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冷靜了！

傅洲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焦躁地揉了揉頭發。手掌落在腦後，遲疑片刻，繼續往下。

掌心貼著那片傷疤，覆蓋在上邊，一動不動。其實已經很難察覺了。疤痕並不明顯，當初傷在骨頭，表皮只是星星點點的燒灼痕跡，還有幾次手術時的刀疤。

加了紋身之後，就根本看不出來。用手指去觸摸，倒是能感覺到和周圍皮膚的區別，但也不明顯，很細微的。

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很多年了啊，還是這個樣子，一點長進都沒有。

當初去做紋身，從撥開頭發展示自己的傷疤開始，一直到最後一筆落成，傅洲都是緊繃的。整個人的狀態都是提起來的，拉到最高處，扯到再也沒有韌性去延伸，整個人都處在高度集中的狀態。

因為精神太過緊張，還引起了生理上的反應，一場紋身做下來，傅洲出去吐了好幾次。搞得紋身師特別愧疚，覺得自己是在虐待他，好幾次都不敢再下手了。

傅洲咬著牙，臉色慘白，開口的聲音也是虛弱無力：“繼續。不用停。”

虐待他的不是紋身師，只是他自己。吐完了就回來繼續，趴在那裏，頭顱中有一根弦繃起來，疼到完全忽略紋身針刺在身上時的觸感。

後來聽人講起各自紋身的經歷，無一例外都是哀嚎“太疼了”、“紋到一半就受不了了”，傅洲卻覺得茫然。他並不記得皮肉被刺穿時有多折磨，所有的記憶都留在腦中的那根弦上，能回想起來的，也就是頭痛欲裂和惡心嘔吐。

還有後來扶著墻走出陰暗的地下室，被正午的陽光刺痛雙眼，忍不住落下淚。他還記得那個視角，手掌遮在眉骨上，仰頭看上去，光斑在指縫之間閃耀。

靠著墻滑落，他在外邊坐了一下午，蓄了些體力，才起身離開。他重傷一場，身體還沒恢覆，手腳都不靈活，只能扶著手杖慢慢往前挪。

就是那一天，他什麽都沒帶，從過去的生活中脫離出來，徹底消失。

一直到現在……

傅洲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盯著上邊的紋路，目光順著每一條細紋游走。看完了掌心紋路，他才擡頭，視線觸及茶幾上的藥盒。

旁邊是透明的玻璃杯，裏邊有半杯清水。賀若聲把掉落的藥都收拾了起來，灑在茶幾上的水也擦幹凈，一切都規整好了。紙巾盒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上邊壓了塊運動手表。

電視櫃下胡亂丟了幾個充電器，線頭纏在一起，亂七八糟的。五鬥櫃上有半瓶沒有喝完的飲料，衣架上掛著黑色的雙肩包……

這些都是程希嶸的。

也是在自己生活中的。

從地下室的紋身店出來，傅洲手中空無一物，連點陽光都沒能握住。當初破釜沈舟，做出了那樣極端的選擇，咬著牙硬挺了下來。到現在，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我有家了。

我有了一個，是屬於我自己的家庭，這個家裏有我愛的人，剛好那個人也註視著我。生活只屬於我們，沒有人能插手，誰都不能幹涉我們。這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無比真實，就充斥在自己的周圍，構成了自己的……現在。

現在和過去，真得是太不一樣了，相差太多太多，以至於傅洲有點……難以置信。

就這樣，就能安定下來了？就這樣開始新的生活了嗎？

傅洲有些忐忑，心底有些搖擺不定的恐慌。他呼出一口氣，放下自己的手臂，倒在靠枕之上。

還是，安定不下來。沒辦法的，這是自己控制不了的問題，也不知道如何解決。

程希嶸也覺得挺奇怪。按照傅洲行事的習慣，每次自己生病，他比自己還難受，心理壓力爆表，肉眼可見的往上躥升。他會特別緊張，相應的，為了緩解自己的狀態，他就百般殷勤，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給做了，恨不得把自己捧到手心裏。

今天，不太一樣啊。

剛剛進來過一次，然後這家夥就跑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程希嶸等得肚子都餓了，也沒聽見點動靜，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家。

