主動一些就好了，沒什麽關系，也沒什麽大不了。
程希嶸想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而不是想當然的以為，以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對方的心理狀態。
只可惜他在這方面的經驗實在是太少了。他對人好的方式太自我，新人演員需要磨煉，他就不容反對地教導灌輸。諸如此類的事情著實不少，他很少會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只是一味按照自己認為的“對”去做。
確實是正確，沿著他設定好的那條路往下走，會順暢無阻。但人不是機器，設定好程序就可以了，可以嚴苛地遵守。人是有感情的，也有情緒，有自己的喜惡。
程希嶸現在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但只是知曉而已，到底應該怎麽做，他其實心裏沒譜。
總之……就是要做些什麽。
以前的自己在這方面挺糟糕的，那現在就要做出些改變，要去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那……
打掃衛生？
因為從來沒有做過……
在自己家倒還好，偶爾會幫馮奕搭把手，當做是調情了，玩鬧著就給做了。在賀若聲這裏，程希嶸一直是做大爺的，別說掃地，連桌子都沒擦過一次。
唔……不管怎麽樣，反正先做了吧，好歹驚一下賀若聲，讓他意外。再說了，總得有人來打掃的。現在沒有鐘點工，又不方便讓小寧來做，就剩賀若聲和程希嶸了。
自己不做的話，那就是賀若聲來……那還是自己吧。雖然不知道賀若聲在發什麽瘋，但情緒失常是肯定的，關愛什麽的，有比沒有強，多比少了好。
帶地下一共四層半，好在一直有鐘點工在維護，工作量大，但不算繁重。程希嶸花了一下午搞定一樓，出了一身虛汗，癱在沙發上休息。
冷不防門從外邊打開，程希嶸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心想賀若聲終於肯回家面對自己了嗎。抱著“這家夥終於想開了，恢覆正常了”的欣喜，程希嶸扶著沙發站起來，卻被進來的人給怔在原地。
不是賀若聲，是本來應該被辭退的鐘點工。
對方看到程希嶸站在客廳裏也很驚訝，當即定在原地不動了，就瞪著眼睛盯程希嶸，瞬間死機。
前幾天的這個時間點，程希嶸都在樓上的房間內躺著。腳上帶著燙傷，他的活動範圍就局限在樓上，幾乎沒有下樓。吃飯也是擺在了二樓，後來燙傷好了大半之後才偶爾下來，到廚房取些溫水。
鐘點工沒想到會碰上程希嶸。
那她打算做什麽？她選了這樣一個時間，自認為程希嶸不會在樓下呆著，悄然上門來，是有什麽企圖？
程希嶸腦中立刻閃過看過的各種新聞報道，還有以前聽說過的事例，瞬間警惕起來。他同樣盯著鐘點工，保持和對方的距離，腿貼在沙發上，揚聲問道：“你來做什麽？”
一句質問打破了沈默，也攪動了僵持對峙的局面，驚醒了那個人。鐘點工回神，眼珠子不自然地抖動起來，視線縹緲不定，在半空中來回亂瞟，定不下來，也不敢再和程希嶸對視。
這個反應足以說明事實了吧……
程希嶸頓了一下，沈思片刻之後開口，給對方鋪了臺階：“東西忘下了？”
最好的結果是，鐘點工點頭承認，然後隨便在房子裏繞一圈，假裝已經拿到自己的東西，之後立刻離開。程希嶸可以不追究這次的入室，讓賀若聲換了門鎖密碼，再到保衛處登記對方的信息，以後防著她再來就好。
這樣對彼此都好，鐘點工也沒有什麽損失，程希嶸也不用在這裏和她起直接的沖突，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賀若聲不在，小寧還沒回來，程希嶸一個人沒什麽底氣。要說男人和女人在體能上有差別，這是事實，但也是普遍情況。放到現在這種狀況下，就得分開來看，不一定適合所謂的“慣例”。
程希嶸現在用的這個殼子本來就弱，從來沒鍛煉過，實屬弱雞範疇中的典範。他又在大病中，這幾天是最虛弱的時候，做些家務都覺得力不從心。
而面前的那位是做慣了體力活的鐘點工，雖然沒有系統化的專業鍛煉，但力氣肯定是不小的。
要真發生什麽沖突，程希嶸不說自己頂不住，但肯定是要吃些苦頭的。這就很沒必要了，在程希嶸的觀點中，錢財物品永遠都是次要的，都不如自身的安全、舒適來得重要。
