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也不生，直接進入冷戰狀態。

搞了半天，反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程希嶸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給打了個措手不及，迎面挨了一悶棍，懵到什麽反應都來不及做出。他完全沒想到傅洲會有這種表現，在他的印象之中，傅洲永遠是體貼的，照顧自己，會退讓，無限包容。

大概這種想法才是錯的。

賀若聲看程希嶸一臉被噎到的表情，等了好半天也沒聽到對方開口，擔憂地問道：“你怎麽了？怎麽一下就這個臉色？”

程希嶸才呼出一口悶氣，遲鈍地搖搖頭：“沒什麽。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賀若聲盯著程希嶸，目光上上下下探究一番，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但很明顯，程希嶸並不想談這個話題，也不希望有人來問，他只想要一個獨立的空間，讓他自己去消化。賀若聲失而覆得，就生出更強烈的患得患失，心中藏了恐慌，人就更顯乖順。

程希嶸不想講的事情，賀若聲就閉口不再提，當自己什麽都沒發現，也假裝什麽異常都沒有。

不過心裏還是會琢磨，越是不能說出口，就越發好奇，猜測更重幾分。關心則亂，人是會被情感給支配的，理智會被感性給碾壓。賀若聲心想，他是不是和傅洲之間有了什麽事情？難道傅洲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還是欺負他了？

很有可能！自己進門都這麽久了，還沒見傅洲的人影，這可和之前幾次都不一樣。傅洲防備自己，這一點賀若聲很清楚，也知道傅洲盯自己有多嚴，恨不得能用目光把自己給綁起來，再豎一道屏障，把自己和程希嶸給隔開。

那個家夥不希望自己和程希嶸有接觸，沒辦法的情況下，退而求其次，就看著自己不要和程希嶸單獨相處。他的眼睛是探照燈似的，就怕自己私底下和程希嶸有交談，不願意看到自己親近程希嶸。不可能這麽快就放心了，由著自己上門，坐在這裏和程希嶸聊天。

雖然說這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但假如這點竊喜是建立在程希嶸的不爽快之上……賀若聲想，那他寧願不要這點好轉。

460

賀若聲的心思又活泛起來，之前起過的那些念頭又冒了出來，蠢蠢欲動，十分不安分。他看一眼程希嶸，話在腦袋裏邊轉了好幾圈，原本是短短的一句，修修改改，刪減下來些語氣詞，再加上幾個過度轉折，好一番折騰。

結果到了嘴邊，他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卡了殼。大概是類似於“近鄉情更怯”的心態，頭一天能脫口而出的話，真地經過沈澱了，有了這麽長時間的思考和較量，也就從一個念頭變成了一個問題。

念頭是隨性而至，生出了也就存在了，是一種本能，有沖動。但問題就不一樣了。問題是麻煩，是繞成一團糟糕的細線，需要自己動手去拆開那個線團，要人來解決才行。

然而，這個問題能解決嗎？

並不一定。

賀若聲太了解程希嶸了。他知道程希嶸的習慣，也了解程希嶸的行為處事模式，明白這個人給出的回應背後是什麽樣的心理狀況。他在當場沒有同意的事情，那多半就是有顧慮，心中有一個他更為在意的事情卡著。這樣的話，他接下來的決定都會受那個因素的影響，要圍繞那個事情當中心，要把自己的行為建立在順從那件事之上。

一般來說，最終結果就很難會有改變了。他也不是沖動的人，不會武斷，仍舊會花上一些時間去考量比較，去做抉擇。只是有了一個關鍵的影響點，往下的比較都會失去公允，朝著一個方向偏離。

賀若聲還是想帶走程希嶸。但思來想去，賀若聲又覺得這件事沒那麽容易。

已經提過一次了，程希嶸給出的反應讓賀若聲特別驚訝。賀若聲完全沒有料到會是那樣的一個局面，沒想到程希嶸會拒絕自己，反而選擇留在這裏。相比較自己，程希嶸居然是更親近於那個楞頭青的。

