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能陷入睡眠之中。不過換了這個軀殼之後，他的睡眠質量急遽下降，很難進入深度睡眠。覺淺，容易受驚，也經常做夢，睡得很不安穩。

以前胡亂裹件軍大衣找個沙發躺一會兒，起來就能滿血狀態恢覆，依舊是生龍活虎，再熬個大夜也不成問題。到了現在，身體是年輕了十幾歲，但是半點優勢也沒顯現出來，甚至還不如以前。成天閑著沒事休息，一天有大半的時間都給睡過去了，還是沒精神。

睡覺不解乏，起床的時候還是渾身難受，氣壓又低，總得花些時間去緩解。因此才有了起床氣，在那一刻心煩意亂，然後又想到了傅洲……

更氣了。

程希嶸趿拉著拖鞋，起身走出去兩步，血壓還沒上來，眼前一陣發黑。手邊什麽都沒有，他在虛空中胡亂抓了一把，掌心空無一物，人就隨著下垂的手臂蹲了下去，另一只手撐在地板上。

好久之後，眼前的黑斑才散開，一點一點淡去。耳邊的“嗡嗡”聲更清晰，越發放大，直接繞在腦袋之中，在前額轉圈，扣著頭顱裏的那些組織。

門從外邊打開，還有一聲驚叫，隨著腳步聲沖了進來。

程希嶸擡頭，看清來人之後又垂下去。脖頸折起一個脆弱的弧度，單薄消瘦，顯出無力感，好像是支撐不住，隨時都會倒下。

是賀若聲。

程希嶸先開口說道，低沈黯啞：“沒事，低血壓。”

話音落了，賀若聲才趕到程希嶸身邊，彎腰探手去扶他的手臂，語氣十分急躁慌張：“怎麽會低血壓？經常犯嗎？”

程希嶸借了賀若聲的力道，半邊身體都壓過去，胡亂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慢慢站起來，靠著賀若聲的胳膊沒有動，等那陣眩暈過去。他不動，賀若聲也不敢亂動，也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壓得很慢很輕，努力做一個安靜的扶手。

眩暈來得突然，去得也很快，過去就好了。不過賀若聲還是給嚇得夠嗆，把程希嶸扶到陽臺的小沙發上，忍不住一邊念叨：“怎麽會這麽差？這體質也有點太糟糕了。就算天天熬夜打游戲也不能是這樣吧！”

等程希嶸在沙發上坐好，賀若聲倒了溫水，轉身拿手機去聯絡人，催著對方確定一下名醫的日程安排。他又跟人寒暄了一番，再三強調自己這邊比較緊張，已經等不了了，希望盡快能會診。

打完電話，賀若聲又忙著去一樓端晚飯，中間又下去拿程希嶸的藥，坐在旁邊一字擺開。

剛剛起床，程希嶸沒什麽胃口，握著水杯看那一排藥。是他需要吃的，沒有拿錯，也沒有少一樣。

程希嶸輕輕提氣，開口問道：“傅洲來過了？”

賀若聲詫異，還想問程希嶸是怎麽猜出來的，心裏先升起些對於那份默契和熟稔的嫉妒。話沒出口，他順著程希嶸的目光去看那些藥，瞬間領悟過來，及時收住：“嗯，來過了。他給我列了個單子，什麽時間要吃什麽藥都給分好了。不過他沒說你低血壓，也沒講你起床的時候會頭暈。”

“偶爾犯。”頓了下，程希嶸幹脆直接地問道，“他就送了藥過來？沒說其他的？”

“進來看了一眼，見你睡得沈，就沒叫你。”

程希嶸還不死心，也不好明著問，拐著彎試探：“然後呢？”

賀若聲裝傻，反問道：“然後什麽？”

程希嶸有點著急了，還想保持自己的冷然，不肯暴露心底的急切和刺探，表情介於刻意做出的平靜和本能的焦灼之間，十分微妙，看起來不太好看。他也是愛面子，不願意低頭，哪怕傅洲並不在場，他也要做足了姿態。

