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鷲森然的汙濁之氣，潮濕陰冷，動輒就發酸，被追問就咬死牙關一句話都不說。擺出那副反抗的態度，是當自己才十四歲嗎，處在叛逆的中二時期，對這個世界抱著莫大的敵意。

還以為這個世界會給出“他還是個孩子”這樣的回應？

怎麽可能！別說他早就不是中學生了，就算真正是個中二時期的叛逆少年，憑什麽他就能得到特殊關照？他是誰呀！這個世界欠他什麽了嗎，就要讓著他、順著他，按照他的心意去行事，讓他滿足。

周圍的人又為什麽要去照顧他那些負面的情緒？

更何況……

程希嶸嘆了口氣，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矛盾之處了，就想不下去了。自己確實是想照顧他的心情，他從年少時期帶過來的壞毛病，自己打算照單全收，一點一點陪著他戒掉。但還是差了的點耐心，做到一半，自己就急躁起來，堅持不下去了。

這樣想，還真就是自己的錯。

這畢竟不是什麽好事。人最怕反覆，也忌諱半途而廢，這甚至不如一開始就是空白的，從頭就什麽都沒有。也好過自己給了他希望，替他打開面前的一扇門，引著他走出了那間黑暗封閉的房間，結果卻在藍天白雲之下撒開手，放任他獨自一個人站在那裏。

模棱兩可是最要不得的。一邊想著人應該對自己的情緒負責，另一邊又想，我可不就是一直看著他的嗎？這是自己選擇的人，是自己打算走下去的路，註意力不放在他身上，還要放在哪裏？

都已經那樣袒護他了，怎麽就不能多點耐心？

程希嶸閉上眼，怒意稍減，心底的火焰終於落下去一些，不再炙烤著整個胸膛，讓人躁動難耐。不過由此生出一些低糜的失落，一直往下走，反倒是另一種沈甸甸的重擔，壓著心臟不舒服。

很少會有這種體會，所以程希嶸不適應自己的這種情緒，也很難去下手收拾處理。立在一旁冷眼看了片刻，他越來越覺得陌生，看得越久，越不知道自己看著的是什麽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前一世過得太順，連感情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從來沒經過什麽挫折磨難。就連追求馮奕的時候，他也是張揚肆意的性格，想著自己更多一些，很少會去關註身邊人的想法和心情。那個時候他也是年輕，又正當紅，頗有點傲氣，就是一句“你得跟我在一起”，擺出了馮奕不同意就不罷休的態度，從來沒有問馮奕“你願不願意”。

到了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推翻，不僅僅是換了新的身體，連思維方式都隨之改變了。

這樣，算是好事吧，總好過以前那個自己。

想著傅洲的事情，結果思緒就跑偏了，一路歪樓岔到了不知道什麽地方。程希嶸迷迷糊糊又陷入淺眠之中，也不知道是在思考問題還是在做夢，隱隱約約想到自己和傅洲冷戰，又看到傅洲那張決然的臉，忍不住嘆氣。

這個時候倒是有骨氣，認準了他的那些偏執念頭，被追問了也不辯解，更沒有收回的意思。很明顯，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要不是念著程希嶸身體不好，怕是還要跟程希嶸吵一架， 好好理論這件事。

也還算他有點分寸，沒有出言頂撞……

只是這麽個脾氣，可怎麽辦？

455

程希嶸再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大亮，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鉆進來，直楞楞的一道，有些刺眼。身邊有鼠標的聲響，配合鍵盤，像是在做什麽快捷處理。嗅覺慢了兩拍才蘇醒，之後聞到有飯菜的香味，米飯特有的甘甜飄過來，番茄和黑胡椒混合，勾得人食指大動。

躺在沙發上，被這片刻的寧靜氛圍環繞，程希嶸的起床氣都好了大半。不過半分鐘之後，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自己和傅洲之間的那場冷戰，心瞬間冷了下去，整個人都有些喪氣。