為什麽？

自己和程希嶸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一起吃過福，也共患過難，有過利益來往，也有交心坦誠相對，可以說像是家人兄弟一樣的存在了。程希嶸父母健在，但賀若聲孤家寡人一個，在賀若聲看來，程希嶸就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人了。

賀若聲也相信，對於程希嶸來說，自己的存在也是有重量的，會有別人無法比擬的特殊。不管程希嶸的朋友再多，自己總是能在他的朋友中間占據了一個關鍵的位置，任誰都取代不了。

結果到了這個楞頭青面前，這份這麽多年的感情就栽了跟頭，直接摔了個狗啃泥。

回去之後，賀若聲一晚上沒睡著覺，腦子裏全是亂糟糟的念頭，想了一整晚。但越想越心慌，越往深處猜測，賀若聲就覺得越來越糟糕，有種無力感。

在自己發現真相之前的這段時間內，到底發生過什麽？

程希嶸和那個楞頭青，到了什麽地步？

賀若聲想到頭暈腦脹，晨起的時候胸口被噎了一團氣，憋得他無處發洩，整個人都焦躁急切。先前還以為程希嶸是無可奈何了，因為遭逢巨變，又因為處境艱難，需要有人能幫他一把。所以他迫不得已選擇了那個楞頭青，借他來度過這個艱難的過渡期。

是同……居，不，只是住在一起罷了。也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麽情愫暗湧，也都是無奈之舉，程希嶸想要利用對方，總得給些甜頭才行。有來有去，也好讓對方心服，讓那個年輕人心甘情願地接納他。

一切都是這個局面造成的，等到程希嶸有力脫離這個困境，有機會從這個環境中走出來，就一定會有變化。他不會囚禁於此，不會陷入這個深淵之中，永遠下落，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但事實上來說，並不是這樣的。

賀若聲想，自己認出了程希嶸，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也該算是個契機吧？這應該是“程希嶸改變現狀的機會”，也是程希嶸回到過去生活的最好方式。自己也算是程希嶸帶出來的，事業上沒辦法，兩個人差距太大，但生活之中有很多細節是很接近的。自己也清楚他以前的生活，知道他的很多習慣，跟自己走，總好過留在這間房子裏吧？

要說生活上的差距，楞頭青這裏和程希嶸以前所處的環境，實在是天壤之別。

結果程希嶸拒絕了更舒適更優渥的生活，拋開了他過去的環境，就是要在這麽一個……困窘的處境之中掙紮……

還能說是迫不得已嗎？

賀若聲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了，沒辦法再拿這個借口來安撫自己，也根本敷衍不了心底的慌亂和懊悔。

很顯然的，程希嶸和傅洲之間，有了更多的牽連。同樣，那些羈絆也是很深的，刻在了程希嶸的心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

根本就不像是賀若聲想的那樣，什麽過客，什麽暫時。一切都成了定數，如今賀若聲看到的，不是行路上的一處風景，而是一個最終的目的地。

遲了一步。於是就錯過了……錯過了所有。

那現在，還能開口嗎？

賀若聲天人交戰，沖動和理智大戰了三百回合，也沒分出個勝負，仍舊在心裏、在腦袋裏拉鋸戰。他的神色就顯出尷尬，有些無所適從，在程希嶸面前都變得忐忑起來。

程希嶸覺得奇怪：“你怎麽了？想說什麽啊？”

冷不丁被點了出來，賀若聲自己都還沒想好，讓程希嶸這麽一問，就更慌了。他是怯懦的性格，遇事的第一反應是回避，本能地搖頭否認：“沒什麽。”

一鼓作氣……賀若聲的第一口氣就是散的，直接被吹了個七零八落，立馬煙消雲散，什麽都不剩。更別說什麽“再而衰”，他凝不起來第二口氣，也沒勇氣再去想那些事情。

幾乎是逃竄，賀若聲站起來，胡亂地應了一句：“我去找傅洲。”

也不等程希嶸說話，他就轉了身，朝著放映室的方向走去。他留一個背影給程希嶸，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來，不讓程希嶸看到。

