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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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心底生出一些細細密密的……嫉妒之情，爬滿了心臟，啃噬血肉。
很不爽。
實在是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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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心情覆雜地等下去，一邊被自己那些微妙的負面情緒給驅使，越發陰暗，生出腥臭的潮氣。另一邊又想到程希嶸，就像是有了光，有了幹燥的氧氣，能驅除陰暗。
他深呼吸的時候放慢節奏，努力把一路飆升情緒給壓下去，極力讓自己平緩下來。
太矛盾了，完全是兩種極端，一邊掛一個，使勁扯著自己的思緒。繃出來的彈力還有反作用，逆著方向擠壓，把心臟揉成一團糟。
到最後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不知道是該怎麽才好，十分茫然。
以至於賀若聲還沒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連表情都沒來得及收回來，就這麽對上了傅洲。
賀若聲：“……”
傅洲：“……”
幾秒鐘的寂靜，尷尬漸漸升起，朝著賀若聲臉上“啪啪”抽了兩巴掌，打得他嘴角都有些不易察覺的抽搐。
賀若聲想：“剛剛還說要大度呢？不是都做好心理準備了麽！不管什麽狀況，自己退讓三分，能跟他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就好了。”
就當是為了程希嶸。讓程希嶸省點心，不要多這麽一個煩惱，可以好好休養。
這麽想著，賀若聲幹咳一聲，面部肌肉迅速歸位，恢覆到一個看起來是正常的狀態中。
不過沒等到他開口，倒是傅洲先出了聲，隨口說一句：“走吧，我送你。”
聲音平平淡淡的，沒多少熱切，也沒什麽感情。但好過之前在程希嶸面前時的敵意，不尖銳，也不是火藥味十足的狀態。
像是小獸收起了獠牙，把利爪縮回去，渾身張開的毛也漸漸落了下去，口鼻噴薄的粗重呼吸歸於平緩。只剩一雙眼睛緊緊盯過來，防備還是有，依舊緊繃謹慎，關註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不是隨時都會炸毛的樣子了，也不會一言不合就開攻擊，不懟兩句不甘心。賀若聲突然覺得，現在的局面之中，以傅洲這樣的狀態來說，就算自己還想跟他幹一架，他也不會奉陪的。說不定還會硬挺著不還手，由著自己去揍他——不反抗、沒抱怨。
好像是個被人欺負的小可憐。
怎麽……轉性了？這也太快了吧……
一去一來還不到一個小時，一路上都沒釋懷的事情，他就這麽想開了？還是說，剛剛在房間裏，發生了什麽？
難不成，是程希嶸教訓他了？
賀若聲腦補了程希嶸以前的樣子，板著臉皺著眉，眸中是沈斂嚴肅的光，神情十分淩人，氣場壓得人膽戰心驚。
見過太多次了，他用這種狀態去教訓新人，說話非常幹脆直接，一點寒暄都沒有，也不繞彎子，常常將人噴得狗血淋頭——他自己是那個狗血。
也很少會有人敢反駁的。他罵人的時候都是有理有據，罵的內容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完全合理，還很合情。縱然是生氣或者委屈，也就只能聽著了，抱著頭等他罵完了才算。
賀若聲也被他教訓過。不過兩個人年紀差不多，沒有什麽上下之分，程希嶸也只是偶爾幾次，點到為止，不會多說。
就算是那樣，賀若聲自己也承認，程希嶸的話總是很有用的。只要不是違背自己的原則和底線，賀若聲都會聽程希嶸的，並且是心悅誠服，完全沒有異議。
要真是對上程希嶸火力全開……沒有感受過那個滋味，想來該是人生之中值得紀念一次經歷，是很難忘的。
畢竟不好過，非常非常不好過。
念及次，賀若聲心底有些小小的雀躍，夾雜著惻陰陰的幸災樂禍，再看傅洲時的心情就不一樣了。被觸怒的羞憤去了一半，丟失的面子從旁邊的小角落裏找回來，空缺的那部分就用同情來填補了。
賀若聲忍不住會想：“嗯，程希嶸教訓傅洲，其實是在護著我的吧？大概會跟傅洲說，不能那麽沒有禮貌、不能沒大沒小……之類的。他會要求傅洲收起敵意，和我和平相處，要維持良好的關系，所以現在傅洲的狀態變了。”
這樣的話，算是自己在這場無聲又莫名其妙的較量中，勝了一籌？
那傅洲大概會很心塞，又沒辦法，被程希嶸按著頭給推出來，只能順著程希嶸的心思，把頭一直低下去。被迫服軟，這是最憋悶的方式了，假如是自己的話，這是裏子面子都丟了，一定要生幾天悶氣的。
於是，賀若聲看傅洲的目光也沒了之前的針鋒相對，姑且算是放下了被冒犯的惱怒，不計較傅洲之前的那些言行。同情之餘，賀若聲也決定退讓幾步，好好跟傅洲相處，盡量維持表面上的和平。
賀若聲沒意識到，他這個誤會可是夠大了……他不知道，傅洲也是用同樣的全新目光去看待他的。
總之，結果是好的。這兩個人都處在喜悅歡愉的心情下，各自抱著一點小小的雀躍，看對方沒那麽不順眼了，話也會好好說了。甚至還生出一些虛幻不穩的“和顏悅色”，硬生生把之前的尖銳敵意狀態給扭轉了過來，從占有之中生出一點得意，都認為是自己離程希嶸更近一些。
程希嶸要是看到這個場面，一定會感到十分欣慰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傅洲落後半步，把門反鎖上。電梯還遠，數字停在某一層，好久都沒有跳動，兩個人並排站在電梯門前等著。
傅洲不是熱切的人，除非必要的場合，他很少會跟人寒暄客套，大多數時候都是不願意開口的。接觸過幾次，賀若聲也能看出來些端倪，知道這個年輕人的性格不太正常。再本著“我年長我懂禮數，他被訓斥已經很可憐了”的心情，倒是賀若聲先打破沈默，起了話題。
“他睡著了？”
“嗯。”
就……沒了？就這麽鼻腔發聲，淺短的一聲回應，沒有其他的話了？這還怎麽往下聊？
賀若聲有點抓狂，再次提醒自己“大度，不跟他計較”，保持表面上的平靜：“留他一個人在家，不會有問題吧？”
傅洲突然轉頭，看賀若聲一眼：“一般我不會在這種時候讓他獨處。”
賀若聲：“……”言外之意就是我多餘添亂，給他們找麻煩了是唄！我要是不來，他也不用送我走，也就不會讓病中的程希嶸一個人在家。
一口氣墜下去，還沒能提起來，傅洲又開口了，糾正自己的話：“不對，不能這麽說。”
賀若聲：“？？？”
傅洲：“一般來說，他也不會發作這麽嚴重。”
賀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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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認為傅洲這家夥被程希嶸訓斥之後就會收斂，這根本就是錯覺吧！？或者說，完全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啊！
他哪裏有半分收斂的樣子？
是，表情和眼神是好很多，沒那麽深刻的敵意了，看起來好像是乖順聽話。但他說出口的話依然很尖銳啊！直刺人心，矛頭精準，不在心臟上戳出個洞不罷休。
完全不是要和平相處的樣子！有這樣充滿針對性的和平嗎？非得壓著對方低一頭，一定要站在高處給對方沈重的一擊。誰家的“和平”是這樣的？
賀若聲被這意料之外的指責給糊了一臉，好半天都沒能喘上那口氣，只覺得頭皮一麻，臉上火辣辣的疼。他也知道今天的意外讓人不愉快，已經是非常愧疚了，自我檢討了好半天，就差自己給自己戴上一個枷鎖。
