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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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的時光。他要記著那個瞬間,要清楚地記著自己是從哪裏來,要知道自己用什麽樣的過往構築而成的,然後才能安心,才能在這個世界站住腳,才能努力往前走。他一遍一遍地想著,把那個場景、那個人刻到心裏,每一筆都用了極大的力氣。

以至於在後來漫長的窺探中,作為一個旁觀者悄悄註視著程希嶸的時候,他看到的都是那個年幼的自己。即使和程希嶸相對生活,能聽到程希嶸的聲音,能觸碰到程希嶸的溫度,他感受著這個人在自己身邊的痕跡,還是不可避免地回憶起過去。

不過是通過程希嶸,去看那段時光罷了。

程希嶸也知道他那點心思,說不失望是的假的。任憑誰被人當成掌心的寶貝去寵溺之後,再發現那其實不過是虛幻的,自己只是一個替代品,恐怕心裏都不會太舒服。

好在程希嶸這人的心大,又經歷了一次重生,在被背叛之後對感情的需求也有了一些不同。老實說,以前那種“白頭偕老”的心思淡了許多,程希嶸最初只是想找個人陪陪自己,讓生活不那麽孤寂就可以了。

至於能走多遠……有多遠算多遠吧,等到走不下去的時候,就客氣地揮揮手說“保重”。然後轉身,然後分別,然後釋懷。總之,不往心裏去。

後來程希嶸動了真格的,對傅洲這點壞習慣就有點看不過去了,不高興,也不滿意。不過他也不想把傅洲逼太緊,更不屑於去追著對方要感情,逼迫著對方施舍給自己什麽。這事兒就藏到了他心裏,一直從旁看著。

時間還多,傅洲已經有了一丁點的變化,和以前還是有不同的。那自己也要耐心一些,慢慢來,給他多些時間,等著他。

就當是重新帶了一次新人,只不過這個家夥不需要自己教他演戲,不用提點他行業內的規則和門道。只是要教他生活,他在中二期留下來的性格缺陷,自己陪著他一點點戒掉。這樣想的話……

程希嶸的思緒頓了頓,一口唾沫咽嗆了,好半天咳嗽停不下來。

這樣想的話,感覺像是在養兒子啊……

小姑娘冷不丁地讓程希嶸給嚇了一跳,想往前湊,眼神往衛生間的方向轉了一下,又硬生生打住了自己的念頭。她還站在原地,抻著脖子看程希嶸,一臉焦急和關切:“你沒事吧?怎麽了?”

被自己這個奇思妙想給驚到了……

程希嶸搖搖頭,緩了口氣,壓下喉嚨間的不適:“沒事。我的呼吸不太好,有時候自己會嗆到。”

小姑娘就覺得好笑:“你是小孩子嗎?小寶寶才會咽唾沫嗆到。”

說完,不等程希嶸開口接什麽,她自己又感慨道:“你好多毛病啊!心臟有病,又呼吸不好,還有什麽?”

“其實是心臟病的後遺癥,都是些小毛病,日常註意點就好了。”

“光是要註意這些就夠煩了……你活得可真是辛苦啊!”

誰說不是呢……但起碼還活著,對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能有這樣一具身體已經是天賜的福祉了。人不能太貪心了。

程希嶸笑笑:“還好。我是心大,自己不愛操那些心,不太在意。都是他在照顧我,吃什麽藥,該做什麽檢查,吃飯穿衣都是他提醒我的。”

小姑娘撇撇嘴:“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在替你男朋友講好話。”

“不然怎麽辦?”程希嶸輕輕嘆了口氣,“說得誇張點,我現在能活著,全憑著他在撐著。要是沒有他,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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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確實誇張了,很有戲劇效果。但和著程希嶸略顯惆悵的神情,再加上口氣中的唏噓感慨,倒是讓人笑不出來,想要調侃玩笑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太真了。他輕輕嘆了那麽一口氣,話跟著出口,周圍的氣氛都有些不一樣了,跟著有些細微的變化。所有的空氣震了一下,而後往下落了半寸,沈甸甸地壓著地板,上方卻空落了下來。塵埃的飄動變得緩慢起來,漸漸凝滯在半空中,成了僵持的一團,戳一下才動一下,不戳就停留在那裏。