有些事情，錯過就是錯過了。一次是馮奕，再一次是那個叫傅洲的。

這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461

放映室的門沒有鎖，只是虛虛地掩了起來，還留了條縫隙。賀若聲和傅洲沒有太多的接觸，不知道這個人的行事風格，也不知道他的習慣。但看見門縫的瞬間，賀若聲福至心靈，腦中平白生出一個猜想。

這個看起來又冷又硬的臭石頭，他還是在留心外邊的動靜的吧？

因為程希嶸留在客廳裏，他就要分出部分的心思，要關註程希嶸的狀態。不管他自己是在做什麽，也不管兩個人之間是吵架了還是有矛盾，程希嶸永遠是在那些事情之前的，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也占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推門的動作卡住，賀若聲的手掌停留在門板上，就這麽輕輕貼了上去，沒能用力，也不知道該怎麽收手。已經不能說這是猜想了，該是個結論才對，根本不用質疑。

賀若聲想到頭一天在電梯裏的場景，程希嶸讓傅洲出來送自己，後者表現出了十足的厭煩和抵觸。剛開始還以為是傅洲對自己抱有敵意，不情願和自己獨處，也不想寒暄客套。後來才知道，他是不放心程希嶸一個人留在家裏。

這個楞頭青能想到這些，說明他是真正想著程希嶸的，惦記著，掛念著，認認真真的。

這，就夠了吧？

賀若聲很想否認，想說“還差得遠”，想做一個無賴難纏的尖酸小人，想刻薄一次，想把自己的矛頭都拋出去，全都對著裏邊的那一個人。但是做不到，傅洲對程希嶸確實好，很好很好，這是不能否認的。

就是寥寥幾次的見面，說過的話也有限，也能感受到，能察覺出來傅洲的那份心思。賀若聲沒辦法蒙上自己的眼睛，當自己是瞎子，也不可能堵上耳朵不去聽，假裝眼前的世界仍舊是黑暗的。

他騙不了自己。

但也不能甘心。胸口憋了一股氣，膨脹，繼續膨脹，把他的胸腔撐起來，變成鼓鼓囊囊的一大團。不能碰，輕輕碰一下就會疼，會顫栗。他忍不住會想，傅洲可以的話，為什麽換成是我就不可以了？

當年是有馮奕攔在前邊，再多的心思也要往心裏咽，留在深夜獨自品味，做一個正直的君子。現在沒有馮奕這個人了，也沒這回事兒了，什麽道德什麽倫理，全都崩塌，成了齏粉。

程希嶸是單身了，他身邊沒有那個人了。那他身邊換成誰都可以了。

為什麽就不能是我呢？

按捺不住，情緒太濃烈，在身體裏翻湧咆哮，一聲勝過一聲，聚成了醜陋的野獸。以前那些把自己強迫壓制成平平淡淡的心情，終於有了釋放的出口，就順著這個通道反噬，更多了無數倍的力量。

忍不下去，沒辦法再忍下去。

一次吧，就做一次壞人，咬著牙硬著頭皮去試探這一次。只這一次，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畫上一個句號，徹底死了這份心。

指尖往內收，手指縮到掌心，貼在門上攤開的手掌握成拳，遲了一步攏到身邊。賀若聲垂下手臂，拳心按在腿側，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轉身。

程希嶸沒聽到放映室那邊有動靜，正覺得奇怪，想起身去看一眼。人剛站起來，就見賀若聲又折返了回來，眉心緊皺，神色肅穆，頗有點泰山壓頂的感覺。

不會是一見面就先掐架了吧？這也太快了點，還悄悄默默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是用眼神交流的？這是發展到真正的眼刀了嗎，看對方一眼就是一場惡戰，刀槍劍雨都藏在目光之中了。

原本就擔心傅洲和賀若聲不對付，程希嶸怕他們兩個人見了面會嗆聲，惹得彼此都不愉快，往下沒辦法收場。見賀若聲是這樣的神情，他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一聲“壞了”，往前迎了一步。