但是自己反省，和被人揭開傷疤戳到傷口上，這完全是兩個概念，本質上就不一樣的。
賀若聲噎了一下，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不爽快又冒出頭，在心底蠢蠢欲動。勉強用“程希嶸”做借口壓下了火苗，但根本的火種還在，梗著心頭十分不舒服。
這會成為賀若聲和傅洲之間的一個結，剛剛各自冷靜了那一個小時算是緩沖，再碰頭時能岔開也就算是冰釋前嫌了。但凡事都怕一而再，錯過那個機會，在這裏還要再提，無疑是在那個結上再系上一次，拉緊繃住，成一個死結。
以後就很難去解開了。
賀若聲自認是個正常的社會人，性格無礙，和人的交往溝通也沒有問題。他清楚什麽時候該寒暄，也明白什麽場合需要去退讓閃避，能以一個成年人的方式去維護一段關系——不管這段關系是什麽性質的，但分寸把握上來說，他這麽多年做得還是很謹慎妥帖的。
“這家夥性格太怪了，怕是有點什麽毛病，但我是正常的。我跟一個神經病計較，那我不也成神經病了嗎？”
賀若聲一邊想著，壓著心頭不滿，倒是十分誠懇，開口的時候沒有半分抱怨：“今天是我的錯，是我太激動了，沒註意到他的狀況。”
傅洲：“嗯。”
嗯……？？？又來？？“嗯”是什麽意思？？這是批閱奏章呢？“嗯”一聲就是“已閱”嗎？表示“我知道了，你的懺悔先寄放在這裏，看你日後表現再做審判”嗎？
真是太氣人了……聊不下去了！
賀若聲再次確定，傅洲這個人肯定是不正常的，就算精神上沒毛病，怕是人格上也要有點什麽缺陷。
看著是一表人才，怎麽裏邊就是壞的呢？
電梯“叮”的一聲，門在兩個人面前緩緩打開，賀若聲率先邁進去，有點賭氣的意思。他實在是沒辦法面對傅洲這個人了，聊又聊不下去，說什麽都白搭，也不能做些什麽。到這種時候了，連打架的心情都沒了，賀若聲徹底被搞到沒脾氣，無奈了。
傅洲慢了一步，也沒什麽反應，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跟著進了電梯。
電梯裏還有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拿著手機打游戲，頭也不擡。電梯下行，沒人說話，游戲的背景音樂沒停。
賀若聲把棒球帽往下壓了壓，又掏出墨鏡戴上，低著頭。傅洲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當這是個陌生人，恰好碰到一起而已。
幾秒鐘之後，小姑娘的手機傳出失敗的音效，她“哎呀”了一聲，氣惱地退出游戲，這才擡頭看樓層數。
餘光瞥到傅洲的後頸，小姑娘楞了一下，過後熱切地跟傅洲寒暄：“帥哥，你在哪兒做的紋身？”
傅洲斜睨過來一眼，居高臨下的，細長的眼尾就像是閉合上了，顯出十足的冷漠和排斥。
小姑娘忍不住抿住嘴咽了口唾沫。
傅洲收回目光，繼續目視前方，好像剛剛什麽都沒聽到，也什麽都沒有發生。
態度不僅僅是冷淡了，可以說是很惡劣。但這很沒道理，那個小姑娘也沒有惡意，也足夠禮貌，是很正常的一個舉動。傅洲這種回應，就太不正常了。
別人說“謝謝”，對應的是“不客氣”。一個道理，人和人之間的交往，該是有個這樣的秩序和原則的，這才能構成人類社會，朝著和諧的方向發展。
就算不願意說，也還有很多種其他的拒絕方式，不用這麽殺氣騰騰的吧？傅洲這根本就不像是正常人的表現啊！
賀若聲看得一陣驚詫，對於傅洲這個人的懷疑越來越深，簡直想給他推薦心理醫生。一邊腹誹，賀若聲又生出一種擔心：這個人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程希嶸和他在一起，沒問題吧？
果然還是只能做過度，等時機成熟了，一定要把程希嶸帶走。
剛想到這裏，傅洲突然開口，沒理那個小姑娘，是對賀若聲說的：“你知道就好。”
賀若聲：“？？？”
知道什麽？怎麽就好了？這是新起了一個話題？還是先前的什麽對話，往下延續了？
剛剛說了什麽？
是……哦，自己承認錯誤來著，傅洲他就“嗯”了一聲。這過去有半分鐘了，他又補刀？
補的是這是什麽刀？
賀若聲吸了口氣，簡直要氣笑了，開口反問：“怎麽就好了？”
傅洲回頭，目光連閃都沒閃，十分沈穩，定定地看著賀若聲。他開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沒有半分猶疑：“你是想帶走他，對吧？”
賀若聲深吸一口氣，同樣堅定：“是。不管你是什麽態度，哪怕你不同意，但是你要清楚，他跟我走會更好。”
傅洲略微挑眉，這個表情可以說是十分生動了，和他一貫的面癱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被勾起了一些興趣和好奇，但一切仍舊壓在不屑之下，很難突破這一層情緒。
賀若聲窩火，幹脆也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他現在這樣的身體，你覺得是在你那個小房子裏養著好，還是到我那裏更好？”
傅洲沒回應，一副“你繼續說，給你機會講完”的表情。
賀若聲正想繼續：“別的不說，你的次臥是改成別的用途了吧？門口放著碟片櫃，裏邊是家庭影院還是什麽？你現在還有一間臥室，你跟他睡在一起？你覺得這樣，他能休息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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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站，門緩緩打開，但裏邊的三個人誰都沒動。片刻靜默，也不知道是誰和誰對峙，總之氣氛壓抑僵持，繃緊了。
幾秒鐘之後，電梯門重新關上，“叮”的一聲，又成了一個封閉的鐵盒子。沒有人按樓層鍵，這個時間段外邊也沒有人用電梯，他們就停留在一樓。
傅洲問道：“你說完了？”
“沒有！吃穿用度是一方面，他需要的醫療也是一方面，包括環境。還有，他想做的事情，你能幫他多少？你能給他資源？還是說你能出資金，替他周全。你自己在什麽位置，你也清楚的，你覺得你能抵抗得住那兩個人？”
傅洲搖頭，態度很誠懇，十分自然，一點都沒有隱瞞避諱，也不覺得尷尬。
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連辯解都沒有，賀若聲楞了一下，話就被打斷了。深吸了一口氣，賀若聲才重新找到話題，接著之前的內容繼續說下去：“就算你家世顯赫，但恐怕你從家裏得不到幫助吧？在行業內來說，你的年紀不算小了，現在還是這種狀態，飄飄蕩蕩的，自己都沒能紮根穩下來。你能怎麽幫他？讓他等著你立起來嗎？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這些話算是嚴重了，是對傅洲這個人的質疑，包括他的人生，還有他的事業，把他的一切都涵蓋進去。是全方位的否定，似乎這個人身上沒有任何優點。
但預想中的跳腳、惱怒都不存在，甚至連另一種羞愧也沒有。傅洲也沒生氣，還是平平靜靜的，重覆那一句：“說完了？”
換做是賀若聲被噎到，有點抓狂，搞不清楚這個年輕人的想法，更摸不清他的路數。
這跟之前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啊！剛剛在家裏的時候，傅洲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肉眼可見的慌張，很不安定，眼神中充滿了焦慮和躁動。賀若聲看得清清楚楚，還想著這個人到底是年輕，定力不夠，遇上點什麽事情就容易慌張。
結果這一轉眼，他就展現出如此鎮定的一面，一掃之前的負面不安，到了另一種極端的程度——慌張焦躁是很突出的，冷靜也超出尋常的水平。有數值表示的話，就能發現，他始終遠離中間的標準線。
正常人會這樣嗎？
不可能的吧！
賀若聲心情覆雜，再跟傅洲說話就忍不住換了口氣，大腦自動把對方代入“精神不正常”的行列，少了幾分尖銳，更溫和一些。