他是想能化解開最好，就到這裏，不要再發展下去。可惜他有經驗，那位鐘點工阿姨就沒這麽活絡的心思了，一根筋繃住，要把一條死路走到底。
鐘點工渾身戰栗，擡起哆嗦的手指，隔空沖著程希嶸：“你，你居然還有臉說！要不你，小賀怎麽會這樣對我！？要不是你來了，我肯定還在這裏做得好好的！這麽多年一直是很好的！”
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程希嶸嘆口氣：“就算沒有我，賀若聲遲早也會發現你做的事情，到時候結局還是這樣。只能說，下份工作上點心，別再有這樣的疏忽了。”
然而不管程希嶸怎麽說，在鐘點工的眼中，他都是在辯解。鐘點工認定了他是個惡人，那就會按照自己的觀點去理解他的話，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摩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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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點工渾身都在顫抖，眼眶赤紅，張著嘴喘粗氣，寬大的鼻翼扇動。
程希嶸有點擔心。五十多歲的阿姨，年齡說老不老，但也不算年輕了，正是各種疾病頻發的年齡段。
要真在這裏犯個什麽腦梗之類的病，程希嶸擔不起這個責任，也於心不忍。
說到底她有錯也是小錯，沒有殺人沒有放火，不必承擔十分嚴苛的懲罰。她的問題也是有合同可尋的，違反了哪一條就按照相應的規定去執行，洩露雇主的隱秘，那就辭退。
這是平衡的，合乎禮法。但也只到這裏，在規定界限之內，不應該有更嚴重的後果。程希嶸也不是什麽惡毒的人，盼著對方在法律規章之外附加什麽不幸。
程希嶸開口勸道：“我不知道賀若聲是怎麽跟你談的，應該是給了你補償金吧？如果你對這個金額不滿的話，我可以做主，再給你追加一部分。”
“你閉嘴！”
爆呵聲倒是中氣十足，音調高亢。女性的聲帶本就尖利，這麽叫出來更是刺耳，拉長的尾音像什麽窄細的鐵皮，從神經上刮過去。
程希嶸的心臟猛跳一下，他不自覺擡手撫胸，攥著胸前的衣服，呼吸也亂了。他習慣性地弓背，垂首閉眼，等這陣心悸過去。
一般都是瞬間的發作，兩個呼吸之間就能恢覆，不會有大的影響。
然而沒等程希嶸調整好呼吸，先聽到了腳步聲，從前方而來，淩亂急促，直沖著自己所在的地方。
程希嶸壓著胸口，睜開眼擡頭，視線裏的畫面一晃，一股巨大的力道已經貼著一側肩膀傳來。
……
沒防備可是吃大虧了！
幸好身後就是沙發！
轉念之間，程希嶸只來得及想到這兩句話。然後天花板和墻壁都在旋轉，顛倒了個方向，吊燈落在視線正中央，晃著閃爍的光。
我幹嘛還擔心她會犯病？這個行動力，換個年輕的小姑娘都比不上她吧！？
阿姨的體型健壯，按體積來算能裝下兩個程希嶸，輕輕松松就把程希嶸按倒在沙發上。她又憑借體重優勢，整個人壓在程希嶸身上，穩如泰山。
程希嶸有苦說不出，沒想到在傅洲之外，自己還能跟另外一個人保持這種姿態，實在是尷尬至極。
然而自嘲自娛也就到此為止，程希嶸萬萬沒想到，阿姨會直接上手掐脖子。準備了一堆勸解的話，都在嘴邊，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肺部的空氣越來越少，眼前開始發黑，這些變故都是在瞬間發生的。
程希嶸在掙紮間摸索過去，幹脆閉上眼不看那張猙獰的臉，沿著手指的觸覺在腦中畫人體的解剖圖。中間好幾次都被震下來，他花了一番功夫，扣到鐘點工的手肘關節，反手扭動。
他沒多大的力氣，但技巧還在，做不到一擊定勝敗，但多少會有些用。鐘點工吃痛，掐程希嶸脖子的手就放松了幾分。程希嶸猛吸氣，一口氣吸到一半，喉嚨再次被堵上。
鐘點工的眼睛已經徹底紅了，居高臨下地盯著程希嶸，惡狠狠地說道：“反正我今天被你看到了，我也跑不了了！反正我已經沒有路了！大不了我們同歸於盡！來啊！你來啊！”
誰要跟你同歸……我一點都不想“來”！明明是你給我滾開才對！