好像……真地有死亡降臨,就在不遠的地方,一點點地逼近。

小姑娘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最悲傷的事情就是隔壁的校草已經有了女朋友,再不然就是被老師和家長逼著學習,做數不清的卷子。生死的問題距離他們太遠,不在他們的生活範疇之內,也不是需要他們來考慮的問題。

驟然被拉入這樣的一個氛圍之中,提前體驗了一次如此無力的事情,小姑娘整個人都被束縛住了,瞬間收得緊緊的。她壓了自己的氣息,有點驚弓之鳥的感覺,受了驚嚇,整個人都怯怯的。在緩慢謹慎的呼吸之中,她舔了下嘴唇,又咽了口唾沫,小聲地說道:“你別這樣說……你好好休息,不會有事的。”

程希嶸有點意外,沒想到會聽到她的寬慰,根本沒期待她會說出什麽好聽的話,沒報什麽期望。

這樣看來,這姑娘心眼倒是不壞,還留著人性的純粹和天真,是十分真摯的。只不過還是年紀小,不經事,也就不懂事。大概她的生活環境十分寬松,沒受過什麽拘束,行事就會肆意張狂,不懂得收斂。多半是什麽富家小姐,經濟上很優渥,但家裏長輩工作忙,沒時間管教她,對她是放養模式。

想到這裏,程希嶸心裏更是穩不下來,各種念頭一起擠上來,擁到腦袋裏,吵得他的頭都快要爆炸了。

如果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這姑娘多半是會有些嬌慣的,看她行事如此放肆大膽,也能窺到一角。那傅洲對她動了手,對方可就不會那麽輕易揭過去了。況且按照經驗來看,這種放養模式的家庭反倒是更難相處。父母平時對孩子的忽視和虧欠,是會積累下來的,有了合適的機會就會爆炸式地發洩,一次表現個夠,讓自己過癮了才算好。

程希嶸也沒打算欺負小孩子,不想借著對方是什麽窮苦人家就仗勢欺人。他只是希望這件事能幹凈利落地收了尾,不要有後遺癥。普通人家的孩子,可能會更好溝通,父母也少幾分盛氣淩人的氣勢,真有坐下來談這件事的時候,也不至於沒辦法聊下去。就算是要賠償,也是更容易談一些。

越想越覺得煩躁,恨不得現在能沖到裏邊去,抓住傅洲狠狠揍上一頓。

程希嶸的神色陰晴不定,小姑娘在旁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情緒之後,又開口說道:“我讓我爸爸給你找個好醫生吧!他認識很多老板都有毛病,喝酒的肝不好,吸煙的肺不好,現在都還好好的呢!酒照樣喝,煙不離手。”

這就……有點太殷切了吧?要算的話,兩個人剛見了不過一個小時,連“認識”都算不上,遠沒到這種交情。這一個小時還有大半是在敵對的狀態之中,緩和下來也就是這幾分鐘的事情,才剛剛能有正常的交談和對話。

這姑娘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嗎?這麽……沒心眼,也沒保留。完全是把自己的胸懷徹底敞開,當一個透明人,隨便誰過來看一眼,都能看穿她的內心。

就算是天真單純,這也有點天真過頭了。看樣子她也得有十幾歲了,該是高中生的年紀,應該不至於還是現在這樣的啊。像個初中生似的……不,說初中生都是高估她了,這種行事風格,撐死了也就是個小學生。

程希嶸有點為難,什麽醫生不醫生的,他肯定不能應下來,不然以後的麻煩事情更多。他現在就是不想和這個姑娘有瓜葛,不希望接下來還有什麽牽連,就在這裏一刀兩斷,幹幹脆脆,也幹幹凈凈。

但要是拒絕的話,老實說,程希嶸現在是心虛,沒多少底氣。本來就覺得對不起這個姑娘,先是傅洲動了手,自己還在這裏跑火車地繞她。好像是兩個人一起欺負小孩子似的,讓他十分不自在。

要是拒絕了姑娘的提議,她會不會惱羞成怒?自己的意圖會不會表現得太明顯了?

