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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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以……我自己，以程希嶸的名義，跟你對話。”
說了這一長串，程希嶸停下來，喘了口氣。傅洲終於起身，去廚房倒水，順便把推拉門給關上，給他們兩個人留出一個空間。
程希嶸看看透明玻璃另一側的身影，幾秒鐘之後收回目光，還是去看賀若聲：“我也沒想到，你會有這麽激烈的反應。”
賀若聲往前，蹲在沙發前，微微仰起頭和程希嶸對視：“都是真的！我最近真得……很難過。我不是故意罵你惹你生病的，我想了很久，想你能回來的話……要是你還在，哪怕讓我粉身碎骨，我都願意！現在你回來了，我都懷疑是我的願望被哪位神靈聽到了，他可憐我，就滿足了我。結果你讓我當做不知情……”
“很抱歉，把你們都拖到這種負面情緒之中……我是應該早點坦白，早點和你們聯絡。但……”抿了下嘴，程希嶸才說道，“老實說，經過這件事，我整個人都有點沮喪。”
在馮奕之後，我一點都不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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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表達方式從來都不會在程希嶸的人生中出現，他不給自己做類似的設定，把所有的人生數值都調整到相反的另一邊。如此就成了他的個人特色，是十分顯著的標簽，讓人一看就清楚明白。
很多人都說“程希嶸這個人太硬了”。事實上，確實是這樣，一點都沒冤枉他。硬邦邦的，不講回轉餘地，不跟人客套寒暄，不留情面，凡事都直來直往，力求幹脆利落，要一個效率。
他也不是習慣於抒情的人，一面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實在是太矯情了，臊得人面紅耳赤，像個大姑娘似的。另一邊，他在情感上也確實遲鈍，總是慢半拍，也比別人淺了幾分。
很多時候，十分的場面渲染，到了他心裏也就勾起五分動情，起了那個瞬間，再沈澱一下，又落回到三分。他從來不委屈自己，不會憋著情緒不發，把自己困成個悶葫蘆。但他很少去抒發情感。
情緒和情感，大概就是表象和根本原因的區別。
不管是生氣還是高興，哪怕只是一點倦怠疲憊，他都會撒出來，讓自己舒心了。但那些情感上的東西，真正從心而生出的內容，他很少去表達。
他更習慣於把心事放在心裏，安安穩穩的，不表露，不去張揚宣傳。也不是要自己一個人去琢磨、去品味，他也不會花多少精力去細想自己心裏裝的那些東西，不會過分關註這些“柔軟”的東西。
其實只是放在心裏而已，就這麽放著，等著這絲絲縷縷的念想落下去，然後慢慢被忽略、被遺忘。連最後的三分都消散了，什麽都不剩，他永遠是那個不近人情的家夥，永遠都是“硬邦邦”的，到什麽時候都不會表現鐵漢柔情。
在馮奕這件事上，也同樣如此。不管是對著傅洲還是其他什麽人，他都開不了口，做不到去講述自己的心情，也沒辦法表達自己內心的絕望和沮喪。
更不可能告訴父母，不會讓父母知曉這些內幕實情。
只是現在面對著賀若聲，程希嶸心底的那一道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有陰冷的風吹出來，帶著黑色的霧氣和雲團，黑漆漆的一片，壓著人的呼吸都變得沈甸甸的。
程希嶸覺得疲倦，像是背著一個沈重的包袱走了很久很久，縱然有傅洲在自己身邊，也難以求他幫自己分擔。終於在路途上繞了一個圈，和過去的一條小岔路接駁，然後踏上了一條新舊並軌的道路。
於是，那名為“過去”的負擔，終於可以卸下來一些了，可以交給身邊的人一部分，可以請對方替自己承擔一些。
這個人是賀若聲。是唯一一個，從自己的過去趕來，要和自己並行往下走未來的人。只有這麽一個人，貫穿在自己的兩段生命之間，終於將分隔斷裂的兩端時光給連了起來。
是有些……特殊的。
程希嶸很難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在賀若聲聲嘶力竭地指責自己的時候，聽著那些和思念有關的情緒，看著賀若聲越來越紅的眼睛……程希嶸就完全沒辦法忍受了。
孤獨趕路的滋味並不好受。
背叛的痛是直接落在靈魂之中的，灼燒骨骼，將整個人焚燒。燒到內心荒蕪，寸草不生，徹底成了一片廢墟，什麽都不存在。
程希嶸不是習慣獨處的人，他身邊總是有人陪伴，他的生活總是熱熱鬧鬧的。驟然冷清下來，世界都開始變得寂靜，空氣流淌緩慢，和以前的反差對比太明顯了。
其實是很難捱的。
太寂寞了。
後來有了傅洲，這個人會留在身邊，會一直陪著自己，算是得到一點點的安慰。貧瘠荒涼的沙地上長出一顆小樹苗，成了這裏唯一的生機。
但這填不起過去的空缺，修覆不了過去那場大火灼燒過的疤痕，也沒辦法彌補中間的斷層。
傅洲是未來，是新的希望，是自己繼續往前走的那條道路。但他從來不是自己的過去。
然而，程希嶸仍舊需要過去。
那一場過去是十分落到心裏，膨脹成了十二分。又沈澱了這麽久，絲絲縷縷纏繞，漸漸凝結成一個八十分的死結，一直卡在他的心臟之中。
後來見了馮奕，看著醉酒跪在地上的男人，就再多幾分。再碰面，再糾纏，再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死結終於成了一百分，徹底堵在了程希嶸的靈魂之中。
在這個結被化解之前，程希嶸都不可能放下那段過去，放不下，也不願意放。他需要那一段過去，他需要仇恨和怨氣，他需要有那段疼痛來提醒自己。
提醒什麽呢？
什麽都好，在那兩個人敗掉之前，只要是和那兩個人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好。
程希嶸陷入了很深的矛盾之中，他一面記掛著那些痛楚，內心陰暗潮濕，被恨意給塞滿，成了尖銳又刻薄的人。但他看著賀若聲，被那些“控訴”和悲痛給拉扯出來，從下水道中鉆出頭，見到了頭頂井蓋之外的陽光——是愛，是情誼，是一切真誠關懷帶來的普照。
同樣是過去，被劈成兩半，成了截然相反的兩種境地。
黑暗和光明，陰冷和暖煦，潮濕和幹燥爽朗……
後者，這才是自己的過去，不是嗎？有朋友陪伴，有明亮燦陽，坦蕩磊落，瀟灑肆意，努力讓生活變得更好，也挺直了腰背積極向上。
程希嶸被這種分裂對峙的心情給撕裂，直到心臟傳來劇痛，打斷了他所有的猶豫掙紮。他在窒息之中，終於看清了過去的面貌，也找回了一些丟失的自我。
是賀若聲給自己帶回來的。
程希嶸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那種，連馮奕都沒辦法相信了，那……算了，就當我之前是失常了吧。”
賀若聲定定看著程希嶸，反問：“那現在呢？”
現在嗎？心臟的劇痛蔓延到肩膀和手臂，半邊身體都是麻木的，動不了，被局限在這裏。
這是現實，是自己正在承受的苦楚，沒辦法消除掉，也不能否認。並且這些病痛折磨還要伴隨自己繼續下去，這顆挨過手術刀的心臟就在自己身體裏，跳動微弱，要用藥物維持下去。
這都是改變不了的。也是……自己原本不用承受的。