明明很在意，心裏有小貓抓來抓去，騷動不安，撩撥起陣陣酥麻癢癢的感覺，根本平靜不下來。但他也少有讓步的時候，這麽多年固執成了習慣，驟然要做認輸的一個，沒有經驗，不知道怎樣的表達才是合適的，生疏又別扭。

以前怎麽會有這麽僵持尷尬的時刻？且不說總有人會對他低頭，由著他的脾氣，配合他那些固執。就算跟人鬧崩了，對方硬著頭皮不肯退一步，他也絲毫不會在意的。不讓就不讓唄，有什麽大不了的，把對方當成個空氣，直接無視就好了，自己也不損失什麽。

所有人如此，沒有例外，沒有誰是特殊的。

偏偏傅洲就是有這個魔力，圈住了他，把他捆住，束縛起來。他由此就有了軟肋，有了致命的缺陷，能被克制住。他不完整了，再也不是那個所向披靡的人，再也不會沒心沒肺地肆意人間，不能瀟灑自若地做自己，不會堅持不會固執，終於有了動搖的時刻。

但……這樣似乎是他更想要的生活。他在追求這樣的一個缺口，他自己擡手，在身上刻下那個印記，打破自己的固守。

挺好的。

尤其是在和傅洲聊過之後，賀若聲越來越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適可而止，賀若聲逗著程希嶸著急，只略微調笑一番，也不繼續下去。他沒繃住，笑出來：“你看你的樣子，他要是一句話都沒說，你是不是要殺回去揍他一頓？”

知道被戲耍了，程希嶸的臉色立刻黑了下來，眉眼之間十分陰沈，山雨欲來。

好在賀若聲了解程希嶸的脾氣，也知道分寸，不會玩火***。他自己說完之後又立刻開口，不給程希嶸發作的機會，立刻說道：“你們兩個人也真有意思，你是拿著架子不肯低頭，他是太低了，不願意往上看。其實心裏都不這麽想，就是要折磨自己，也要讓對方不好過才行。”

話音沒落，賀若聲又改口：“也不對，他希望你在我這養好身體，越好才越好。”

471

越好……才好？

沒頭沒尾的一句，還是什麽都沒講出來，根本沒提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程希嶸皺眉，沒太明白：“他說什麽了？”

賀若聲還是那副笑臉，把藥按數量取出來，放在瓶蓋上。他一邊慢吞吞地做這些，一邊說道：“那個本子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接下來要開始籌備幹實事，會很瑣碎，也閑不下來的。你也知道，前期的東西是最麻煩，消耗精力，又耗費時間。他怕自己忙起來顧不上你。”

只做導演就夠累心了，需要投入的精力非同一般，是演員不能比的。這又是傅洲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電影，他肯定會緊張，也會很拼命，會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也會投入他可以拿出來的所有時間。再加上目前的局面，他們這說是一個團隊，其實能用的人沒幾個，能讓程希嶸放心的更是寥寥無幾，傅洲還要兼顧著其他的事情。

不管是哪一項都不好做。跟電影本身相關的，需要技術，要足夠專業，還要有想法有靈感，方方面面都要周全，是需要一個人的靈魂和精神去灌註的。脫離電影本身，那就是和人打交道，來來往往要七竅玲瓏心，還要有足夠的耐性，還有很多拿不到臺面上的門道，一點一點都要去推進。

程希嶸倒是不懷疑傅洲的能力，在他看來，這些事情對傅洲來說絕對沒有問題，都可以被處理得很好。傅洲有才華、有天賦，在專業領域是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這個年紀就有他這種觸覺的實在是少。

片子會拍成什麽樣子，程希嶸一點都不擔心，甚至會有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想著“他拍出來的，一定就是我想要的”。假如連傅洲交出的成績都不能讓自己滿意，程希嶸覺得那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拍好這些本子了。

至於和人有關的事情……程希嶸倒是認認真真地想過，最後得出的結論依然是不必擔心。傅洲是軸了些，也習慣直來直往，用最短的路線方程去解決問題，力求幹脆利落。但他這個人，怎麽說呢，排外性太嚴重，不是熟悉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不會讓人探到他的本心。