程希嶸已經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了，他全憑本能，探手抓到鐘點工後腦的頭發，屈指用關節在她耳後的頭骨上猛敲。
雙方都是疼的，程希嶸借此恢覆些清明。鐘點工終於松開雙手，擡起手臂去護自己的腦袋，唯恐被敲壞了殼子。
程希嶸屈膝提腿，混亂之中跺過去一腳，把鐘點工給踹了出去。茶幾被撞歪，東西劈裏啪啦地掉了一地，沿著地板四散滾落。
鐘點工慘呼，不知道是撞到了哪裏，呻吟聲不止。
程希嶸翻身，腳下一軟，沒能站起來，又跪在了地板上。他趴在沙發上咳嗽，張大了嘴巴，急促地倒著呼吸，胸腔發出令人心驚的喘鳴聲。
賀若聲這個王八蛋，等他回來再算賬！說搞定了，這就是他搞定的結果？
這人到底把人性看成什麽美好光明的事物了？辭退鐘點工，連門鎖密碼都不換！他這麽多年的飯都白吃了嗎？
是傻了嗎？
程希嶸撐著沙發，艱難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轉身，擡腳在鐘點工的側肋上補了一腳。正試圖爬起來的鐘點工又撲地，捂著自己的肋骨慘叫不止，再也不動了。
緊急聯絡保衛科，又給賀若聲去了電話，結果還是沒人接。程希嶸氣到爆炸，肺部火辣辣地疼，手指發顫，給賀若聲發語音。
保衛科倒是很快來了人，沒等鐘點工緩過那個痛，就先把人給押住了。
但現場的氣氛有些微妙，業主賀若聲失聯，第二聯絡人是小寧，手機一直占線，撥不進去。在場的兩位，一位是經常出入這棟房子的鐘點工，在保衛科有登記的。至於另一位……也見過，但是在網絡上，而不是在這個社區中
該聽誰的？信誰的？
程希嶸沒管那些，有人接手之後，他就扶著墻上樓找氧氣機。保安想攔，猶豫了一下就錯過了機會，他已經在樓梯上了，只好派一個人盯著他。
一場鬧劇沒辦法收尾，程希嶸脖子上開始浮現青紫的指印，襯著白皙的皮膚，十分駭人。
瘦弱蒼白的少年，無力地靠在床頭，閉著眼，單手壓著口鼻上的氧氣管。手也是白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腕骨伶仃嶙峋，高高聳起。
保安立在房間門口，看得生出些憐惜的心情，吞吐問道：“要不要叫個醫生給你看看？”
沒有回應。
保安怕自己打擾了他的休息，又擔心這樣拖下去會更嚴重，陷入自我矛盾之中，掙紮不已。
“要不……”
話說到一半，樓下的嘈雜聲傳來，打斷了保安的話。程希嶸睜開眼，一掃先前的虛弱疲態，目光淩厲專註，瞬間警惕起來。
保安被嚇了一跳，回頭看看門外的方向，又看程希嶸：“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程希嶸咬著牙，沒有開口。
樓下有新的闖入者，這次怕不好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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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場面比程希嶸想象中的還要混亂，或者說，根本就超出了他能預想的範圍，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下去。
馮奕來了。
原本以為只是娛記，程希嶸聽到樓下的動靜，立刻反鎖了房間門，隔斷了那些記者靠近的可能。在應對記者上，他一向很有經驗，也有這個敏銳度，十分熟悉那些噪音的模式和因素。
保安還一臉茫然，他已經轉到了落地窗前，站在窗簾後往下看。
社區裏的人明顯比以往多，四散在這棟房子周圍，有光明正大地端著攝像機的，也有隱匿行跡躲躲藏藏的。平時靜謐安逸的小區也變得嘈雜了，夾雜著幾分難言的浮躁，各方都是蠢蠢欲動。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了，鐘點工被辭退之後，把消息透露了出去。有可能是無償的，單純為了發洩情緒，報覆揭穿她的程希嶸。也或者是有償出售，明碼標價賣給了娛記。
程希嶸仔細回憶了下和鐘點工之間的對話，想要確定對方能拿出去的消息有多少，在什麽範圍之內。可惜程希嶸不是細致的人，很少會把精力用在這種事情上，花費心思去記這樣的小事。