這不對啊，不符合他的行為模式。一般來說，不用自己要求，他就會做好飯，給端進來，看著自己吃好的。

今天是消極怠工嗎？難道是因為剛剛沒吃上？這就有點過分了吧……也不是我故意要他餓著的，是他自己戛然而止，主動提出去沖涼。他要真想吃下去，我也很配合的啊！

程希嶸無所事事地上網，看了會兒新聞，刷了會兒視頻，實在是等不下去了。肚子餓還能忍，但是上廁所這個可憋不住的。

傅洲還在客廳神游，思緒混沌，心思搖擺不定。理智被自己的名字給拉回來，他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是程希嶸在叫自己。

一拍腦門，傅洲才察覺時間的流逝，沒留神，自己居然在這裏坐了這麽久。

他慌慌張張地起身，幾步沖到臥室，緊張地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程希嶸自己坐了起來，靠在床頭，臉色還是慘白，嘴唇沒有血色。他看一眼傅洲，點點頭。

傅洲一下就亂了，一邊想過去查看程希嶸的狀況，又要回客廳拿救急的藥，兩個念頭扯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沒動：“怎麽了？心臟痛嗎？還是……”

程希嶸打斷他：“我想上廁所……”

傅洲：“那你去……”

程希嶸指自己的腳，一臉無語：“就算是蹦著去，我也得有一只腳是好的。”

440

程希嶸更覺得奇怪，看傅洲的眼神和看神經病差不多了。有打量，也有審視，從頭到腳掃過去，上上下下看了兩遍。

“你該不是忘記我燙到腳了吧？”

傅洲站著沒動，神色莫測，很難分辨那是什麽。他張了次嘴，但是什麽都沒說，又把那一口氣給咽了回去，嘴角微微往下壓。

目光之中有些晦暗不明的光在閃爍，忍了忍，克制了下來。但情緒沖破了防線，還是要往外竄，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收起來的。

“你怎麽回事？出什麽事兒了？”程希嶸讓他這個樣子嚇了一跳，心頭疑雲叢生，語速也快了一些，“有什麽麻煩嗎？”

傅洲搖搖頭，一句話卡在心頭，還是沒有說。

麻煩……你就是最大的麻煩啊。但就算是麻煩，也讓我甘之若飴，哪怕是甜美的毒藥也無所謂。飲鴆止渴，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只求，假如這是一場夢，那夢境就不要醒，不要被打破，不要回到現實之中。如果是騙人的，那就騙上一輩子，騙到我再也不會拆穿你。

那就是真話了，就能安定下來了。

我就能安定下來了。

程希嶸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個什麽所以然，無奈實在是有些急，也沒了耐性：“你這個人……算了，回頭再說，我要上廁所。”

結果後來也沒再說這件事。傅洲把程希嶸抱到沙發上，給他的腳踝下墊了個枕頭，轉頭就去了廚房。飯還沒做好，有人來敲門，程希嶸叫傅洲去開門，隔著縫隙看到一個小姑娘。

黑色的高跟鞋，背了紅色的包，從傅洲的胳膊肘那露出一個角。個子不高，跟傅洲說話需要微微仰頭才行。

誰？

還沒聽到聲音，那個姑娘就往旁邊側，把頭伸了出來，面孔從傅洲的遮擋中露了出來。程希嶸這個轉身的動作十分不方面，幾乎把自己折了個九十度，堪堪能看到那個面孔在自己眼前閃了一下。沒等看清楚，那人就被傅洲給推出去了，女生驚惶的尖叫立刻傳來。

程希嶸：“……”

這個家夥，可能是不懂“憐香惜玉”四個字是怎麽寫的。

脖子扭得疼，程希嶸往回收了一些，擡手在側頸上捏了捏。外邊的尖叫突然轉了個音調，顫了幾顫，居然又拔高了。從驚恐到興奮，瞬間轉換完成。程希嶸還聽她叫了一聲：“真是小老板！？！”

等等……是找我的？

到底是誰？

女生在外邊嘰嘰喳喳，一點都不畏懼傅洲這個人高馬大的壯漢，又是興奮又感慨：“我的天吶！白天的時候我還想，這破地方怎麽可能住明星啊？哪個明星這麽不要面子，就算租房子也要去那幾個高大上的社區啊！住這種貧民窟算什麽！”