程希嶸緩緩開口：“現在啊，有些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然後……我需要幫助，賀若聲，你要來幫我嗎？”
430
邀請。
這已經回答了賀若聲的問題，不用再說其他的，沒必要用言語去表示自己的心境。
從最初的隱瞞到剛剛的那些拒絕、排斥，程希嶸之前是另外一種心態。他不希望賀若聲牽扯到自己的事情中，企圖要把過去給割斷，從頭開始，從零開始積累。
假如不是賀若聲看出了端倪，也冒著風險詢問了傅洲，把局面給推到了眼下這種狀況之中。程希嶸也就真地那樣做了，以一個新人的身份，背後空空無一物，重新站在起點。在未來之中，他和“程希嶸”有一些關聯，但和程希嶸以外的這些人，通通無關。
這是他的打算，他也用行動去證明了自己的想法。即使能看到未來要面對的困難，哪怕是清楚這一條路會有多難走，他都要繼續下去的。
賀若聲生氣，也就是氣在這個點上，不甘心被當成外人，不願意被排斥在外。
但現在，程希嶸自己改口了。他邀請賀若聲，這就表示他的心態在變化，所有的想法和念頭也隨之扭轉，是另外一種面貌。他願意在身邊安置一個空位，留出賀若聲能駐足的地方，同意賀若聲進入他的生活，和他一起往前走——
以一種冒險者的姿態。
這是賀若聲渴望的冒險。幻想了很久很久，期盼著一個奇跡，向天伸出雙手，希望能得到一個機會——也是一次救贖。
現在，實現了。印章烙下，深刻清晰的印記展現在眼前，再也沒辦法抹除，也不能更改。
遂了心願，感謝上蒼恩賜，永遠都不要有改變的可能。
就這樣，刀山火海都去走一遭。不管要面對的什麽，不管有什麽的風險，也不管可能遇到什麽壓力。就這樣就很好，留我在他身邊，陪他走這一程。就讓我站在他的身前，是風是雨，還是雷鳴閃電，有我替他擋著。
賀若聲深深吸了口氣：“好，往後，我是你的人。”
程希嶸悶悶地笑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連帶著後背都在顫。他氣短無力，笑得很虛乏，勾起一陣氣喘咳嗽，一邊搖頭。
賀若聲被他給嚇怕了，對於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一點了解都沒有，根本不知道他病到什麽程度，又有什麽其他的癥狀。一見程希嶸咳嗽，賀若聲慌了神，順手端起茶幾上的杯子，也不管是誰喝過的，就把水往程希嶸嘴邊湊。
程希嶸側頭，微微避開一些，擡手擋了一下。只是這會兒又是笑又是咳嗽，他說不出話，仍舊是搖頭，拒絕的意味也變得很動搖。
賀若聲勸道：“怎麽了這是？喝點水，別著急！”
廚房的門打開，傅洲邁開長腿跨過來，一把奪下賀若聲手中的水杯，粗暴地放回到茶幾上。動作實在不能說溫和，杯子撞到桌面發出一聲巨響，杯子裏的水晃蕩，濺出來一些。
賀若聲的臉色立刻變了：“你幹什麽？”
傅洲也沒理賀若聲，直接擠到沙發旁，伸手去攬程希嶸的後背。無奈賀若聲還擋在中間，一條礙事的胳膊橫在程希嶸的肩膀上，成了個大障礙，傅洲一時半會也無可奈何。
這麽大一套房子，三個人就擠在一起，留了那麽多的空間當不存在，場面確實有些好笑。程希嶸不能說完全無辜，但賀若聲和傅洲都抱了敵對的心思，十分尖銳，就沖著對方而去的。從進門到現在，矛盾都沒有被挑明，卻始終存在，就梗在彼此之間。
程希嶸十分無奈。
還以為有剛剛的那個小插曲，兩個人已經緩和下來了。畢竟賀若聲先在傅洲面前露了短，不管根本原因是不是他，總之自己是在他的吵鬧聲中發了病。然後是在傅洲的照料下恢覆正常，和過去的幾次的一樣，成了傅洲很順手、很熟練的事情。
不是刻意去做對比，但雙方的行為放在一起的話，確實會有些差距。
按理說賀若聲是會有些心虛的，自責和羞愧之下，底氣不足，所以沒辦法再和傅洲爭鋒相對。事實上，賀若聲也確實有了這樣的表現，很微妙的表情都透露出他的心情，都是有了退讓閃避的意思。
傅洲也是。他居然主動到廚房中去回避，把客廳留出來讓給賀若聲，這完全超出程希嶸的預料，讓程希嶸大跌眼鏡。這家夥的偏執有多強烈多深刻，程希嶸太了解了，真要比誰更拗，賀若聲這種好脾氣又沒定性的墻頭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程希嶸其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提前給自己打過了防疫針，安撫自己“不管傅洲這熊家夥表現出什麽樣的粘人狀態，都不能跟他動氣”，甚至於“他真和賀若聲動起手的話，自己也不能傷他的面子，更不能傷他的心”。
這種心理建設讓程希嶸有點羞愧，覺得自己挺對不起賀若聲這個多年好友的，完全就是重色輕友，偏心了。但也沒辦法，色字頭上一把刀，有些場合下，心是必須要偏的。
既然認了傅洲是作為伴侶這樣的存在，就要拿出相應的責任心，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過來。伴侶是第一位的，在這個世界上，自己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伴侶。這世界上就這麽一個，自己不去護著、不去寵著，還留著給別人嗎？
結果也沒機會見到傅洲大戰賀若聲，那家夥終於懂事一回，知道回避了，也知道什麽場合不能打擾。當時程希嶸看著他在透明玻璃門另一側的背影，還想著：“這次能跟賀若聲吹一發了。這麽貼心懂事的人，這麽大度，賀若聲也好意思跟他爭跟他吵？賀若聲自己不羞愧嗎？”
也就那麽一小會兒的功夫，事兒都讓他給懂完了，剩下的就都是不懂的。
程希嶸表示，心累。
那兩個人還在爭執，程希嶸想，還是得說開才好。原本以為話題岔開，過了這個沖動的勁頭，以後就不會有人再提了。看來是不行，岔子是有了，但是這個梗在所有人的心中，消不掉，只能手動拔出來。
431
傅洲了解程希嶸的身體——現在的。在賀若聲的怒目而視之中，傅洲粗暴地拿開賀若聲的那條胳膊，像是拎什麽垃圾，用指尖捏著，末了被蟄到似的甩到一邊，還附帶滿臉的嫌棄厭惡。
賀若聲：“……”這是挑釁吧？都這麽明顯了，這絕對是找茬挑釁啊！
程希嶸：“……”
這小混蛋！賀若聲要揍他的話，我可不管攔了！這麽欠打的表情，可不就是找揍嗎？
不過傅洲勝在做事向來都有理由。他是不愛說，埋頭就幹，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所以很多時候，他都很容易被誤解，讓人覺得他是有什麽惡意或者沖動，總一意孤行，不顧周圍人的心情。
事實上，他很少會做多餘的事情，不僅不會繞彎子，反倒是最直接幹脆的那一種人——不解釋也是減少無用功。往往是等他把一個行為完成之後，結局和成果放在眼前，那些誤會他的人才會醒悟，對於自己之前的猜忌和抱怨感到羞愧。
他一直是這種行為模式，程希嶸早就習慣了，腹誹歸腹誹，也不會覺得這孩子是要做什麽過分的事情。但賀若聲不了解，完全不知道傅洲的這種行為習慣。驟然被一個年輕人這樣對待，賀若聲還真是受不了。
“一個毛頭小子，還有沒有道理了？哪怕今天要打一架，也不能再受這個氣了！”
話剛在腦中過了一遍，賀若聲還沒衡量出彼此之間的力量懸殊，沒想到要怎麽打，就見傅洲在程希嶸的後背上撫了幾下。也沒看清傅洲是做了什麽小動作，很神奇的，程希嶸漸漸止住了咳嗽，只剩下不規律的喘息。
賀若聲：“……”
好像……是打不起來了。
