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關系，又不是我給他的不尋常經歷。誰給的找誰去，冤有頭債有主，別人沒有配合他的義務。”

話一出口，爭風吃醋的意味十分明顯，又尖利又酸澀。賀若聲自己也讓潛臺詞中的不甘給嚇了一跳，立刻轉著眼珠斜睨程希嶸，觀察後者神情。賀若聲不打算讓程希嶸知道自己和傅洲的談話，也不想讓程希嶸察覺到自己的心思——一無所知的時候還能做好兄弟，勾肩搭背都沒問題。一旦挑破了這層玻璃紙，揭開那一層暧昧不明的面紗，那就連兄弟都沒得做了。

賀若聲的要求不多，能留在程希嶸身邊，能偶爾當個有用的人，可以幫幫他，這就足夠了。這種賭氣的話實在不該脫口而出，不僅一點沒有用，解決不了問題，反倒還會惹來更多麻煩，會讓程希嶸多想的。

結果賀若聲還是高估程希嶸了。

程希嶸明顯也楞了下，讓賀若聲的話給噎了夠嗆，好半天才回過神。在賀若聲提心吊膽擔心他會有所察覺的時候，程希嶸嘆了口氣，十分無奈地說道：“果然還是吵起來了？”

賀若聲：“……”

這是重點嗎？你的關註點只有這些嗎？！

賀若聲也十分無力，胡亂點頭應道：“不算吵，別了兩句吧。沒事兒，又不是小學生，還不能有點不同意見了。”

程希嶸還是很憂心，又提到：“傅洲和你……”

嗯？什麽？還要說什麽？果然還是有些察覺的吧？剛剛是沒好意思直接說，現在鋪墊好了，要開始講了？

程希嶸：“你就當是配合我了，成嗎？”

賀若聲：“……成。”

對於程希嶸抱期待，那自己的腦袋可能是壞了。

賀若聲自我調侃，擠出一個笑，隨意說道：“你護起犢子來還真是一點不變，你家的就是好的，怎麽樣都是應當的，做什麽都沒有問題。”

“也不能這麽說，錯的肯定就是錯的，黑的洗不成白的。有問題我會跟他講，會讓他改。”

但是外人不能來幹涉，更不能插手。除了自己，誰都管不著自己的人。

程希嶸的目光有些放空，唏噓道：“傅洲這個人……要慢慢跟他講，需要時間。跟他急不得，他沒安全感，也不容易接受別人。”

“他到底有過什麽經歷？怎麽聽你說的，像個沒長大的小孩似的，還沒斷奶吶？”

程希嶸笑：“對，沒斷奶。一米九的巨嬰。”

“……你這麽評價他，他知道嗎？”賀若聲無語，琢磨一下，“不過他的行為模式確實和正常人不怎麽一樣。哦對了，本來他還猶豫，不放心你住在我這……估計是嫌我沒經驗，怕我照顧不好你，有什麽遺漏。我說給你聯絡了醫生，他才松口。”

這個“估計”就完全是杜撰了，賀若聲睜著眼說瞎話，假裝自己不知道傅洲是擔心他自己被綠。

這個借口找得很完美，程希嶸也沒聽出來異狀，還擔心賀若聲會因為被看輕而不爽快，順嘴替傅洲解釋了一句：“他太緊張了，平時盯我盯得緊。不光是你，他學弟、朋友什麽的也都讓他質疑了八百回，每次都要擼掉別人一層皮。”

賀若聲表面保持微笑，內心OS：“呵呵。我是沒辦法和程希嶸相處下去了，不然遲早被他閃瞎狗眼。”

賀若聲壓下心底的咆哮，笑意瑩然地岔開話題：“別光說話，飯都要涼了，趕快吃吧。”

程希嶸不疑有他，安安心心地在賀若聲家裏住了下來。雖然沒有直面解決掉和傅洲之間的矛盾，但最起碼臺階已經下來了，也通了電話，那一場莫名其妙的架也緩和下來，被時間稀釋了。程希嶸心情好，就格外好說話，跟賀若聲的助理調侃玩笑，和家政保姆也能聊上一會兒。扮乖賣巧做得得心應手，他很快就把賀若聲家的小時工和助理都給收攏了。