“怎麽了這是？”

話問了出來，腳步卻沒停，程希嶸還是往前走，態度有些怪異——在賀若聲看來是有些奇怪的，至於是什麽，總有些模棱兩可，讓人不太能分辨出來。賀若聲讓這點迷蒙的感覺給兜頭蓋住，一時半會沒能回過神，也就沒有立刻應聲。

下一個呼吸之後，賀若聲明白過來了。他眼睜睜看著程希嶸扶著墻壁艱難地挪動步伐，然後和自己擦肩而過。程希嶸不是沖自己來的。忍著燙傷的疼痛，不管再難，他也一定要去的，不是自己的身邊。

是在自己身後，在那扇門背後，是要去見裏邊那個人。

再遲鈍的人，到這個時候也該明白過來了。賀若聲自認不夠機靈，對人情世故也不算精通，但還看不出來程希嶸的念想，那也是白活了這麽多年。他猜到了程希嶸的心理活動，也知道了他的擔憂，明白了他的心意。

不在自己身上。

賀若聲低聲開口：“沒事兒，我沒進去。”

沒有進門，沒有和裏邊的人打照面，也就沒有吵架。不用擔心，不用那麽緊張，甚至不用生出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世界很好，彼此都很好，程希嶸該更好。

賀若聲胸口的那一口氣漸漸熄了，憋脹的空氣消散，鼓囊囊的氣球幹癟下來，到最後落了一地的黑色灰燼。這是消亡，是終結，是永遠不會起死回生的末端。沒有希望，也沒有前路可走。

賀若聲抿了下嘴，無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嗯，我還沒見到他。”

聞言，程希嶸才停下來，回頭更是不解：“你不是找他有事嗎？”

“沒什麽。”賀若聲笑笑，回身去扶程希嶸，“你在家就這樣啊？一點不愛惜自己，腳上的傷什麽時候能好？”

程希嶸也不介意，由著賀若聲探手過來，把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對方的手臂上：“在家裏才好辦啊，不穿鞋就沒什麽影響——你到底怎麽了？可不像是沒事兒的樣子啊！”

賀若聲還是淺笑，有幾分漫不經心，很隨意地開口道：“就是想找他算賬啊！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在他這裏住著，又是生病又是燙傷的。這會兒還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什麽都不管了？你要有個什麽急事，還得自己跑著去找他了？嘴上說得好聽，做起來就這麽混球。”

程希嶸張了張嘴，替傅洲辯解的話繞了一圈，又溜了回去，轉而成了其他的：“我說，你是故意來找茬的吧？”

賀若聲挑眉：“是啊！找了他的毛病，然後你跟我走，行不行？”

462

說出口了。

其實也沒有什麽必要，結局已定，更改不了。賀若聲看得清楚明白，知道這一條路到了終端，往下是朝向哪個岔路，都是程希嶸和傅洲之間的事情了。

那會是另一段新的路程，和自己沒有關系。自己已經被分了出來，在這個岔路口的前方，被一只無形的手推了一把，然後改變了心中期望的方向，踏上了另外一條路。

往後，各有各的人生。

想一下的話，以前也是這樣的局面，比較起來的話還真是沒有什麽變化。曾經是有馮奕擋在岔路口，堵死了這一個方向，讓人沒辦法往前跨。現在不過是換了一個人，站在程希嶸身邊的不是自己，那到底是什麽人，這有什麽關系？

明明沒區別的，還是和以前的生活一樣。

但為什麽心中的不甘就變多了？也平靜不下來，總有一股情緒在洶湧翻騰，頂著一口氣蠢蠢欲動，在胸膛內四處流竄。不安分存在於自己體內，第一次有這樣的沖動，冒冒失失就開口，也不管後果。

連這麽一句話都忍不下來，明知道講出來也沒什麽用，卻還是要說出來。

這還是自己嗎？到底是哪裏出了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賀若聲嘴上是調笑的口吻，表情卻沒那麽輕松，眉眼之間壓著低沈，目光之中還藏有掙紮。如果程希嶸看他一眼的話，就能發現他的痛苦，能夠看到他跟自己作戰的場面，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期盼和失落。