而他又非常擅長忍耐，完全把表面和內心撕裂開，當成兩個徹底不同的人去分開處理。就像圈在他心裏的那些小野獸，代表了最本質的那個他，是獨屬他一個人的，旁的人看都不給看一眼。他把那些習慣都收斂起來，對著世界展現出來的，就是另外一種樣子。

可能是年少時期的環境造就而成，他會迎合，會猜這個世界的需求，然後逆著那些人的心理，按照他們的期望去做。只要護住了他自己的底線，把他在意的那些根本都藏起來，餘下的，任由這個世界去踐踏。

這樣的人，在人際交往中不僅僅是沒有問題，相反，他能做到游刃有餘。見到什麽樣的人該有什麽態度，對著什麽性格的人要說什麽樣的話，他比程希嶸擅長，遠比程希嶸要“圓滑”得多。

程希嶸也問過傅洲，傅洲自己表示沒問題，工作量是大了些，但也不是應付不來。程希嶸想了想，覺得把線拉得長一些會好，沒辦法多線程同時處理事情，那就一字排開，一件一件來辦。反正他們也沒有搶時間的資本，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都拼不起，只能一步一步的慢慢來，倒也剛好。

只是現在賀若聲說到這個問題，程希嶸才有點驚訝，反問道：“會到這種程度？”

在程希嶸的潛意識中，傅洲對自己很好，好到會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一定不會讓其他任何事情壓在了自己頭上。他隱約有些中學生戀愛的旖旎心思，十分幼稚，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甚至帶了些蠻橫不講理，只走心，完全不過腦子。

要說傅洲會顧不上自己……程希嶸從來沒想過這種狀況，哪怕是兩個人吵架，他也不覺得自己在傅洲心中的地位會有變化。一點都不會動搖的，他仍舊會是第一位，是傅洲最在乎的人，和自己有關的任何一件事情，是傅洲優先要解決的事情。所以他才會借口“沒帶藥”去聯絡傅洲，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會被拒絕，也根本不用去想，潛意識決定了，他認為只要自己開口，傅洲就會到自己身邊。

程希嶸有點楞。

賀若聲同樣怔忪片刻，笑意淡了，皺眉不解，十分疑惑：“不是，你怎麽會這麽問？一部電影的前期籌備有多瑣碎，難道你不知道？你沒自己做過，就算是看也得看熟透了吧？再說了，你也不是沒做過啊！”

程希嶸捏著水杯的指節用力，胸腔內的那團氣卻發洩不出來，堵著呼吸，憋悶難耐。說不清那是什麽，形狀難辨，突然就出現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不是失落，也不是什麽不滿。仔細想的話，那倒更像是……失望，對自己，只對自己。對自己這個人太失望了。然後藏著自己對外界的一絲愧疚，夾雜在羞赧之中，成了想要縮起來的一點逃避掩飾，不敢擡頭，不敢和這個世界對視。就這麽躲在窨井蓋之下，讓黑暗吞沒自己的身體，和那些骯臟潮濕的汙水為伴，當一只見不得陽光的老鼠。

因為太壞了。自己實在是太壞了。

賀若聲在程希嶸肩膀上推了一下：“你怎麽了？”

程希嶸打了個激靈，驟然回神，神思遲鈍了半拍才回歸，後知後覺地應道：“什麽？……沒事，沒什麽。之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沒想到會這麽麻煩。”

賀若聲的疑惑越來越深，手還搭在程希嶸的肩膀上，姿態已經變了，有了幾分防備，手指屈起，也含了幾分拘禁掌控的意味：“你怎麽會不知道？”

音調也變了，不同於日常聊天時的溫和隨意，多了幾分淩然。把尖銳的矛頭伸出來，對準了程希嶸，然後上前來刺探。

472

到底還是有心結的。換了個身體跟換件衣服不一樣，沒那麽容易接受，也很難讓人安心下來。賀若聲再乖順，成年人該有的思維方式，他是一點不缺。他也不是什麽沒有腦子的中二少年，隨波逐流，別人說了什麽他就聽什麽。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理智和考量。