賀若聲陪著程希嶸去見了醫生，又替他找了私人教練，確定程希嶸在自家的生活步入了正規，就開始早出晚歸，十分忙碌。等賀若聲察覺到的時候，冰箱裏已經找不到自己喜歡吃的水果了，連牛奶也換了個牌子，儲物櫃裏的零食也換了種口味。

整個家都被程希嶸存在的痕跡給占領，賀若聲站在冰箱前，知道這不是一場夢，也知道自己只能做一場美夢。

476

“做了全身檢查，心臟沒有大毛病，還是那句‘好好休息’。藥倒是換了幾種，我估摸著是看賀若聲有錢，就換了比較貴的那些而已。”

程希嶸對著手機發語音，松開手，聽著發送成功的“嗖”響起，把手機放到一旁去。劇本才剛看了兩行，回信就進來了，提示音在安安靜靜的房間內回蕩，勾得人心神蕩漾。程希嶸解鎖，屏幕上是和傅洲的對話框，他發了文字過來。

“其他呢？”

程希嶸按住語音鍵，說了幾個字之後反應過來，拇指上滑取消了發送，調出鍵盤開始打字：“低血壓、低血糖，輕微貧血。沒了。”

傅洲回了個“OK”的表情，表示他知道了。

程希嶸倒也不覺得這種系統自帶的表情有什麽奇怪，除了“微笑”和“再見”，他都能接受，自己偶爾也會用。說到底他也是三十多歲的人，快四十了，即使心態年輕，緊跟潮流追求電子產品的更新換代，但畢竟活了這麽多年，有過那麽多年的閱歷和沈澱，和那些活躍的學生不一樣。

另一方面是受馮奕影響，程希嶸看多了馮奕的“中老年人”聊天模式，也就習慣這種群體的存在，遇到什麽狀況都不會大驚小怪，都能應對一下。為此他的聊天模式一直很分裂，跟賀若聲他們在群裏插科打諢，拿表情包鬥圖，花樣百出。到了和馮奕的私聊對話框裏，就是簡潔幹脆，有事說事，翻幾天的記錄才能看到一張表情——多半是程希嶸順手發的。

以前還沒有微信的時候，兩個人拿企鵝號聊天，隔著山南海北的距離，呆在不同的劇組，在深夜留下一顆“紅心”，跟上一句“想你了”或者“夢裏見”。中間有段時間還用過微博，程希嶸有小號，也給馮奕開了個馬甲號，兩個人也不留言，就在私信裏閑扯，有一搭沒一搭的，是些“我剛剛下威壓”、“這個節目總導演腦子有病”、“劇組今天放的盒飯裏有個很好吃的板栗”之類的，離不開工作，卻也圍繞著生活。

後來就是用微信，特別方便了，很少上企鵝號，連微博小號都給棄用了。但兩個人的交流卻越發局限，被困在某些領域之內，無限重覆，再也出不去。對話框沒有刪除過，只要不換手機，聊天記錄就一直保存著，但程希嶸也沒想到回頭去看。

要是閑下來不是跟人打牌喝酒，而是去翻翻那些記錄，可能當時就會有些發現吧。現在的程希嶸回想當時的自己和馮奕，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點變化，看著兩個人之間的點點滴滴，清楚地明白過來，那不是老夫老妻的習慣。

是疏離。

很早之前就開始疏離了，能聊的話題越來越少，想表達出口的感情越來越淺淡，以至於到最後連文字交流都變少。不說“愛你”，也不說“我想你”，那些只能在彼此之間分享的話題被收了起來，留下些無關痛癢的敷衍，說些任何人都能聽的話。

那這個人也就沒什麽特別的了。

再之後，有沒有這個人也無關緊要了。那換一個人也沒關系……不，說不定會更愉快，生活會更好一些。那就越發地疏離起來，一點一點，把糾纏在一起的部分撕扯開，往後退，直到兩個人中間出現裂隙。

只是當時全然沒有察覺，連那條黑漆漆的縫隙都沒有看到。還以為一切如故，還以為初識的情愫和悸動可以一直保持下去，以為真地可以和對方到白頭。

不過都是“自以為是”啊。

程希嶸嘆了口氣，再次感慨自己的麻木遲鈍，居然到了這種程度，那麽淺顯明擺的訊號都沒有接收到。明明都已經那麽明顯了，明晃晃地擺在兩個人相處的任何一個細節中間，就差拿張紙牌貼在腦門上。