可惜沒有這一眼。

在賀若聲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話音還沒有落，程希嶸先轉頭朝裏邊看了一眼。視線所去的方向是放映室，目光想要看到的，是呆在那間房內的人。

居然能在程希嶸身上看到慌張，甚至還有些防備和逃避，也算是開眼界了。賀若聲把這一切都目睹在視線內，清楚地看到了程希嶸起的那些情緒，也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理。

他怕這話被裏邊的傅洲給聽到。

或者說，他不希望賀若聲在傅洲面前提到這件事，不想因為無關緊要的人和話，引起傅洲的誤會。他是念著傅洲的情緒，粗成碗口的神經也有了細膩之處，照顧著那個人的想法，把這些細微的枝節都一並攏了過去。

他不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人，眼睛只看著自己，所有的註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對人好歸好，卻也欠了那麽點互動的火候，變得自我，又顯出自傲。

就這一點來說，傅洲做到了所有人都沒能實現的事情。就連馮奕在程希嶸身邊這麽多年，也沒能改變程希嶸半點，到頭來還是忍著程希嶸的隨性，配合他的一切。

賀若聲心底一陣酸澀，自嘲苦笑，搖頭自問：“要這麽說，在他心裏，傅洲的分量要更勝過馮奕的。能讓這個頑固的家夥改變，能影響他到這種程度，還是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的，可見傅洲這個人確實入了程希嶸的心。當年自己連馮奕都贏不了，現在還有什麽資格去和傅洲較量？”

還說什麽要帶走程希嶸話？這豈不是自不量力嗎？

生平最沖動的一次，唯一一次完全不考慮結局和後果，也不去想身邊人的態度和看法……就這麽淒慘，連一個眼神都沒換來。

被晾在一邊，賀若聲滿心悲涼，像是荒原迎來一場大雪。冰雪覆蓋整顆心，終於把最後一點熱情給凍透了，也給凍成僵化的雕塑。那點念想就這麽留在了心底，不會消滅終亡，但永遠也燃不起來了。

曾經有過的洶湧和悸動，也只能是曾經了。

往後再也沒有。

賀若聲立在原地，再也沒有出聲，連扶著程希嶸的手指都虛虛松開，從起初的抓握變成了托舉。和過去的那麽多年一樣，他只扮演一個好兄弟，是站在程希嶸身後的朋友。隨叫隨到，永遠都存在，但始終保持幾步的距離，不越矩，沒有雜念。

以後……以後是會有一些不同的，畢竟程希嶸不再是他本人，自己和他之間的關系和位置會對調。他需要幫助，需要有人扶他一把，給他支持。自己在他身後呆了那麽久，受他的庇護良多，往後也該站在他的身前，替他遮擋一二。

唯獨他身邊的那個位置，不是自己的。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賀若聲斂了表情，一切都恢覆正常。那些悄然發生過的情愫，有過的渴望和期盼，那些繾綣的念想，還沒來得及見到陽光，就全都沈入大海。等程希嶸收回目光，轉頭看過來的時候，海面平靜，毫無波瀾。

程希嶸眉心往下壓，語氣中有些無奈，但也十分認真，強調道：“我在這裏很好，真的。別再提這件事了，也別再開這樣的玩笑。”

雖然知道會是這樣的回答，不過當面被直白地戳破那層玩笑遮掩，賀若聲還是有些尷尬。他空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悶聲“嗯”道：“隨口一提。你想在哪裏就在哪裏吧，大不了我以後多來，缺什麽東西了我買給你。差不了多少。”

照這麽說下去，這個話題很快就會被揭過去，也會被抹平。程希嶸知道賀若聲的膽怯，被當面點出來，他肯定是會退縮的。他怕別人心裏生結，總擔心和人的交往之中有不順暢的地方，更怕自己會生氣。那往後看著自己的臉色，他也不會再講這種話。