程希嶸居然卡殼了,一時半會沒有說出話來,張了下嘴,只回頭看著小姑娘。

那丫頭倒是十分爽朗,自己替程希嶸表態了:“不用感謝我!”

誰要感謝你啊……沒有人想和你深交好嗎!

程希嶸幹咳一聲,露出為難的神色,故作而言他,十分刻意地岔開話題:“這個等以後再說。說起來看醫生,你要不要緊……我是說你的脖子,看起來有點紅。”

習慣了這具身體的近視眼,看遠處事物的時候忍不住就會瞇起眼來,程希嶸勉強能看出來個模糊的輪廓,但並不清晰。

小姑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沖著程希嶸擺了擺:“其實也沒有什麽,他沒有用力。”

???

沒有用力?都窒息了這還不算用力?那得把頭給擰下來才算是有點什麽吧!

這姑娘的心也太大了……怎麽活到現在的?還全須全尾的,看起來一點油皮都沒傷到過。神經粗到這種程度,沒有天賜的好運,也做不到如今的這種狀態吧?

程希嶸有點無語,也是心累,強撐出來的那點勁頭散了一半,人就更倦了。他沒說話,輕輕嘆了口氣,只是短促輕淺的一下,到了末端給收緊了,沒什麽精神。

不過小姑娘的註意力被岔開了,轉著眼珠琢磨了一下,笑嘻嘻地開口問道:“其實你是害怕吧?”

怕什麽?沒頭沒尾的一句,意義不明啊……

程希嶸就看著對方,沒有說話,也不應聲。

小姑娘撇撇嘴:“你怕我找事兒唄!說起來你也不容易哦,有個這樣的男朋友,還要勞心勞力地給他收拾爛攤子。身體怎麽可能會好啊!”

“……我身體不好,跟他沒關系……”

小姑娘也不聽程希嶸的辯解和袒護,跟著說道:“放心好了,我挺喜歡你的,我不會讓你為難。”

程希嶸:“那先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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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算是到了這裏,大概是不會再有其他變故了。不過程希嶸總是放不心來,擔心青春期的少女心思多變,這會兒是一個說辭,過一會兒說不定會有其他的想法。又聽丫頭說喜歡自己,程希嶸尋思了下,居然為此生出一點慶幸,打起精神和小姑娘聊天。

想來也是蠻諷刺的。前一世在圈內浮浮沈沈呆了二十年,也沒有為了討好誰去賠笑的。剛出道的時候年紀小,起了心思的那些人也要觀望幾天,到底留了些良知,沒好直接下手。後來有了天叔在自己前邊頂著,帶著自己像是養了半個兒子。有些頭臉的人多多少少要給天叔個面子,就是算想動他身邊的人,也要給他遞句話試探一下他的態度。

天叔護著自己,當然不會讓自己去碰那些行業背面的事情,甚至根本不給自己看一眼的機會,態度十分堅決的。

再後來程希嶸起勢,不光是紅了起來,有了咖位,也有了點脾氣。小時候的肆意妄為讓烘了起來,整個人越發猖狂,行事沒有章法,從來不看人臉色。中間有幾年的時間,總有人抓著這點不放,那些寫報道的人但凡有個機會,就要抨擊程希嶸的為人,說他品行多惡劣道德多敗壞。

那個時候公司也追著程希嶸,讓他稍微收斂一些,別太過分。每天都有人跟在他身邊念叨,說是私底下隨便來,當著人的面前,總要圓滑點才好。偏程希嶸正是年少氣盛,連父母的話都不聽,哪裏會聽經紀人絮絮叨叨。更何況他是臺柱子,公司靠著他一個人帶一群人,全張著嘴等他賞飯吃,公司也不敢逼太緊。

其實也就是有恃無恐。不管他做了什麽,也不管事情有多離經叛道,總有粉絲吃他這一套,為他著迷,歡喜得不得了。說是做演員,但年輕時還是藝人的成分更多一些,混這個行業,想做好一個偶像,粉絲就是基礎。