想來想去，結果就是自己把責任給分過來了一半，要各打五十大板才公平。但到底要怎麽打，程希嶸也沒想好，就這麽擱在了心裏，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自己沒有耐心，這個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直存在的。倒是換了殼子之後意識到嚴重性，知道自己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所以起了克制的心。但老話怎麽說來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畢竟是天生下來的脾氣，又被養了這麽多年，真要改的話，一時半會也沒那麽好實現。

決心是有了，還差點行動力，然後就是卻時間。性格、脾氣這種東西，也不是一口就能吃成個胖子，總得慢慢去糾正才行。遇到的事情多了，一次、兩次去適應，反著以前的行為方式去做，克制著自己的思維。剛開始是難，但往下次數多了，不長經驗也要長記性，多少會有些習慣的。

但就是需要時間。

關鍵問題是，傅洲那邊有時間留給自己慢慢改嗎？他現在已經是這樣的偏執了，再放任下去，自己和他再有幾次摩擦碰撞，他會不會走極端？照著昨晚的表現，他其實已經有些失常的行為，以後要是再嚴重一些，他該是什麽樣子？

還有他那些負面的心理狀況，要怎麽處理？打不得，也舍不得罵，心疼他，沒辦法下手。想陪著他慢慢走出過去的陰影，自己一時半會也沒那麽好耐心，堅持不下來，也把自己氣到夠嗆。這也是需要時間，偏偏這就是很眼前的問題，需要立刻解決的，沒時間給彼此去一點一點研磨。

兩個人都有毛病，完全是相對的，於是就卡在了這裏，很難繼續下去。

以前可沒發現有這個問題啊……真下了決心要在一起，距離足夠近了，才看到彼此之間的不融洽。兩個人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脾氣，像是兩個齒輪要往一起湊。總會有一點沒辦法對接的地方，他的間隙寬了一些，自己這邊的齒又少了幾根，於是到這裏就會磕磕絆絆，沒辦法順利工作。

明明只是一個小細節的問題，卻直接影響到整體，阻斷了後續的一切。

這可怎麽辦……

想到頭疼，剛睡醒的腦袋昏昏沈沈，思緒都被攪成了一團漿糊。程希嶸忍不住呼出一口氣，血壓還是低，起身的時候有些暈，幹脆趴在沙發背上等這個勁兒過去。

身體真是本錢，身體不好真是太糟糕了，整個人的行動都會受限。在家裏是好吃好喝的，休息充足，又沒什麽勞力的事情，還難受成這個樣子，要是進了劇組怎麽能受得了？趕場、熬大夜，每天要候片，不上戲的時候也都是體力消耗，這具身體還真不一定能應付下來。

再說了，機器開起來就是在燒錢，自然就要把拍攝進度往中間集中，盡量壓縮拍攝的周期。所有的日程都會排得很緊湊，沒有時間等自己慢慢恢覆體能的，更不可能因為自己身體不好就給什麽特權——身體不好就在家歇著，休養好了再工作。既然進了組，那該做的工作一點都不能漏。

程希嶸盤算了一下，自認現在還沒到可以耍大牌的地位，還是要按照新人的路子，把步子給走踏實了，往後才能走得更長遠。有些事情是可以忍耐的，但有些方面的事情，忍不了，只能提前做考慮，去做好預防的準備。

唔，還是應該去找醫生聊聊，咨詢清楚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又是以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岔開了思緒，程希嶸發覺自己在傅洲的問題上像是遇到了鬼打墻，明明是在考慮那些矛盾，結果等自己有察覺的時候，思緒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好像是有一種本能在控制自己，脫離自我的掌控，盡力去繞開這個話題。

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也成了這樣的逃避性格？

逃避要是有用的話，那大家都躺著不動就好了，這世界也不會有紛爭了。

程希嶸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鍵盤的聲音頓下，身側傳來傅洲沈悶的聲音，低低的，沒有起伏：“有沒有不舒服？”

有啊，看見你就渾身不舒服！

程希嶸沒出聲。傅洲放下鼠標，單膝跪在沙發上，探身過來摸程希嶸的額頭。程希嶸也沒反抗，由著傅洲去探自己的脈搏，倦怠地趴著沒動。體溫正常，心跳呼吸正常，只是低氣壓而已，每天都會有，緩過來就好了。