之前自己顧慮他的面子，沒有明言拒絕，給他留了一絲僥幸和幻想。現在大家都用白話說開了，也就好了。

程希嶸剛想說些什麽安撫賀若聲一下，好歹緩和一下彼此之間的氛圍。然而話還沒出口，放映室的門突然從裏邊打開，傅洲長身玉立，單手搭在門框上，就站在室內黑暗和走廊光明的交界處。

光影在他的身上被模糊掉了，沒有很明確的界限。他像是立在什麽漩渦之中，有盤旋糾纏的渦流在吞噬他，他落了下去，然後墜到看不見盡頭的深處。

程希嶸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直覺讓他想要回避，先一步開口警告傅洲：“這沒你的事兒，你回去幹你的活。”

傅洲沒聽，仍舊站在那裏，沒有轉回去，也不往前走。他沒理會程希嶸，單單把視線落到賀若聲身上，低低地開口問道：“他去你那裏……你能保證和以前一樣？”

463

峰回路轉……

人最怕在燃起希望之後再次被打落，因為看到了光，能看到被那微弱光芒照亮的前路，便有了方向。人生都有了進展，是朝前、往上的，是在變得更好。驟然被堵住了前路，再次斬斷那份希望，便是跌落深淵。

因此，當年馮奕的存在沒能讓賀若聲有多痛苦，多的是惋惜，唏噓感慨一番也就過去了。可是如今看了傅洲這個人，賀若聲就生出了怨憤和懊悔，自我掙紮，難抑心底的不甘。

都是因為看到過希望。誰能在見過光明之後，還可以坦然自若地接受黑暗地獄？見了花，見了春風，見了勃勃生機的嫩葉，還怎麽接受荒涼貧瘠的泥土？皸裂的大地會吞噬生命，幹涸的裂縫中藏了陰霾黑煙，翻滾著，散發惡臭。

很難接受。

如果是反過來呢？

賀若聲沒辦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假如掉到了谷底，已經墜入深水泥潭之中了，突然有人在背後推了自己一把。浮出水面，重新獲得氧氣，看到燦陽，空氣都是和煦溫暖的，驅逐了冰水帶來的寒冷，掃去深海之中的黑暗和潮濕 。

這個時候，該是什麽心情？

竊喜嗎？還是慶幸？還是該狂熱？

賀若聲握著方向盤，眼神不自覺地往副駕駛那邊瞟，幾秒鐘就要看一眼，怎麽都看不夠。程希嶸靠在椅背上，渾身的力道都散開了，整個人的精神氣也敗了下去，氣場全都收斂了起來，存在感壓得很低。

和傅洲大吵一架，然後氣沖沖地出了門，之後他就一直是這種狀態。好像是在面對傅洲的時候，用光了自己的全部力氣，把所有的囂張猖狂都給燃燒殆盡，狠話講完，兇惡的表情做完，戾氣也消散，只餘一點點的灰塵。

留給賀若聲的，就是高亢激昂之後的消沈，不說話，魂不守舍，神思不知道游到了什麽地方。

他還是沒消氣，不管怎麽吵怎麽罵，那一口氣郁結在胸口，就梗在那裏，根本不可能消失。

左轉向進待轉道，賀若聲再望旁邊瞥一眼，忍不住嘆氣，開口勸道：“不然我還是送你回去吧。有什麽事情，你們好好講開就行了，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

果然還是沒辦法安心。不是竊喜，也不是慶幸，沒有感謝神明或者造物主。充斥在內心之中的，是不安。

賀若聲也不是小孩子了，憑著單純和沖動，當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永遠活在中學二年級的張揚自我之中。他是成年人，有是非觀，能辨明真相，也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也清楚處在社會之中與人交往的條例。

看到了結局，很理智很清醒地認識到現實，也接受了“他不屬於我”這個事實，那就是烙了印記。這是他要時刻謹記的事情，要把這個認知當成自己的行為準則，所有的行為都要建立在這個原則之上。