程希嶸：“……”

也就是入住率不高，物業服務不好。怎麽就貧民窟了？！房子不要面子的啊？

傅洲說了幾次“閉嘴”，那個姑娘還在興奮，聲音越發高亢，十分激昂。程希嶸又聽到“小老板”這幾個字，還有“合照”、“簽名”之類的關鍵詞。

所以說，是粉絲？求合照都求到家裏來了，這也太狂熱了吧！她又怎麽知道自己住在這裏的？

程希嶸再次轉過去，還是什麽都沒看見，家門被拍上了。

程希嶸：“…………”

傅洲是從廚房出來的，那他帶鑰匙了嗎？程希嶸看看自己紅腫的腳，認命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往下挪。

也不是不能走，不過疼一些，姿態也不好看，咬著牙也能忍。只是有傅洲在身邊的時候，程希嶸就會生出一些驕縱蠻橫的心情，不想講道理，很喜歡支使他做這個做那個。

雖然程希嶸自己很不想承認，但那大概還是類似於撒嬌，想看對方因為自己而緊張，想被寵愛……不，是寵溺。

像是退化了，成了低齡的兒童。

也是程希嶸在和傅洲相處時的一點小情調，跟點熏香一個道理，沒什麽大用，但是有了也不賴。生活需要一些調劑品，也要更多滋味，才會多姿多彩。

真要自力更生的話，程希嶸也是個成年人，還是經歷頗多的成年人，有什麽不能承受的？被爆炸中的大火舔舐過，整個人葬生火海，那個滋味還刻在他的靈魂深處，一點都沒有變淡。

只不過是開水燙一下，相比較起來，真得沒什麽。沒什麽被火龍卷進去更痛的了，那是死亡的觸感，徹底將人吞噬。

是絕望啊。

可是現在，生活是充滿希望的，是向前走的。一切都很好，哪怕破爛心臟不好使，哪怕有病痛、有折磨，都是好的。很好很好。

況且，還有粉絲呢，不是嗎？

雖然這個粉絲有點奇怪……

程希嶸好不容易挪到門口，靠在墻上，開了門……然後收回自己的話。

外邊，那個小姑娘在看到門打開的瞬間，臉色立刻變了，連眼睛都亮了起來。好像是被點燃了內心的小宇宙，整個人都激動起來，難以自持。也根本就不管阻攔在她身前的男人了，她在眨眼之間就完成了註意力的轉變過程，徹底忽略傅洲，的揮著手就要奔過來。

還有點距離，但她展現出的氣勢太過駭人，腦殘精神化為實體，撲面而來。程希嶸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本能就想往家裏躲。

這是有點奇怪嗎？是十分奇怪啊！這麽奇怪的粉絲，糾纏到這程度，又激奮又高亢，是私生飯嗎？那我寧願不要啊！

正常人是會用嘴巴去講話來做溝通的吧？哪有這種什麽都不說，尖叫著就往前躥的！就算接機活動也沒這麽直接的，更何況那是群體性活動，亂是因為人數多。現在是私底下，並沒有其他太多的人存在，一般來說都是會走個尋常的搭訕過程吧？

到底哪裏來的人啊……怎麽回事，這個身體招私生飯嗎？

程希嶸頭疼，還靠在墻上，無奈出言：“誒，那個……”

沒說完，因為他看到傅洲突然出手了。

傅洲一只手捏著那個小姑娘的臉，把她的嘴巴堵得嚴嚴實實，另一只手掰著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墻上。

程希嶸：“……”

好吧，其實在外人看來，傅洲也挺奇怪的……

441

不知道傅洲小時候是什麽樣子，只言片語之間，信息實在是太少了，很難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形象。但程希嶸認識傅洲之後，看到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就是……

這樣的一個人。

不過似乎也有些不同了。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是有些冷淡，跟人的距離感很深，總是淡漠疏離的。但那個時候的他還算紳士，該有的禮節、尊重都不會少，表面上的文章還是能抹平的。