“我希望你能清醒一些，看清楚事實，做出一個最好的決定。”
這次算是說完了。
傅洲輕輕吸了口氣：“第一，我不是演員，吃的不是青春飯，我到什麽時候都不算‘年紀大了’。第二，不是我能給他提供什麽幫助，你搞錯了，現在是他在幫我。”
賀若聲傻了。
傅洲想了想：“還有，吃的、穿的、用的，他在我這裏很好，一點都不會受到虧欠。醫藥也不會斷，我缺什麽也不會缺他的。到你那裏去？那只是在充裕富足的基礎上，更奢侈一些罷了。奢侈對他的病會好一點嗎？”
並沒有什麽卵用。
傅洲又說道：“你一定要拿這個來對比的話，那我說不管什麽時候，他想吃我就會做給他。你行嗎？”
賀若聲：“……”
自己挖的坑，哭著也要往下跳。
傅洲抿了抿嘴，神情越發淩人高傲：“而說這些，有什麽用？做決定的不是我，是他才對。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在哪裏過，和誰在一起，這是他要做出的選擇。”
而程希嶸已經做出了選擇，只是賀若聲還不知道。
又是一片寂靜。不能說賀若聲被說服了，但他確實沒有反駁的話可以講。傅洲說的那些，有理也好，是強詞奪理也好，都不重要。唯獨最後的那幾句，狠狠戳在賀若聲心上，也給這件事蓋棺定論，封了往下繼續爭執的進度，讓兩個人就此打住。
爭也沒用，互相對峙完全是浪費力氣，再尖銳都改變不了事實。決定權是在程希嶸的手中，和他們兩個人無關。
傅洲頓了一下，又說：“他讓我出來送你，是想我和你能講明白，把心裏的想法講開，最好還能講和。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傅洲伸手，按了電梯開門鍵，看看外邊，又看賀若聲：“送到這裏了，你慢走。”
賀若聲：“……”
這次是真被氣笑了，賀若聲腳步沒動，肩膀因為悶笑而輕輕顫抖，和著胸膛的呼吸，顯出他的情緒。
真是……遇上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麽脾氣？真有的話，那也只能自己往肚子咽，收起來壓縮成塊，找個小角落丟進去了事。自己都不願意都看，恨不得那一份心情不是屬於自己，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不然還能怎麽辦？
這家夥是軟硬不吃，又難溝通，跟他說話是牛頭不對馬嘴，根本聊不到一起。定性也是出了奇的，說不清他到底是很有耐性那種還是毛毛躁躁的那一種，一會兒一個樣，反正是讓人沒辦法招架。
到底是怎麽長的，像個怪胎。
賀若聲笑完了，才問傅洲：“你是說完了，你不聽我說嗎？”
傅洲很驚奇，看賀若聲的眼神很微妙：“不是你說完了，我才說的嗎？”
賀若聲：“……這是演講呢？一個人說一段，就算完事了？你平時跟老程也這樣啊？”
傅洲掙紮了片刻，猶豫著開口：“那行吧，你還想說什麽，趕快說。”
賀若聲不太滿意了：“你這麽著急啊，很感時間？”巴不得我現在就消失嗎，趕緊“送走”，這就算完成程希嶸的任務了，可以交差了。也太敷衍了吧。
傅洲還按著開門鍵沒動，悶聲說道：“你趕緊說完，我趕緊回去。我已經出來超過三分鐘了。”
賀若聲皺眉，沒太明白。
傅洲補充：“他剛剛發過病，身邊得有人守著。”
對於心臟病人來說，沈睡可能會是一個殺手，悄無聲息就能讓人徹底陷入深眠，再也醒不過來。尤其是剛剛發作過，及至程希嶸睡著，他的呼吸都還沒調整過來，狀態很不穩。
賀若聲瞬間領悟，臉色微變，擡腳邁出了電梯：“你現在立刻回去。有什麽，以後再說吧。我還會來的。”
437
賀若聲走了，走得十分匆忙，像是有人在後邊攆他似的，就差撒丫子往前跑了。傅洲松開開門鍵，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視線。
手指往上，準備按樓層鍵，傅洲頓了下來，手指懸空停在那裏，回頭看。
那個小姑娘還站在角落裏，瞪著眼睛瞅傅洲，滿面震驚。撞上傅洲的目光，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立刻垂下眼睛，有點被嚇到了。
傅洲問她：“你不下？”
小姑娘慌忙擡頭，胡亂地搖了下，又立馬改口，點頭說道：“哦……下！我下的。嗯，我走了，再見。”
她微微側了下身體，從傅洲身邊過去，擠到門前，伸手去按開門鍵。傅洲突然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給拽了回來。
小姑娘一點防備都沒有，單側肩膀撞到電梯壁上，立刻尖叫起來：“啊！你做什麽？你要幹嘛！？”
她怕傅洲，從搭話問紋身開始，就對傅洲的存在感到十分畏懼，整個人都是瑟縮的狀態。傅洲也確實有些陰狠兇戾，看起來就不好相處，讓人生畏。他驟然動手，還真是有點惡霸欺人的意思。
尖叫在狹小封閉的空間內回蕩，越發刺耳，像是什麽現場。傅洲有些焦躁，另一只手去掰小姑娘的另一條手臂，把她的手強行扭轉到身前，冷聲問道：“這是什麽？”
小姑娘拿著手機，剛剛是連帶著那只手都塞在單肩包裏，全都沒進去，可以算是“藏”。
“就、就是手機啊！你看不出來嗎？！我的手機，你要幹嘛？大庭廣眾之下，你要搶劫嗎？”
傅洲向來懶得解釋，對程希嶸還是少言寡語的，以行動為主，現在對著一個陌生人，更是不願意講廢話。他直接把手機抽出來，按了一下，又把屏幕轉向小姑娘。
“密碼。”
沒有指紋開不了鎖，屏幕上是九宮格圖形解鎖，混亂中劃出一個錯誤路徑，手機發出一聲震動。
小姑娘更慌了，企圖把手機奪過來。無奈傅洲身高手臂長，單手按著小姑娘的肩膀，把她抵在電梯壁上，另一只手拎著手機擡起，小姑娘就很難摸得到了。
爭執一番，小姑娘氣急敗壞地質問：“我的手機密碼，為什麽要告訴你？你這是侵犯別人隱私！”
傅洲沒了耐心，聲音越發冷淡：“我沒時間跟你耗。密碼給我，或者你人跟我走，到我那裏去。你自己選。”
電梯裏還算是公眾場合，來來往往，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人了。在這裏，不管要做什麽，多少會有些收斂的，不能太過分。但跟他走……那就是進入一個私人領地，和外界的聯系會被切斷的，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不受限制。
要真是那樣，可就慘了！
小姑娘挺不住了，也不再掙紮，縮著肩膀，小心翼翼地挑著眼睛看傅洲：“你別，別帶我走！我給你就是了！”
她伸出拇指，去解手機屏幕的鎖，嘟囔道：“就是一段錄音啊……你們要是怕人聽，就別在這種場合裏說好不好？回家關上門再說啊！明明是你們自己說的，又沒人逼你們，現在又這樣……好過分！我被你捏得好疼！”
還挺有理的！？
傅洲沒理會，沒附和她的話，也不反駁不辯解，仍舊保持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他低頭看手機，找到那段錄音的文件，確定刪除之後才把手機丟回去。
小姑娘一下獲得自由，還沒來得及揉自己的手腕和肩膀，慌忙去接手機。所幸傅洲的準頭很高，就是朝著她懷裏扔的，手機沒有摔下去。
小姑娘慌慌張張地捧著手機，貼著電梯壁往外挪，盡量保持和傅洲之間的距離。
傅洲斜睨著她，冷聲問道：“你是十七樓的。”
小姑娘的臉色瞬間慘白，也不敢再動了，就站在電梯的一個角，驚魂不定地反問：“你你你你說這個做什麽！？你想幹嘛！？我告訴你，我可不是一個人住的！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我男朋友是健身教練，教散打的！你別打壞主意！”
“原話還給你。你別打壞主意，什麽事情都不會有。”
“切！像你們這種人，我連看都不願意多看，臟死了！誰要打你們的主意啊！自作多情！”
丟下這一段話，小姑娘迅速拍開電梯門，拔腿就跑。可能是沒有底氣，她一邊往外走，還回頭看了幾次，確定傅洲沒有跟上，才拽著包帶跑出去了。