即使程希嶸和傅洲吵架了，即使程希嶸搬到了自己那裏住，這也只是暫時的。就像先前說的那樣，這是程希嶸和傅洲之間的事情，是他們行進的路上出的小岔子，和自己並沒有什麽關聯。

自己只能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呆在他身邊，是另一個層面上的交往關系，和情愛無關。

或許他們就此分道揚鑣……

不，不會的。賀若聲知道程希嶸的性子，如果真是到了這裏就要說“再見”，他絕對不會是這種反應。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反倒說明他其實還掛念著，入了心，狠狠地惦記著。

所以不會結束的。總有一天，他們的矛盾會解決，程希嶸還是要回到傅洲那裏，他們會繼續生活。

歸根結底，程希嶸不愛自己。

他對傅洲動了心，那傅洲就是他的歸宿，是他要回的故鄉。餘下的人，包括自己在內，都只是一個客棧罷了。他是這裏的過客，存在過，也註定要離開。

所以說，就算留了他也沒什麽用，反正他的心也不在這裏。賀若聲是真沒什麽好竊喜的，過了最初的意外，還沒高興起來，就被無窮無盡的不安給籠罩起來。

一來要想，能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可以持續多久，到什麽時候就會終止，他在什麽時候會離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生活都是忐忑的，所有的日常都被架在了動搖的繩索之上，一直沒辦法安定下來。

還要經受內心的拷問折磨，一遍一遍地自問“這是不是太過分了”，有這種齷齪的心思，橫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是不是太過分了。彼此都是成年人，有追求愛情的權利，有資格去競爭。但大家都是有理智的人，總不能去做什麽第三者，去插足，去破壞別人的感情。

倘若程希嶸和傅洲還沒確定關系，或者說他們現在已經分開了，那很好，對於賀若聲來說，這會是另外一次機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情。但偏偏現在不是的，那兩個人只是吵架，只是鬧矛盾而已，自己所處的位置就很尷尬了。

勸分的話，這是趁虛而入，實在是太無恥。

況且，賀若聲也不願意看到程希嶸消沈，不想程希嶸因為這樣的事情就生氣。且不說自己的心願，總想程希嶸能開心就好，再者，程希嶸現在的身體也經不起大喜大悲。這樣劇烈的情緒起伏，對他那顆心臟來說，負擔太重了，傷害也太大了。

種種念頭夾雜在一起，最後匯成了那一句“送你回去”，賀若聲才稍微安心一些。

該是這樣的。只要……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反正自己還能看著他，還能聽他講話。不過是換了另外一種身份，仍舊是在他身邊的，後半生如此，這就足夠了。

綠燈亮，賀若聲轉了方向，又往前行了一段，才找了路邊停下來。車子沒熄火，發動機還在輕顫，他松開安全帶，轉身面對程希嶸。

“吵架也不能解決什麽問題，冷戰也沒什麽用的。你心裏……其實你也不想搬到我那裏的，不是嗎？”

程希嶸悶悶地呼出一口氣，低沈應道：“我很累，不想說話。開車吧。”

賀若聲跟著嘆氣：“別這樣。既然想好好相處，就……”

程希嶸轉頭，盯著賀若聲：“不然我下車，也不勞你操心了。”

……好吧，都開始無差別攻擊了，可見程希嶸真是被氣壞了。

464

程希嶸向來就事論事的人，不管是什麽情緒都只針對特定的事情，生氣發火也好，興奮激昂也罷，因為某一件事情而起，也就只沖著那一件事去發洩。他不對人，背錯了臺詞也只是這個人作為演員不用功，不能批判這個人的品味有問題，不涉及他的其他方面。

在單個人身上尚且不會有情緒的轉移，更別說這種毫無道理的連帶了，還隔著八百裏的空氣，一點關聯都沒有。對著毫不相幹的人發火，這種情況完全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賀若聲摸了摸鼻子，無奈應道：“別，你消停點，跟傅洲生氣就夠了，我這裏不用。”

程希嶸抿著嘴，沒有說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賀若聲打了轉向，換檔起步，一邊說道：“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去我那，保管讓你舒舒服服的，比在那間小房子裏自在。也虧得你能忍，現在讓我去住那種戶型，我肯定得瘋。那麽個走向，屋裏連點陽光都見不到。”