就比如說，為了拿到需要的訊息，他會跟小姑娘套近乎，會硬著頭皮去跟人聊天。不太情願，但表面上並不會暴露什麽情緒，很自然的，也沒什麽問題。那個時候的他看起來像是個沈默寡言的大男孩，長得好，個子又高，總能勾起人的好感。

到了現在……

是不太對勁了。

現在的傅洲，整個人像是褪下了一層什麽保護膜，露出內裏鮮紅炙熱的血肉。隨著心臟的跳動，那些淋淋的血肉還在抽出，一下一下，有些……可怖陰森的觸感。

比起最初的平淡冷漠，他像是活過來了，有了生機，也有了熱切的溫度。但從他內心蘇醒了個什麽玩意兒，這就很難說了。

毫無疑問的是，那絕對不是什麽陽光健康的東西，也不會有多積極樂觀。

程希嶸看傅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額角的神經跟著跳了跳。那是真用了力氣的，甚至是下了死手，小姑娘眼中的光轉瞬之間就熄滅了，從興奮之中脫離出來，被恐懼取代。高昂的喜悅之情也斷了，被堵住的口鼻中發出嗚咽，艱難悶澀。

傅洲還在往上提，小姑娘被迫靠在墻上，努力伸長了脖子，仰著頭。可是沒有多少緩解，她的脖子像是被折斷了一樣，下巴露出脆弱的線條。她反手摳著墻壁，腳尖點起，依然沒辦法和傅洲的力量抗衡。

臉被手掌擋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已經變了顏色，顯出頹敗的灰色。

這是要殺人嗎？？

程希嶸腦中“嗡”的一聲，有根神經被這個念頭給崩斷了，心也跟著往下墜。他也來不及想更多，厲聲叫道：“傅洲！！你做什麽？放開手！”

傅洲回頭看一眼，眉眼之間的神色有瞬間的猶豫，是動搖了，還有點奇怪的不滿。但他的手指卻還是沒有松開，依舊緊緊抓著小姑娘，無比堅定。

這人犟起來，也不是一句兩句呵斥就管用的，情緒起來之後就很難往下壓。程希嶸知道他的那些小脾性，見他一點放手的意思都沒有，心道“不好”，也不知道這個姑娘是怎麽招惹到他了，能把他的戾氣全都給逼出來。

程希嶸也顧不上太多，扶著墻往前跨了兩步，焦躁又急切，也來不及看地面上有沒有尖銳的垃圾。所幸門口被傅洲打掃得很幹凈，赤腳走也沒問題，只是腳背上的傷疼到膝蓋打軟，程希嶸堪堪能伸手搭住傅洲的手臂，身體因為慣性往前栽去。

一半的力量都壓在了傅洲的胳膊上，程希嶸另一只手去握傅洲的後頸，氣得想罵人，又不舍得刺激傅洲：“你放開手！先放她下來，有什麽事情用嘴巴說啊！”

什麽都不如程希嶸倒吸涼氣時的樣子更管用。傅洲低頭看看程希嶸踩在瓷磚上的腳，眉心越皺越緊，終於松開了那個姑娘。反手扶住程希嶸，傅洲攬著傅洲的後背，把人帶到自己懷裏，壓著聲音問道：“你起來幹什麽？”

“我不起來能行嗎？等你在這裏殺人？”

還敢問，他是一點自覺都沒有嗎？是什麽深山老林裏出來的野人嗎，不懂法治社會的規則，也不懂得收斂？這家夥真是要氣死我了！

傅洲沒辯解，悶聲彎腰，手臂往程希嶸的膝蓋窩後繞，想把程希嶸抱起來。結果被程希嶸一巴掌拍開了手臂，他只好重新站直，盡量扶著程希嶸的後背，讓程希嶸靠在自己身上，減輕程希嶸對腿腳的壓力。

傅洲若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之後才開口，很冷靜地說道：“我沒想弄死她。雖然我很想。”

這什麽狗屁邏輯！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那個小姑娘在一旁咳嗽得梨花帶雨，嚇到蹲在地上起不來，連跑都沒想到，這都是假的嗎？是別人做的嗎？