他只是暫時接受了這個局面，很努力地讓自己去相信。但到底要不要相信，要信幾分，這不是主觀能決定的事情。這本來就是要用長久的時間去驗證，需要大量的細節去做支撐，要在相處中一點一點抹平心底的猶疑。

程希嶸很清楚，自己和傅洲同吃同睡，時時刻刻都在一起，有的是生活習慣、行為方式去做比較。傅洲能從日常之中汲取安全感，看著自己的言行，用印象中的那個人做參考，每一次重合疊在一起，他就能安下一分的心。到了現在，時間這麽久了，能夠試探比對的次數太多了，他不會再懷疑什麽。

但賀若聲不同。自己和他才算是剛剛接上頭，接觸太少了，相處的時間也短，沒有機會去對照參考。口頭上說的那些是最不可信的，人心不會放在言語之中，人不會把本質掛在臉上給人看的。但行為不會騙人，肢體、表情、眼神等等，這些才是最真實的，最不經意間表達出來的訊息，才是最可靠的。

程希嶸原本想著慢慢來。賀若聲十分熟悉自己，在工作之外，更多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習慣，因為平時總在一起，已經形成了一種特定的模式。有了時間去驗證，他在相處之中肯定能打消疑慮，放下那些防備的。

結果出師不利，一開頭就有了這麽一個烏龍。

程希嶸才發現自己太樂觀了，沒有提前意識到所謂“裂隙”的存在。是說，假如兩個人之間平靜無波，那他們的相處就會更和諧，所有的言行就是朝向一個中性的方向去發展，不會有偏離。如果關系更親密一些，那就脫離中性，是一個積極正面的反饋。

但假如先存了疑，那兩個人在溝通的時候就會遇到阻攔，中間存在的裂隙會把思維導向另外一個方向。同樣的言行，在這種狀況下會急轉直下，先落到最谷底，從最壞的情況開始發散。

最怕的就是胡思亂想。原本沒有什麽異常，也能讓想出來點問題，抓住一個莫須有的小枝節，順著自己的思維方向，想方設法也要在那個終點目標前建立一個溝通。因為思維先有了主導，有了一個想要確定的結果，那中間的過程完全可以憑借主觀意識去填補。

更何況現在不是沒有異常。

不僅僅有異狀，還是相當大的一個bug，漏洞百出。也不能怪賀若聲懷疑，程希嶸覺得也幸虧是賀若聲，換做了自己面對這種境地，不管對方說什麽都不會聽的。哪兒還會去試探？這個機會都不會給的，直接一刀切，絕對沒有後續。

這麽想著，程希嶸往前探身，把水杯放下，借機擺開了賀若聲的手，脫離那個隱匿的掌控：“我哪裏知道？上……上輩子，我也剛剛收了本子而已。顧問說這個好，拿給我看，我看了覺得確實不錯，開個會討論一下，拍板定了之後就掏錢。往下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做。就算是要做，還用得著我親力親為？就連買IP的時候，不是那個特別難啃的，因為有周晟橫在中間實在沒辦法，其他那些哪個是我出面的？”

確實不用他出面。程希嶸從星辰出來之後就搞了個自己的團隊，職責分明，各個領域上都有專人負責，十分完備。他混了這麽多年，脾氣不怎麽好，但名氣不小，也是眾所周知的“護短”。人人都知道他出手大方，對自己人好到沒邊，也從來不吝嗇於授人以漁。當時聽聞他要出來單幹，倒是有不少人想投他，托關系找人情到他面前遞話，算是引起圈內的一個不大不小的震蕩。

程希嶸是認認真真挑了的，他不求多，但一定要求質量，要精益求精。四下裏溝通聊天，每天跟人約了見面吃飯，考量了很久，最後才選了那些人。能跟了他的，個個是業內翹楚，很有能力，辦事效率十分高，都能獨領一方。

不過也就忙了那一陣子，團隊建立起來之後，程希嶸立馬就懶散下來。信任手下的人是一方面，他肯放權，讓那些人在專業領域內發揮特長，不多做幹涉。但他這個老板也當得三心二意，沒那麽盡心盡職，因為身後還有馮奕替他分擔了一部分。