傅洲起身，同樣什麽表示都沒有，和平時很不一樣。程希嶸覺得奇怪，琢磨了一下沒品對味，再回頭的時候，剛好看到傅洲進廚房的背影。寬肩細腰，雙腿修長有力，後腦的頭發刺刺的，脖頸上的紋身剛好現出來，十分打眼。

哪兒不太對……但到底是哪兒不對，程希嶸一時半會也沒想起來。傅洲關了煨湯的火，出來扶程希嶸去衛生間，又幫他上了藥，直接踢開鞋子把人抱到餐桌前。

程希嶸有心事，氣性還沒消下去，吃得心不在焉，一句話都沒說。傅洲一直是個悶葫蘆，程希嶸跟他說話的時候，三句才有一聲回應，現在程希嶸不開口，他更不會主動聊天。兩個人吃了最沈默的一頓飯，連煲了三個小時的番茄牛腩都不香了，吃進嘴裏跟嚼蠟丸一樣，要很用力才能往下咽。

飯後傅洲把碗筷堆到洗碗池裏，隨手淋了點水泡著，一秒沒停，又對著電腦敲敲打打。看樣子是忙工作，程希嶸也就不打擾他，趁著無聊的時候挪到廚房把碗給洗了。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情，居然連句完整的對話都沒有。

下午賀若聲又來了一趟。

456

賀若聲拿了一袋子急救藥和兩支燙傷膏，又搬了一個盒子放在玄關的五鬥櫃上。程希嶸看他忙到滿頭大汗，又看看他拿來的東西，一時半會也就忘了琢磨傅洲的事兒，目瞪口呆地問賀若聲：“你這是幹什麽？中獎了？”

賀若聲一邊抹汗，累到喘息，拉了襯衣的第一顆扣子，用手扇風：“你住的這地方怎麽回事，物業也太差勁了吧！？電梯壞了也沒人修！我跟你講，我上次這麽爬樓梯，還是為了做節目，一共就爬了六層。”

有過去的朋友在身邊，就是這麽隨便講這些沒有用的廢話，程希嶸也覺得心情好了很多。這種日常是他十分懷念的，插科打諢也能炒熱氣氛，點著生活中的小事都發起光來，人生才會有些意思。

一掃之前陰霾，程希嶸眉眼間的笑意也越發真切，由衷散發出歡悅的氣氛：“你說那個多少層樓的挑戰？當時不是說爬夠了嗎？”

賀若聲一邊喘氣，擡手沖程希嶸擺了擺：“其他人都爬夠了。我實在不行，導演怕真出點事兒沒法交代，沒敢讓我實打實地爬到上邊。後期都是剪出來的，看著是爬夠了，其實有二十多層是坐了電梯。”

程希嶸忍不住笑出聲，仔細回想那一期節目的嘉賓，就更樂了：“是不是還有老梁？還有喬老師來著……你可真行，人家五、六十的都按規矩來比賽，你還不如老年人呢？”

“五、六十那能叫老年人嗎？你也不看看老梁練出來的那一身腱子肉，我看著都覺得嚇人，正常人能跟他比？也不能怪我……主要是助理戲太多，我就是有點喘，他在旁邊大驚小怪的，又說我感冒沒好什麽，還在用藥。兩嗓子就把所有人都給嚎來了，我是下不來臺，只能順著大家的好意了。”

“借口。助理不也是心疼你？你要是把身體練好了，還用得著他在旁邊加戲？說那麽多沒用的，早就跟你說要鍛煉身體，不鍛煉不行，說了多少遍？也給你找了教練，你不聽，想著辦法逃課。你當請教練不要錢的啊？”

這話一出口，賀若聲的臉色微變，目光一下就定住了，落在程希嶸身上，黏了膠似的，一動不動。他的嘴巴開闔，卻沒有話出口，只餘幾次沈重的呼吸。

程希嶸被看得緊了，有些不自在，頓了一下反問道：“怎麽，還錯說你了？委屈？”

