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19)

關燈
了,不然怕有人來堵車子。你還行嗎?真地不要緊?”

程希嶸悶悶“嗯”了一聲,沒再給出其他的回應。餘下的路程中,他就懨懨地靠在椅背上,半躺著,眼皮也聾拉著。賀若聲總覺得這個氣氛太沈悶,又十分壓抑,想說些什麽打破這份沈默。餘光瞥見程希嶸的臉色,賀若聲就什麽都說不出來,根本不想出聲打擾他,更別說是聊天。

這個人哪兒還有以前的活力樣子。就算是個小太陽,那也是被烏雲給籠罩住的那一個。

賀若聲輕輕嘆氣,開口就說了其他的事情:“我托人找了個心血管方面的專家,據說是花重金從國外挖過來的,技術頂尖。還在等對方的日程安排,這幾天約上的話,你去做個全面的檢查。”

程希嶸還是沒什麽反應。也沒睡著,眼睛仍舊留了一條縫,有眸光漏出來。鼻翼輕輕扇動,呼吸輕淺,略顯急促,是他的常態。只是他不大樂意講話,幹脆無視賀若聲,當什麽都沒聽到,也就不去應答。

一直到賀若聲開始減速,緩緩駛過社區的門衛安保處,程希嶸冷不丁開口:“給傅洲打電話。”

賀若聲沒反應過過來:“啊?什麽?”

程希嶸也沒重覆,接著說道:“我的藥沒帶過來。”

465

賀若聲是個老實人,最深的心思就是對程希嶸的那點情了,藏在心裏偷偷摸摸地自己品味。這麽多年,藏來藏去,反倒是越來越坦誠,繾綣的心思都被捋成了一條直線,從一頭到另一頭,中間沒有半個轉彎。

相由心生,他那張單純的臉不是平白來的,眉目間的純凈也有根源,雖然和真實年齡差得太多,但樣貌多少也表露了他本人的性格。他待人向來真誠,要不然就幹脆不來往,回避了那些不合適的交際,要不然就實打實地掏了真心,從來不會去算計誰。

這個人太直白了,沒那麽多彎彎道道,一就是一。

以至於程希嶸的話剛一出口,賀若聲自己先驚到了,追著問道:“什麽藥?要緊嗎?這附近也有藥房,不是處方藥的話應該都能買到。處方藥也沒關系,過了前邊的路口有一家醫院,你把名字給我,我去看看。”

程希嶸:“……”

賀若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尷尬,懷疑自己是說錯了話,但仔細想想,也沒發現哪裏不對。於是車內兩個人無言相對,瞪著眼睛和彼此對視,一時半會誰都沒開口,等著對方先說。

結果是門衛處的安保人員被搞懵了,探出頭問道:“賀先生?還有什麽事情嗎?”

這麽一個小插曲暫且告一段落,賀若聲應了保安一聲,回頭無奈說道:“先回家。你先休息著,藥的事兒……你是想讓傅洲來送藥?你想見他?”

原本就是很好理解的想法,程希嶸以為賀若聲也能想起來的,沒想到這個楞頭鵝居然還打了個岔。等到賀若聲真正反應過來,用這麽驚訝的口吻反問出來,程希嶸又開始自疑,覺得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合適?

看著賀若聲的樣子,好像是難以置信,也很難理解的樣子。似乎只是靈光一閃,但在這之前他根本不會往這方面去想,即使現在有了這樣的念頭,也是外來的植入,沒有存在的道理。

這很奇怪嗎?