沒辦法,程希嶸的這個基礎實在是太雄厚了,穩紮穩打拼出來了,並且越來越壯大。他跟記者互懟,公司都快頭疼死了,老板氣得兩天沒吃下飯,整個人瘦了三斤。結果粉絲還一個勁地叫“好”,倒是有更狂烈的熱情,癡迷淪陷,就認準程希嶸這個人了。

公司又去找了粉絲聯盟的負責人,希望對方能跟粉絲溝通一下,不要這麽慣著程希嶸。負責人一句輕飄飄地“這都是粉絲的喜愛,我們也控制不了”就給堵了回來。為此,後來還傳出程希嶸被公司苛待的謠言,連粉絲都牽連上了,鬧得十分兇。

也就是那段時間,周晟盯上了程希嶸。

後來就更是順風順水,程希嶸有各個獎項在身,坐穩了年輕影帝的這個位置。因為出道早,在大眾面前呆的時間長,一條線拉過來,他經常被放在老戲骨那一撥人之中。地位上去了,連媒體對他都寬容了幾分。又有周晟護著他,要月亮是連星星一起摘下來的,他就差橫著走了。

還真沒有誰能讓他賠笑去討好的,最多也只是應酬,多半是共贏的態度,不會把自己放在很低下的位置上。

結果到了現在,他對著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起了這種心,一邊想著“幸虧她喜歡我”,既別扭又心甘情願。

年輕時候有那股傲氣,仰著頭從來不服軟,現在想想也是太自私。因為沒有一個讓自己願意去退讓的人。經紀人也好、老板也好,自己能給給他們帶來利益就好,其他方面的關聯並不大。自己就是一個人,俗話說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己瀟灑了,也無所謂其他人怎麽樣。

只是現在不同了。

聊到一半,傅洲從裏邊出來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到臥室換了件衣服。程希嶸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這個時間點還換衣服做什麽,幹脆問了一句:“你要出去?”

“不出去。”

聲音還悶悶的,聽著這口氣,是不怎麽想講話的樣子,勉強應了這一句。

程希嶸也不再管他,還是問小姑娘:“你是在樓上住?你男朋友怎麽還沒來找你?”

丫頭的臉色立馬就變了,窘迫得紅了大半,尷尬地岔開話題:“我就最近暫時住在這裏,過幾天就搬了。”

哦,那就是男朋友不會來找她,或者……根本就沒有男朋友這種生物。

那自己跟她秀了半天的恩愛,確實有點過分。

程希嶸沒拆穿她,笑著說道:“一棟樓還好一點,不然這麽晚,我也不放心你自己走夜路。”

小姑娘的臉瞬間全紅了,染著耳朵也有點粉嫩,轉開視線若無其事的樣子:“誰用得著你擔心?你那副小身板,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氣都喘不上來了,還這麽多話,煩死了!”

“我知道我的狀況啊,不然就送你回去。不過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差不多是走到底谷了,最糟糕的時候了,有心無力。”

小姑娘看他抻在靠枕上的腳:“這也是後遺癥嗎?”

程希嶸失笑:“怎麽會,最近比較倒黴,不小心燙了一下。”

“哦……那你擦藥膏了嗎?”

程希嶸示意坐在旁邊當背景板的傅洲:“他備有各種藥在家裏。”

話題一旦涉及到傅洲,就很難繼續下去了。程希嶸沒什麽,小姑娘明顯不願意和傅洲對上,目光本能地往那邊瞟,到了半路卻又硬生生給卡頓下來。她也不想談和傅洲有關的什麽事情,更何況現在還當著傅洲的面,憋著一口氣仰著頭作高冷狀,不肯輸了氣勢。

這麽沈默了幾秒鐘,程希嶸想著怎麽開口送客,要說得夠明白,不然這姑娘可能聽不出來潛臺詞,根本領悟不了。但是也不能太直接,畢竟是十幾歲的小孩子,面皮薄,程希嶸也不想刺到她。

到底沒有多壞,會關心人,有同情心,大方爽朗,還主動開口表示諒解傅洲。單沖這最後一點,程希嶸都沒辦法對她展開什麽敵意,之前那些失當的行為也就不值一提了——畢竟傅洲也沒多恰當,他們兩個恰好趕到一起了。

正想著,小姑娘自己先開口了:“那你好好擦燙傷膏,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別……

程希嶸覷一眼傅洲的神色,果然這家夥的臉又黑了幾分,風雨欲來的陰沈,隨時都會爆發出來的樣子。程希嶸頭疼,一邊觀察著傅洲的表情,提防他突然發難,擠出來一個笑應付小姑娘:“不早了,你趕快回去吧。”

客廳裏三個人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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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裏,差不多該散了。連客套的道別都說過了,還留著做什麽?