程希嶸氣到胸口疼，擡手在左胸上按了按，咬牙切齒憤恨說道：“你……你這家夥真是……”

要是出點事兒，可怎麽辦？

我這裏，我的胸膛內，才剛剛填起來，難道要再次挖空嗎？我受不了，這種事情我再也不想經歷了，真地忍受不了的。不管是被丟開，還是失去，這種戳在胸口的刀子，我都不想再去感受一遍。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的，我能邁出這一步了，我是打算一直這樣走下去的。你，你那些搖擺不定的猶疑，那些不信任，那些猜忌，一點都不落，劈頭蓋臉地丟給我，朝著我的臉上砸。到現在，居然……

能不能不要這麽一意孤行？能不能想想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能不能不要那麽自我了？

想到悲切之處，程希嶸自己都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也不受控制的，居然流了淚。

傅洲：“……”

傅洲呆楞楞地看著程希嶸的眼淚，有好幾秒鐘的失神，一點反應都沒有。直到程希嶸的呼吸開始粗重，張著嘴卻沒有吸進去多少空氣，喉嚨間發出嘶鳴聲，他才醒過來。

傅洲慌慌張張地彎腰，湊到程希嶸的面前，在程希嶸的臉上親吻，把那些淚都舔了進去。他揉著程希嶸的後背，得了間隙就求饒：“我錯了。你別哭，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了，我愛你，我真地愛你……”

一個是情緒不穩定，一個是精神狀態不穩定。蹲在墻角的小姑娘哭著哭著就忘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那層濃郁的畏懼恐怖被一聲“WFT”給打破，再也凝聚不起來。

這兩個人……怎麽回事？

那個高個子的刺頭，是不是精神有問題？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一點邏輯都沒有啊！但他收拾自己的時候，怎麽就那麽幹脆利落，一點混亂的障礙都沒有呢？

442

混亂開場，又以混亂的結局收尾，一場沖突矛盾像是個鬧劇，沒頭沒尾的。

小姑娘站在玄關處，後背緊緊貼著鐵門，整個人謹慎防備地看著客廳中的人。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好像隨時都會開門沖出去，就差一個導火索了。只要有點不尋常的動靜，她就能蹦起來，像炮仗一樣躥出去。

可惜，門是反鎖上的，鑰匙在傅洲的口袋裏。而傅洲身上帶著肅殺之氣，陰戾狠辣，精神狀態還很十分不穩定，隨時都會跟人動手。小姑娘嚇怕了，臉頰還是疼的，不敢上前去奪鑰匙。反正也奪不過來。

走不掉，只能這樣僵持對峙——單方面的。傅洲沒那麽大的閑工夫，會陪著小野貓玩兒你追我趕的游戲，把恐嚇和威脅持續下去。或者說，他根本沒心情去搭理這麽一個小丫頭，連跟她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換了誰在這裏都一樣，勾不起傅洲的半分註意力，也不能讓他分出任何眼神目光。傅洲的一顆心都掛在程希嶸身上，被程希嶸突如其來的淚給淹沒了，又是驚惶又是心疼，冷血陰狠的糙漢也揉出了滿心柔情。

他只想看著程希嶸，只想和程希嶸在一起，想和程希嶸說話，想和程希嶸做任何一件事情。

哪裏有心思去管別的什麽阿貓阿狗？

他這個人是太偏執，入了眼的東西那就是最好的，能占據他的所有視線，能填滿他的內心和大腦。除此之外，全都是背景板，是透明的，和擺件差不多，能讓他高興的話會多看幾眼，惹他不爽快了就丟掉。

而此刻，他所有的情緒都和程希嶸有關。那些在程希嶸面前是正面的人事物，就是能讓他高興的一類。反之，比如那個膽大包天的丫頭片子，完全可以當成垃圾給處理掉。

不過程希嶸讓他住手，他也就聽了話，不情不願，但算是配合。把那個小姑娘拖進了門，上了鎖，傅洲冷言丟了一句“呆著”，就再也沒有理會她。

一直到現在。

小姑娘靠著門，還真就等了下去，也不敢亂逛。她是真怕了傅洲，見識過這個人骨子裏的冷漠暴力，也體會到絕望和恐懼，整個人都畏縮了。就算傅洲不拿繩子把她綁起來，她自己也生出些自我約束，捆住手腳，一動不動。