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程希嶸頭腦發昏,意識也混混沌沌,整個人都不太清明。他沒想出來個所以然,只知道自己想這麽做,也就開了這個口,打算去實施了。被戳破之後,他平白生出一點點的反骨,起了矜貴傲氣,也不想承認,轉頭看窗外的矮冬青。

車廂內安安靜靜,好長時間之後,賀若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車子起步,終於從門崗前穿過,賀若聲的聲音也在這麽近的地方傳來:“我等下打給他。你先上去躺會兒,休息一下。”

沒有其他的交談,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好在兩人之間有默契,很多事情都不用開口,照著習慣去做就好了。

賀若聲在外邊停車,程希嶸自己按了密碼進門,也沒遲疑,在玄關左側的換鞋凳上坐了下來。這套別墅還是程希嶸幫著選的,他也經常來,很熟悉這裏的一切。換鞋凳旁邊有個中規中矩的實木鞋櫃,第一排擺著程希嶸常穿的那雙懶人鞋。

還在,連位置都沒變,不過旁邊全都空了下來。

程希嶸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櫃門。

賀若聲這裏和程希嶸家裏不一樣。程希嶸家因為有馮奕在,而馮奕又是個喜歡在家裏倒騰的主,不光愛養花,日常用物、擺件裝潢隔三差五就要換一次。就連沙發這種大件,不方便換的時候,他也要想辦法挪個地方,總能保持一個新鮮感。賀若聲這邊是從來都沒有動過,房子裝修好,買進來家具,添了各個角落的小玩意,之後就再也沒有變過。

有些掛畫因為擦得次數太多,木質的邊框都微微變色,顯出陳舊的年代感。更別說窗簾這種物品,清洗得是很勤快,這麽多年了也沒見換過。

按理說賀若聲不是個戀舊的人,相反,他是這幫人中間唯一一個沒有過往的人,也不搞什麽情懷,就是踏踏實實地過日子。程希嶸一度懷疑他是舍不得花錢收拾,還給他送過擺件。賀若聲接回來,找個地方擺上,然後那些東西就和其他物品一個命運,撐起這個家的長久未來。

程希嶸也搞不明白賀若聲這個習慣是怎麽回事,反正也沒什麽影響,後來就不再提。現在看到鞋櫃裏的拖鞋,程希嶸才想起來,從賀若聲搬進這個家開始,他給自己備的室內鞋就是這個款式。

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買的,這麽多年了還沒停產?

賀若聲進門的時候,就看到程希嶸靠在墻上發呆,一副神游四方的樣子。他把車鑰匙丟到玄關的儲物臺上,在程希嶸面前蹲下來:“先把鞋子脫了。有沒有很疼?”

當時一場架吵到一半,程希嶸的脾氣上來了,轉頭就走。賀若聲攔不住他,傅洲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尊大佛雕像,半點反應都沒有,更沒有追上去的意思。賀若聲顧不了傅洲怎麽回事,只能先護著程希嶸,隨手拿了穿衣鏡上掛的背包追了出去。

結果到外邊才發現,程希嶸半趿拉著拖鞋,鞋面壓在腳背的燙傷處,觸目驚心。勸他他也不聽,說的話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什麽都不管不顧。賀若聲沒辦法,只能先帶他回來,偏偏他一路都面無表情的,也看不出來疼不疼,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腳。

賀若聲小心翼翼地探手過去,還沒想好怎麽下手,程希嶸自己先甩掉了鞋子,動作十分幹脆利落。

賀若聲:“……”

程希嶸有點太灑脫了,光腳上了樓,進了客房。路過一樓儲物間的時候,他還拐進去拿了一包濕巾,到房間裏胡亂擦了擦腳,裹著床單閉眼睡覺。

賀若聲的一句“床單還沒換”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心想估計說了也沒用,他這會兒也聽不進去。草席也睡過的人,也就不講究這些了,賀若聲給他換了個枕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半掩了門。

要給傅洲打電話。

賀若聲在二樓書房坐下來,對著手機發了會兒呆,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撥出那個號碼。

466

按照程希嶸的想法,應該是賀若聲給傅洲撥電話,以賀若聲自己的立場和態度去講,請傅洲過來一趟。或許是放不下身段,程希嶸尚且撐著自己的那點傲氣和矜持,不肯當面低頭。也可能是自覺尷尬,畢竟剛剛才吵完架,是他自己摔門走人的,兩個人之間的相對狀態實在是太過緊張,也太不自然。

總之,程希嶸是想這樣找一個臺階,能做一個緩沖,稍微中和一下之前的矛盾。送藥是個很好的借口,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傅洲心裏還念著程希嶸,會為此緊張,那他半點風險都不會去犯的。即使心裏明白到底是什麽回事,他也一定會來。