傅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揉了揉額角，按下自己的樓層。他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來，鈴聲催命，瞬間繃緊了他的神經，激起後背一層冷汗。
他推開門，急沖到臥室，動作粗暴地闖了 進去。等他看到床上的人依舊安穩沈睡，這才呼出那一口氣，放松自己神經。
嚇死了……要真是這幾分鐘的時間出了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還有賀若聲。
手機鈴聲還在響，傅洲掏出看一眼，是賀若聲的來電。他順手掛了電話，切到靜音狀態，在床邊坐下，輕輕在程希嶸的額頭上抹了下。
撥開微長的頭發，露出一個小小的美人尖，越發顯出整張臉的精致，配著眉目十分和諧。
說實話，這個樣貌比程希嶸原本的樣子好看……好看許多。
這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臉小小的，一只手能覆蓋住，細眉輕挑，眉峰有個俏皮的弧度。鼻頭也小巧可愛，薄唇勾到深處，有一個自然的笑意。
就是臉色不好，嘴唇也泛出青白，沒有血色。不比程希嶸以前，身強體壯總是充滿了活力，像是個小太陽。
以前啊……錯過了那麽長的歲月，沒能從他的“以前”中走過，沒能和他一起度過時光。那些馮奕曾經擁有過的經歷，賀若聲呆在他身邊的時間，都是自己缺失的。
這是最大的遺憾。
傅洲深吸了口氣，手掌還在程希嶸的頭頂，摩挲細軟的發絲。他俯身，貼上程希嶸的雙唇，廝磨。
有些藥丸的苦澀，在彼此的口腔之間蔓延。
良久之後，傅洲起身，看著程希嶸殷紅的嘴唇，低聲說道：“你承諾的，會留下來。你不能反悔。”
438
賀若聲的電話被掛斷，隨後又發了信息過來，接連三條，很要緊的樣子。
可惜再重要的事情，也得看是什麽場合。傅洲從藥味的苦澀之中嘗到一些甘甜，意猶未盡，整個人陷入柔軟的雙唇中不可自拔，於是有些飄飄然，落不到地上。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傅洲什麽都不想做，也沒辦法進入工作狀態，心情和思緒一起搖曳，就在半空中晃蕩。
什麽電話？什麽短信？除非是地球要毀滅了，自己所處的這片土地要崩裂坍塌了，他可能才會有反應——要想怎麽護著程希嶸，在末世之中給他打開一條生路。
他滿心滿腦都是程希嶸，是眼前的這個人，視線也被對方的面孔占據，握著那只微涼的手，和對方呼吸同一片空氣。
即使這樣，即使和程希嶸有關的事物充斥在他的周遭，填滿了他的生活。他就離程希嶸這麽近，可以十指交握，俯身就能親吻，但還是生出了思念。
還沒分開，就先想念起來。
“這可怎麽辦才好……離不開了，也怕分開。特別特別怕。”
傅洲惆悵起來，以至於程希嶸被痛醒的時候，一聲呻吟才剛剛溢出，就被眼前的人給嚇到憋住氣，剩下的那些都咽了回去。
程希嶸驚魂甫定，深深吸氣，皺眉問道：“黑燈瞎火的，你坐在這裏幹嘛？也不開燈，省電？”
從昏睡中醒過來，人還沒多清醒，先看到床邊有一個陰鷲低沈的剪影，這實在不是什麽好的體驗。
尤其是，這個人還握著自己的手，力道大到，硬生生把自己給捏醒了。
程希嶸費解，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你發什麽神經？放開我，骨頭讓你捏碎了。”
傅洲很聽話地松開自己的手指，卻在程希嶸的手剛剛脫離他的瞬間，又反手抓了過去，捉到程希嶸的掌心。
程希嶸：“……你喝酒了？”
傅洲俯身，對著程希嶸哈了口氣：“沒有。”
程希嶸一臉嫌棄地轉頭躲開，等那口氣散了才嘟囔：“那這是犯什麽病？”
這次傅洲沒有很用力地捏程希嶸，只是把程希嶸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輕輕揉程希嶸的指節。頓了一下，傅洲居然還真是很認真地回答了：“相思病。”
程希嶸：“……”
得是精神病晚期。
這麽想著，程希嶸往另一側挪。他腳上帶著傷，剛一用力就疼到倒抽氣，動作也卡在一半。他幹脆也不動了，擡手拍拍身邊的位置，對傅洲說：“上來。”
傅洲也不嫌地方小，蹬掉鞋子就爬了上去，側身躺著，面對著程希嶸。
程希嶸看他渾身緊繃，就臨了個床沿，忍不住樂了起來：“往裏邊來點，別等會兒睡著了掉下去。”
傅洲往裏邊蹭了蹭，就快要貼著程希嶸了，才停下來。躺好之後，他又補了一句：“我不睡。我看著你睡。”
感情是來散熱的，應該一腳把他踹下去，讓他到別的地兒發瘋去。不過自己現在算是半個殘疾人，動都不好動，也踹不動人。
散熱就散熱吧，自己也挺想熱乎一點的。
程希嶸擡手，在傅洲的毛寸頭上揉了揉，心情不錯：“還是有點紮手。習慣了沒？”
“今天在電梯裏，還有人問我的紋身。”
委屈死了，跟被人欺負了似的。這麽大個子的人，跑回來告狀，等著自己替他出頭呢？還是要抱抱要舉高高？
程希嶸覺得好笑：“那你跟人說了嗎？”
“沒。”頓了一下，傅洲補了一句，“我沒理她。”
程希嶸的手指往下，從傅洲的頭頂往後繞，停在傅洲的後頸上。只是輕輕摩挲，傅洲渾身顫了一下，很神經質地抽搐起來，肌肉都變得僵硬，戳都戳不動。
這是他的死穴，是他想要掩藏的過往，不能被觸碰。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面對，閉上眼，把過去和現在斬斷。
縱然現在能夠放開了，剪了頭發，露出那個傷疤。那也是背著一個沈重的枷鎖，把原罪暴露出來，低著頭負重前行。
他還是沒辦法承認過去，也不能接受過去的那個自己。
兩個人相對，一丁點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在昏暗中無限擴大，被清晰地感知到。程希嶸發現，傅洲是想動手的，大概是想要揮開自己，讓自己的手離開他的紋身。不過被忍耐了下來，他的手臂夾緊，貼著身體，死死地按下去。
還是……放不開嗎？
程希嶸的指尖停頓下來，觸著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膚，還是扯出來一個笑：“這麽緊張？這地方不能碰啊？”
傅洲幹巴巴地擠出來一個簡短的回應：“沒。”
艱澀，生硬，很困難。
“還說沒有？聲音都變了，緊張成這個樣子，你捏捏你自己的胳膊，還能捏得動嗎？”
傅洲當然不會去摸自己。程希嶸的指尖離開傅洲的後頸，在傅洲的胳膊上按了一下，確實是硬邦邦的，不過正在以可以察覺的程度舒緩下來。大概是因為程希嶸放開了他的紋身，他立刻就放松了下來，沒那麽緊繃了。
但是，怎麽能就這樣讓他如願了呢？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總得面對的嘛。
程希嶸笑了笑，突然擡手，整只手掌覆蓋在傅洲的後頸上，在傅洲的脖頸兩側捏了起來。
傅洲：“……”
傅洲去拉程希嶸的手臂：“別鬧了。”
程希嶸還是笑意瑩然：“你總得習慣。”
一邊說著，他湊過來，撐著身體離開床面，姿態扭曲奇怪地繞了個度。一個親吻，只落在傅洲的鎖骨末端，是在肩膀的位置，不到後頸，很很接近。
程希嶸用牙齒在皮膚上啃了一下，才重新起身，就居高臨下地看著傅洲：“習慣才好繼續下去。”
傅洲：“……”
傅洲磨牙，瞇著眼看了程希嶸半天，臉色陰晴不定。好幾秒之後，傅洲直接伸手把上方的那個混蛋給抱住了。翻身，壓下去，鎖住對方的手腕，膝蓋抵著對方的身體，然後落下一個更為炙熱狂烈的親吻。
程希嶸擡手，攀住傅洲的脖子，指尖在那塊傷疤上打圈。
這不是已經習慣了嘛！
439
傅洲幫了程希嶸，然後臉色陰沈地去衛生間解決自己，回來的時候還是一腦門低氣壓，明晃晃寫著“我不爽”幾個大字。
沒辦法，程希嶸現在太虛了，身上還帶著燙傷，實在是不適宜做些劇烈的運動。也只是紓解一番，他就有些受不住，一掃青白面色，顯出病態的潮紅，濃郁到能滴出來。
和著雙目之間的水光瀲灩，嘴唇微張，沈重凝滯的呼吸帶起輕顫……
傅洲渾身掛著涼水進來，看一眼，沈默片刻，就又出去了。