然後傅洲回頭，眼角微微朧拉下來一些，細長的眼尾像是刀刻下的，直直地劈出去，淩厲盛然。眸中的光明亮，氣場全開，駭然壓迫，一點都不收斂。
看一眼就是一記眼刀，刺著人的皮肉而來，要穿透血液骨骼，從心臟上剜下一塊兒肉。敵意是毫無疑問的，但那個眼神之中，還帶著些……鄙夷？？
賀若聲：“？？？”
傅洲開口，聲音冷冷淡淡，的確是有高高在上的觸感，居高臨下如看螻蟻，十分狂妄：“不懂就別亂動，在一邊呆著！”
賀若聲：“……”
必須得打一架，這架不打是不行了！
賀若聲捏著指頭，骨節“哢吧”作響，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對著那個小混蛋撕咬，不從他身上啃下來一塊肉不甘心。不過也就只能想一想，末了磨自己的後槽牙，把滿心的窩火往下吞，咽到肚子裏去。
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如此，傅洲說得沒錯，有理有據，完全找不到反駁的據點。
確實是不懂，賀若聲完全不了解程希嶸的身體狀況，沒有見過，以前也沒有在其他人身上經歷過。所以腦中徹底空白，一點認知都沒有，也就沒有能夠應對的措施和方法。
理論和經驗都是空的，伸手攪一下，只有空氣流轉，除此之外再無一物。連心理準備都是坍塌的，沒能豎起一道高墻，抵擋不了駭然的事實侵襲，也承擔不了高空拋下來的重擔和壓力。
賀若聲很不甘心，心底也有些別別扭扭的，但事實如此，他確實佩服傅洲的定性。看見程希嶸的病癥，他整個人都被嚇到了，有些楞，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想不到自己該去做些什麽。但是傅洲不同。
那個混小子，猖狂歸猖狂，但他對程希嶸……確實好。不僅僅是主觀意識上的“好”，除下“我想要去對你好”這些念頭和想法，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確實能夠做到最好——各種意義上的。
袒護就不必說了，那麽明晃晃的情緒和態度，全都貼在腦門上，就差呲開嘴巴露出獠牙，用利爪對向外來者。對，賀若聲很有自知之明，清楚地明白，自己被當成外來侵犯者了。
這種感覺不怎麽爽快，卻也無可奈何。自己的心情抹除不掉，就梗在心頭，是這麽多年相處下來的感情，那些積累被打破時的失衡。至於傅洲的態度，那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情，根本幹預不了。
賀若聲絲毫不懷疑，傅洲這個小子對程希嶸已經生出了占有心態，近乎偏執地守著這麽一個人。小野獸圈地似的，還要留下自己的氣味，標記這個人的所有權。
那些敵意都是從這裏而來，直白尖銳，帶著潮濕的腥氣。
十分堅定。
賀若聲其實挺疑惑的，以前也沒聽說過這個人，從來沒見程希嶸和他有過什麽深層的接觸。他是憑空冒出來的，自從程希嶸在片場發生意外之後……不，應該是程希嶸重生到這具身體中之後，傅洲才突然出現在程希嶸的生活之中。
這才多久？幾個月，怎麽就執拗到了這種程度？這個人的感情量是這麽容易積累的嗎？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囤積到如此深厚的狀態，是不是有點太快了些？
這太奇怪了。就算是一見鐘情，也還得有個熟悉過程，不在一起相處一段時間，不知道對方在光鮮的外表下掩藏了什麽的臭毛病——到這個時間點，也差不多能認清對方的各種習慣和本質了，是好是壞，一目了然。過了初見的驚艷，往下要考慮更為現實的問題。
理論上這樣的……程希嶸當年被馮奕迷到邁不開腳，也在接觸之後冷靜了一段時間，重新打量馮奕這個人，以及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未來。睜眼看哪裏，閉眼忽視什麽細節，最後在算磨合到一起。
傅洲倒好，對於程希嶸這個人是全盤接受，一點都不挑，也沒有半點排斥或者抱怨。程希嶸的脾氣有多臭？他身上有多少壞習慣，又有多少很難相處下去的細節？大大小小加一起，能把賀若聲這種好脾氣的人給折磨瘋，隔三差五就要回避一次，好冷卻下來。
在傅洲眼中，這些問題都還能忍受……或者說，這家夥根本就不拿這些細節當問題，反倒是甘之若飴地享受著。
賀若聲的呼吸一滯，忍不住想：“他是M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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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兩次岔，該有的氣氛徹底散了，原本預想的熱淚盈眶也被逼了回去，更多訴衷情的話語也堵在喉嚨以下。潸然的情緒被驚嚇給阻斷，然後就續不上了，留在心裏，成了獨自品味的酒釀。
老友重逢的場景被揭過去。開頭是重重地落下一筆，然後輕輕提起，算是一筆帶過，就此融入生活之中。沒有太強烈的儀式感，也沒有渲染出的盛大形式，就這麽不經意之間，掛在鐘擺之上，隨著時間繼續往前走。
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卻是生活中很重要的那一部分。
倒也是讓人心安。
在深夜獨自徘徊很久很久，被淒冷的風雨吹到渾身僵硬，軀體麻木沈重，陷入泥沼之中。掙紮不動，也逃脫不出來。
只是困倦的時候打了個盹，泥沼在身後褪去，被糾纏的雙腳重新邁開，踩在幹燥堅定的土地之上。風止雨停，陽光重現，灑下來，帶來光和熱。身體漸漸蘇醒，血液沸騰，能夠朝向未來奔跑，能繼續下去。
誰也不知道那一池攪纏的泥沼去哪裏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達安全彼岸的，甚至不清楚雙腳踩下的土地是怎麽來的，是用什麽拼湊而成的。但這都沒關系，也不重要，不用在意。
只要是眼前的這個場景就好了，只要能進入這個狀態之中，能繼續往下走就好了。
其他的……以後有機會了再說吧。真沒有機會的話，也就算了，不用說了。反正彼此都十分了解對方，能看穿對方的心情，知道對方的想法。即使沒有語言來做媒介，也絲毫不影響的。
賀若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著傅洲在程希嶸的後背上揉按，幫程希嶸順氣。他沒動，也就把想說的話給咽了回去，“咕咚”一聲掉進井中，漸漸沈下去。
先這樣吧，等合適的時候再撈出來。
程希嶸的那一口氣一直沒有緩過來，倒是不咳嗽了，只是氣息一直不穩，喘得厲害，身體還有間或的顫栗。傅洲給他揉胸口，一邊拿手機撥了個電話，詳詳細細說了情況，又聽電話裏的人交代，悶聲不應，也看不出表情。
等傅洲掛斷電話，賀若聲沒忍住，急切地問道：“是打給醫生的？怎麽說？要緊嗎？”
傅洲眼皮沒動，把手機丟到茶幾上，起身去拿醫藥箱。中間有幾秒鐘的停頓，等他蹲在電視櫃下對著白色箱子翻找的時候，才冷聲回道：“靜養，別大呼小叫地罵他就不要緊。那麽，這位罵人先生，你現在要給一個靜養的環境嗎？”
賀若聲：“……”
不行，這家夥還是太欠揍！張張嘴都是挑釁，生怕自己不想跟他打架似的！也就是他現在知道該怎麽照顧程希嶸，還是有用。要是程希嶸好好地站在旁邊，我非得出了這口氣不行！