賀若聲深吸了口氣，抿著嘴搖頭，也不知道那個表情是要哭還是要笑，開口的時候才把那一口氣給呼出去：“沒有。就是……沒想到還能聽到你這樣跟我說話，希嶸，我，我真是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一天。”

以前程希嶸也這麽教訓賀若聲，說的話都差不多，口氣也沒有變多少。可能是以前說得多了，已經成了習慣，現在講到這個話題，程希嶸就脫口而出。太過自然了，也有些別人不能懂的熟稔和親近，是一種代表。

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的時光之中，人生從來沒有這麽大的轉彎。看完一場鬧劇，擡頭發現一切如故，身邊的人也還是那一個。沒有變過，自己也從來沒有失去什麽，該有的那些仍舊握在自己的掌心，任憑誰都搶不走。

生死之外的其他事情，都是小事。只要人還在，人沒有變過，這就足夠了。

程希嶸楞了一下，慢了半拍才明白過來，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麽，心裏也有些唏噓感慨。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正反兩面的情緒都有一些，是樂觀的，同時也是消極的。反正是蒙上了一層惆悵，從過去的時光中而來，沾了歷史的塵埃，有些沈重。

其實也能理解賀若聲會有這樣的反應。他雖然信了自己的身份，但這畢竟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情，離奇古怪，沒辦法用常理去解釋。他總需要些時間去消化這個事實，也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去面對如今這個局面，在新的交往中坦然一些。

原本還以為他至少要等上個三、五天來會來見自己，程希嶸太了解這個人了，知道他的性子有些軟，做事優柔寡斷，很難幹脆利落地去下決心。這人又沒什麽定性，情緒上向來搖擺不安，但凡在他身上或者周圍發生點什麽事情，他整個人都驚弓之鳥一般，戰戰兢兢，特別在意。

以前有過，只是錄節目的時候講錯了一句話，他想了好幾天，把這件事放在心裏惦記著。哪怕程希嶸跟他保證已經被剪掉了，絕對不會有問題，他也安定不下來，直等到節目播出，又等熱度降下去，再也沒有人談論那期節目。

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小氣吧啦的，束手束腳，永遠都放不開。

這次的事情可不是說錯話那麽簡單，大變活人，沒點時間去適應，他根本改不了這個心態的。沒想到只過了一晚，他像是想好了一樣，從進門就開始表現得毫無異常，十分坦然自若。

但其實心底還是有些結的吧……不然也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程希嶸暗自嘆氣，心想這家夥的掩飾能力也比以前好太多了，算是進步，這個勁頭能用在表演上的話，那就更好了。

這麽想著，程希嶸岔開話題：“你也知道？那我以前算是沒白浪費口舌。你要是現在能聽進去的話……算了，現在我也沒資格說你。”

這正好點在賀若聲心上，算是戳破了賀若聲那點隱藏起來的小情緒。賀若聲臉色微赧，抿了下嘴，沒有出聲。他是聽到程希嶸說了和以前差不多的話，又感慨又激動，懷念過去的同時也覺得慶幸。眼前的這個人和以前的老友沒有變化，還是那個人。

但再看程希嶸如今這個樣子，說沒有變也不對，心裏多少還有些梗著，不太順暢。尤其是，以前健康活力的人，遭逢巨變，到了現在這種境地，前後落差太大，賀若聲先替程希嶸難過起來。

程希嶸知道賀若聲在想什麽，也沒有說什麽開解勸慰的話，倒是自顧自地說起來：“我想等燙傷了去運動一下。不過現在的情況有點覆雜，我也不敢亂來。你幫我找找懂醫理的教練，費用……”

賀若聲一個激靈醒過來，從低落的情緒中脫離出來，打斷程希嶸的話：“交給我。賴了你那麽多節課，該還給你了。”

457

對比兩個人現在的經濟實力，程希嶸承認，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請私人教練對如今的自己還是挺重的負擔，但是對於賀若聲來說，完全輕輕松松，沒有任何問題。