現在回想一下，真懷疑那個時候的自己是瞎了，也聾了。

一口氣收住，程希嶸打斷自己的思緒，把註意力拉回來。想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麽，既然已經決定往前走了，那段過去根本不值得留戀，也不用懷念。到現在為止，那段感情對自己最大的作用，應該就是骨子裏想要覆仇的一口氣了。

除此之外……大概也是一堂身體力行的情感課程吧。因為有過那麽一段，自己走過了，去試錯了，往下才能有正確的選擇。

如果這樣說的話，被大火燒一次也蠻值得。痛那麽一次就換來一個正確的人，能陪在自己身邊，一起度過餘生。很劃算。

程希嶸笑笑，拇指在半空中停留片刻，繼續輸入文字：“那個醫生說可以適當鍛煉身體。現在就散步之類的，快走也可以試試，等體質好一些了可以加其他項目。”

等了一會兒，傅洲才回覆：“請了教練？”

“是。約了明天見面，做一些簡單的體測，之後再決定鍛煉計劃。”

傅洲回覆：“明天幾點？”

程希嶸有點意外，忙問道：“你要來？你有時間嗎？”

“有。幾點？”

有才怪。程希嶸也知道傅洲是越來越忙，這會兒跟自己發信息，說不定身邊還有其他人在場，正在討論什麽東西。單憑過去的經驗就能想象出來，更別說最近賀若聲也開始早出晚歸，作為一個編外援助成員也勞心勞力，回到家往沙發上一癱就不想動。再想想傅洲作為主力軍，壓力可想而知。

不過傅洲的脾氣，程希嶸也摸清楚了，知道他的習慣。他說要過來，那就一定要達成的，自己瞞也瞞不過，還有賀若聲那邊可以問。再說了，他的心眼可以說是很小了，他起了這個念頭，實現不了的話反倒會一直惦記，也沒辦法好好工作。

程希嶸無奈，琢磨了一下回覆：“約的是上午十點，不過教練下午三點也有時間。你那邊幾點得空？”

傅洲確定行程花了點時間，之後才回覆：“下午三點。”

程希嶸：“那明天見。”

手機沒了動靜，程希嶸等不來回信，捧著劇本繼續看。良久之後，微信的提示音響起，程希嶸解鎖，看到一句回覆。

“明天見。我很想見你。”

477

在活了三十多年之後，經歷兩段人生，再次墜入十幾歲的初戀之中。空氣都是甜的，握著手機的掌心微微發熱，嘴角自動翹起一個弧度，連眉眼也配合起來，越發輕柔溫和。一切都是自發的，從心底最深處生出，一點一點擴散開，在血液、骨骼之中游走，然後到了這副皮囊上。

暖意流淌，讓人十分熨帖舒適，四肢百骸都充滿了閑適恬淡，整個人都變得懶洋洋。

不過是一句情話，簡簡單單的，實在是太過隨意。比這甜蜜百倍的也聽過，更別出心裁的也見過，深情的、專註的、認真的……相比較起來這麽一句真是算不得什麽。看進了程希嶸的眼中，卻像是什麽神奇的藥丸，充滿了無限的力量，瞬間填補了空虛的內心。

連劇本也變得有意思起來，有種別樣的趣味。

劇裏的人物開口，在懸崖邊上講“我愛你”，也說“我願意把命都給你”。這麽浮誇，一看就是狂熱但是誠心不足，怎麽能跟我那句“想見你”比呢？哪裏比得上傅洲的真情實意，把心底的小怪獸都圈起來，空出一片地方，等著自己的到來。

差得遠了！

程希嶸很久沒有這種樂滋滋的喜悅了，又拿起手機，點進微信的對話框中，盯著最後的那句話仔細看。還是那幾個漢字，一撇一捺一橫一豎都規規整整，拼湊到一起就是一份變幻莫測的心情。