這樣倒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彼此腳下都有了路,能往前走一步,不用再僵持下去。只要有這第一步就是好的,往下就能走得通了。

賀若聲能明白程希嶸的心思,很清楚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更知道什麽話是自己不應該說出口的——假如他打算順從程希嶸的話。

但賀若聲並沒有這樣的打算。

電話撥過去,對方很快就接聽了,兩個稍顯陌生的人對著話筒沈默,聽著聽筒中傳來的寂靜。兩個呼吸之後,賀若聲輕輕提了口氣,無奈開口,先出了聲:“他說藥沒帶過來。”

要比執拗,賀若聲自認肯定是輸家。雖然跟傅洲的接觸有限,才剛剛認識不久,交流和溝通很少,但耐不住傅洲的個人標簽實在是太明顯了,又清晰又深刻,明明白白就擺在人的面前。這個人實在不是什麽好相處的,脾氣也沒半點圓潤的地方,還固執得要命,認準了個什麽想法,就要把這個念頭給守到終亡,永遠不會改變。

賀若聲大概能知道傅洲是個什麽樣的人,再看程希嶸如今的變化,反過來想想也能明白。作為成年人,大家都是單獨的個體,有各自的堅持,能影響到別人,這種特質本就不容易。更何況是程希嶸這樣的性格脾氣,也是出了名的自我肆意,能被扭轉改變到現在的樣子,那傅洲給他的作用力有多深刻?

傅洲這個人的特質又要有多濃厚?

比定性,賀若聲也自愧不如,收了心底那些感慨和惆悵,壓下了酸澀的沖動,先開口說了話。聽筒裏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不過眨眼之間,又恢覆正常,仍舊沈緩綿延,壓得很穩。

傅洲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卻沒說打算怎麽做。

賀若聲聽了這麽一句,一點微妙閃爍的怒意立刻就被點燃了,遇上了氧氣瞬間燃出熊熊大火。人都是有偏頗的,站在什麽立場上,就用那個視角去看待問題,很難做到真正的公平公允。賀若聲當然是顧著程希嶸的,相比較起來,正在講話的那個年輕人甚至連陌生人都算不上,應該是個敵人才對。

這個人本身的存在就是原罪,是卡在賀若聲喉嚨間的那一根魚刺,梗在賀若聲的心頭,讓他心意難平。本來就看這個人不順眼,現在又聽了這樣的話,看到了對方這樣的態度,賀若聲再想想程希嶸,人便冷了下來,口氣也淡了。

“等一下,先不用著急掛電話。”

呼吸一凝滯,傅洲頓了一下,之後居然主動開口問了一句:“還有什麽事?”

賀若聲深呼吸,盡量壓制自己胸腔中的怒火,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想跟你談談。”

在等傅洲的時候,賀若聲一直在想這件事,從頭到尾的每一個細節都考究一遍,到最後只剩一聲嘆息。賀若聲輕輕推開客房的門,朝裏看了一眼,那人已經陷入淺眠之中,還算安穩,不過眉心凝起來,顯出濃愁的心事。賀若聲無聲退了出來,立在門前揉自己的臉。

這叫什麽事兒啊!

明明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我在這裏摻和什麽呢?這不是多管閑事嗎?

越矩了,手也太長了。

只是一聽到傅洲那麽一個冷淡的口氣,賀若聲還是忍不住,心想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冷戰這種事情不是適可而止嗎?就算生氣也要發洩出來才對吧,就這麽悶著頭,要把自己關起來,也要劃清界限,這是解決問題的方式嗎?

更何況,更何況……程希嶸都退步了!程希嶸都主動給了臺階,那個楞頭青居然還不肯順著下來!?