程希嶸也不跟賀若聲客套，笑著應了下來：“那可還有利息呢，一並算給我。”

賀若聲著急表衷情，忙不疊地點頭：“放心，經濟上的事情，你一點不用操心，都有我呢。不光是健身，還有其他事情，有什麽需要就告訴我。”

說完，他覺得這話還是太輕，沒能表達出來自己的心情，又重覆強調道：“一定要告訴我！一定啊！去求別人還要看臉色，又要說好話，還不一定能不能成。現在的人，把錢看得太重，你別去做那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我這邊隨時隨地都可以給你轉賬，多少都行的。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跟我說。”

程希嶸聽著聽著就笑了起來，眼睛特別亮，看著賀若聲就像是藏了無數的話。但一句都沒有講出來。

賀若聲的熱情被打斷，情緒還在那個十分激昂高亢的位置上，驟然僵持下來。他回頭去看自己的表現，也慢了幾步地感覺這個反應太大了，冒冒失失，一點都不成熟，像個爭寵吃味的小孩子，舉著手裏的樹葉讓對方看稀罕。他自覺尷尬，後邊的話也就沒有說下去，甚至沒有問一句“你笑什麽”。

倒是程希嶸很有興致，得了這麽個機會，不調侃幾句總是缺點什麽，覷著賀若聲說道：“你倒是大方。你那點錢不是要放著養老嗎？”

賀若聲就更窘迫了，眼神都定不下來，往旁邊瞟，一副不自在的樣子。

這也是有根源的。以前他們這幫人湊在一起吃喝玩樂，消費了也要想辦法賺，難免會提到一些投資項目。也是交情深，有好的機會會想著彼此，多少都通個氣。其中程希嶸是最膽大的，他片酬高，本職工作賺得夠多，也不怕往外砸，有想法就要試試。有虧有盈，他一並交給職業經理人，自己不太管，只看個報告。

到了賀若聲這裏，就是另一個極端，到手裏的錢就不願意往外掏了。他也不是摳門，平時大家在一起玩兒，經常吃到最後只剩他一個人還清醒，也就是他去結賬，事後也不會多說一句。不逢年不過節的，他碰見稀罕玩意兒也會弄幾份分給大家，送過酒釀，也送過手工小木雕。但唯獨讓他投資些什麽，他就拿捏起來了，猶猶豫豫，始終沒有個幹脆利落的肯定話。

幾個好友沒少笑他，說他心眼只有針尖大，膽子太小，一點魄力都沒有。賀若聲也不惱，笑瞇瞇的，還一本正經地解釋：“總得留個養老錢。”

餘下的話，他沒說，一桌的人也不知道有幾個人能領會到。程希嶸沒那麽細膩敏感的觸感，更想不到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覺得賀若聲是在胡扯，不想出錢罷了，隨便找來個這樣的借口。

後來兩個人單獨出來打球，賀若聲自掏腰包把球場包了半天，又定了新鮮的海膽，開了瓶珍藏的酒，一應安排得可以說是奢侈了。程希嶸跟他開玩笑，問他怎麽突然舍得出血了。賀若聲回應起來還是認認真真的，完全沒把這當成一句調侃。

“這怎麽能一樣？吃了、玩兒了，那是消費，是享受掉了。該花就得花，不能省。”

程希嶸才意識到他不是在找借口，可能真地想過“防老”這麽一回事兒，忍不住追問了幾句：“那投資呢？”

“可有可無，那就是不用去碰。”賀若聲握著高爾夫球桿，輕輕嘆了口氣，“說白了，我怕賠，好不容易攢的那點錢都打水漂。我是小時候窮怕了，錢不握在自己手裏，我不安心。我知道你們的好意，但是我真不想做那些，也做不了。要是真把錢給投出去了，我就睡不著了。”

程希嶸讓這一番“沒出息”的言論給驚呆了，隱約覺得自己該生氣的，在這個場合中應該有一個“恨鐵不成鋼”的表現。結果思緒轉了半天，情緒一點都沒點起來，他倒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這是跟我一起享受了，要是你自己一個人呢？什麽海膽、魚片，幾個小時空運過來，就為了舌頭過個癮。”