但是沒有人動。

幾秒鐘之後,程希嶸想了起來,門還鎖著,鑰匙在傅洲手上。傅洲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去開門的打算。小姑娘也不想和他對話,更不願意在他面前服軟求饒,幹脆就抿著嘴,還靠在門上,如臨大敵一般。

還是程希嶸在中間做和事老,叫傅洲的名字,半是埋怨的催促道:“楞什麽?去開門。”

傅洲到底還是心疼程希嶸,聽他是用了急切的口吻,底氣卻虛弱無力,終於從僵持之中脫離,轉頭看程希嶸。當然,程希嶸的臉色也特別差,嘴唇蒼白,沒有一點血色。他眉心凝起來,還是不情願不甘心的神色,動作卻顯出焦灼,起得很猛。

小姑娘讓傅洲給嚇了一跳,往後瑟縮了一下,差點擠到門和墻壁的角落中間。眼看著傅洲大踏步朝自己過來,氣勢洶洶,頗有點來者不善的意思,她渾身一僵,弓著背就想往旁邊鉆。

一邊是傅洲的來路,另一邊擋了個五鬥櫃,人被卡在角落裏,一時之間怔忪在原地。傅洲已經到跟前了,小姑娘尖叫一聲,抱著頭蹲下,縮成了個球。

程希嶸:“……”

說“沒事”的是她,強調“傅洲沒用力氣”的也是她,臨到跟前了還是嚇得不行。真不是個壞人,相反,這丫頭有點實誠過頭了,程希嶸都不忍心看下去。

程希嶸隔著一段距離,叫傅洲:“你溫柔一點!在自己家呢,搞得跟做什麽似的。”

傅洲沒應聲,掏鑰匙,開了門。金屬在小姑娘頭頂“叮當當當”地撞來撞去,門鎖的機扣發出“哢嚓”一聲,傅洲低頭看腳邊的球,冷聲問道:“你還走不走?”

小姑娘沒反應過來,楞楞的,就沒動。傅洲繼續擰鑰匙,門往裏開了一條狹窄的縫,輕輕拍在小姑娘的背上。

傅洲撤了一步,垂手旁觀,抿著嘴不出聲,眼神涼薄尖銳。

不過程希嶸在他背面,小姑娘縮成一團埋著頭,沒人跟他對視,沒人去品嘗他那點淩厲寒涼的情緒。

倒是氣氛很僵硬,又壓抑又沈悶,迫著心底的一點忐忑跟著搖晃起來,讓人焦慮急躁,安定不下來。程希嶸花了好半天跟小姑娘聊天,好不容易把氣氛給炒熱了,也營造出了個“熟絡”的假象,一切都順順利利。就剩最後客氣地說一句“再見”,也算是個好收場,彼此都能心安。

結果還是傅洲這個棒槌出來了,跟塊冰疙瘩丟到水裏一樣,凈是添亂。

程希嶸想說些什麽來緩和氣氛,能補救一下。他剛開口講出來一個“你”字,門邊那小姑娘站起來,轉身,拉開門就跑出去了。

門被甩了出去,壓到門軸,因為力道太大又反彈回來,重新合上。

剩下的話就沒機會說了,程希嶸嘆了口氣,無奈說傅洲:“你跟個小丫頭片子那麽較真幹什麽?”