更沒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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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爽。
實在是不爽。
434
賀若聲心情覆雜地等下去，一邊被自己那些微妙的負面情緒給驅使，越發陰暗，生出腥臭的潮氣。另一邊又想到程希嶸，就像是有了光，有了幹燥的氧氣，能驅除陰暗。
他深呼吸的時候放慢節奏，努力把一路飆升情緒給壓下去，極力讓自己平緩下來。
太矛盾了，完全是兩種極端，一邊掛一個，使勁扯著自己的思緒。繃出來的彈力還有反作用，逆著方向擠壓，把心臟揉成一團糟。
到最後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不知道是該怎麽才好，十分茫然。
以至於賀若聲還沒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連表情都沒來得及收回來，就這麽對上了傅洲。
賀若聲：“……”
傅洲：“……”
幾秒鐘的寂靜，尷尬漸漸升起，朝著賀若聲臉上“啪啪”抽了兩巴掌，打得他嘴角都有些不易察覺的抽搐。
賀若聲想：“剛剛還說要大度呢？不是都做好心理準備了麽！不管什麽狀況，自己退讓三分，能跟他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就好了。”
就當是為了程希嶸。讓程希嶸省點心，不要多這麽一個煩惱，可以好好休養。
這麽想著，賀若聲幹咳一聲，面部肌肉迅速歸位，恢覆到一個看起來是正常的狀態中。
不過沒等到他開口，倒是傅洲先出了聲，隨口說一句：“走吧，我送你。”
聲音平平淡淡的，沒多少熱切，也沒什麽感情。但好過之前在程希嶸面前時的敵意，不尖銳，也不是火藥味十足的狀態。
像是小獸收起了獠牙，把利爪縮回去，渾身張開的毛也漸漸落了下去，口鼻噴薄的粗重呼吸歸於平緩。只剩一雙眼睛緊緊盯過來，防備還是有，依舊緊繃謹慎，關註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不是隨時都會炸毛的樣子了，也不會一言不合就開攻擊，不懟兩句不甘心。賀若聲突然覺得，現在的局面之中，以傅洲這樣的狀態來說，就算自己還想跟他幹一架，他也不會奉陪的。說不定還會硬挺著不還手，由著自己去揍他——不反抗、沒抱怨。
好像是個被人欺負的小可憐。
怎麽……轉性了？這也太快了吧……
一去一來還不到一個小時，一路上都沒釋懷的事情，他就這麽想開了？還是說，剛剛在房間裏，發生了什麽？
難不成，是程希嶸教訓他了？
賀若聲腦補了程希嶸以前的樣子，板著臉皺著眉，眸中是沈斂嚴肅的光，神情十分淩人，氣場壓得人膽戰心驚。
見過太多次了，他用這種狀態去教訓新人，說話非常幹脆直接，一點寒暄都沒有，也不繞彎子，常常將人噴得狗血淋頭——他自己是那個狗血。
也很少會有人敢反駁的。他罵人的時候都是有理有據，罵的內容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完全合理，還很合情。縱然是生氣或者委屈，也就只能聽著了，抱著頭等他罵完了才算。
賀若聲也被他教訓過。不過兩個人年紀差不多，沒有什麽上下之分，程希嶸也只是偶爾幾次，點到為止，不會多說。
就算是那樣，賀若聲自己也承認，程希嶸的話總是很有用的。只要不是違背自己的原則和底線，賀若聲都會聽程希嶸的，並且是心悅誠服，完全沒有異議。
要真是對上程希嶸火力全開……沒有感受過那個滋味，想來該是人生之中值得紀念一次經歷，是很難忘的。
畢竟不好過，非常非常不好過。
念及次，賀若聲心底有些小小的雀躍，夾雜著惻陰陰的幸災樂禍，再看傅洲時的心情就不一樣了。被觸怒的羞憤去了一半，丟失的面子從旁邊的小角落裏找回來，空缺的那部分就用同情來填補了。
賀若聲忍不住會想：“嗯，程希嶸教訓傅洲，其實是在護著我的吧？大概會跟傅洲說，不能那麽沒有禮貌、不能沒大沒小……之類的。他會要求傅洲收起敵意，和我和平相處，要維持良好的關系，所以現在傅洲的狀態變了。”
這樣的話，算是自己在這場無聲又莫名其妙的較量中，勝了一籌？
那傅洲大概會很心塞，又沒辦法，被程希嶸按著頭給推出來，只能順著程希嶸的心思，把頭一直低下去。被迫服軟，這是最憋悶的方式了，假如是自己的話，這是裏子面子都丟了，一定要生幾天悶氣的。
於是，賀若聲看傅洲的目光也沒了之前的針鋒相對，姑且算是放下了被冒犯的惱怒，不計較傅洲之前的那些言行。同情之餘，賀若聲也決定退讓幾步，好好跟傅洲相處，盡量維持表面上的和平。
賀若聲沒意識到，他這個誤會可是夠大了……他不知道，傅洲也是用同樣的全新目光去看待他的。
總之，結果是好的。這兩個人都處在喜悅歡愉的心情下，各自抱著一點小小的雀躍，看對方沒那麽不順眼了，話也會好好說了。甚至還生出一些虛幻不穩的“和顏悅色”，硬生生把之前的尖銳敵意狀態給扭轉了過來，從占有之中生出一點得意，都認為是自己離程希嶸更近一些。
程希嶸要是看到這個場面，一定會感到十分欣慰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傅洲落後半步，把門反鎖上。電梯還遠，數字停在某一層，好久都沒有跳動，兩個人並排站在電梯門前等著。
傅洲不是熱切的人，除非必要的場合，他很少會跟人寒暄客套，大多數時候都是不願意開口的。接觸過幾次，賀若聲也能看出來些端倪，知道這個年輕人的性格不太正常。再本著“我年長我懂禮數，他被訓斥已經很可憐了”的心情，倒是賀若聲先打破沈默，起了話題。
“他睡著了？”
“嗯。”
就……沒了？就這麽鼻腔發聲，淺短的一聲回應，沒有其他的話了？這還怎麽往下聊？
賀若聲有點抓狂，再次提醒自己“大度，不跟他計較”，保持表面上的平靜：“留他一個人在家，不會有問題吧？”
傅洲突然轉頭，看賀若聲一眼：“一般我不會在這種時候讓他獨處。”
賀若聲：“……”言外之意就是我多餘添亂，給他們找麻煩了是唄！我要是不來，他也不用送我走，也就不會讓病中的程希嶸一個人在家。
一口氣墜下去，還沒能提起來，傅洲又開口了，糾正自己的話：“不對，不能這麽說。”
賀若聲：“？？？”
傅洲：“一般來說，他也不會發作這麽嚴重。”
賀若聲：“……”
435
所以說，認為傅洲這家夥被程希嶸訓斥之後就會收斂，這根本就是錯覺吧！？或者說，完全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啊！
他哪裏有半分收斂的樣子？
是，表情和眼神是好很多，沒那麽深刻的敵意了，看起來好像是乖順聽話。但他說出口的話依然很尖銳啊！直刺人心，矛頭精準，不在心臟上戳出個洞不罷休。
完全不是要和平相處的樣子！有這樣充滿針對性的和平嗎？非得壓著對方低一頭，一定要站在高處給對方沈重的一擊。誰家的“和平”是這樣的？
賀若聲被這意料之外的指責給糊了一臉，好半天都沒能喘上那口氣，只覺得頭皮一麻，臉上火辣辣的疼。他也知道今天的意外讓人不愉快，已經是非常愧疚了，自我檢討了好半天，就差自己給自己戴上一個枷鎖。
但是自己反省，和被人揭開傷疤戳到傷口上，這完全是兩個概念，本質上就不一樣的。
賀若聲噎了一下，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不爽快又冒出頭，在心底蠢蠢欲動。勉強用“程希嶸”做借口壓下了火苗，但根本的火種還在，梗著心頭十分不舒服。
這會成為賀若聲和傅洲之間的一個結，剛剛各自冷靜了那一個小時算是緩沖，再碰頭時能岔開也就算是冰釋前嫌了。但凡事都怕一而再，錯過那個機會，在這裏還要再提，無疑是在那個結上再系上一次，拉緊繃住，成一個死結。
以後就很難去解開了。
賀若聲自認是個正常的社會人，性格無礙，和人的交往溝通也沒有問題。他清楚什麽時候該寒暄，也明白什麽場合需要去退讓閃避，能以一個成年人的方式去維護一段關系——不管這段關系是什麽性質的，但分寸把握上來說，他這麽多年做得還是很謹慎妥帖的。