忍了再忍，賀若聲憋得難受，就看看程希嶸青白的臉，視線被毫無血色的嘴唇給刺到——也就沒那麽難忍了，窩火而已，總不會有程希嶸那麽痛苦。
賀若聲深呼吸，再次深呼吸，把自己難得出現的脾氣給壓了回去，硬著頭皮說道：“等確定他沒事了，我就走。”
傅洲沒再說話，也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聽到了不想理。他找到一盒藥之後餵了程希嶸，低聲說道：“吃了藥去休息。”一邊說著，拇指在程希嶸的嘴角擦過，抹掉了一滴水珠。
程希嶸的表情懨懨的，眼皮聾拉著，沒什麽精神。他連那兩個人唇槍舌戰都沒有去攔，對於傅洲的挑釁也沒什麽反應，可見確實是很不舒服，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來抵抗病痛。
賀若聲也不忍心，心底被一只尖利的爪子給捏住，生疼生疼的。他假裝平靜，開口說道：“你先去休息。知道是你就好了，其他事情都用著急去講。等你好一些了，再慢慢談。”
程希嶸回頭，連眼神都是疲軟的，少了幾分力氣，塌了下來。傅洲剛給他吃的藥中有鎮定成分，見效很快，他越眨眼越覺得眼瞼酸澀，沈甸甸的，像是綴了什麽石頭。
賀若聲又補了一句：“一身的傷，要趕快養好，才能做你計劃做的事情。我不在這多留了，先走了。什麽時候身體好了，跟我聯系。”
程希嶸點點頭，喘息著碰碰傅洲，啞著聲音提醒道：“你送他出去。”
“不用，我……”
話說到一半，賀若聲自己住了口，把剩下的話給吞了回去。他還是了解程希嶸，知道程希嶸不是講究虛禮的人，沒那麽好的耐心去做這種沒必要的事情。
以往哪一次不是自己來自己走，從來沒有迎接過，更沒有送過。向來幹脆爽朗的人，突然轉了個彎，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賀若聲改口：“嗯，我不著急。傅洲你先安置好他，吃了藥就沒事了嗎？”
慢了半拍，傅洲也領悟到程希嶸的用意，不情不願地悶聲開口：“你等一下。”
也沒回答，也不解釋，根本就不接話。賀若聲深呼吸，告誡自己“別和年輕人計較”、“看在程希嶸的面子上”、“就當是照顧程希嶸的報酬”……
這種報酬，真是不如直接給錢來得爽快啊！果然那個段子說得很正確，凡事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要是能用錢解決掉傅洲……
算了算了，想什麽呢？
賀若聲幹脆也不出聲了，就立在客廳裏，當一個大型擺件。其實有點骨氣的話，他是想要摔門出去的，不管程希嶸在想什麽，最起碼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態度，不能一直讓傅洲給壓住一頭。
但就是挪不開腳步，更轉不動視線。目光落在程希嶸……現在的那個人身上，就黏了上去，很難拔開。
看不夠，怎麽看都不夠。大概……永遠都看不夠了。
傅洲背對著賀若聲，沒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只是埋頭做自己的動作。他把程希嶸的左臂屈起，放在程希嶸自己的上腹，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藥效正在起作用，程希嶸隨著傅洲的動作晃了一下，額角輕輕撞到傅洲的胸膛上，然後貼了上去。
進臥室的時候，程希嶸倦怠地開口：“和善點，別對他那麽大的敵意。”
傅洲抿著嘴，不出聲。
程希嶸又說道：“我不會跟他走，不會的。”
433
賀若聲還給自己做了個心理建設，提前預想了和傅洲獨處的場景，一邊寬慰自己，讓自己冷靜一些。
“就當是多吃了幾年飯，讓著小朋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最多就是幹一架，最近也沒通告，不怕破相。”
後來又想，要真是動起手來，是不是得找個僻靜點的地方？最起碼不能在門口，讓程希嶸聽到的話，肯定又要擾得他不省心，沒辦法休息了。
不管怎麽樣，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程希嶸的身體。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排，只希望程希嶸能健康，也能……如願。那些他想做的事情，還有他要去做的事情，全都順順利利地實現了，才是最好的。
想來也覺得好笑。傅洲應該也是這樣的心情吧。和自己的念頭一致，就盼著程希嶸平安如意，心甘情願在一旁做個幫扶他的陪襯。
明明心情是一樣的……
可能就是因為太一致了吧，所以才會有敵意，才沒辦法容忍對方，要拿尖銳的那一面瞄準對方。有些事情，只有一個人來做就夠了，有些位置也只能容納一個人，沒辦法兩個人並行。
不過……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把關系搞這麽僵，想想也覺得挺尷尬的，很讓人窘迫。
其實來的時候，氣氛雖然凝滯，但還沒到這種針鋒相對的緊張狀態。賀若聲逼問傅洲，沒聽到自己想聽的答案，卻有了一個默認下來的事實。
賀若聲激動，傅洲同樣繃緊了神經，那一路都是一觸即發的狀態，似乎隨時都會炸開。但彼此都很清楚，平和寧靜最起碼能保持到程希嶸面前。往下是掐滅火引子徹底偃旗息鼓，還是完全引爆驚人的事實，就看程希嶸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該是這樣的，最後都交給程希嶸來處理。
可惜人的思緒總歸是個奇怪的東西，不一定會走哪一根線，也不一定會到什麽地方。賀若聲坐在傅洲的車裏，看著熟悉的車內裝飾，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如果那個人真是他……我會帶他回到他原先的生活之中。”
意義不明，也沒有很清晰明朗的指代，但彼此都十分清楚這句話的含義。
是從那一刻起，傅洲收起了自己的善意，把賀若聲劃到了敵對的陣營之中，用了好大的力氣去排斥對方。
賀若聲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本來就是事實，一點問題都沒有。程希嶸以前過的是什麽生活？不說饕餮饗宴，至少也是錦衣玉食吧。吃的、穿的、用的，他所享受的一切，是在什麽水平層次，這也絲毫不用懷疑。
但傅洲能給他提供什麽樣的生活？
更何況，現在程希嶸也不是以前的程希嶸了。以前那個人夠糙，什麽惡劣的環境都呆過，什麽苦楚都承受過，倒也不嬌氣。換了現在的這個人，賀若聲想，他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在見程希嶸之前，賀若聲一直在想，也拿手機看了很多和“小老板潘南星”有關的報道。這還是個小孩子的身體，還帶著病，弱到讓人驚訝的程度，也讓人放不下心。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程希嶸……賀若聲自問，能放任他在外邊過貧窮困苦的生活嗎？
當然不可能了！
別的先不說，不管能不能在其他方面幫上程希嶸，最起碼能提供一個舒適優渥的生活，能先給他一個養病的環境，也能用上最好的醫療。
不管程希嶸有什麽打算，也不管他接下來要做什麽，這都是最基本的。人離不開生活，凡事都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