況且不單單是從程希嶸口中說出去的那些，鐘點工在賀若聲這裏做了這麽多年，對賀若聲也很熟悉，能拿到的信息也不可估量。別的不說，她隨便拍幾張房間的照片，記一下賀若聲私人物品的型號，拿出去都能引起轟動。
這對她來說是隨手的事情，輕輕松松就能做到，做家務的時候就能辦到。但對娛記來說，這就是可以利用、可以炒作的點，反倒很稀少珍貴。
迎合粉絲的喜好，大多數人對愛豆的私生活抱有幻想和期待，試圖去窺探在光環背後的真實生活狀態。這是市場，是需求，推動狗仔這個行業的前進行程。
關鍵是，要是一些隱秘的東西被拿了出去，對賀若聲來說就太糟糕了，又是一個大麻煩。然而鐘點工和那些娛記可不管什麽隱秘不隱秘，他們才不在乎而賀若聲會不會因此遇到什麽麻煩，他們只要一個“喜聞樂見”的結局。
頭疼……
想不起來了，這些細節的東西實在考驗程希嶸的記憶力，也是種為難。他壓根就沒去留心過，也就無從記起，如今想要追溯，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樓下開始有保安聚集，場面越發混亂。已經有了爭執，保安和一個扛攝像機的人推推搡搡，快要動起手了，局面十分緊張。
程希嶸拿手機，還沒撥出賀若聲的號碼，小寧的電話先進來。程希嶸磨了磨後槽牙，瞥一眼房間內的保安，接了起來。
小寧的聲音十分焦慮，語速飛快，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說道：“記者往賀老大家裏去了！詳情見面說，我正在聯絡賀老師和公司，你關上門，別讓人進去！”
程希嶸：“已經進來了，人都在樓下。”
小寧：“……”
小寧的聲音都抖了：“你在二樓是不是？你鎖好門！樓下的東西都沒關系，什麽都沒有，讓他們拍！你千萬別出去！放心，他們不敢硬闖的，你只要自己別出去就沒事。我現在就過去，馬上就到！”
程希嶸揉著額角，有點無語。他知道小寧是為了自己好，顧慮著自己的安危，擔心自己沒有分寸，冒冒失失撞到記者手裏。能說出這樣的話，拋開那些物件，把人放在第一位，他確實是有心了。
但這小孩還是不夠穩，一出事就慌，慌起來就分不清主次了。
程希嶸提醒小寧：“你先找到賀若聲。他那邊連電話也不接，也不知道看見新聞了沒。你想辦法把情況給他傳過去，讓他做個準備，別兩眼抹黑，見到記者都抓瞎。”
小寧應了一聲：“我叫人去拳館找他了，估計很快就會回話。”
“不能估計，必須！現在最主要的，就是先跟他聯系上！不行就打拳館的座機，找他的教練，找前臺也行，先跟他通上話！”
小寧被程希嶸的淩厲給嚇到了，聽了幾句近乎呵斥的話，舉著手機呆呆地點頭：“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呃，現在就跟拳館聯系。”
這人的氣場怎麽會這麽強大？他也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學生而已，年紀小，沒有經驗，更沒有閱歷。但他怎麽就能……
呃，怎麽說呢……就是震住了場面。和平時那副慵懶孱弱的樣子完全不同，他有底氣，整個人都特別穩。在這種危機事件中，他還能沈得住氣，這已經是罕見了，他還能做一個引導，給相關的人指出方向。
這是這個年紀的學生該有的素質嗎？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麽厲害了嗎？都能做到這種程度？
小寧很驚訝，本能上卻屈服了，順著程希嶸給出的指令去執行。
程希嶸又補了一句：“還有公關，聯系公司的團隊，盡快商量出來一個應對的方案。我的建議是，幹脆做一個大公開，展示賀若聲的私宅，放出和他生活相關的東西。具體怎麽操作，你們再商量一下，但一定要快。”
這已經是條明路了，清清楚楚地點了出來，擺在眼前，沒有任何模棱兩可之處。也是解決這個危機的最佳方式，不管從哪個層面來說，都是完美的。
掛點話之前，小寧又猶豫了一下，問道：“還有那個，小老板……你、呃，你跟馮奕有聯系嗎？”
程希嶸心尖跳了一下，眉心漸漸蹙起，骨頭縫裏升起一陣不安。先前只是應對娛記，他能沈得住氣，也有些把握，知道該怎麽和他們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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