只是目光還是飄的，定不下來，鬼鬼祟祟地打量周圍。看裝潢，看擺設，看家裏的小物件。沙發上的抱枕是什麽顏色的，茶幾上的抽紙盒是什麽樣式的，衣架上的包是什麽類型的。還有五鬥櫃上的透明玻璃杯，沾了一圈淺淺的唇印，沒來得及清洗……

怎麽有唇印？這家裏不都是老爺們嗎，還用口紅唇膏不成？

還是說，這裏有住女人？

電梯裏聽著那些對話，不太像啊！他們不是只有一張床嗎，還有女人的話，睡哪裏？沙發？

小姑娘正想湊過去仔細看看那只杯子，傅洲突然回頭，目光如電，威懾力十分強。小姑娘打了個哆嗦，立刻貼了回去，本本分分當一個門後掛畫。

傅洲轉回去，神情立刻就變了，收了那副狠辣陰森的氣場，整個人都軟了下來，還有點委屈似的：“那你說，怎麽處理？”

程希嶸也很頭疼啊……

說是在電梯裏遇到的，這姑娘偷偷錄了傅洲和賀若聲的對話，結果被傅洲發現之後教訓了一頓，錄音也給刪了。又說現在找過來，是來威脅敲詐的……？？？

這麽一個，看起來還未成年的小丫頭，瘦胳膊瘦腿的，敲詐傅洲？

這玩笑開大了吧？

傅洲一米九，往那一站跟堵墻差不多，擡擡手真地能一巴掌拍死她，拎著她跟拎小雞仔一樣。她來敲詐傅洲？是嫌生活太平靜了，需要找點刺激嗎？

還是什麽叛逆少女出來找虐，要讓生命更加多彩？

怎麽想都不合理啊……

程希嶸問傅洲：“你確定？她是……來勒索的？是我理解的那個勒索？”

傅洲吐出一口悶氣，郁郁地點頭：“嗯。她聽到我和賀……下午那位說的話，自己腦補出了一場……嗯，一段情節。”

程希嶸聽得更茫然了：“什麽呀？”

傅洲咬咬牙，幹脆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覆述：“有明星在這房子裏養了個人，關系十分混亂，目前有染的已經三個了。”

程希嶸：“？？？”

程希嶸氣笑了：“所以被包養的就是我？還三個，可真是夠忙的，我被三個人輪流睡嗎？等等……怎麽三個，哪兒還有第三個人？”

小姑娘在門口聽到了，一時之間沒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所以真有兩個人睡過你？”

程希嶸：“……”

傅洲：“閉嘴！再出聲，我就剪了你的頭發。”

小姑娘立刻抱頭，把自己的頭發護到掌心，僅僅攥住。她小心地覷傅洲一眼，又迅速收了目光，小聲嘟囔道：“就是你們自己說的嘛！你跟小老板睡一張床，那個戴墨鏡的和你搶著要睡……不是你們說的，難道還是我說的不成……”

程希嶸比傅洲好說話，但是槽點太多，他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從哪裏吐，只好象征性地解釋了一句：“不是。你想多了。”

小姑娘瞪著眼，面露奚落，斜著眼打量程希嶸：“狡辯吧！你和這個混蛋……這個嗯嗯睡一起，這總是真的吧？”

程希嶸很自然地點頭，絲毫沒有障礙艱澀，流暢地跟著接了一句：“是啊，這是我男朋友，難道要我們分開睡？那不是要出問題了嗎！”

小姑娘驚呆了，眼睛瞪圓，嘴巴張開，回不過神。

傅洲也有些錯愕，回頭看程希嶸，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很快，力道也很重。他的目光之中漸漸點起了情緒，濃郁炙熱，十分狂烈。

老實說，“男朋友”這個形容，讓傅洲有點爽到了。像是在心底放了個煙花，“怦——”的一聲，炸出絢爛的花朵。色彩斑斕，驅散灰蒙蒙的霧氣，光點也照亮了整個世界。

官方認證？

原來是這種感覺……這種滋味，給人幾分力量，讓人踏實了一點。

443

這兩個人心思難辨，各自有各自的念頭和想法，心底有情愫在緩緩流動，如銀河閃耀。那麽長的一道，光芒四射，占據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註意力。