“這可真是……”賀若聲呢喃,氣焰消散,成了唏噓感慨,“恃寵而驕啊。真是讓人嫉妒。”

還有誰能得到這種待遇?世間這麽多人,仔仔細細說一遍,也再沒有第二個了。結果他是一點都不珍惜,根本不覺得這有多難得。

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他是不知道別人有多想吃這一口。哪怕吞不到肚子裏,只是舔一下呢。偏偏是連嗅都嗅不到,什麽都沒有,空空白白。

賀若聲嘆氣,越發覺得自己是有毛病,自己找虐。

傅洲來得很快。賀若聲以為他要花上一點時間,等見了面再借口“手上的工作耽擱了”或者是“路上太堵”之類的給自己開脫。所以打開門看到外邊的人,賀若聲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楞楞地站著沒動。

傅洲手裏握著車鑰匙,仍舊是面無表情,開門見山地問道:“在這裏談?”

“不是,先進來吧。”賀若聲回身,自己先替他找了借口,“沒想到你這麽早來,以為是助理來送飯。路上不堵?”

傅洲隨口“嗯”了一聲,跟著進了門,悶聲問了一句:“他呢?”

賀若聲回頭看傅洲一眼,同樣直白:“我還以為你不關心。”

兩個人一下都入了相同的狀態。傅洲本身就是寡言少語的那種,但凡開口一定是正中紅心,十分直接明朗,只說必要的和有用的,不多浪費口舌。賀若聲打定主意要和傅洲談一談,也壓制著自己平時的習慣,不講那些寒暄客套的話,盡量也直接一些。

於是兩個人有些嗆聲似的,話都很簡短,也有些淩厲刺人。

467

賀若聲心裏憋了好大一會兒了,從掛斷傅洲的電話開始,一直到見了傅洲本人,情緒早就醞釀起來,成了一大團棉花。他整個人都被堵得艱澀難耐,胸膛裏的那口氣上不來,也咽不下去,卡得他十分焦躁。

差一個出口,有些話不能跟程希嶸講,這輩子也不打算說出口,就等著傅洲到來呢。

現在終於有了發洩的機會,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說清楚的,賀若聲的心就越發沈了下來,一點一點壓制忍耐,把不安忐忑都給收起來。他不是適應性很強的人,進入狀態很慢,經常會在局面之外徘徊,猶猶豫豫拖延很久。然而一旦開了口,有了切入點,那就會好很多。

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總不會像個小朋友一樣,連自我表達都有問題。

撕破臉這種事情,撕之前是很難下手,一旦真地撕開了,也就破罐破摔了。反正已經破了,彼此之間沒有什麽面子裏子去講,也不想什麽後路,不找什麽臺階。賀若聲一邊自疑,想著“我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呢”,開口說出的話尖銳淩厲,充滿了敵意。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表現出主動的刺探,從自己這一方挑起矛盾。沒有以往的優柔寡斷,也收起了那些敷衍應對,不打太極,不繞圈子,不回避。

太少見了,或者說,這種狀態根本就不該出現在他的身上,跟他一貫的人設完全不符。以至於傅洲微微錯愕,看過去的目光立刻充滿了探究,也有些不解。

賀若聲只當什麽都沒看到,繼續說道:“電話裏聽你的口氣,不是還很冷淡很漠不關心的嗎?一點都不在意。怎麽這會兒又著急起來,要問他怎麽樣。”

傅洲張了下嘴,是想說些什麽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又給咽了回去,換成一句不鹹不淡的“我沒有”。他明擺著是不想糾纏的樣子,態度十分敷衍,比起解釋或者爭辯什麽的,他更想直接略過這個話題。岔開算拉倒,省事兒,不用浪費口舌,也不用消耗時間。

賀若聲被噎了一下,有些心塞,也氣悶不已,十分不爽快。難得他想和人打一架,結果拳頭伸出去了,對方丟出來一團輕飄飄的棉花,卸了他的力道。這也就算了,挨揍也認命了,然而等著對方還手,等了半天也沒見什麽動靜。

對方是根本就沒把自己當回事。自己關起門琢磨了很久的事情,放在心上的重擔,一直惦念著記掛著的東西,在對方眼中完全是透明的。自己十分在意的那些事情,在對方的印象之中完全掛不上號。

好氣……

賀若聲本來想去冰箱裏拿啤酒,聞言腳步一頓,幹幹脆脆地停下來。幹嘛要給他喝啤酒?我這不是有毛病嗎?賤嗖嗖地跑來管人家的閑事,出力不討好不說,被人這麽不輕不重地頂回來,我是自己找虐?