賀若聲很坦誠：“那就不會做這些了。你知道，我是窮苦命，家常便飯才合我的胃口。”

程希嶸好半天都沒能從“窮苦命”這三個字中脫離出來，胸口都是悶悶的，打球的興致都散了大半，提不起勁頭。

賀若聲在一旁笑言：“我跟你不一樣。我知道我的職業生涯不會長，說不定是明年，也說不定是下個月，我就混不下去了。在這之前，我得想後半生的過活啊！”

要是想著後半生，那就好好磨演技，打破現在的形象，去轉型，把這條路走得遠一點。

程希嶸才慢慢騰起火氣，但不同於以往的怒火中燒，幹柴加進去劈裏啪啦亂響。聽賀若聲這麽說著，他居然有些悶氣，連怒意都是蔫蔫的，就在自己的胸口燃起一個小火苗，晃晃悠悠。

賀若聲捏了捏球桿，繼續說道：“好在我也不打算結婚生孩子，又沒有父母、親戚，就我一個，過一輩子綽綽有餘了。”

滿足溫飽就行了，可真是遠大的志向啊！混不出頭也就算了，他現在也是當紅一線，居然還存了這種心思，隨時做好了落魄的準備，估計是找不出來第二個了。

程希嶸越想越覺得憋屈，憋到後來實在忍不下去了，摔了球桿走人，完全不理會賀若聲在後邊叫他。後來程希嶸再也沒跟賀若聲提過投資的事情，也說不上失望，只是覺得人各有志，人也各有命，該怎麽走全憑自己，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這個人骨子裏就是謹慎保守的，兼之懶散退縮，遇事先想躲避，哪怕用鞭子打他也只能讓他往前邁兩步。兩步之後，沒了鞭打，他還是過去的那個人。

不歡而散，後來不了了之。

現在程希嶸主動提起來，賀若聲肯定也是想起來那場沒吵開的架，神色更多了幾分慌亂無措。

458

話說了這裏，程希嶸是調侃還是諷刺，賀若聲也聽得出來，不會往心裏去。不過被戳穿那層隔閡，賀若聲多少會覺得不太自在，生出瑟縮的心情，不想繼續談下去。他原本就不是會跟人爭執的性格，更別說遇到程希嶸，向來是他忍讓居多，一直順著程希嶸。

賀若聲有心岔開話題，話頭還沒起來，就被程希嶸給追了上來，興沖沖地重覆問道：“問你呢。不然這都是你的養老錢，我可不敢隨便亂動。”

“……”

一陣沈默，賀若聲才漸漸品出點味，眉心開始往中間皺：“你要很多？資金有問題？”

程希嶸也不回答，自顧自地問道：“那你幫不幫？”

賀若聲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去。這個吞吐之間，他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也做好了某種準備，低頭去掏手機，一邊說道：“要多少？銀行那邊要提前準備，估計得兩天。來得及嗎？”

從程希嶸的角度，能看到賀若聲的側臉，說話的時候嘴角繃得有些緊，但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神情。

程希嶸心底有悸動，壓著翻湧的情緒，還是玩笑的口氣：“你不心疼啊？投資電影可不是小數目，搞不好票房撲了，那可是血本無歸。”

賀若聲翻通訊錄的手指停下，擡頭看程希嶸，露出了他的眼睛，以及他的表情。沒有猶豫，也沒有痛苦掙紮，倒是有些擔憂。他也不掩飾，聲音略微低了幾分：“錢是其次的，我怕你壓力太大。別把自己逼太緊，我這些年也攢了些，大不了還有……”

“別！”

知道他要說什麽，程希嶸先一步打斷他，搖頭拒絕：“以前的人，我就認了你一個。其他的人，算了吧，讓他們好好走下去。以後有機會重新認識就好，沒可能的話，也就這樣吧。”

賀若聲笑起來，反問：“我就不用好好過了？”