原本就是隨口一提,程希嶸也沒多想,更沒半分責備傅洲的意思。他對傅洲是心疼更多,就算傅洲表現得十分異常,他也盡量站在傅洲的角度去理解,念著他曾經經歷過的事情不光明,也就體諒他會有負面的情緒和行為。

一切都是有根源的。程希嶸想著現在的傅洲還是受到過去的影響太大,而留在十幾歲的那個小少年孤獨無助,在茫茫歲月中飄搖浮沈,想著就是個可憐的。所以程希嶸才會有難得的耐心,壓著情緒和脾氣去跟那個小丫頭片子周旋,腦子裏還告誡自己不能急躁,不能跟傅洲發作。

有些事情,就算是要講,也要慢慢來。最起碼不能是今天,要等傅洲的情緒穩定下來,有合適的機會了,自己好好跟他談談這個問題。

結果傅洲倒好。程希嶸還沒想今天一起算總賬,只隨口抱怨了一句,傅洲自己就炸起來了。

程希嶸目瞪口呆,仰頭看著傅洲,下頜繃出一道緊張的線條:“你說什麽?”

兩個人,一個半躺在沙發上,一個立在茶幾前。高低距離差了不少,程希嶸要費點力氣擡著頭,才能和對方對視。

一句質問之後,傅洲又像是啞了的炮仗,鋸了嘴的葫蘆,繃著渾身的肌肉不出聲了。嘴巴也抿得很緊,鼻子皺起來,用了多大的力氣,全都寫在臉上了。

這才顯出動過刀子的痕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一貫平淡,最大的表情也不過是一點淺笑,和緩又淡薄,從眼底暈開的,不是跟他相處久了根本看不出來。

程希嶸這才是真正來氣,臉色陰郁,手都有點發抖。偏偏看見傅洲那張略微有些抽搐的面部微表情,什麽火都發不出來,全都壓在了胸口。

這個人,他向自己展示他的過去,把傷口露出來,把那個醜陋的疤痕晾在自己眼前。他讓自己看他內心的荒原和小野獸,讓自己看穿他這個人,連骨骼上的紋理脈絡都剖開了給自己看。

但他卻始終不相信自己。

何必呢?

這樣有什麽意義呢?

僵持了兩分鐘,程希嶸長長呼出一口氣,卻越來越顯沈重,一點釋懷輕松的樣子都沒有。他反手抽掉了背後的靠枕,人就隨著落了下去,聲音沒什麽感情:“今天不想跟你說這件事。我累了,睡覺吧。”

一邊說著,他枕著一個方枕,擡起手臂搭在眉骨上方,閉上眼不再看傅洲。

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

他是要睡在這裏了,還要趕傅洲回房間裏,很明顯是“眼不見為凈”。兩個人剛剛是蜜裏調油的狀態,還沒品出多少甜味,就到了分床的地步。

傅洲的臉色更陰沈,站在原地盯著程希嶸看了好半天。

程希嶸一直沒有回應,甚至想要翻身面朝沙發靠背,要把自己埋進去似的。不過他腳上帶著傷,沙發太軟也不好借力,行動起來不方便,動了一下就疼得卡住,繼續仰面躺著了。

傅洲深深吸了口氣,咬著牙去了臥室,抱出一床被子丟到程希嶸身上。他又咬著牙把被子拉開,把程希嶸裹起來,還重新擺了給程希嶸墊腳的靠枕。

所有的瑣事都做好了,傅洲在貴妃榻上躺下。

燈也沒關,兩個人還在一塊,就這麽別別扭扭地呆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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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做了夢,但醒來的時候有些茫然,也記不起夢裏發生了什麽。隱約覺得自己被投入了什麽封閉的空間內,有外來的壓力一直壓迫自己的胸口,他一晚上都覺得呼吸不順暢。

像是深海,又或者是在沙漠中被沙子掩埋。不知道是海水還是那些滾燙的沙粒,從口鼻灌進身體內,流進去,妄圖將整個人都給填滿。以至於醒過來之後,程希嶸耳邊是“嗡嗡”聲,眼前也覆了一層黑斑閃爍,頭跟著一陣一陣地發暈。

他重新閉上眼,張著幹裂的嘴唇,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還是在沙發上,四周一片昏暗,客廳的窗簾被拉上了,淺淡的光穿不透厚重的布料,被隔絕在外。天剛微微亮,墻上的掛鐘發出悉索的聲響,秒針規律地跳動,“哢嚓哢嚓——”不停歇。程希嶸眼前昏花,本來就近視,這會兒更是看不清那幾根指針,也就放棄了去確定時間。