傅洲不這樣想。他就是要留程希嶸，不管其他什麽現實的原因，不考慮任何因素，就是要把程希嶸留在他身邊。小狼狗護食似的，不管能不能吃得下，先占到自己碗裏。
來的路上，賀若聲看著有些年頭的車輛，還想這是階層的差距。這個年紀的人，二十多歲，還沒混出頭，所見所聞都有局限，只能說還處在一個尋常人的水平之中。傅洲自己來看，日常的生活已經很不錯了，有房有車，在同齡人之間算是成功的那一派。但換個階層呢？
程希嶸、賀若聲他們這些人，多活了十幾年，也趕上了最好的年代，到現在積累下來的財富和眼界，絕對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比的。
賀若聲還覺得，是因為傅洲他自己沒見過，也沒體會過，所以不能想象。這樣的年輕人總是有點傲氣，覺得天上地下自己第一，對自己有種迷之自信感，覺得自己肯定能出人頭地。
對付這種人也很簡單，讓他認清楚現實，看到彼此之間的差距就可以了。
算盤打得很好，結果賀若聲還沒開始發揮，就聽到了政界那兩位的名字，徹底傻眼。
從那樣的家庭走出來，要說傅洲層次低沒見識？鬼都不會信的。真要細數的話，傅洲開眼界見識大千世界的時候，自己可能還在路邊的小餐館給人擦桌子。比起來，不一定是誰的層次更低。
賀若聲最大的死穴，就是出身了。現在他有頭有臉，也有錢，再也不用去過那種肚子都填不飽的日子了。哪怕他現在什麽都不做，也不用為生計發愁，銀行賬戶上的餘額也足夠他揮霍後半生。
但他這個人是從一個窮小子走到現在的，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那段過去之上，把當初那個臟兮兮的破爛小孩當成自己的基礎。所以不能忘，也不敢忘，不管到什麽時候，他都還是一個局促緊迫的人。
傅洲的身份，無疑是一種對比。這個年輕人的出身太好了，千萬人裏就這麽一個，尋常人都比不及他，更襯得賀若聲如同陰溝裏的螻蟻。
這種被迫吃了一捧腥臭泥土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噎得慌，不可能咽下去，但也吐不出來——這是賀若聲自己給自己營造出來的泥沼，這麽多年了，一直在他心裏。
整個過程下來，傅洲心裏不爽快，其實賀若聲也很壓抑。賀若聲一貫是好脾氣，少跟人急眼，更不會動怒，就連勸架都是溫聲細語的，不會大吼大叫。
但就是對著傅洲，賀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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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一長串，程希嶸停下來，喘了口氣。傅洲終於起身，去廚房倒水，順便把推拉門給關上，給他們兩個人留出一個空間。
程希嶸看看透明玻璃另一側的身影，幾秒鐘之後收回目光，還是去看賀若聲：“我也沒想到，你會有這麽激烈的反應。”
賀若聲往前，蹲在沙發前，微微仰起頭和程希嶸對視：“都是真的！我最近真得……很難過。我不是故意罵你惹你生病的，我想了很久，想你能回來的話……要是你還在，哪怕讓我粉身碎骨，我都願意！現在你回來了，我都懷疑是我的願望被哪位神靈聽到了，他可憐我，就滿足了我。結果你讓我當做不知情……”
“很抱歉，把你們都拖到這種負面情緒之中……我是應該早點坦白，早點和你們聯絡。但……”抿了下嘴，程希嶸才說道，“老實說，經過這件事，我整個人都有點沮喪。”
在馮奕之後，我一點都不淡定。
429
有些表達方式從來都不會在程希嶸的人生中出現，他不給自己做類似的設定，把所有的人生數值都調整到相反的另一邊。如此就成了他的個人特色，是十分顯著的標簽，讓人一看就清楚明白。
很多人都說“程希嶸這個人太硬了”。事實上，確實是這樣，一點都沒冤枉他。硬邦邦的，不講回轉餘地，不跟人客套寒暄，不留情面，凡事都直來直往，力求幹脆利落，要一個效率。
他也不是習慣於抒情的人，一面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實在是太矯情了，臊得人面紅耳赤，像個大姑娘似的。另一邊，他在情感上也確實遲鈍，總是慢半拍，也比別人淺了幾分。
很多時候，十分的場面渲染，到了他心裏也就勾起五分動情，起了那個瞬間，再沈澱一下，又落回到三分。他從來不委屈自己，不會憋著情緒不發，把自己困成個悶葫蘆。但他很少去抒發情感。
情緒和情感，大概就是表象和根本原因的區別。
不管是生氣還是高興，哪怕只是一點倦怠疲憊，他都會撒出來，讓自己舒心了。但那些情感上的東西，真正從心而生出的內容，他很少去表達。
他更習慣於把心事放在心裏，安安穩穩的，不表露，不去張揚宣傳。也不是要自己一個人去琢磨、去品味，他也不會花多少精力去細想自己心裏裝的那些東西，不會過分關註這些“柔軟”的東西。
其實只是放在心裏而已，就這麽放著，等著這絲絲縷縷的念想落下去，然後慢慢被忽略、被遺忘。連最後的三分都消散了，什麽都不剩，他永遠是那個不近人情的家夥，永遠都是“硬邦邦”的，到什麽時候都不會表現鐵漢柔情。
在馮奕這件事上，也同樣如此。不管是對著傅洲還是其他什麽人，他都開不了口，做不到去講述自己的心情，也沒辦法表達自己內心的絕望和沮喪。
更不可能告訴父母，不會讓父母知曉這些內幕實情。
只是現在面對著賀若聲，程希嶸心底的那一道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有陰冷的風吹出來，帶著黑色的霧氣和雲團，黑漆漆的一片，壓著人的呼吸都變得沈甸甸的。
程希嶸覺得疲倦，像是背著一個沈重的包袱走了很久很久，縱然有傅洲在自己身邊，也難以求他幫自己分擔。終於在路途上繞了一個圈，和過去的一條小岔路接駁，然後踏上了一條新舊並軌的道路。
於是，那名為“過去”的負擔，終於可以卸下來一些了，可以交給身邊的人一部分，可以請對方替自己承擔一些。
這個人是賀若聲。是唯一一個，從自己的過去趕來，要和自己並行往下走未來的人。只有這麽一個人，貫穿在自己的兩段生命之間，終於將分隔斷裂的兩端時光給連了起來。
是有些……特殊的。
程希嶸很難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在賀若聲聲嘶力竭地指責自己的時候，聽著那些和思念有關的情緒，看著賀若聲越來越紅的眼睛……程希嶸就完全沒辦法忍受了。
孤獨趕路的滋味並不好受。
背叛的痛是直接落在靈魂之中的，灼燒骨骼，將整個人焚燒。燒到內心荒蕪，寸草不生，徹底成了一片廢墟，什麽都不存在。
程希嶸不是習慣獨處的人，他身邊總是有人陪伴，他的生活總是熱熱鬧鬧的。驟然冷清下來，世界都開始變得寂靜，空氣流淌緩慢，和以前的反差對比太明顯了。
其實是很難捱的。
太寂寞了。
後來有了傅洲，這個人會留在身邊，會一直陪著自己，算是得到一點點的安慰。貧瘠荒涼的沙地上長出一顆小樹苗，成了這裏唯一的生機。
但這填不起過去的空缺，修覆不了過去那場大火灼燒過的疤痕，也沒辦法彌補中間的斷層。
傅洲是未來，是新的希望，是自己繼續往前走的那條道路。但他從來不是自己的過去。
然而，程希嶸仍舊需要過去。