沈甸甸的，很有分量。

程希嶸正在品味，手機震動一下，左上角的未讀信息開始往上加，從數字“1”一直跳到“4”才停下來。程希嶸退出和傅洲的對話框，看到賀若聲的名字被頂到了上方，發了幾張圖片。

還不及點開看，賀若聲的語音電話撥了進來，程希嶸正好在點屏幕，順手就接通了。

“怎麽了？”

賀若聲相當無語，反問：“……你怎麽了？”

程希嶸一頭霧水：“你撥進來的啊！你問我幹嘛？我怎麽知道怎麽了。”

賀若聲：“不是，你這個口氣，怎麽有點怪怪的。你在幹嘛？”

有嗎？很奇怪嗎？程希嶸自己品了一下，才察覺到自己的笑意實在是太深刻了，以至於接賀若聲的電話時還是翹著嘴角、彎著眉眼。大概連帶著語調都受影響，因為心底輕松愉悅，口氣也就過於雀躍歡脫了。

賀若聲又補問了一句：“大白天做春夢呢？這麽浪，高興成這樣？”

程希嶸：“……你管天管地，還管我做不做夢？”

“誰管你，我管我自己的房子。你要打飛機就到衛生間，帶好紙巾，別在我家胡亂搞。我可沒有換壁紙的打算。”

程希嶸“嘁”了一聲，不鹹不淡地問道：“看你小家子氣的。你是不是很久沒發洩了？憋壞了吧？”

賀若聲：“……”

程希嶸一臉驚悚：“不是吧？讓我說中了？”

賀若聲氣急敗壞地反駁：“怎麽也比你現在這個樣子好吧？你悠著點，別刺激到心臟受不了，到時候傳出去是在床上發病的，光溜溜的等醫生去救，那可就尷尬了。”

程希嶸笑：“不勞你費心，我床上有人替我收拾妥當，不尷尬。”

賀若聲：“……”我到底為什麽要和他討論這個問題？這不是自己找虐嗎？單身的狗糧吃多了想換個口味試試？

程希嶸還對著手機唏噓感慨：“說起來，你也差不多該找個固定的伴了吧？憋的時間長了對身體確實不好，合理發洩是很有必要的。合作過那麽多演員，我記得也有小花暗示過你吧？還有姑娘打聽到我這裏來的……”

“停，有合適的我會試試的，你別跟老媽子一樣。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特別像那種自己剛結婚，逢人就說‘結婚好，你們都要結婚’的人，多管閑事，特別煩。”

程希嶸賤兮兮的，繼續說道：“但這種感覺確實不錯，你真地應該體驗一下。”

賀若聲：“……”

自己喜歡的男人在勸自己去找個女朋友……

賀若聲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失落，十分矛盾。到現在程希嶸都還當自己是直的，以為自己會喜歡女人。這樣倒是避免了很多麻煩，他和自己相處的時候也不會多想，可以更自然一些，自己也能更好地掩飾那些念頭。但……一腔熱情就這麽化作虛無，對方一點點都沒察覺到，甚至連最根本的那些都不清楚，多少會覺得這有些諷刺。

可以說是很虐了。

賀若聲打斷程希嶸的話：“我跟你說正經事呢！你凈會打岔！”

程希嶸不服氣：“是你一上來就開口說那些東西的啊！管我睡不睡覺、做不做夢，居然還賴我？到底怎麽了？你今天不是去見一個燈光師嗎，那邊出什麽事兒了嗎？”

賀若聲一個頭兩個大：“沒，我剛剛見著那個燈光師了，他的檔期有沖突，不過答應我會調一下試試。等他回話就好了。我是問你，傅洲什麽意思啊？”

“啊？他怎麽了？”

“我發你的截圖，你沒看？”

那四張圖片？程希嶸把手機放下來，點開看了一眼，重新舉起手機，同樣茫然地問賀若聲：“他給你打錢幹什麽？項目經費？”

“我要是知道的話，還來問你幹嘛？”

“我也不知道啊，你問他去。”

賀若聲磨牙：“要是能聯系上他，我還用得著來問你？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就直接轉了錢過來，誰知道他要幹嘛啊？”

“正在忙吧，他好像是跟陳景天在一起的，帶了本子去的。”想了想，程希嶸又推翻了自己的說法，“也不對，剛剛他還回我信息了。”