應該還早,還能聽到傅洲的鼾聲,綿長舒緩,拉得有些長,卻很平穩。

傅洲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只要晚上是入了睡的,第二天到了時間就會自然醒。也不管是幾點才去睡,起床的生物鐘不受絲毫影響,睡眠時間有多少個小時就算多少。他也只有熬通宵之後才會補覺,一般也是連續肝好多天,徹底完成工作之後睡到飽。

以前程希嶸總是感慨“年輕真好”,二十多歲,正是身強體壯的時候,身體的恢覆能力好到讓人羨慕。吃點好的,加一場運動,沖個熱水澡再睡一覺,起來就跟沒事人一樣了,照舊精神飽滿。

換了程希嶸自己這麽作,肯定沒這麽快的恢覆力,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肯定是養不回來的。他算是耐力和爆發力都比較好的那種,演員中少有像他精力這麽旺盛的,全年無休連軸轉也能撐下來。通告多的時候每天只睡四個小時,上了節目要做運動,還能占個上風,絲毫不顯疲態。但在三十五歲的關卡游走,也明顯有了不同的感覺。

畢竟年紀越來越大,熬是能熬得動,只是很多時候就沒那麽容易修覆回來。身體是一個器皿,年輕的時候隨便摔打,怎麽折騰都不擔心。摔打的次數多了,再結實的物件也要出點問題,這邊裂了縫隙,那邊缺了口子,那就盛不住東西了。

程希嶸自己有感觸,也見過不少把身體給敗壞的同行,多少會比年輕的時候上心。周晟以前給他請的營養師、體能教練之類,他到這幾年開始當回事,跟星辰解約之後還把那幾個人給要了過來,自掏腰包重新簽了合同。

眼看著傅洲這麽折騰,羨慕歸羨慕,他也勸過。話跟丟到水面上一樣,全都打水漂去了,傅洲根本就不在意,連表面上的應付都懶得做,頭都不點一下。

當時程希嶸覺得又氣又好笑,也算是見識了真正的犟脾氣是什麽樣的,簡直佩服傅洲的固執。這家夥認定了自己的念頭,就拼著撞到頭破血流也要往前走,沒有回頭這一說,也不肯轉彎。

這算什麽怪脾氣啊……能保持自我是好事,但是一點變通都沒有,這不成傻子了嗎?堅持和偏執完全不是一回事,傅洲那種,說好聽點是有韌性,能堅守自我。但換個角度想想,他可不就是偏執嗎?

很容易鉆進牛角尖,陷入自己給自己創造的思維陷阱中,封住了出口,把自己給困死。也關閉了和外界溝通聯絡的渠道,拒絕接收來自外界的信號,不聽、不看,任由自己在那個泥沼中沈淪。

想到這裏,傅洲最後說過的那句話在腦海中浮現,加了什麽魔咒似的,一遍一遍重覆播放,占據了程希嶸的所有思緒。

程希嶸是帶著怒意去睡的,做了一晚上不知所謂的噩夢,一大早身體還沒蘇醒過來,就先回憶起兩個人吵架冷戰的根源。再吃了一顆炮仗,炸起了今天份的火氣,沈澱了一晚上的情緒就又被點了起來。

偏偏始作俑者睡得跟豬一樣,沒心沒肺,仍舊十分安穩。程希嶸就更來氣了,順手抽了抱在懷裏的方枕,也沒看,直接超對面甩了過去。

砸偏了,抱枕沒落到那頭睡豬頭上,倒是歪了方向落在茶幾上,軟綿綿的,只有一點輕微的碰觸聲。茶幾被傅洲收拾得太幹凈了,連個水杯都沒放,想撞翻個什麽東西都沒機會,客廳內又恢覆了安靜。

這就更氣了……

程希嶸沒睡好,晨起氣壓低,人就越發煩躁起來。他也懶得再動,硬挺挺地躺著,幹脆發起呆,想傅洲說的那句話。

當時不過是隨口一句感慨,脫口而出“你跟小姑娘那麽較真”,也沒有什麽質問的含義。結果傅洲自己先炸毛,來了勁,當場頂了回來。

“不能跟賀若聲較真,也不能跟不認識的小姑娘較真……你做事隨心所欲,要我怎麽樣?”