“這家夥性格太怪了，怕是有點什麽毛病，但我是正常的。我跟一個神經病計較，那我不也成神經病了嗎？”
賀若聲一邊想著，壓著心頭不滿，倒是十分誠懇，開口的時候沒有半分抱怨：“今天是我的錯，是我太激動了，沒註意到他的狀況。”
傅洲：“嗯。”
嗯……？？？又來？？“嗯”是什麽意思？？這是批閱奏章呢？“嗯”一聲就是“已閱”嗎？表示“我知道了，你的懺悔先寄放在這裏，看你日後表現再做審判”嗎？
真是太氣人了……聊不下去了！
賀若聲再次確定，傅洲這個人肯定是不正常的，就算精神上沒毛病，怕是人格上也要有點什麽缺陷。
看著是一表人才，怎麽裏邊就是壞的呢？
電梯“叮”的一聲，門在兩個人面前緩緩打開，賀若聲率先邁進去，有點賭氣的意思。他實在是沒辦法面對傅洲這個人了，聊又聊不下去，說什麽都白搭，也不能做些什麽。到這種時候了，連打架的心情都沒了，賀若聲徹底被搞到沒脾氣，無奈了。
傅洲慢了一步，也沒什麽反應，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跟著進了電梯。
電梯裏還有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拿著手機打游戲，頭也不擡。電梯下行，沒人說話，游戲的背景音樂沒停。
賀若聲把棒球帽往下壓了壓，又掏出墨鏡戴上，低著頭。傅洲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當這是個陌生人，恰好碰到一起而已。
幾秒鐘之後，小姑娘的手機傳出失敗的音效，她“哎呀”了一聲，氣惱地退出游戲，這才擡頭看樓層數。
餘光瞥到傅洲的後頸，小姑娘楞了一下，過後熱切地跟傅洲寒暄：“帥哥，你在哪兒做的紋身？”
傅洲斜睨過來一眼，居高臨下的，細長的眼尾就像是閉合上了，顯出十足的冷漠和排斥。
小姑娘忍不住抿住嘴咽了口唾沫。
傅洲收回目光，繼續目視前方，好像剛剛什麽都沒聽到，也什麽都沒有發生。
態度不僅僅是冷淡了，可以說是很惡劣。但這很沒道理，那個小姑娘也沒有惡意，也足夠禮貌，是很正常的一個舉動。傅洲這種回應，就太不正常了。
別人說“謝謝”，對應的是“不客氣”。一個道理，人和人之間的交往，該是有個這樣的秩序和原則的，這才能構成人類社會，朝著和諧的方向發展。
就算不願意說，也還有很多種其他的拒絕方式，不用這麽殺氣騰騰的吧？傅洲這根本就不像是正常人的表現啊！
賀若聲看得一陣驚詫，對於傅洲這個人的懷疑越來越深，簡直想給他推薦心理醫生。一邊腹誹，賀若聲又生出一種擔心：這個人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程希嶸和他在一起，沒問題吧？
果然還是只能做過度，等時機成熟了，一定要把程希嶸帶走。
剛想到這裏，傅洲突然開口，沒理那個小姑娘，是對賀若聲說的：“你知道就好。”
賀若聲：“？？？”
知道什麽？怎麽就好了？這是新起了一個話題？還是先前的什麽對話，往下延續了？
剛剛說了什麽？
是……哦，自己承認錯誤來著，傅洲他就“嗯”了一聲。這過去有半分鐘了，他又補刀？
補的是這是什麽刀？
賀若聲吸了口氣，簡直要氣笑了，開口反問：“怎麽就好了？”
傅洲回頭，目光連閃都沒閃，十分沈穩，定定地看著賀若聲。他開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沒有半分猶疑：“你是想帶走他，對吧？”
賀若聲深吸一口氣，同樣堅定：“是。不管你是什麽態度，哪怕你不同意，但是你要清楚，他跟我走會更好。”
傅洲略微挑眉，這個表情可以說是十分生動了，和他一貫的面癱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被勾起了一些興趣和好奇，但一切仍舊壓在不屑之下，很難突破這一層情緒。
賀若聲窩火，幹脆也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他現在這樣的身體，你覺得是在你那個小房子裏養著好，還是到我那裏更好？”
傅洲沒回應，一副“你繼續說，給你機會講完”的表情。
賀若聲正想繼續：“別的不說，你的次臥是改成別的用途了吧？門口放著碟片櫃，裏邊是家庭影院還是什麽？你現在還有一間臥室，你跟他睡在一起？你覺得這樣，他能休息好嗎？”
436
電梯到站，門緩緩打開，但裏邊的三個人誰都沒動。片刻靜默，也不知道是誰和誰對峙，總之氣氛壓抑僵持，繃緊了。
幾秒鐘之後，電梯門重新關上，“叮”的一聲，又成了一個封閉的鐵盒子。沒有人按樓層鍵，這個時間段外邊也沒有人用電梯，他們就停留在一樓。
傅洲問道：“你說完了？”
“沒有！吃穿用度是一方面，他需要的醫療也是一方面，包括環境。還有，他想做的事情，你能幫他多少？你能給他資源？還是說你能出資金，替他周全。你自己在什麽位置，你也清楚的，你覺得你能抵抗得住那兩個人？”
傅洲搖頭，態度很誠懇，十分自然，一點都沒有隱瞞避諱，也不覺得尷尬。
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連辯解都沒有，賀若聲楞了一下，話就被打斷了。深吸了一口氣，賀若聲才重新找到話題，接著之前的內容繼續說下去：“就算你家世顯赫，但恐怕你從家裏得不到幫助吧？在行業內來說，你的年紀不算小了，現在還是這種狀態，飄飄蕩蕩的，自己都沒能紮根穩下來。你能怎麽幫他？讓他等著你立起來嗎？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這些話算是嚴重了，是對傅洲這個人的質疑，包括他的人生，還有他的事業，把他的一切都涵蓋進去。是全方位的否定，似乎這個人身上沒有任何優點。
但預想中的跳腳、惱怒都不存在，甚至連另一種羞愧也沒有。傅洲也沒生氣，還是平平靜靜的，重覆那一句：“說完了？”
換做是賀若聲被噎到，有點抓狂，搞不清楚這個年輕人的想法，更摸不清他的路數。
這跟之前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啊！剛剛在家裏的時候，傅洲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肉眼可見的慌張，很不安定，眼神中充滿了焦慮和躁動。賀若聲看得清清楚楚，還想著這個人到底是年輕，定力不夠，遇上點什麽事情就容易慌張。
結果這一轉眼，他就展現出如此鎮定的一面，一掃之前的負面不安，到了另一種極端的程度——慌張焦躁是很突出的，冷靜也超出尋常的水平。有數值表示的話，就能發現，他始終遠離中間的標準線。
正常人會這樣嗎？
不可能的吧！
賀若聲心情覆雜，再跟傅洲說話就忍不住換了口氣，大腦自動把對方代入“精神不正常”的行列，少了幾分尖銳，更溫和一些。
“我希望你能清醒一些，看清楚事實，做出一個最好的決定。”
這次算是說完了。
傅洲輕輕吸了口氣：“第一，我不是演員，吃的不是青春飯，我到什麽時候都不算‘年紀大了’。第二，不是我能給他提供什麽幫助，你搞錯了，現在是他在幫我。”
賀若聲傻了。
傅洲想了想：“還有，吃的、穿的、用的，他在我這裏很好，一點都不會受到虧欠。醫藥也不會斷，我缺什麽也不會缺他的。到你那裏去？那只是在充裕富足的基礎上，更奢侈一些罷了。奢侈對他的病會好一點嗎？”
並沒有什麽卵用。
傅洲又說道：“你一定要拿這個來對比的話，那我說不管什麽時候，他想吃我就會做給他。你行嗎？”
賀若聲：“……”
自己挖的坑，哭著也要往下跳。
傅洲抿了抿嘴，神情越發淩人高傲：“而說這些，有什麽用？做決定的不是我，是他才對。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在哪裏過，和誰在一起，這是他要做出的選擇。”
而程希嶸已經做出了選擇，只是賀若聲還不知道。
又是一片寂靜。不能說賀若聲被說服了，但他確實沒有反駁的話可以講。傅洲說的那些，有理也好，是強詞奪理也好，都不重要。唯獨最後的那幾句，狠狠戳在賀若聲心上，也給這件事蓋棺定論，封了往下繼續爭執的進度，讓兩個人就此打住。