還要好酒好肉地招待自己的情敵?我的心得是有多寬啊?別人不發帽子,我先在自己頭上種出一片大草原?

賀若聲自認心態沒那麽好,也沒那麽大度寬容,也就倒了杯涼白開放在桌上。基本的待客之道是必須的,這是禮貌問題,也是一個日常習慣的堅持。不過對著傅洲,他做得心不甘情不願,玻璃杯碰在桌面,杯裏的水晃了晃,險些濺出來。

傅洲垂眸,看一眼水杯,再掀起眼瞼,語調平平:“我不喝。”

賀若聲:“……”

所以我到底是有什麽想不開的,要和這麽一個混蛋講禮儀講尊重?我這不是把臉伸出去給人打嗎?

賀若聲差點讓傅洲給氣死,一貫平和溫順的人居然都有了動手的沖動,話都不想說了,特別想現在就打一架。沒有什麽是比拳頭來得更直接的,能動手就別吵架,這果然是真理。

不同於賀若聲,傅洲依舊平靜冷淡,棱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擡眼盯著賀若聲的目光很沈:“有什麽事,直接說吧。”

和前邊那句是連起來的?這樣聽的話,好像就沒什麽問題了,因為不想浪費時間,所以也不用搞那些寒暄客套的虛禮,彼此都直接一些,倒是合情合理。不過話也不能這麽說吧,這麽直楞楞的,半點技巧都不講,橫沖直撞一點顧慮都沒有。

很難想象傅洲這個人平時是怎麽和人交往的。

賀若聲在沙發上坐下來之前,擡眼往樓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收了目光之後開口:“程希嶸的事情。我問一句,你們為什麽吵架?”

傅洲看賀若聲的眼神就變得很微妙,後頸微微揚起,斜睨過來,介於“關你屁事”和“你是傻子嗎你居然看不出來”之間。說不清是哪一種更多點,就均衡下來,一起呈現在賀若聲面前。

就算是要撕開了談,這神情也太……直白了吧?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留,也完全沒有什麽年紀長幼、地位尊卑的意識,根本不當兩個人之間有差距。

賀若聲十分尷尬,揉了下鼻子,幹咳一聲:“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我就厚著臉皮猜一下,猜錯了也只當是我自作多情。如果你們鬧矛盾是因為我的話……”

“跟你沒關系。”

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傅洲的聲線冷硬,帶了金屬的質感,橫戳出來,讓人不太舒服。賀若聲頓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接下去,把那句話給轉了個彎,換了種方式強調:“是,我承認我對他有想法。這麽多年了,我要說丁點沒有,你也不信的。”

這話倒是戳中了傅洲,只見他的呼吸微微凝滯,在剎那之間肩背僵直,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過他的表情還是沒有變,若無其事的樣子,還保持那副淺淡沈靜的神態,連嘴角都沒有動。

要不是看到他的手指在瞬間有了收縮,賀若聲還當他是真地完全不在乎,一點沒往心裏去。

有反應……也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賀若聲只能暗自感慨一句“果然”,輕輕嘆了口氣。

賀若聲收聲,把那一聲長嘆剩下的一半給吞了回去:“但我跟他只是兄弟,以前是,將來也是。這不是給你什麽承諾,是我給我自己的……約束吧。”

468

傅洲的表情終於有一瞬間的破裂,從眉眼之間蔓延開,一寸一寸地碎下去,那副平靜淡然終於被茫然給取代。還夾雜著一些困惑,他似乎十分不理解賀若聲的話,不明白賀若聲的潛臺詞,也不知道賀若聲的初衷。

這樣的表情落在賀若聲眼中,又成了另一種的諷刺,帶著不谙世事的刺探,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就伸出了周身的棱角。雖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不是刻意為之,但這確實會紮到別人的血肉之上,會讓人疼痛,讓人在他的攻擊下鮮血淋漓。

真是慘啊……輸了個徹底。他只用做他自己,這就能讓其他所有人都一敗塗地,不用去觀察別人的行為,不用去顧慮旁人的心情和想法。

賀若聲自嘲笑起來,苦澀壓抑,輕輕搖頭:“你不太明白也是正常的……不過你也不用明白,這是我的事情,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這一點你明白嗎?”