賀若聲：“……明白了，差別對待。”

兩個人閑扯了幾句，也沒討論出來個所以然，連程希嶸也沒猜出來傅洲的用意。一直到傍晚，賀若聲發來另外一張截圖，是他和傅洲的聊天記錄。

賀若聲：“？？？”

賀若聲：“什麽費用？”

賀若聲：“你轉錯人了吧？？？”

賀若聲：“人呢？出來說話。”

……

傅洲：“他的醫藥費，多退少補。”

賀若聲：“……”

媽的，給我的表現機會不行嗎？

478

晚上做了美夢，像是被雲朵包裹起來，輕輕軟軟，隨著微風悠然晃蕩。雲之外是藍色的天，澄澈幹凈，沒有絲毫的雜質。天沒有邊界，無限延伸出去，直到目光盡頭。

世界只有白和藍，交錯在一起，純粹潔凈。

睡夢中都是輕松的，卸下所有的重擔，把壓在心頭的那些事情都拋出去，留在塵土之中，遠離自己。睜開眼的瞬間，程希嶸覺得空氣都比以往清新很多，枕頭也更柔軟一些。

心情好，看什麽都順眼。

吃早餐的時候，程希嶸也沒廢話，很自覺地端著藥粥往嘴裏填。賀若聲一臉驚奇，包子咬了一半，目瞪口呆地問他：“你今天怎麽了？”

程希嶸皺著眉憋著氣，艱難地咽下一口粥，又喝了兩口溫水，才開口嫌棄對方：“讓我一口氣喝完再說話，行嗎？等下我先灌水灌吐了。”

按理說藥膳是會考慮到口味的問題，盡量在保證養生保健的基礎上，改良口感。賀若聲請來的那位營養師也是出了名的，見過不少難纏刁鉆的顧客，攢下來一沓經驗，很擅長應對各種情況。

偏偏到程希嶸這裏吃了癟，不管怎麽做，讓程希嶸吃起來都和吃中藥一個效果。營養師急得頭大，為了證明自己的收費是物有所值的，追著賀若聲嘗藥粥不說，連鐘點工都沒放過，逼著阿姨跟著一起嘗。

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甚至各方階層不一樣，吃下來的反應都不錯，賀若聲也覺得挺香，很合口味。

只剩程希嶸一個，非得說有怪味，聞著惡心反胃，每次吃藥粥都跟受刑一樣。營養師給他換了幾次食材，結果都一樣，不同的搭配各有自己的怪味道。

好在他也是成年人，不會跟小孩子一樣由著自己的性子去挑食，該吃還是會吃的。只是吃之前要有準備，醞釀半天，一拖再拖，到最後才硬著頭皮捏著鼻子灌下去。

像今天這樣，這麽主動又平靜地喝下去，之前還從來沒出現過。賀若聲覺得驚奇，懷疑他的舌頭出了問題，可能嗅覺也不大好使了。

程希嶸無語：“我說難喝，你說我舌頭有毛病，跟正常人不一樣。現在我喝了，還是舌頭有問題？”

賀若聲不管他叭叭什麽，很把這個異狀當回事：“你不會是要感冒吧？”

程希嶸沒懂這個邏輯，不知道賀若聲為什麽要這麽說。那邊賀若聲已經放下筷子，起身去找藥箱了，還碎碎念著：“要不先吃點感冒藥預防一下？別等真感冒起來，那可就壞事了。”

“……”

這人什麽時候也成這種聽風就是雨的性格了？太毛躁了吧！

程希嶸叫住賀若聲：“打住，怎麽就要感冒了？你先把藥放下，我不吃，我也不能亂吃藥。不是，你怎麽回事啊？”

“啊？不能吃？那要吃哪種？”賀若聲回頭。“我讓助理去買。”