“是你自己找過來的啊！”程希嶸白過去一眼，“再說了，你光棍一條，連父母都不用顧慮，一點牽絆都沒有。哪兒跟那幾個人一樣，還要養家，還得照顧小孩。不耗著你還能去耗著誰？”

也是以前賀若聲自己說過的話，重新拎出來講，就有了不一樣的味道。兩個人相視一笑，揮開了多年前的那個隔閡，吹散了那點點不算什麽的陰霾。

賀若聲心中松快，聲音也就不像之前那麽壓抑緊繃：“資金還差多少？”

又繞了回來，程希嶸自己搬石頭砸腳，摸摸鼻子，擠出十分的理直氣壯：“目前還算充裕。你的錢就先在你賬上呆著，用的時候我會跟你講。”

賀若聲才察覺到自己被逗著玩兒了一圈，先前那些覆雜微妙的心情都白餵了程希嶸這條頑劣的狗。不過也氣不起來，他還是心懷感激，自覺命運算是開恩的，對自己太過仁慈了，讓自己能站在這裏，還能和程希嶸講話，還能提起過去的事情。

那些熟悉感一點都沒有變，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和那些放在心上的，還是這個人。連這點揶揄都不變。

賀若聲擡手，隔空點了點程希嶸：“你啊……”

程希嶸依舊坦然，當什麽事都沒發生，不過沒頭沒尾地冒了一句：“我不會讓你老無所依的。”

這是賀若聲最在意的問題，早就刻在他心尖上了，不會因為程希嶸的幾句話就消失。但他願意打破自己的底線，去承受那份忐忑不安，去面對未知的未來。不過是對程希嶸的情義更深厚一些，壓在了他自己的需求之上，為了程希嶸，他寧願自己陷入痛苦之中。

程希嶸怎麽會不懂？懂了之後，也給出回應了。

賀若聲眼睛酸澀，別開頭眨眼，呼出一口氣之後轉回來，終於能岔開了話題：“你手裏有錢？傅洲的？”

“不是。我……爸媽，他們把遺囑上的那部分錢都給我了。”

賀若聲好一陣感慨：“二老也是想成全了你的心願……你之前的心願。反正還是你自己，好歹沒給外人。”

提到父母，程希嶸就沒有先前的活絡了：“他們那邊，我也不方便總去，他們也不喜歡陌生人去打擾。你平時沒事的時候多替我走走吧。”

“記著呢。上周去看了他們，身體還不錯，情緒有點低落，但是比……那幾天好很多了。我那剛聽鄰居家的阿姨說吃了個什麽補鈣的藥，說是挺好的，讓助理去買了，這兩天給送過去。”

以前賀若聲也會給二老買些保健品，他自己無父無母，一腔孝心沒地方使，對朋友的父母就很上心。他在這方面倒是很有天賦，又是一張人畜無害的單純臉，不酗酒不亂來，那些父母都很喜歡他。唯獨程希嶸家的二老，對誰都冷冷淡淡的，讓賀若聲有些發怵，不太敢親近。

每次都是遇到什麽年長的人會喜歡的東西，賀若聲先買了，再托程希嶸送過去。程希嶸也懶得走，轉頭交給助理，或者是馮奕送過去。到了現在，程希嶸“不在”了，賀若聲倒是和二老的關系越來越近，偶爾還能坐下來聊聊天喝喝茶。

可見物是人非。

程希嶸也沒道謝，那些話都藏到了心裏，彼此都明白。

賀若聲環視四周，還探頭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傅洲呢？不在家？”

“裏邊，不知道鼓搗什麽，也不出來。”程希嶸也有點賭氣，“你找他？”

賀若聲指指玄關的那個箱子：“別人給的，說是熬了吃對心臟好。傅洲得空了，我跟他說說怎麽熬。”

程希嶸一臉驚訝：“你什麽時候弄的？昨天從我這裏走出去，到現在，有十二個小時嗎？”

還沒見過賀若聲有這麽高的效率，說幹就幹。

“前段時間有人送的，我身邊也沒有誰要養心臟，就一直在儲物間裏放著。”頓了一下，賀若聲說道，“看過你的新聞，想著要不要給你。”