大事是程希嶸自己來決定，親自經手，不辭辛苦地去推進。但餘下那些瑣碎的事情，程希嶸就沒那麽好的耐心去管了，甩手丟了出去，由著馮奕給他收拾。剛開始他跟周晟還沒有矛盾，也沒撕破臉，周晟也會幫他周全一些。演戲上周晟要靠著他，但出了表演這個專業領域，那還是周晟的經驗豐富，大大小小的項目過手不少，各種意外狀況也都見識了，不等出現問題就能提前應對。

要說程希嶸不知道前期準備有多麻煩，倒也真是有可能。一個馮奕只能幫他打打下手，但加上周晟可就不一樣了。坊間傳聞周晟對這位影帝是百依百順，賀若聲作為圈裏人，在程希嶸身邊看得多了，當然清楚周晟對程希嶸是有多照顧。

當年程希嶸拒絕續約，周晟為了留他，差點沒把公司都給他。房子、車子都送了，股權也讓了，分紅比例往上提，都沒留下程希嶸。周晟也不生氣，笑呵呵地把股權收回來，車鑰匙還是送到程希嶸手裏，順帶又給他一個廣告合同，當時這麽多年合作之後的{“分手費”。

分手還能分得這麽大氣，可見程希嶸在周晟心裏確實有些分量，已經超出商業合作的範疇，更多了幾分私人交情。換個其他人，這麽不給面子，一意孤行地要離開，看周晟會不會理會？

只是沒想，周晟居然會跟馮奕勾搭上……那他對程希嶸那麽好，是不是因為心裏有愧？

賀若聲猜不到，收了心思，順著程希嶸的話往下說：“那你心也太大了！你在圈裏混了這麽多年，一點都沒註意過嗎？”

473

怎麽會沒註意？這是本職工作的延伸，程希嶸有心做幕後，那就肯定會去了解的。

早年還是個楞頭小子，開鏡就拍，拍完就找人玩兒，吃吃喝喝爽快過去就算了，不想那麽多，聽了也就是聽了，不往心裏去。他又是粗神經，最怕麻煩，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根本不過問，從來不主動去探求。是這幾年動了念頭之後，他才收斂一些，有意透露過這方面的想法。

也是他的交際面廣泛，人又在這個位置上，是比較能夠著些有口碑、有成績的專業人士，想換條路發展也能找到引路的人。年輕的時候把基礎打牢固了，一步一步走上來，後來他能獲得的資源也相當豐厚，少有一籌莫展、無處可尋的時候。

事實上，在出了片場那起爆炸事故之前，程希嶸也確實約了一些人見面。對方對於他拋出的橄欖枝很有興趣，不僅沒有排斥拒絕，反倒欣然伸手，打算和他談談，聽一聽他的想法。很顯然，賀若聲也很清楚這些，所以才會驚訝，然後會懷疑。

賀若聲反問：“你不是跟那個……”

“姓陳的。”

賀若聲點頭：“對，你不是跟他接觸有一段時間了嗎？”

程希嶸嗤笑，神情桀驁不屑，越發顯出嫌棄鄙夷：“不光接觸，我還陪他飛了趟熱帶原始叢林，美其名曰是度假。”

這件事確實有，賀若聲也聽說了，只是不知道他是陪老板去的。記得當時程希嶸還被不知名的蟲子給咬了，整條腿腫到不能下地，把一眾朋友給嚇得不輕。程希嶸回來的時候，是被助理用輪椅推出來的，馮奕難得失控，在機場當眾揍了程希嶸一拳，又拖著人去醫院做了全身檢查。

不知道是被蟲子給咬的，還是讓當時漫天的“程希嶸遭受家暴”、“夫夫感情危機”新聞給鬧的，那段時間程希嶸的情緒特別不好，十分暴躁。賀若聲在外地拍戲，接機的時候沒跟上，後來還跟劇組請了一天假飛回來探病。結果進門的時候聽到那兩個人在吵架，還有摔杯子砸東西的動靜，賀若聲把水果放在門外，回自己家睡了一覺，去機場吃了份牛肉面。