牛頭不對馬嘴，程希嶸挫敗，重新端起碗，丟下一句“我一點沒感冒”，再不管賀若聲在那邊念叨什麽。

再下口，這粥就跟以前一樣了，一股別扭的怪味道，難喝得要命。跟賀若聲這個人差不多，散發著奇怪的氣息，影響心情。

借住還沒一點自覺的程希嶸，像個大爺一樣，十分直白地表達了自己對房主的嫌棄。同時也很認真地琢磨了一下，仔細地分析房主賀若聲的奇怪之處，想找到個根源。

這人以前沒這麽婆媽的，現在怎麽全變了？

缺愛？需要一個家？

想想也是，賀若聲的年紀也不算小了，至今沒有固定的伴侶，也不愛出去打野食。做這一行，壓力自然是大，又是消耗精力的職業，時間上也很尷尬。在和馮奕確定關系之前，程希嶸也是自力更生，著實不怎麽爽快。

不過這種事情還是太私密，即使是好兄弟，自己也沒有插嘴幹涉的餘地。只能看賀若聲自己的想法了，自己再擔心也沒用，最多只能從旁勸一番。

一直這麽想到中午，阿姨來做飯，又上上下下打掃衛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程希嶸聊天。吸塵器的聲音很大，倒是驅走了一些寂寥和冷靜，顯得這房子有了些人氣。

平時該是什麽樣子的？

如果沒有鐘點工上門，賀若聲的生活是不是就沒有聲音？

程希嶸問阿姨：“賀若聲這兒，有來過女人嗎？”

阿姨一拍大腿，恨鐵不成鋼地怒道：“女人？連個男人的毛都沒見過！哪裏來的女人？要說我小賀這個人啊，真是……”

等等，男人的……毛？！這算什麽形容？再說了，賀若聲自己沒有毛嗎？阿姨你打掃衛生的時候沒見過嗎？

不……見過才更尷尬。

阿姨借題發揮，思維已經發散開了，朝著痛心疾首的方向一路疾馳，對著程希嶸細數賀若聲的“罪行”。她在賀若聲這裏幹了很多年，跟賀若聲很熟悉了，基本上把賀若聲當成半個侄子來看待。

對於賀若聲現在的生活狀態，她也是分外憂慮，很替賀若聲發愁。

程希嶸聽得一臉無奈，深感中華語言的博大精深，瞬間從阿姨的一句話中找到無數個槽點。但阿姨的心是好的，說什麽都合程希嶸的心情，覺得阿姨沒什麽錯。

收了吸塵器，阿姨拿除蟎儀出來，繼續跟程希嶸聊天：“說起來，你別嫌姨多嘴啊，我就跟你這麽一提，你聽聽這個事兒。”

嗯？這是要說什麽？

阿姨往程希嶸這邊靠了靠，彎腰伸頭，湊得很近了之後才壓低聲音，鬼兮兮地問道：“是不是小區的問題啊？住這裏的人，都奇奇怪怪的。哦我不是說小賀奇怪，小賀是個好人，他就是被這地兒的風水給影響了。”

程希嶸差點笑出聲，反問：“風水？”

阿姨很認真地點頭：“對！這裏風水不大好吧！我跟你講，就這小區裏的怪事，特別多。我有個老姐們在前邊那排做住家保姆，她跟我說……”

“等等，”程希嶸打斷阿姨的話，“雇主家的事情，你老姐們就跟你講了？這難道不是洩露雇主隱私嗎？”

479

程希嶸變了臉色，跟一貫的懶散平和完全不同，連口氣也掛了淩厲的兇狠，出口的話帶著質問。

阿姨怔住，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立在原地，呢喃著想要辯解：“我……”

程希嶸打斷她的話，重覆問道：“你們平時就是這麽交換‘情報’的？誰家有點隱秘的家事，讓你們給摸出來個苗頭，然後拿出去當茶餘飯後的談資？東家長西家短，你們是瞧熱鬧呢？”

看起來是十幾歲的少年，但這個軀殼之內裝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靈魂。程希嶸在娛樂圈浮浮沈沈這麽多年，別的不敢說，氣勢和氣場還是有的，板著臉訓斥人的經驗也十分豐富，也能給人帶來很大的壓迫感。

他想好好跟人說話的時候，就是個好溝通、容易講話的“什麽都行”。真觸到他的底線，碰到他那一套自創的原則之上，那就不好過了——好巧，鐘點工阿姨就撞上來。

平時他和鐘點工阿姨聊天，擺足了學生氣，客客氣氣，禮貌又尊重長輩，很謙遜。他又帶著病容，上個樓梯還要扶著墻喘半天，是個氣短孱弱的半條命。對弱勢的人，關心和同情都有，輕視自然就也會有。