傅洲沒出聲,神情也沒多大變化,看起來還是不明白。不過他看賀若聲的目光就更多了幾分審視、打探,上下掃一遍,像是把賀若聲當什麽神經病了。

賀若聲只好講得太直接明朗一些,幹幹脆脆地說出那句最難面對的話,把自己最慘烈的傷口扒開亮出來:“是說,這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包括程希嶸本人。我也沒有打算讓這件事和他產生什麽關聯,沒想要去搞些什麽羈絆出來,這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也只想一個人去面對。你懂嗎?”

傅洲點頭。

這種回應太簡單了,簡單到賀若聲懷疑傅洲是在敷衍自己,其實他還是什麽都沒明白。忍不住慘笑出來,賀若聲擡手貼在額頭上,順著臉頰往下抹了一把,指腹在眼瞼上揉了半天。松開手之後,賀若聲才笑著問:“你知道什麽了?”

傅洲的身體還保持著緊繃僵硬的狀態,一點也沒有因為賀若聲的話就放松下來。他臉上的茫然倒是褪去了,換成了另外一種不理解,是對於賀若聲這種行為。或者說,是想不通賀若聲為什麽會有種這樣的選擇。

“你喜歡程希嶸,程希嶸不知道,你也沒打算告訴他。”

閱讀理解滿分,也很會概括重點,提取中心思想的能力不錯。被直白地總結出來,賀若聲頓了一下,讓自己盡量適應,然後點頭:“是,就是這個意思。”

傅洲接著說道:“這是你的事情,你沒必要和我講。這和我沒關系。”

賀若聲急了:“……不是,你還沒明白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因為我的存在就對程希嶸產生什麽誤會,沒必要,你根本不用有這方面的顧慮!”

傅洲的聲音一直平平的,沒什麽變化:“我也說了,我和他之間,不是因為你。”

賀若聲:“……”

傅洲又補了一句:“你還影響不到我們。”

就差說一句“你根本沒那麽重的分量,你就是自作多情了”。這樣兩巴掌打下去,賀若聲臉上是沒有指頭印記,但也夠他好半天陰晴不定,臉色在青白和陰黑之間不斷轉換。

真的,賀若聲一點都不想看什麽“程希嶸的面子”了。管他什麽人情,也不想“這是程希嶸身邊的人”,不管程希嶸需不需要他,也不管這個人是不是要陪程希嶸度過餘生。

就這麽一個話都不會好好說的小混球,難道不該先把他給幹掉嗎?留著他幹嘛?給程希嶸添堵嗎?還是幫程希嶸給別人添堵?

實在是不懂程希嶸的口味,太奇怪了。以前看上馮奕也就算了,年少輕狂,見慣了花花蝴蝶,會被馮奕那種沈斂如水的氣質給吸引也沒什麽問題。但現在怎麽又對傅洲這樣的人死心塌地了?

好說程希嶸也活了三十多年,經歷過大起大落,見過風也嘗過雨,差不多該看透人生了。傅洲滿打滿算也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又是這麽楞的性子,直來直去的,說他還是個毛頭小子也沒什麽錯。

年齡差在這裏,人生閱歷也完全不相似,兩個人的觀念都不可能一致的。仔細數下來,除了外貌,哪兒哪兒都沒有丁點般配的跡象,怎麽就湊到一起了?

難不成程希嶸就是看臉?