那一場過去是十分落到心裏，膨脹成了十二分。又沈澱了這麽久，絲絲縷縷纏繞，漸漸凝結成一個八十分的死結，一直卡在他的心臟之中。
後來見了馮奕，看著醉酒跪在地上的男人，就再多幾分。再碰面，再糾纏，再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死結終於成了一百分，徹底堵在了程希嶸的靈魂之中。
在這個結被化解之前，程希嶸都不可能放下那段過去，放不下，也不願意放。他需要那一段過去，他需要仇恨和怨氣，他需要有那段疼痛來提醒自己。
提醒什麽呢？
什麽都好，在那兩個人敗掉之前，只要是和那兩個人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好。
程希嶸陷入了很深的矛盾之中，他一面記掛著那些痛楚，內心陰暗潮濕，被恨意給塞滿，成了尖銳又刻薄的人。但他看著賀若聲，被那些“控訴”和悲痛給拉扯出來，從下水道中鉆出頭，見到了頭頂井蓋之外的陽光——是愛，是情誼，是一切真誠關懷帶來的普照。
同樣是過去，被劈成兩半，成了截然相反的兩種境地。
黑暗和光明，陰冷和暖煦，潮濕和幹燥爽朗……
後者，這才是自己的過去，不是嗎？有朋友陪伴，有明亮燦陽，坦蕩磊落，瀟灑肆意，努力讓生活變得更好，也挺直了腰背積極向上。
程希嶸被這種分裂對峙的心情給撕裂，直到心臟傳來劇痛，打斷了他所有的猶豫掙紮。他在窒息之中，終於看清了過去的面貌，也找回了一些丟失的自我。
是賀若聲給自己帶回來的。
程希嶸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說……那種，連馮奕都沒辦法相信了，那……算了，就當我之前是失常了吧。”
賀若聲定定看著程希嶸，反問：“那現在呢？”
現在嗎？心臟的劇痛蔓延到肩膀和手臂，半邊身體都是麻木的，動不了，被局限在這裏。
這是現實，是自己正在承受的苦楚，沒辦法消除掉，也不能否認。並且這些病痛折磨還要伴隨自己繼續下去，這顆挨過手術刀的心臟就在自己身體裏，跳動微弱，要用藥物維持下去。
這都是改變不了的。也是……自己原本不用承受的。
程希嶸緩緩開口：“現在啊，有些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然後……我需要幫助，賀若聲，你要來幫我嗎？”
430
邀請。
這已經回答了賀若聲的問題，不用再說其他的，沒必要用言語去表示自己的心境。
從最初的隱瞞到剛剛的那些拒絕、排斥，程希嶸之前是另外一種心態。他不希望賀若聲牽扯到自己的事情中，企圖要把過去給割斷，從頭開始，從零開始積累。
假如不是賀若聲看出了端倪，也冒著風險詢問了傅洲，把局面給推到了眼下這種狀況之中。程希嶸也就真地那樣做了，以一個新人的身份，背後空空無一物，重新站在起點。在未來之中，他和“程希嶸”有一些關聯，但和程希嶸以外的這些人，通通無關。
這是他的打算，他也用行動去證明了自己的想法。即使能看到未來要面對的困難，哪怕是清楚這一條路會有多難走，他都要繼續下去的。
賀若聲生氣，也就是氣在這個點上，不甘心被當成外人，不願意被排斥在外。
但現在，程希嶸自己改口了。他邀請賀若聲，這就表示他的心態在變化，所有的想法和念頭也隨之扭轉，是另外一種面貌。他願意在身邊安置一個空位，留出賀若聲能駐足的地方，同意賀若聲進入他的生活，和他一起往前走——
以一種冒險者的姿態。
這是賀若聲渴望的冒險。幻想了很久很久，期盼著一個奇跡，向天伸出雙手，希望能得到一個機會——也是一次救贖。
現在，實現了。印章烙下，深刻清晰的印記展現在眼前，再也沒辦法抹除，也不能更改。
遂了心願，感謝上蒼恩賜，永遠都不要有改變的可能。
就這樣，刀山火海都去走一遭。不管要面對的什麽，不管有什麽的風險，也不管可能遇到什麽壓力。就這樣就很好，留我在他身邊，陪他走這一程。就讓我站在他的身前，是風是雨，還是雷鳴閃電，有我替他擋著。
賀若聲深深吸了口氣：“好，往後，我是你的人。”
程希嶸悶悶地笑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連帶著後背都在顫。他氣短無力，笑得很虛乏，勾起一陣氣喘咳嗽，一邊搖頭。
賀若聲被他給嚇怕了，對於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一點了解都沒有，根本不知道他病到什麽程度，又有什麽其他的癥狀。一見程希嶸咳嗽，賀若聲慌了神，順手端起茶幾上的杯子，也不管是誰喝過的，就把水往程希嶸嘴邊湊。
程希嶸側頭，微微避開一些，擡手擋了一下。只是這會兒又是笑又是咳嗽，他說不出話，仍舊是搖頭，拒絕的意味也變得很動搖。
賀若聲勸道：“怎麽了這是？喝點水，別著急！”
廚房的門打開，傅洲邁開長腿跨過來，一把奪下賀若聲手中的水杯，粗暴地放回到茶幾上。動作實在不能說溫和，杯子撞到桌面發出一聲巨響，杯子裏的水晃蕩，濺出來一些。
賀若聲的臉色立刻變了：“你幹什麽？”
傅洲也沒理賀若聲，直接擠到沙發旁，伸手去攬程希嶸的後背。無奈賀若聲還擋在中間，一條礙事的胳膊橫在程希嶸的肩膀上，成了個大障礙，傅洲一時半會也無可奈何。
這麽大一套房子，三個人就擠在一起，留了那麽多的空間當不存在，場面確實有些好笑。程希嶸不能說完全無辜，但賀若聲和傅洲都抱了敵對的心思，十分尖銳，就沖著對方而去的。從進門到現在，矛盾都沒有被挑明，卻始終存在，就梗在彼此之間。
程希嶸十分無奈。
還以為有剛剛的那個小插曲，兩個人已經緩和下來了。畢竟賀若聲先在傅洲面前露了短，不管根本原因是不是他，總之自己是在他的吵鬧聲中發了病。然後是在傅洲的照料下恢覆正常，和過去的幾次的一樣，成了傅洲很順手、很熟練的事情。
不是刻意去做對比，但雙方的行為放在一起的話，確實會有些差距。
按理說賀若聲是會有些心虛的，自責和羞愧之下，底氣不足，所以沒辦法再和傅洲爭鋒相對。事實上，賀若聲也確實有了這樣的表現，很微妙的表情都透露出他的心情，都是有了退讓閃避的意思。
傅洲也是。他居然主動到廚房中去回避，把客廳留出來讓給賀若聲，這完全超出程希嶸的預料，讓程希嶸大跌眼鏡。這家夥的偏執有多強烈多深刻，程希嶸太了解了，真要比誰更拗，賀若聲這種好脾氣又沒定性的墻頭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程希嶸其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提前給自己打過了防疫針，安撫自己“不管傅洲這熊家夥表現出什麽樣的粘人狀態，都不能跟他動氣”，甚至於“他真和賀若聲動起手的話，自己也不能傷他的面子，更不能傷他的心”。
這種心理建設讓程希嶸有點羞愧，覺得自己挺對不起賀若聲這個多年好友的，完全就是重色輕友，偏心了。但也沒辦法，色字頭上一把刀，有些場合下，心是必須要偏的。
既然認了傅洲是作為伴侶這樣的存在，就要拿出相應的責任心，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過來。伴侶是第一位的，在這個世界上，自己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伴侶。這世界上就這麽一個，自己不去護著、不去寵著，還留著給別人嗎？