所以阿姨一直沒太把程希嶸當回事，覺得這小孩就是沾上了賀若聲的光，非親非故的，也不知道哪裏對上了賀若聲的脾氣，才能來大明星家裏借住。要說這家裏的主人，還是賀若聲本人，也只有賀若聲一個人說了算，其他的都是客，以“待客之道”去應對就足夠了。

結果現在被追著質問，阿姨有點懵，腦子沒想起來程希嶸說的那些什麽“保密”之類的東西，最先冒出的念頭是：“乖乖，這小孩是拿自己當主人了嗎？”

他怎麽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他才住了幾天，就這麽猖狂囂張了嗎？他以為他自己是誰呀！？

這不是那個……有個成語，就是專門形容他們這種人，是那個……鳩、對，鳩占鵲巢！他哪裏有資格來訓斥我啊！？

給我發薪水的是賀若聲，賀若聲還什麽都沒講，他在這裏叫什麽叫？

心裏是這麽想，阿姨憤憤不平，憋著一口氣咽不下去，整個人都不順。可是一擡頭對上程希嶸的目光，阿姨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所有的不滿和情緒都咽了回去，連視線都收了回去，重新低下頭，躲開程希嶸的目光。

嚇到了，真得心驚膽戰。

阿姨和程希嶸接觸了幾天，從來不知道程希嶸會是這麽強硬的人，目光淩厲駭人，和那副瘦弱單薄的身形完全不匹配。他那已經不是質問了，在阿姨看來，完全是拷問，按著人的頭，要把人塞到水面之下。

太可怕了。這麽丁點大的小孩，怎麽會有這樣的眼神？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居然被個十來歲的小孩給壓住了一頭，這簡直匪夷所思。

阿姨處在驚愕之中，大腦讓詫異給填滿了，反應慢了不止是兩拍，被程希嶸打斷之後好半天都沒有出聲。

這讓程希嶸看起來就是默認了，阿姨承認了程希嶸指出來的問題。偏偏態度還沒有緩和下來，嘴角往下垂，始終硬著頭皮，打算這麽挺下去的樣子。

程希嶸更怒了。

別的事情還可以商量，甚至是偷竊也看情況再采取措施，唯獨在“隱私”這個問題上，半點都不能將就。程希嶸在娛樂圈呆了這麽多年，早就是圈內人的思維模式，行事上也遵循這個圈子的規則，在這之上去建立自己的生活。

如果是偷偷變賣家裏的物品，也會有不想鬧大的雇主，至多就是辭退，再也不和這家服務中介合作。但遇到大嘴巴到處亂講的，程希嶸他們這些藝人一定會追究到底。

是身份的原因，丟物品是小事，丟了日常生活的隱私就是危機了。一來是擔心有不好的消息傳出去，讓娛記拿到那些石錘，不管怎麽樣都要脫一層皮。再者，做藝人的，都要保持些神秘感，要和粉絲有適當的距離。即使看起來很親民的明星，也有刻意經營這方面的分寸，太私密的東西被放出去，會打破這個平衡。

所以程希嶸以前不愛用保姆、鐘點工，知根知底的人太少，特別放心的又是有親戚關系的長輩，不能支使太過，到家裏還得當菩薩供著。

年紀小的時候吃、住都賴著公司，買了房子也是寫在父母名下，撒手不管，日常清掃、維護都是父母在做。後來跟馮奕在一起了，馮奕就是半個保姆，更不用叫外人來家裏。

賀若聲一直請有鐘點工，程希嶸也知道，是圈裏同行介紹的，聽說是個很可靠的阿姨。不過賀若聲算是比較謹慎的，但凡程希嶸在他這裏，他就讓阿姨休息，不用過來打掃。這麽多年，程希嶸第一次見到阿姨，還是用別人的身份。

結果就成了現在的局面。

得虧是自己跟阿姨聊天，聽阿姨這麽說了一嘴，意識到了。賀若聲那個蠢貨肯定還什麽都沒察覺，也沒想到這個問題。

哪天被人賣了還給人發工資呢！

程希嶸是氣狠了，說話也不客氣：“你們是簽過保密協議的吧！？上邊清清楚楚了列了禁止條款，有你簽字，有你的指紋。違反條約的話，可不僅僅是賠償那麽簡單。”