現在看程希嶸這個表情，賀若聲隱約猜到一些內情，有了些不太好的聯想。他的臉色也變了：“他對你做什麽了？”

“那倒沒有。不過那人也是一身怪毛病，癖好……也算小眾。”程希嶸自己岔開這個話題，“他崇尚什麽‘慢交’，狗屁理論，歪門邪說一大堆。我跟他談生意，他跟我說感情最重要，有了感情就什麽都有了，有了感情那命都是我的，別說錢了。我那段時間凈是跟著他培養感情，半點正事兒沒幹。”

說到這，程希嶸無奈聳肩：“後來就在片場出了那事兒。感情還沒培養好呢，剛稱兄道弟，還沒來得及拜把子歃血為盟，半點好處沒撈著。”

賀若聲笑起來：“那你虧了。”

也不知道賀若聲現在心裏想什麽，是信了，還是存了幾分疑惑。表面上看起來倒是很平靜，沒有異常，程希嶸也就順著往下說：“可不是麽，虧大發了。”

賀若聲沒說話。

程希嶸就繼續嘆氣，有些無奈，話題也轉得生硬：“其實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隔行如隔山，這也沒隔行，撐死了是個小土包。雖然不是一個方向，但到底都是這一脈的，我演了那麽多戲，還演過導演，哪兒能跟個二楞子一樣狗屁不通。就是……”

賀若聲挑眉，掩飾不住好奇：“什麽？”

“大意了。”程希嶸嘆了口氣，不太好開口的樣子，慢吞吞地講道，“傅洲對我好，你知道的。他對我太好了，我就覺得……嗯，其他事情都沒那麽重要了。”

賀若聲一臉震驚，被噎住了似的，瞪著眼，好半天沒說出話。

程希嶸臉上掛不住，沒好氣地反問：“你那是什麽表情？好了好了，我反思過了，我這樣確實不好，你不用那樣看我。”

一句話說出去，賀若聲更像是吞了個雞蛋，被噎住了緩不過氣，捏著嗓子反問：“你反思？？？”

是了，程希嶸可不是會反思的人。他從來沒錯，做了的事情就是事實，根本不管別人如何，也不會考慮別人的心情。他太自我了，自我意識強盛，甚至有些過剩，到了某種極端。賀若聲還沒見過他這樣，一時之間覺得十分違和，特別不習慣。

但又覺得，正是因為出現在他身上，所以會有些奇怪，不太匹配。倘若這是另外一個人，那就很自然了，根本不會有任何毛病，絲毫不用懷疑。也只有他本人才能給人這種感覺，是他了，沒有錯。這是種很微妙的感覺，賀若聲覺得自己是一腳踏入了什麽漩渦之中，水流打著旋，卻並不會把人吞噬進去。

好像……也沒什麽大的問題。他是沒有過這樣的行為，但按照他的性格往下推測一下的話，會出現這樣的結果似乎也不奇怪。人都是會發展的，總不能永遠停留在原地。傅洲就是那個讓他發展、變化的人。

前邊已經有了那些令人驚詫的行為，他為傅洲做了不少改變，再有這麽一條，也不算多。

賀若聲就這麽酸溜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一邊往心裏吞苦水，一邊往外掉眼淚，十分蕭瑟可憐。他覺得自己咽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卡在喉嚨之間，幹澀痛苦。

不管做多少勸慰，就算意能平，但情總是難消的啊……

在程希嶸欲言又止的自我剖析和陳述之後，賀若聲提取了程希嶸的中心思想，昧著良心否認道：“沒有。我沒覺得你對身邊的人不好，一點都沒。你別多想。”

“沒有嗎？我現在回頭看看，怎麽覺得我就是個混蛋呢？”

“呃……”賀若聲盡量委婉，篩選言語，選一些不難聽的來講，“你是有點自我，太看重自己，目光盯著自己，看不到別人……不過這沒什麽，我們都很喜歡這樣的你，也想和這樣的你交往。”