剩下一個未成年小姑娘，一臉懵逼地看他們，嘴角抽搐了幾次，驚叫反問：“你說什麽？！”

程希嶸暫時沒理會傅洲，由著傅洲在一邊收拾整理自己的心情，給足了時間，也留給他自己琢磨品味的空間。不著急，今天是自己太激動，失態了。但其實根本不用趕得這麽緊，傅洲骨子裏的飄搖和不安定，總要慢慢來，一點一點去收收拾。

倒是對上這個小姑娘，程希嶸想，必須要一鼓作氣，趁著她現在的震驚狀態，把事情捋順了。今天不搞定她，以後這會成為一個大的隱患。

也不怕她誤會自己被人包養，這種事情本來就是模棱兩可的，沒有一個絕對的評判標準。說不是的話，誰能拿出證據？就算是點頭應了下來，那又怎麽樣？談個朋友，礙著誰的事兒了嗎？是與非，全憑一張嘴，誰會說誰就有理。況且，自己是在圈內的，不管是敏感度還是風向的操縱能力，還能比不過這樣一個小孩子？

包養不包養的，倒是影響不大，沒什麽關系。

是擔心傅洲對她動手的事情被糾纏住，成為她拿捏傅洲的一個把柄，出去亂講，給擴散開了。這種事情，一旦坐實了，這輩子都洗不幹凈。這和包養的性質完全不一樣，已經涉及到法律層面的問題了，在道義上也說不過去。

被人睡了還能說是“兩情相悅”，既不傷害別人，也沒有什麽十惡不赦的行為。這是個人的行為，是自己對人生、對道路的選擇，真要較真的話，其實和別的人無關。粉絲脫粉也好，但總有人能理解，也還會有新的粉絲。

動手打人，無論怎麽辯解，都是黑的。對方還是個女生，那就要罪加一等。再想想，這還是個小孩子，可就直接是十惡不赦了。

不管在這之前，是不是這個小女孩先做了什麽糟糕的事情，也不管她有沒有很過分很可惡。沒人會聽的，也不會有人在意，大家不會去探求。總之，打女人不對，打小孩子更不能原諒。

差不多算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只要牽扯到弱勢群體的事件，人的情緒就很容易煽動。腦子一熱、眼一紅，才不管真相和事實，直接沖上去開懟。

要傅洲面對這種境地嗎？怎麽可能！哪怕現在只是自己的擔憂，事情並沒有真地發生，程希嶸也不能忍。但凡是“有可能”，他就要想辦法把這個可能性給抹掉，讓潛在的危機徹底消失。

他相信傅洲，無條件的，站定了傅洲有自己的理由。生氣發怒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那也是情緒上的縫隙，別人不能摻和插手。即使惱怒，他也不願意傅洲一直處在不確定的炸彈之上，時時刻刻被這個結給梗在心裏。

自己的人，那就是得護著。

程希嶸思緒落定，看著那個小姑娘的神情就越發高深，嘴角有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很淺，像是極力忍耐之後，但是沒有徹底掩藏好的效果。

小姑娘讓他看得發毛，聲音越發高亢起來，底氣卻是一點點漏光了，說話都沒了氣勢：“你幹嘛？”

程希嶸搖搖頭，笑意不減，好奇地問道：“你多大了？成年了嗎？”

提到年紀，大概是踩到了小姑娘的死穴，她立刻炸毛：“跟你有什麽關系？！”

程希嶸：“我得確定接下來講的內容啊。”

小姑娘沒明白，懵懵懂懂，警惕地盯程希嶸。

“你一定要聽我和他，”程希嶸倒是自然，擡手指指傅洲，一臉坦蕩，“我們情侶之間的事情，我得確定你成年了啊！畢竟有些事情，少兒不宜不是。”

傅洲：“……”