聽到這樣一句類似警告的話，阿姨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終於回過神來。她立刻開口，急切地辯解起來：“我又沒違反！”

程希嶸冷哼一聲：“誰知道呢！？你說沒有就沒有了？”

阿姨看程希嶸一眼，眼珠子轉了半圈，往左前方瞥了一眼，目光堪堪擦過程希嶸，落在他身後的壁畫上。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她很快就收回目光，一邊吸氣，把視線轉了回來，定在程希嶸的臉上，一瞬不瞬。

心虛了。保不準還真是給猜中了。

程希嶸壓著脾氣，繼續問：“你都跟誰講過？”

阿姨反應過來，用程希嶸的話給懟了回去：“你憑什麽這麽問？你說有就有了？”

480

憑什麽？還真敢問。

程希嶸冷笑，目光越發涼了下來：“就憑你沒有契約精神。”

阿姨聽懵了，嘴巴禿嚕了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什麽神？什麽什麽精神？”

程希嶸已經沒耐心跟這位阿姨掰扯下去了，是好是壞，自己點了出來，往下提給賀若聲就好。不出意外的話，賀若聲也不會留她，可能會多給她一筆錢算作彌補，總歸是要以基本安全為主的。

況且，據程希嶸對賀若聲的了解，也不會有什麽意外狀況。除了在事業上的故步自封，賀若聲一向聽話，很配合程希嶸。哪怕他自己沒有想法，為了順著程希嶸，他也很少會有自己的堅持，多半都按照程希嶸的意願去做了。

也得虧是程希嶸跟賀若聲關系夠鐵，過命的交情，但凡有什麽要求，也是為了賀若聲好。不然要害賀若聲的話，那可是一捉一個準，分分鐘能把賀若聲坑到底。

程希嶸有點無奈，想不明白賀若聲怎麽能這麽遲鈍，在這個行業內做了這麽多年，居然還是一點防範意識都沒有。

傻白甜也得有個度吧？

到這種程度就太過分了。

程希嶸擡手揉額角。阿姨以為他要動手，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側身防備，聒噪地叫了起來：“我跟你說你別亂來啊！你別動！”

指尖還貼在皮膚上，程希嶸的動作頓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覺得好笑。

動手？還不至於這麽掉價。

程希嶸笑起來：“放心，法治社會，打人是犯法的。你們簽了協議，條條款款都很清楚，那就按照協議去執行。該是什麽就是什麽。”

阿姨還負隅頑抗，硬著頭皮不肯松口，繼續辯解道：“好啊！就等小賀回來，我們好好論這個理，看看到底是誰過分！你這個小娃娃，年紀不大，口氣不小，還跟我說法律？你知道法律兩個字怎麽寫嗎？”

撒潑耍無賴？

程希嶸搖頭：“不知道，我不用知道。有律師就好了。”

阿姨的臉色變了變，捏著嗓子反問：“請……請什麽律師？你憑什麽說我洩密了？你來幾天？你知道我在小賀家做了多久嗎？我和小賀一直很好的，這麽多年，一點問題都沒有，你來了就滿嘴胡話！”

沒等程希嶸開口，阿姨又急急地叫起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哦！你是小賀朋友的情人對不對？前段時間去世的那個，對吧？！小賀是看在他朋友的面子上才收留你，不然你以為你能住這麽大的房子？”

那可真是謝謝了。

程希嶸有點頭疼，繼續按自己的額角，口氣就多了冷淡漠然，不怎麽往心裏去的樣子：“隨便你怎麽說吧。有沒有洩密，讓賀若聲自己去判斷。你可以走了，今天不用你做飯。”

阿姨已經歪樓了，一臉嫌棄地上下打量程希嶸，開始說不相幹的事情：“情人哦？都是偷偷摸摸的，藏在背地裏的，曬不到太陽的。人家都說是你迷惑了那個大明星，拆散了人家好好的家，還害的大明星出了事。說是片場出了事故，誰知道呢？明星的事情，給人看的都是假的，保不準是發生了什麽。”

程希嶸皺眉，捉到了話裏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