結果也沒機會見到傅洲大戰賀若聲，那家夥終於懂事一回，知道回避了，也知道什麽場合不能打擾。當時程希嶸看著他在透明玻璃門另一側的背影，還想著：“這次能跟賀若聲吹一發了。這麽貼心懂事的人，這麽大度，賀若聲也好意思跟他爭跟他吵？賀若聲自己不羞愧嗎？”
也就那麽一小會兒的功夫，事兒都讓他給懂完了，剩下的就都是不懂的。
程希嶸表示，心累。
那兩個人還在爭執，程希嶸想，還是得說開才好。原本以為話題岔開，過了這個沖動的勁頭，以後就不會有人再提了。看來是不行，岔子是有了，但是這個梗在所有人的心中，消不掉，只能手動拔出來。
431
傅洲了解程希嶸的身體——現在的。在賀若聲的怒目而視之中，傅洲粗暴地拿開賀若聲的那條胳膊，像是拎什麽垃圾，用指尖捏著，末了被蟄到似的甩到一邊，還附帶滿臉的嫌棄厭惡。
賀若聲：“……”這是挑釁吧？都這麽明顯了，這絕對是找茬挑釁啊！
程希嶸：“……”
這小混蛋！賀若聲要揍他的話，我可不管攔了！這麽欠打的表情，可不就是找揍嗎？
不過傅洲勝在做事向來都有理由。他是不愛說，埋頭就幹，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所以很多時候，他都很容易被誤解，讓人覺得他是有什麽惡意或者沖動，總一意孤行，不顧周圍人的心情。
事實上，他很少會做多餘的事情，不僅不會繞彎子，反倒是最直接幹脆的那一種人——不解釋也是減少無用功。往往是等他把一個行為完成之後，結局和成果放在眼前，那些誤會他的人才會醒悟，對於自己之前的猜忌和抱怨感到羞愧。
他一直是這種行為模式，程希嶸早就習慣了，腹誹歸腹誹，也不會覺得這孩子是要做什麽過分的事情。但賀若聲不了解，完全不知道傅洲的這種行為習慣。驟然被一個年輕人這樣對待，賀若聲還真是受不了。
“一個毛頭小子，還有沒有道理了？哪怕今天要打一架，也不能再受這個氣了！”
話剛在腦中過了一遍，賀若聲還沒衡量出彼此之間的力量懸殊，沒想到要怎麽打，就見傅洲在程希嶸的後背上撫了幾下。也沒看清傅洲是做了什麽小動作，很神奇的，程希嶸漸漸止住了咳嗽，只剩下不規律的喘息。
賀若聲：“……”
好像……是打不起來了。
然後傅洲回頭，眼角微微朧拉下來一些，細長的眼尾像是刀刻下的，直直地劈出去，淩厲盛然。眸中的光明亮，氣場全開，駭然壓迫，一點都不收斂。
看一眼就是一記眼刀，刺著人的皮肉而來，要穿透血液骨骼，從心臟上剜下一塊兒肉。敵意是毫無疑問的，但那個眼神之中，還帶著些……鄙夷？？
賀若聲：“？？？”
傅洲開口，聲音冷冷淡淡，的確是有高高在上的觸感，居高臨下如看螻蟻，十分狂妄：“不懂就別亂動，在一邊呆著！”
賀若聲：“……”
必須得打一架，這架不打是不行了！
賀若聲捏著指頭，骨節“哢吧”作響，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對著那個小混蛋撕咬，不從他身上啃下來一塊肉不甘心。不過也就只能想一想，末了磨自己的後槽牙，把滿心的窩火往下吞，咽到肚子裏去。
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如此，傅洲說得沒錯，有理有據，完全找不到反駁的據點。
確實是不懂，賀若聲完全不了解程希嶸的身體狀況，沒有見過，以前也沒有在其他人身上經歷過。所以腦中徹底空白，一點認知都沒有，也就沒有能夠應對的措施和方法。
理論和經驗都是空的，伸手攪一下，只有空氣流轉，除此之外再無一物。連心理準備都是坍塌的，沒能豎起一道高墻，抵擋不了駭然的事實侵襲，也承擔不了高空拋下來的重擔和壓力。
賀若聲很不甘心，心底也有些別別扭扭的，但事實如此，他確實佩服傅洲的定性。看見程希嶸的病癥，他整個人都被嚇到了，有些楞，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想不到自己該去做些什麽。但是傅洲不同。
那個混小子，猖狂歸猖狂，但他對程希嶸……確實好。不僅僅是主觀意識上的“好”，除下“我想要去對你好”這些念頭和想法，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確實能夠做到最好——各種意義上的。
袒護就不必說了，那麽明晃晃的情緒和態度，全都貼在腦門上，就差呲開嘴巴露出獠牙，用利爪對向外來者。對，賀若聲很有自知之明，清楚地明白，自己被當成外來侵犯者了。
這種感覺不怎麽爽快，卻也無可奈何。自己的心情抹除不掉，就梗在心頭，是這麽多年相處下來的感情，那些積累被打破時的失衡。至於傅洲的態度，那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情，根本幹預不了。
賀若聲絲毫不懷疑，傅洲這個小子對程希嶸已經生出了占有心態，近乎偏執地守著這麽一個人。小野獸圈地似的，還要留下自己的氣味，標記這個人的所有權。
那些敵意都是從這裏而來，直白尖銳，帶著潮濕的腥氣。
十分堅定。
賀若聲其實挺疑惑的，以前也沒聽說過這個人，從來沒見程希嶸和他有過什麽深層的接觸。他是憑空冒出來的，自從程希嶸在片場發生意外之後……不，應該是程希嶸重生到這具身體中之後，傅洲才突然出現在程希嶸的生活之中。
這才多久？幾個月，怎麽就執拗到了這種程度？這個人的感情量是這麽容易積累的嗎？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囤積到如此深厚的狀態，是不是有點太快了些？
這太奇怪了。就算是一見鐘情，也還得有個熟悉過程，不在一起相處一段時間，不知道對方在光鮮的外表下掩藏了什麽的臭毛病——到這個時間點，也差不多能認清對方的各種習慣和本質了，是好是壞，一目了然。過了初見的驚艷，往下要考慮更為現實的問題。
理論上這樣的……程希嶸當年被馮奕迷到邁不開腳，也在接觸之後冷靜了一段時間，重新打量馮奕這個人，以及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未來。睜眼看哪裏，閉眼忽視什麽細節，最後在算磨合到一起。
傅洲倒好，對於程希嶸這個人是全盤接受，一點都不挑，也沒有半點排斥或者抱怨。程希嶸的脾氣有多臭？他身上有多少壞習慣，又有多少很難相處下去的細節？大大小小加一起，能把賀若聲這種好脾氣的人給折磨瘋，隔三差五就要回避一次，好冷卻下來。
在傅洲眼中，這些問題都還能忍受……或者說，這家夥根本就不拿這些細節當問題，反倒是甘之若飴地享受著。
賀若聲的呼吸一滯，忍不住想：“他是M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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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兩次岔，該有的氣氛徹底散了，原本預想的熱淚盈眶也被逼了回去，更多訴衷情的話語也堵在喉嚨以下。潸然的情緒被驚嚇給阻斷，然後就續不上了，留在心裏，成了獨自品味的酒釀。
老友重逢的場景被揭過去。開頭是重重地落下一筆，然後輕輕提起，算是一筆帶過，就此融入生活之中。沒有太強烈的儀式感，也沒有渲染出的盛大形式，就這麽不經意之間，掛在鐘擺之上，隨著時間繼續往前走。
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卻是生活中很重要的那一部分。