爭也沒用，互相對峙完全是浪費力氣，再尖銳都改變不了事實。決定權是在程希嶸的手中，和他們兩個人無關。
傅洲頓了一下，又說：“他讓我出來送你，是想我和你能講明白，把心裏的想法講開，最好還能講和。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傅洲伸手，按了電梯開門鍵，看看外邊，又看賀若聲：“送到這裏了，你慢走。”
賀若聲：“……”
這次是真被氣笑了，賀若聲腳步沒動，肩膀因為悶笑而輕輕顫抖，和著胸膛的呼吸，顯出他的情緒。
真是……遇上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麽脾氣？真有的話，那也只能自己往肚子咽，收起來壓縮成塊，找個小角落丟進去了事。自己都不願意都看，恨不得那一份心情不是屬於自己，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不然還能怎麽辦？
這家夥是軟硬不吃，又難溝通，跟他說話是牛頭不對馬嘴，根本聊不到一起。定性也是出了奇的，說不清他到底是很有耐性那種還是毛毛躁躁的那一種，一會兒一個樣，反正是讓人沒辦法招架。
到底是怎麽長的，像個怪胎。
賀若聲笑完了，才問傅洲：“你是說完了，你不聽我說嗎？”
傅洲很驚奇，看賀若聲的眼神很微妙：“不是你說完了，我才說的嗎？”
賀若聲：“……這是演講呢？一個人說一段，就算完事了？你平時跟老程也這樣啊？”
傅洲掙紮了片刻，猶豫著開口：“那行吧，你還想說什麽，趕快說。”
賀若聲不太滿意了：“你這麽著急啊，很感時間？”巴不得我現在就消失嗎，趕緊“送走”，這就算完成程希嶸的任務了，可以交差了。也太敷衍了吧。
傅洲還按著開門鍵沒動，悶聲說道：“你趕緊說完，我趕緊回去。我已經出來超過三分鐘了。”
賀若聲皺眉，沒太明白。
傅洲補充：“他剛剛發過病，身邊得有人守著。”
對於心臟病人來說，沈睡可能會是一個殺手，悄無聲息就能讓人徹底陷入深眠，再也醒不過來。尤其是剛剛發作過，及至程希嶸睡著，他的呼吸都還沒調整過來，狀態很不穩。
賀若聲瞬間領悟，臉色微變，擡腳邁出了電梯：“你現在立刻回去。有什麽，以後再說吧。我還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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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走了，走得十分匆忙，像是有人在後邊攆他似的，就差撒丫子往前跑了。傅洲松開開門鍵，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視線。
手指往上，準備按樓層鍵，傅洲頓了下來，手指懸空停在那裏，回頭看。
那個小姑娘還站在角落裏，瞪著眼睛瞅傅洲，滿面震驚。撞上傅洲的目光，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立刻垂下眼睛，有點被嚇到了。
傅洲問她：“你不下？”
小姑娘慌忙擡頭，胡亂地搖了下，又立馬改口，點頭說道：“哦……下！我下的。嗯，我走了，再見。”
她微微側了下身體，從傅洲身邊過去，擠到門前，伸手去按開門鍵。傅洲突然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給拽了回來。
小姑娘一點防備都沒有，單側肩膀撞到電梯壁上，立刻尖叫起來：“啊！你做什麽？你要幹嘛！？”
她怕傅洲，從搭話問紋身開始，就對傅洲的存在感到十分畏懼，整個人都是瑟縮的狀態。傅洲也確實有些陰狠兇戾，看起來就不好相處，讓人生畏。他驟然動手，還真是有點惡霸欺人的意思。
尖叫在狹小封閉的空間內回蕩，越發刺耳，像是什麽現場。傅洲有些焦躁，另一只手去掰小姑娘的另一條手臂，把她的手強行扭轉到身前，冷聲問道：“這是什麽？”
小姑娘拿著手機，剛剛是連帶著那只手都塞在單肩包裏，全都沒進去，可以算是“藏”。
“就、就是手機啊！你看不出來嗎？！我的手機，你要幹嘛？大庭廣眾之下，你要搶劫嗎？”
傅洲向來懶得解釋，對程希嶸還是少言寡語的，以行動為主，現在對著一個陌生人，更是不願意講廢話。他直接把手機抽出來，按了一下，又把屏幕轉向小姑娘。
“密碼。”
沒有指紋開不了鎖，屏幕上是九宮格圖形解鎖，混亂中劃出一個錯誤路徑，手機發出一聲震動。
小姑娘更慌了，企圖把手機奪過來。無奈傅洲身高手臂長，單手按著小姑娘的肩膀，把她抵在電梯壁上，另一只手拎著手機擡起，小姑娘就很難摸得到了。
爭執一番，小姑娘氣急敗壞地質問：“我的手機密碼，為什麽要告訴你？你這是侵犯別人隱私！”
傅洲沒了耐心，聲音越發冷淡：“我沒時間跟你耗。密碼給我，或者你人跟我走，到我那裏去。你自己選。”
電梯裏還算是公眾場合，來來往往，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人了。在這裏，不管要做什麽，多少會有些收斂的，不能太過分。但跟他走……那就是進入一個私人領地，和外界的聯系會被切斷的，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不受限制。
要真是那樣，可就慘了！
小姑娘挺不住了，也不再掙紮，縮著肩膀，小心翼翼地挑著眼睛看傅洲：“你別，別帶我走！我給你就是了！”
她伸出拇指，去解手機屏幕的鎖，嘟囔道：“就是一段錄音啊……你們要是怕人聽，就別在這種場合裏說好不好？回家關上門再說啊！明明是你們自己說的，又沒人逼你們，現在又這樣……好過分！我被你捏得好疼！”
還挺有理的！？
傅洲沒理會，沒附和她的話，也不反駁不辯解，仍舊保持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他低頭看手機，找到那段錄音的文件，確定刪除之後才把手機丟回去。
小姑娘一下獲得自由，還沒來得及揉自己的手腕和肩膀，慌忙去接手機。所幸傅洲的準頭很高，就是朝著她懷裏扔的，手機沒有摔下去。
小姑娘慌慌張張地捧著手機，貼著電梯壁往外挪，盡量保持和傅洲之間的距離。
傅洲斜睨著她，冷聲問道：“你是十七樓的。”
小姑娘的臉色瞬間慘白，也不敢再動了，就站在電梯的一個角，驚魂不定地反問：“你你你你說這個做什麽！？你想幹嘛！？我告訴你，我可不是一個人住的！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我男朋友是健身教練，教散打的！你別打壞主意！”
“原話還給你。你別打壞主意，什麽事情都不會有。”
“切！像你們這種人，我連看都不願意多看，臟死了！誰要打你們的主意啊！自作多情！”
丟下這一段話，小姑娘迅速拍開電梯門，拔腿就跑。可能是沒有底氣，她一邊往外走，還回頭看了幾次，確定傅洲沒有跟上，才拽著包帶跑出去了。
傅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揉了揉額角，按下自己的樓層。他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來，鈴聲催命，瞬間繃緊了他的神經，激起後背一層冷汗。
他推開門，急沖到臥室，動作粗暴地闖了 進去。等他看到床上的人依舊安穩沈睡，這才呼出那一口氣，放松自己神經。
嚇死了……要真是這幾分鐘的時間出了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還有賀若聲。
手機鈴聲還在響，傅洲掏出看一眼，是賀若聲的來電。他順手掛了電話，切到靜音狀態，在床邊坐下，輕輕在程希嶸的額頭上抹了下。
撥開微長的頭發，露出一個小小的美人尖，越發顯出整張臉的精致，配著眉目十分和諧。
說實話，這個樣貌比程希嶸原本的樣子好看……好看許多。