程希嶸想了想，剛想點頭讚同，結果數到了馮奕頭上……算了，過去的事情了，就過去吧。

474

真正忙起來的時候，連自己的一日三餐都顧不上，更別說照顧病人了。傅洲對程希嶸的身體總有種過分的擔憂，恨不得二十四小時監控，隨時註意程希嶸的狀態，一秒鐘都不會落下。

即使程希嶸強調過很多遍，表示自己很好，病情並沒有想象得那麽嚴重。無奈傅洲這個人是不會聽人說話的，他認準了什麽，那就是什麽，半點不動搖，更不會退步。之前就是如此，他和程希嶸的工作、生活都同步了，總是在一起，就一直緊張兮兮地盯著程希嶸。偶爾有事情需要長時間分開的話，他就會讓他的小學弟過來。

剛開始程希嶸還沒察覺，只當傅洲和蘇明林走得近，作為學弟到家裏來也是正常的。男生嘛，也有四處竄門的，聚到一起通宵打個游戲，或者湊到一起吃個飯，自己也是從這個年紀走過來的，十分了解。

後來在一起時間久了，程希嶸對傅洲的了解也深了許多，摸清楚傅洲這個人性格和習慣。他的圈地意識十分強烈，對“屬於自己的東西”有著難以理解的狂熱占有欲望，甚至到了排外的程度，很不正常。“家”是一個體現，這是他的私人領域，是完全獨屬於他的，別人都不能染指。

他其實很不喜歡有外人到家裏來。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多花一倍的時間，再付出金錢等等做交換，帶著人到咖啡館去聚，去飯店、去游樂園、去廣場。不管去哪裏，反正不要到家裏來就好了。

結果家裏的門還是對蘇明林敞開，傅洲這家夥捏著鼻子忍了下來，不管心裏怎麽想，表面上總是按捺住了，沒有表露。次數多了，程希嶸才摸出來規律，知道傅洲是不放心自己一個人呆著。

有種被看管起來的感覺……程希嶸的脾氣是最受不了這個的，他要求自由，拒絕這種牢籠待遇，結果抗議了幾次均是無果。明明兩個人都不情願，傅洲還是堅持要做這種讓彼此都不爽快的事情，一直到現在。

程希嶸也被迫習慣下來。

好在蘇明林這家夥不是死板迂腐的人，又活躍又聰敏，很會見機行事。程希嶸和他在一起反倒會很自由，不像和傅洲在一起時那樣，處處都被管制，吃飯、喝水都要看那張面癱臉。

不過唯一的後遺癥就是，傅洲的緊張和擔憂一點沒不減輕，仍舊是盯著程希嶸，怕程希嶸不舒服，怕程希嶸會發病。這大概成了他新生的一個執念，在心底紮根了，和血肉長在一起，根本拔不出來。

所以說“他擔心顧不及你”倒也合情合理，是傅洲會有的考慮，也是他會做的事情。程希嶸很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這種說辭，默默地忍了下來——為了電影，傅洲已經要勞心勞力了，這種時刻自己幫不上忙是小事，還是別給他添亂，讓他分心。

賀若聲同樣心情覆雜，覺得替情敵解釋的自己是個大傻逼，傻得徹底，妄圖以一己之力盡量去彌補那兩個人之間的裂隙。還要替他們牽線搭橋，要修覆他們中間的那段路，親手把程希嶸送到對方手中。

可真是感動中國、感動人民，感動得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賀若聲似笑非笑，表情有點僵硬，眉目之間倒是凝結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在眼底彌漫開，好像隨時都能淌下來。他本來就是濃眉大眼的長相，皮膚細，膚色又白，看起來年齡偏小，又有種脆弱的單純感。楞著發呆的時候已經很過分了，他要是做個委屈或者憂郁的表情，分分鐘能引得粉絲母愛泛濫，恨不得把他抱在懷裏揉搓，好好疼愛一番。

程希嶸一直很不理解粉絲的心理活動，覺得女性是種很神奇的生物，那個高潮點太難琢磨了。作為一個標準的粗神經糙漢，他覺得好看的是硬漢型的，有肌肉有胡子，膚色深，輪廓英挺。照這個標準，他自己算是比較好看的，馮奕是一般好看，但賀若聲就完全朝著他的審美死角長的，和他心目中的No.1徹底背離，是兩個極端。