絮絮叨叨半天，車開得越來越慢，賀若聲倒是掃清了自己心底的那些障礙陰霾。熟悉感在回歸，一點一點，每加深一些，人就更適應幾分。不多久，倒是回到了過去的狀態之中，人也坦然下來，接受了這個現實。

以前就是這樣，那往後還是這樣下去就好了。這種相對的狀態也挺好的，最起碼不會吵架，不會出現和傅洲那樣的冷戰，不會一言不合就摔門走人。

賀若聲感慨頗深，又是唏噓又是釋懷，結果程希嶸涼涼地開口：“你煩不煩？”

“……連話都不給說了啊？這就有點過分了。”頓了一下，賀若聲先投降，“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你睡一會兒，這會兒正是堵車的高峰期，得耗上一會兒了。”

程希嶸心情煩躁，開口就沒好話，幹脆也就不講話了。

一路上沈默，等一個紅燈的時候遇到路怒癥患者，司機把喇叭捶出高分貝噪音，引起周圍一陣騷動。程希嶸本來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沒防備讓外邊的聲音給鉆了進來，驟然敲在耳膜上，驚到心悸。

本來是程希嶸說車內太悶，空氣也不好，賀若聲就開了窗通風，萬萬沒想到路上會遇到這種暴躁的司機。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握方向盤的手哆嗦了一下，遲了半秒鐘才穩住。他餘光瞥見程希嶸一個激靈彈了起來，還沒開口詢問，下一秒就見程希嶸彎腰探身，抓著胸口的衣服，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起來。

這可比喇叭鳴笛可怕多了！

賀若聲差點把方向盤甩出去，還是車子猛地打擺，視線中的程希嶸隨之晃了一下，他才醒過來。身後和旁邊的車子跟著鳴笛警告，和著之前的騷亂，四下裏此起彼伏，吵得要命。

賀若聲罵了一句，開了後閃光燈，直接換檔在路中間停了下來。他探身去扶程希嶸的肩膀，把程希嶸按回到靠背上，之後就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手足無措地憋在這個小空間之中。

“心臟不舒服嗎？怎麽辦？一般是該做些什麽啊？”

沒等程希嶸應聲，賀若聲又回過神，一拍腦門：“哦對，吃藥！吃哪一個？你帶在身上的嗎？”

程希嶸的喘息漸漸平靜下來，不過臉色還是不好看，透出些青白，有幾分頹敗。賀若聲沒有經驗，未知就很容易慌亂，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剛剛只是讓嚇到了，一瞬間的事情，過後就緩了過來，沒太大問題。

他懶怠於開口，只輕輕搖頭。

賀若聲還是不放心，追著問道：“真得沒事？你臉色很不好啊！要不要吃點藥先，就算沒事也預防一下？”

身後的喇叭聲音越來越急躁，催促的意味十分明顯。正是歸家的時間，或者是赴約，總之結束了工作一天的疲憊，應該放松下來了，沒人願意把時間消耗在路上。緊跟著的那輛車已經開始變道，又引來旁邊車道的抗議。再往後的車子效仿前一輛，硬要往旁邊擠。

道路和聲音一樣，都變成一團糟。鳴笛聲越發急促焦躁，行進的車隊也越來越慢，車子橫七豎八的，成了一團漿糊。

程希嶸呼出一口氣，啞聲開口：“沒事了。把窗戶關上。”

有了這麽一個插曲，賀若聲也怕再驚到程希嶸，是不敢再敞開車窗玻璃了。被程希嶸點了之後，他才想起來，忙不疊就去關窗。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從旁邊駛過的車子裏，有人舉著手機對準這個方向，剛剛好對上賀若聲轉過去的那張正臉。

賀若聲：“……”

因為擁堵交通上熱門的話……也算是一個全新的體驗了吧？

賀若聲關上窗，重新換檔起步，無奈說道：“得趕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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