還沒想好，就陰差陽錯地撞上了，然後有了後來這而一些列的事情。

也算是有緣了。

459

程希嶸正和傅洲生悶氣，不是什麽不共戴天的大仇，但多少會有些別扭。兩個人之間豎了一道隔閡，薄薄的一層，若有似無的，總是在眼前飄來飄去。能感知到這點不自在，餘光能看到一點影子，但真地伸出手，就什麽都捉不到了。

就是這樣才最讓程希嶸煩躁，拖泥又帶水的，一點都不幹脆。

現在賀若聲找傅洲，也不是什麽工作上的正經事，程希嶸不想去打擾傅洲，隨口應道：“先放著吧……或者你跟我說就行了，我自己來煮。”

賀若聲不放心，視線從程希嶸腳背上的紅腫處掃過：“你先把燙傷養好，別再出點什麽事兒。傅洲是在忙什麽？電影的事情？”

那家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做什麽……程希嶸還真是不知道。仔細想想，這一天兩個人就沒有講過話，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無聲中進行的，靠著那一點習慣和默契，實現了最基本的日常。

吃飯、喝藥、抹燙傷膏，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事情了。少了點什麽，但是少了什麽？

這會兒賀若聲問起來了，像是打破了一個僵局，把遮蔽在眼前的幕布給戳了個窟窿。光從對面透過來，落在腳邊，就照亮了這一條路，讓自己能看得清楚前方的景象。人就陷入一種“恍然大悟”的錯覺之中，撥開烏雲，看到藏匿在其後的陰霾。

程希嶸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來一點不對勁，十分遲鈍地想明白了之前的那一點異狀。從這一天開始，他就覺得哪裏怪怪的，到這會兒才終於抓到關鍵，從層層的包裹中扒出了最本質的那一點核心：傅洲的態度。

實在是太冷淡了。

這可真是個很微妙的界限。傅洲本身就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也沒什麽表情，日常就是冷淡疏離的氣場。要真說他今天的表情和以往有什麽區別，也不切合，他還是那一張面癱臉，還是沈默無言，依舊埋頭做事，找不出什麽不同。

但就是態度變了，沒那麽……黏人了。

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傅洲總是表現出一種很隱晦的留戀，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之後，那就不是一時半會可以撕扯開的。他給自己側體溫，言語行動很規矩，探過額頭也不多做停留，當時就會收手。但一些細微的小動作總能暴露這個人的內心，他的手指總會有些黏黏糊糊的流連，掌心已經離開了，指尖還蹭在自己的皮膚上，一定要摩挲那一下才行。

目光也是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掛了膠水，有些粘連起來，要費些功夫才能拔開。於是這些不易察覺的小情結都顯出遲鈍，依舊是流暢的，整個過程同樣完整通順，卻被他給拉長了。不管是小動作還是微表情，都慢了半拍，在末端拖出來一個小尾巴，超出了邊框。

程希嶸以前還沒察覺，根本沒發現傅洲那些潛在的習慣。有了今天那點不同，他這會兒仔細琢磨了一下，先看到了反常，再往前想，才意識過來。

今天就是很幹脆利落的，擡手就是擡手，掌心探過額頭的溫度，相觸的那點皮膚就徹底分開，在剎那間就完成了這樣的動作。傅洲也不多看自己，神色淩然，目光不會多分給自己半分。他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專註認真，完全不關註身邊的人。

做飯就關門，留一個決然的背影。吃飯也就對著碗筷，張嘴吃菜閉嘴嚼飯，好像對面是一團空氣。吃完飯就走，幹脆躲起來，讓幾堵墻一隔開，眼不見心不煩。

程希嶸：“……”

還以為是自己在生悶氣，也自覺這種心態不對，太傷彼此之間的感情。睡覺做噩夢，醒了還要給自己做各種安撫，又鋪了一層又一層的臺階，想方設法地去靠近那個人。就是念著他對自己的好，多想了想自己身上的毛病，不願意兩個人因為這種閑雜事情就生疏了。

他可倒好，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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