這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臉小小的，一只手能覆蓋住，細眉輕挑，眉峰有個俏皮的弧度。鼻頭也小巧可愛，薄唇勾到深處，有一個自然的笑意。
就是臉色不好，嘴唇也泛出青白，沒有血色。不比程希嶸以前，身強體壯總是充滿了活力，像是個小太陽。
以前啊……錯過了那麽長的歲月，沒能從他的“以前”中走過，沒能和他一起度過時光。那些馮奕曾經擁有過的經歷，賀若聲呆在他身邊的時間，都是自己缺失的。
這是最大的遺憾。
傅洲深吸了口氣，手掌還在程希嶸的頭頂，摩挲細軟的發絲。他俯身，貼上程希嶸的雙唇，廝磨。
有些藥丸的苦澀，在彼此的口腔之間蔓延。
良久之後，傅洲起身，看著程希嶸殷紅的嘴唇，低聲說道：“你承諾的，會留下來。你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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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的電話被掛斷，隨後又發了信息過來，接連三條，很要緊的樣子。
可惜再重要的事情，也得看是什麽場合。傅洲從藥味的苦澀之中嘗到一些甘甜，意猶未盡，整個人陷入柔軟的雙唇中不可自拔，於是有些飄飄然，落不到地上。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傅洲什麽都不想做，也沒辦法進入工作狀態，心情和思緒一起搖曳，就在半空中晃蕩。
什麽電話？什麽短信？除非是地球要毀滅了，自己所處的這片土地要崩裂坍塌了，他可能才會有反應——要想怎麽護著程希嶸，在末世之中給他打開一條生路。
他滿心滿腦都是程希嶸，是眼前的這個人，視線也被對方的面孔占據，握著那只微涼的手，和對方呼吸同一片空氣。
即使這樣，即使和程希嶸有關的事物充斥在他的周遭，填滿了他的生活。他就離程希嶸這麽近，可以十指交握，俯身就能親吻，但還是生出了思念。
還沒分開，就先想念起來。
“這可怎麽辦才好……離不開了，也怕分開。特別特別怕。”
傅洲惆悵起來，以至於程希嶸被痛醒的時候，一聲呻吟才剛剛溢出，就被眼前的人給嚇到憋住氣，剩下的那些都咽了回去。
程希嶸驚魂甫定，深深吸氣，皺眉問道：“黑燈瞎火的，你坐在這裏幹嘛？也不開燈，省電？”
從昏睡中醒過來，人還沒多清醒，先看到床邊有一個陰鷲低沈的剪影，這實在不是什麽好的體驗。
尤其是，這個人還握著自己的手，力道大到，硬生生把自己給捏醒了。
程希嶸費解，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你發什麽神經？放開我，骨頭讓你捏碎了。”
傅洲很聽話地松開自己的手指，卻在程希嶸的手剛剛脫離他的瞬間，又反手抓了過去，捉到程希嶸的掌心。
程希嶸：“……你喝酒了？”
傅洲俯身，對著程希嶸哈了口氣：“沒有。”
程希嶸一臉嫌棄地轉頭躲開，等那口氣散了才嘟囔：“那這是犯什麽病？”
這次傅洲沒有很用力地捏程希嶸，只是把程希嶸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輕輕揉程希嶸的指節。頓了一下，傅洲居然還真是很認真地回答了：“相思病。”
程希嶸：“……”
得是精神病晚期。
這麽想著，程希嶸往另一側挪。他腳上帶著傷，剛一用力就疼到倒抽氣，動作也卡在一半。他幹脆也不動了，擡手拍拍身邊的位置，對傅洲說：“上來。”
傅洲也不嫌地方小，蹬掉鞋子就爬了上去，側身躺著，面對著程希嶸。
程希嶸看他渾身緊繃，就臨了個床沿，忍不住樂了起來：“往裏邊來點，別等會兒睡著了掉下去。”
傅洲往裏邊蹭了蹭，就快要貼著程希嶸了，才停下來。躺好之後，他又補了一句：“我不睡。我看著你睡。”
感情是來散熱的，應該一腳把他踹下去，讓他到別的地兒發瘋去。不過自己現在算是半個殘疾人，動都不好動，也踹不動人。
散熱就散熱吧，自己也挺想熱乎一點的。
程希嶸擡手，在傅洲的毛寸頭上揉了揉，心情不錯：“還是有點紮手。習慣了沒？”
“今天在電梯裏，還有人問我的紋身。”
委屈死了，跟被人欺負了似的。這麽大個子的人，跑回來告狀，等著自己替他出頭呢？還是要抱抱要舉高高？
程希嶸覺得好笑：“那你跟人說了嗎？”
“沒。”頓了一下，傅洲補了一句，“我沒理她。”
程希嶸的手指往下，從傅洲的頭頂往後繞，停在傅洲的後頸上。只是輕輕摩挲，傅洲渾身顫了一下，很神經質地抽搐起來，肌肉都變得僵硬，戳都戳不動。
這是他的死穴，是他想要掩藏的過往，不能被觸碰。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面對，閉上眼，把過去和現在斬斷。
縱然現在能夠放開了，剪了頭發，露出那個傷疤。那也是背著一個沈重的枷鎖，把原罪暴露出來，低著頭負重前行。
他還是沒辦法承認過去，也不能接受過去的那個自己。
兩個人相對，一丁點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在昏暗中無限擴大，被清晰地感知到。程希嶸發現，傅洲是想動手的，大概是想要揮開自己，讓自己的手離開他的紋身。不過被忍耐了下來，他的手臂夾緊，貼著身體，死死地按下去。
還是……放不開嗎？
程希嶸的指尖停頓下來，觸著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膚，還是扯出來一個笑：“這麽緊張？這地方不能碰啊？”
傅洲幹巴巴地擠出來一個簡短的回應：“沒。”
艱澀，生硬，很困難。
“還說沒有？聲音都變了，緊張成這個樣子，你捏捏你自己的胳膊，還能捏得動嗎？”
傅洲當然不會去摸自己。程希嶸的指尖離開傅洲的後頸，在傅洲的胳膊上按了一下，確實是硬邦邦的，不過正在以可以察覺的程度舒緩下來。大概是因為程希嶸放開了他的紋身，他立刻就放松了下來，沒那麽緊繃了。
但是，怎麽能就這樣讓他如願了呢？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總得面對的嘛。
程希嶸笑了笑，突然擡手，整只手掌覆蓋在傅洲的後頸上，在傅洲的脖頸兩側捏了起來。
傅洲：“……”
傅洲去拉程希嶸的手臂：“別鬧了。”
程希嶸還是笑意瑩然：“你總得習慣。”
一邊說著，他湊過來，撐著身體離開床面，姿態扭曲奇怪地繞了個度。一個親吻，只落在傅洲的鎖骨末端，是在肩膀的位置，不到後頸，很很接近。
程希嶸用牙齒在皮膚上啃了一下，才重新起身，就居高臨下地看著傅洲：“習慣才好繼續下去。”
傅洲：“……”
傅洲磨牙，瞇著眼看了程希嶸半天，臉色陰晴不定。好幾秒之後，傅洲直接伸手把上方的那個混蛋給抱住了。翻身，壓下去，鎖住對方的手腕，膝蓋抵著對方的身體，然後落下一個更為炙熱狂烈的親吻。
程希嶸擡手，攀住傅洲的脖子，指尖在那塊傷疤上打圈。
這不是已經習慣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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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幫了程希嶸，然後臉色陰沈地去衛生間解決自己，回來的時候還是一腦門低氣壓，明晃晃寫著“我不爽”幾個大字。
沒辦法，程希嶸現在太虛了，身上還帶著燙傷，實在是不適宜做些劇烈的運動。也只是紓解一番，他就有些受不住，一掃青白面色，顯出病態的潮紅，濃郁到能滴出來。
和著雙目之間的水光瀲灩，嘴唇微張，沈重凝滯的呼吸帶起輕顫……
傅洲渾身掛著涼水進來，看一眼，沈默片刻，就又出去了。
更沒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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