什麽“少兒不宜”，這是直接開黃腔，要調戲這個小姑娘？但是一句“情侶”指代，更像是在撩撥我啊……刀鋒是朝著外邊的，偏偏要轉頭回來，沖著我吹那麽一口氣。

不被刀鋒所傷，心臟卻跟著顫了顫，一下就沈淪進去了。

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傅洲吸了一口氣，憋在胸腔內，一時半會沒有吐出來。

貼在門上的小姑娘也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程希嶸，楞了好半天才反問：“你說什麽？誰誰誰少兒了！我跟你說，我也有男朋友的！我們就住在樓上，我好長時間不回去的話，他會出來找我的！”

沒說出來的是：所以趕快放她出去。

和白天在電梯裏的說辭差不多，當時她還擔心自己會被傅洲給弄到家裏，脫離了公眾場合的監控系統，會有危險。傅洲沒想到，大概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半天之後，她自己把自己送了進來……

不過程希嶸沒聽過這一番話，頗有點興趣，挑眉問道：“哦？早戀啊？睡過了嗎？”

傅洲：“……餵……”

是誰說的“少兒不宜”呢？跟小孩子講這種話題，就適宜了嗎？

小姑娘也被這種問題給羞到了，羞到一定程度，成了惱怒，略有些氣急敗壞地吼道：“這和你有什麽關系！？我憑什麽要告訴你？？？”

“也對，畢竟是你的閨中秘密，不好跟我說的。”頓了一下，程希嶸笑瞇瞇地反問，“那我跟誰睡覺，你那麽關心幹嘛？你要給我提供必需品嗎？”

傅洲呼出一口氣，心想原來在這等著呢。不過他還是覺得有點意外，沒想到程希嶸會有這麽好的耐性，繞了這麽一圈，就為了說這一句話。要是小姑娘沒主動提男朋友的事情，豈不是還要繞更大的彎子？

這可不符合程希嶸的行事風格。他不是一貫直來直往，從來不給人留面子，也不給人留餘地的嗎？

轉性了？

門邊，小姑娘還在思考“必需品”是什麽，慢了半拍。等她反應過來，整張臉都紅了，一直到耳朵都是粉色的，結結巴巴地說道：“你胡說八道什麽！？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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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流氓程希嶸坦然自若，輕輕嘆了口氣，就更多了幾分誠懇。他現在頂著一張年輕稚嫩的面孔，又是柔和青蔥的長相，眉眼之間總有股恰到好處的天真，十分純凈。

雖然程希嶸本人的氣質，和這具身體所呈現出來的樣貌完全不相符，根本不像是配套的產品。但他那麽多影帝的獎杯不是白拿的，十幾年的表演經歷足以積累出一種系統的行為模式，在面對一個場景的時候，如何去應對，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入戲的瞬間就能激發出來。

他擅長營造“氛圍”，能準確地捕捉到觀眾的情感需求，然後以自身微妙的調整去迎合對方。

他接過各種各樣的角色，什麽類型的都有，少有和他自身性格相似或者接近的，幾乎沒有失敗。有人說他演技好是容易代入角色，能和角色產生共鳴，有珍貴的同理心。其實也沒那麽神，角色是角色，他還是他自己。他只是能知道角色和觀眾之間的那條通道罷了。

找準那個點，然後按下去，就能對上頻率，能觸到觀眾的心臟。

所以現在，他當自己是接了一個新的劇本，就是要扮演一個少年——不用於平時在生活中偽裝成這個人，相處之中容易暴露馬腳，經常有些顧及不到的細節。這次是有特定的觀眾的，對象只有一位，只用在她面前掩飾過去就好了，猛藥也只針對這一位。

還算簡單。

哪怕年紀差了不少，程希嶸滄桑了小半輩子，從來沒有過軟綿柔和的時期。問題也不算大，他能在其他的氛圍營造上彌補回來，弱化這一點，把其他細節和表現放大，中和一下。

做不到和十九歲的少年一模一樣，但騙騙小姑娘足夠了。更何況，這姑娘不光是半點都不了解程希嶸或者潘南星，還總有股神經脫線的大條勁頭，看起來不怎麽聰明。

她自己都捋不清楚自己的事情，冒冒失失，連點觀察能力都沒有，更沒有分辨能力，看也不看就朝著前方猛沖，一頭栽進坑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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