要看臉的話……那也可以看看我的啊,我也不差的吧。

賀若聲撇開視線,不再看傅洲。理智很清楚,揍他也沒什麽用,甚至根本沒什麽理由,他反倒會覺得很委屈。本來就是,他說的也都是事實,沒什麽錯,是自己惱羞成怒,裏子面子丟了完,找不到臺階下了。

打架有用嗎?沒有。相反,只會讓程希嶸更糟心,平白給程希嶸添堵。

不為其他,就是想著程希嶸的身體狀況,也要讓程希嶸寬心些,給他一個好好休養的環境。別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推,甚至電影的事情都可以不用著急,那些過往的糾葛情仇也不必急於一時,最重要的還是先把程希嶸的身體給調理好。

傅洲是個直楞楞的性格,又尖銳又冷硬,沒有半分圓滑的地方。他不是會退讓的人,那就只能自己去忍耐了。

就當……年長吧,讓著小孩子。

賀若聲好半天沒出聲,做了無數心理建設,給自己找了無數的理由,但那口氣也不是那麽容易順過來的。他不想驚動樓上的程希嶸,咬著牙不出聲,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咆哮起來。

傅洲在這片沈默之中開口:“還有其他事情嗎?”

賀若聲正在憋氣,沒精力開口,也實在是不想搭理傅洲。

傅洲自己繼續說道:“我去看看他。在樓上?”

於是就要這樣單方面結束這場對話。至於他們兩個人到底談了什麽?賀若聲回憶一下,覺得空空如也,其實什麽都沒說出來。自己想要表達的那些,太過隱晦,藏在心底,開不了那個口。而傅洲聽去的那些,四舍五入刪刪減減,大概到最後也沒剩下多少。

成了一場鬧劇,從開頭就偏離了方向,往下一路走到岔路上。本來就不該存在的,這一場對話,或許一開始就不該起頭。

賀若聲跟著站起來,攔在傅洲身前,靜靜盯著傅洲:“那是為什麽?”

“什麽?”

“為什麽吵架?”

469

傅洲從賀若聲身側繞開,腳步不停,應道:“那是我的事情。”

這算是客氣的了。對於傅洲來說,他更習慣說的是“和你沒有關系”。大概也是他的口氣有幾分和緩,態度稍微帶了些搖擺,不如平時那麽堅定,這就給了賀若聲一種錯覺,讓賀若聲以為……還可以往下繼續追問。

還能去探究,能去窺探背後的隱秘,去觸摸那兩個人的內心。

但賀若聲錯了。假如是對著程希嶸追問,還有可能被拉去喝酒消愁,被程希嶸當成個垃圾桶來傾訴,可以聽到程希嶸的一些心裏話。換做傅洲站在這裏,怎麽可能。說得直白些,他們兩個人本來是陌生人,見過幾次,根本就沒有熟悉起來。更何況賀若聲剛剛說出“我喜歡程希嶸”這樣的話,那在傅洲眼中,他就該被劃到敵對的陣營之中。

即使有程希嶸這個中間的橋梁,這兩個人也是不可能溝通彼此的。

沒有明言宣戰已經是很好了,對著他這樣身份的存在,正常人都不會講自己和伴侶之間的矛盾根源吧?!傅洲又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更偏執一些,更容易鉆到牛角尖中,把一條道走到黑。他是悶葫蘆一個,平時還不願意說太多的話,這個時候怎麽會開口。

對話確實應該在這裏停下來,就到此為止,沒辦法繼續下去,也不用再有什麽後續的發展。無奈賀若聲心底有話,藏著掖著一直等到現在,還是想要說,一定要讓傅洲知道。他追問無果,也難得有了一次不合時宜的堅持,仍舊堵著傅洲的去路,不肯就此放棄。

傅洲深深吸了口氣,看得出來,他也是有在忍耐的。不過是什麽樣的程度,賀若聲看不出來,只有他自己清楚。為了程希嶸,他能做到什麽程度,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

賀若聲不敢去想。

“還沒講完,你等等。”

傅洲把那一口氣緩緩吐出來,開口問道:“我跟你能有這麽多事?”