結果不光自己吃得開，賀若聲也是微博有幾千萬粉絲的人，甚至比他還要多一點。但凡有個什麽活動，賀若聲的粉絲才叫張揚瘋狂，賣力宣傳拼命拉票，現場應援能壓下其他多有人，包括程希嶸。比粉絲數量，賀若聲要占個頭籌，要比粉絲質量，賀若聲也輸不到哪裏去。

私底下程希嶸跟賀若聲聊天，討論過“粉絲的口味和喜好”這個問題，結果也沒討論出來個所以然，倒是借著酒勁耍流氓，端著賀若聲的下巴，上下左右來回看了好幾輪。結論就是：這人要是哭起來，自己除了罵娘，還真是沒有其他辦法。

哄也不會哄，冷也不忍心冷落，更別說靠武力去解決問題，用拳頭讓對方止住眼淚。這麽粗暴的行為，用在別人身上沒什麽問題，要是對著賀若聲施展，好像有些太過分了。像個禽獸，對，十分可惡。

事後程希嶸感慨：“果然長得嫩還是有好處的？我那些粉絲，嘖，一個個只想著上天，恨不得躥到我頭頂踩著我，跟我懟起來半句話都不會饒我，一個個口才了得。”

哪裏體會過“憐愛”、“呵護”？

這會兒眼看著賀若聲眉目憂愁，掛了濃霧，繚繞之間有幾分猶豫傷感的樣子，心事重重，又遮遮掩掩，程希嶸瞬間就覺得頭大。他最見不得賀若聲這個樣子，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哄，也沒耐心在一旁陪著，一走了之又不忍心，總是十分煎熬。

雖然不知道賀若聲又想起什麽了，程希嶸立刻開口，岔開話題說道：“他之前跟我說沒問題，能應付得來。不過到底是第一次做，估計要遇到些麻煩，有些事上會吃虧。你閑的話就幫幫他，介紹些人給他認識，幫他牽牽線。”

賀若聲就更憂愁了，頂著頭頂一片綠，點頭應道：“嗯，我也跟他講了，讓他有需要來找我。”

程希嶸牙疼似地吸了口氣，眼看避不過，只好直面問道：“你們兩個懟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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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矢口否認，表示自己和傅洲的交流非常順暢，言簡意賅、直接明朗，句句都點在關鍵上，沒有任何阻礙。雖然可能因為不適應傅洲的溝通方式而不太愉快，但是也絕對不到產生負面情緒的程度。

話是這麽說，但賀若聲的表情實在是沒什麽說服力，程希嶸對於他的說辭抱持懷疑態度，並不打算相信。

想著不管怎麽樣，自己算是那兩個人中間的一個橋梁，因為自己的存在，他們才會相識，也才有下一步的來往。所以自己有必要擔負起促進和諧的職責，盡量維護這個小團體的團結，讓這個介於友情和商業合作之間的關系能持續發展下去。

程希嶸嘴角抽了下，當賀若聲什麽都沒說，以“他們兩個人已經針鋒相對過了”為前提，開口勸道：“那你怎麽這個表情，跟讓人欺負了似的，要哭不哭的，大姑娘模樣。要是拌嘴了你也別往心裏去，傅洲這個人……可能是經歷的關系，想法和行為都跟別人不太一樣。你年長一些，多擔待，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也沒惡意。”

這勸了還不如不勸……越勸越讓人心塞了啊！哪裏是安慰人，根本就是往人心裏捅刀子啊！捅一把還不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然後還要再來幾次。偏偏捅刀的人還沒有察覺，什麽都沒有意識到。

賀若聲是片刻都待不下去了，特別想起身走人，留程希嶸呆著，自己也一個人……不，一只汪冷靜一下。吃狗糧已經很慘了，最最最慘的是還要吃心上人親手發的狗糧。

這世道對單身狗太不友好了。

賀若聲氣極反笑，好脾氣都讓程希嶸這個一無所知的粗線條給消磨幹凈了，破罐破摔地反問：“憑什麽我要擔待他啊？他的經歷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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