程希嶸真是有種一腔熱情餵了狗的感覺。對狗好一些,狗還知道沖你搖尾巴,貼著你親近一番。自己給傅洲的那些,這麽長時間了,只落了個猶疑不定,被劃分到了“不可信”的行列之中。

程希嶸知道這是成長經歷的關系,傅洲這個人沒有安全感,很難和別人交心,不容易融入到一段關系之中。沒關系,理解他,也給他時間,程希嶸不會逼迫他的。程希嶸甚至還想過,他邁出了第一步,把自己從噩夢中拖了出來,那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自己來完成。自己會陪著他,一年不行就三年,或者十年、二十年,一直到白頭,到終亡。

時間總能驗證一切了吧?

後半輩子都給了他,他總能有片刻安心的吧?

但在這之前,他應該知道程希嶸的心意的吧?他是不是要有些感知,對於這根高空中的鋼索,知道牽連在哪裏,也清楚延伸到什麽地方。

理智和情緒是兩碼事,要分開講。他壓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惶恐,沒辦法坦然處之,始終在天空中飛,落不到地面上。然而從理智上來講,他應該清楚自己的心態是歪的,能意識到問題的根源。

不能光程希嶸一個人使勁,他自己多少也要努力一些才行吧?他不要去克服一下這個困難嗎?

結果呢?張嘴就說出了這麽酸的話。程希嶸忍不住想,我在賀若聲面前維護他、偏袒他,這到底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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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傅洲這家夥一反常態,尋常的那些順從全都不見了,犟著一副牛脾氣,不開口,什麽都不說。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梗著脖子,像是在賭氣,進入逆反心理,一定要對著幹才行。

程希嶸差點讓他給氣死,看著那一張面癱臉就覺得胸口疼,又覺得無可奈何。他就是這樣的人啊,仔細想一下,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一點都不奇怪。他從來不是溫順的人,以前呆在自己身邊,事無巨細地照顧自己,自己想往東,他一定不會往西,自己說了“一”,他絕對不會反駁。那是因為沒有碰到他的底線。

他本就固執,又偏激,在一個地方紮下旗幟,那就不會再挪窩了。他會圈地,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建立一個新的秩序,他有他自己的規則。雖然是很單薄稀疏的,但這為數不多的條條框框就立在那裏,是他的根本。

也是他的底線。在底線之上,隨便別人做什麽,他都很好,不會給出任何主動的回應。一旦有人碰到他心底最在意的那些問題,就會觸到他圈養的那些小野獸,會驚到那些沒有理智、沒有邏輯的小怪物。

會失控,會因此發狂,會展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所以說……賀若聲的事情,已經碰到他的底線了?他才會有酸味,心裏不平衡,騰起了占有欲,沒辦法放開手。

程希嶸躺在沙發上,盯著窗簾的一個角,在模糊的視線中自問:“說來說去,這還是我的錯了?是我考慮不周到,沒照顧到他的心情,傷害了他?他是無辜的?”

怎麽就變成我的問題了?

這才是最讓人生氣的吧!

一時之間,程希嶸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去看待這件事了。按照程希嶸以前的脾氣,根本就不會考慮這種簡單的問題,不會有任何顧慮,直接冷落了對方。心情好的話,可能會坦言講明白,遇上實在讓他惱火的人,什麽都不會說的,直接排斥抵觸,從此再也不交往了。總有社會教他做人,跌了跟頭,以後自然會長記性。

在他的觀點中,人是獨立的個體,所以自己要對自己負責。這個社會是很殘酷的,如今的生活節奏也越來越快,別說是耐心,各人的精力都有限,註意力只會放在自己眼前關註的事情上。沒有人會去盯著你是開心還是失落,你的情緒也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和別人無關,沒人會浪費自己的時間去照顧你的心情。

沒人是公主或者王子,享受著毫無保留的註意力,也可以享受不對等的關切。

也只能自己收拾好自己的想法,想要什麽就去爭取,不想要的那些,自己想辦法推掉。這才是成年人該有的社交方式,成熟,理智,清醒,並且保持健康的自我。

偏執算什麽?養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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