賀若聲:“……”

賀若聲不知道該怎麽說,抿著嘴醞釀了很久,努力組織語言,盡量讓自己能表達清楚:“當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也不管你們是為什麽吵架……我就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完全置身事外的立場上來說,傅洲,別辜負了他。”

“辜負”這樣的詞本身就很奇怪,用在傅洲和程希嶸之間就更微妙了。人和人在相處之間應該是個對等的關系,雙方都有付出,也能從對方身上得到一些滿足,這才是健康合理的關系。從來沒有單方面的付出或者享受,即使有,這樣也很難長久維持下去。

但要講“辜負”的話,天平好像就傾斜了,一端開始往下沈。似乎是一方依賴於另一方,像一株菟絲花,沒有自立的能力,把自己的所有都賭在了對方的身上。這個人的價值,甚至他的存在都被交了出去,被握在別人的手中,也由別人來決定自己的生死。

放在其他人的交往之間,可能還不算太違和。但現在要在程希嶸和傅洲之間用這個詞語,怎麽看都有些別扭了,也很不妥帖,不合適。

不管傅洲還是程希嶸,都是獨立的人,有自我的人格,能在這個世界上站得穩。說到底,這是兩個大男人,都是能被當成依靠對象的那種。也就不存在誰辜負誰,也沒有誰會對不起誰,但凡有什麽矛盾或者問題,那就是雙方的。就算要散,也不是哪一個被拋棄,應當是彼此都放開了手。

賀若聲這麽說,確實太奇怪了。

傅洲的眉心蹙起,顯出一些不愉快:“你把程希嶸當什麽?”

賀若聲沒應,反倒問傅洲:“那你把他當什麽?”

不等傅洲開口,賀若聲自己繼續說下去:“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中意他的時候就百般殷勤,把他捧到天上去,小心翼翼地護著他,什麽都給他。你心情不好就趕他出來?怎麽,你有房子你了不起?”

傅洲呆住了,思維慢了半拍,還沒能理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本能先辯駁起來:“你說什麽?我什麽時候趕他了?”

“難道不是?他怎麽到我這裏來的,你自己不清楚?”

“我當然清楚,不是你三番兩次地提起來,給他吹風的嗎?”

“……”

迷之沈默,幾個呼吸之後,賀若聲又把激昂的音調給壓了下去,擡手示意對方也冷靜下來:“我不跟你吵,別把他給吵醒了。是,我承認,我跟他提了兩次,想讓他搬到我這裏住,我是有私心。但這就是你把他攆出來的理由嗎?我還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麽大方的人,我要人,你就配合我。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相比較起來,傅洲就沒那麽鎮定了,口氣依然帶了火藥味,很沖:“我再說一次,我沒有趕他。”

“那是誰讓他搬出來的?”

“我這是順他的心意,跟你有什麽關系?”

到底還是忍不住了,傅洲不是會給人留面子的性格,顧慮也在一個很淺的範圍之內,只能給出去那麽多。大概也是看著程希嶸的面子,在一開始的時候,他沒有說這樣的話,不讓賀若聲難堪到極點。這會兒他自己的脾氣上來了,情緒高亢激昂起來,也就不會顧及其他,不管對方會不會傷面子。

和賀若聲不一樣,賀若聲自認“那是他們的事情,和我沒有關系”,多半是自憐,心中唏噓感慨,但並沒有多堅定,想的事情還是會去做,該說的話還是越矩去說。傅洲就是很幹脆了,他覺得沒有關系,那就半點動搖都沒有,根本不給賀若聲什麽插手的機會。連言談之間也十分冷硬,沒有空子可以鉆,也嚴令禁止,把界限劃得十分清晰明朗。

換了其他的時刻,賀若聲可能會覺得傷面子,難堪到下不來臺。真正要吵架,倒也想不到那麽多,他心裏念著那個想法,顧著程希嶸的處境,也試圖能和程希嶸之間建立起一個同理心。他把程希嶸放在首位上,就摒棄其他的雜念,朝著那一條道奔走。

“什麽叫順著程希嶸的意?他並不想走,你看不出來嗎?”

470

程希嶸嗜睡,大概還是身體太過虛乏,忙的時候是提著一股精神氣,閑下來就覺得困倦疲憊。要是有張床,再給他一個舒適的枕頭,他立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