倒也是讓人心安。
在深夜獨自徘徊很久很久，被淒冷的風雨吹到渾身僵硬，軀體麻木沈重，陷入泥沼之中。掙紮不動，也逃脫不出來。
只是困倦的時候打了個盹，泥沼在身後褪去，被糾纏的雙腳重新邁開，踩在幹燥堅定的土地之上。風止雨停，陽光重現，灑下來，帶來光和熱。身體漸漸蘇醒，血液沸騰，能夠朝向未來奔跑，能繼續下去。
誰也不知道那一池攪纏的泥沼去哪裏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達安全彼岸的，甚至不清楚雙腳踩下的土地是怎麽來的，是用什麽拼湊而成的。但這都沒關系，也不重要，不用在意。
只要是眼前的這個場景就好了，只要能進入這個狀態之中，能繼續往下走就好了。
其他的……以後有機會了再說吧。真沒有機會的話，也就算了，不用說了。反正彼此都十分了解對方，能看穿對方的心情，知道對方的想法。即使沒有語言來做媒介，也絲毫不影響的。
賀若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著傅洲在程希嶸的後背上揉按，幫程希嶸順氣。他沒動，也就把想說的話給咽了回去，“咕咚”一聲掉進井中，漸漸沈下去。
先這樣吧，等合適的時候再撈出來。
程希嶸的那一口氣一直沒有緩過來，倒是不咳嗽了，只是氣息一直不穩，喘得厲害，身體還有間或的顫栗。傅洲給他揉胸口，一邊拿手機撥了個電話，詳詳細細說了情況，又聽電話裏的人交代，悶聲不應，也看不出表情。
等傅洲掛斷電話，賀若聲沒忍住，急切地問道：“是打給醫生的？怎麽說？要緊嗎？”
傅洲眼皮沒動，把手機丟到茶幾上，起身去拿醫藥箱。中間有幾秒鐘的停頓，等他蹲在電視櫃下對著白色箱子翻找的時候，才冷聲回道：“靜養，別大呼小叫地罵他就不要緊。那麽，這位罵人先生，你現在要給一個靜養的環境嗎？”
賀若聲：“……”
不行，這家夥還是太欠揍！張張嘴都是挑釁，生怕自己不想跟他打架似的！也就是他現在知道該怎麽照顧程希嶸，還是有用。要是程希嶸好好地站在旁邊，我非得出了這口氣不行！
忍了再忍，賀若聲憋得難受，就看看程希嶸青白的臉，視線被毫無血色的嘴唇給刺到——也就沒那麽難忍了，窩火而已，總不會有程希嶸那麽痛苦。
賀若聲深呼吸，再次深呼吸，把自己難得出現的脾氣給壓了回去，硬著頭皮說道：“等確定他沒事了，我就走。”
傅洲沒再說話，也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聽到了不想理。他找到一盒藥之後餵了程希嶸，低聲說道：“吃了藥去休息。”一邊說著，拇指在程希嶸的嘴角擦過，抹掉了一滴水珠。
程希嶸的表情懨懨的，眼皮聾拉著，沒什麽精神。他連那兩個人唇槍舌戰都沒有去攔，對於傅洲的挑釁也沒什麽反應，可見確實是很不舒服，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來抵抗病痛。
賀若聲也不忍心，心底被一只尖利的爪子給捏住，生疼生疼的。他假裝平靜，開口說道：“你先去休息。知道是你就好了，其他事情都用著急去講。等你好一些了，再慢慢談。”
程希嶸回頭，連眼神都是疲軟的，少了幾分力氣，塌了下來。傅洲剛給他吃的藥中有鎮定成分，見效很快，他越眨眼越覺得眼瞼酸澀，沈甸甸的，像是綴了什麽石頭。
賀若聲又補了一句：“一身的傷，要趕快養好，才能做你計劃做的事情。我不在這多留了，先走了。什麽時候身體好了，跟我聯系。”
程希嶸點點頭，喘息著碰碰傅洲，啞著聲音提醒道：“你送他出去。”
“不用，我……”
話說到一半，賀若聲自己住了口，把剩下的話給吞了回去。他還是了解程希嶸，知道程希嶸不是講究虛禮的人，沒那麽好的耐心去做這種沒必要的事情。
以往哪一次不是自己來自己走，從來沒有迎接過，更沒有送過。向來幹脆爽朗的人，突然轉了個彎，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賀若聲改口：“嗯，我不著急。傅洲你先安置好他，吃了藥就沒事了嗎？”
慢了半拍，傅洲也領悟到程希嶸的用意，不情不願地悶聲開口：“你等一下。”
也沒回答，也不解釋，根本就不接話。賀若聲深呼吸，告誡自己“別和年輕人計較”、“看在程希嶸的面子上”、“就當是照顧程希嶸的報酬”……
這種報酬，真是不如直接給錢來得爽快啊！果然那個段子說得很正確，凡事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要是能用錢解決掉傅洲……
算了算了，想什麽呢？
賀若聲幹脆也不出聲了，就立在客廳裏，當一個大型擺件。其實有點骨氣的話，他是想要摔門出去的，不管程希嶸在想什麽，最起碼也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態度，不能一直讓傅洲給壓住一頭。
但就是挪不開腳步，更轉不動視線。目光落在程希嶸……現在的那個人身上，就黏了上去，很難拔開。
看不夠，怎麽看都不夠。大概……永遠都看不夠了。
傅洲背對著賀若聲，沒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只是埋頭做自己的動作。他把程希嶸的左臂屈起，放在程希嶸自己的上腹，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藥效正在起作用，程希嶸隨著傅洲的動作晃了一下，額角輕輕撞到傅洲的胸膛上，然後貼了上去。
進臥室的時候，程希嶸倦怠地開口：“和善點，別對他那麽大的敵意。”
傅洲抿著嘴，不出聲。
程希嶸又說道：“我不會跟他走，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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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還給自己做了個心理建設，提前預想了和傅洲獨處的場景，一邊寬慰自己，讓自己冷靜一些。
“就當是多吃了幾年飯，讓著小朋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最多就是幹一架，最近也沒通告，不怕破相。”
後來又想，要真是動起手來，是不是得找個僻靜點的地方？最起碼不能在門口，讓程希嶸聽到的話，肯定又要擾得他不省心，沒辦法休息了。
不管怎麽樣，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程希嶸的身體。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排，只希望程希嶸能健康，也能……如願。那些他想做的事情，還有他要去做的事情，全都順順利利地實現了，才是最好的。
想來也覺得好笑。傅洲應該也是這樣的心情吧。和自己的念頭一致，就盼著程希嶸平安如意，心甘情願在一旁做個幫扶他的陪襯。
明明心情是一樣的……
可能就是因為太一致了吧，所以才會有敵意，才沒辦法容忍對方，要拿尖銳的那一面瞄準對方。有些事情，只有一個人來做就夠了，有些位置也只能容納一個人，沒辦法兩個人並行。
不過……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把關系搞這麽僵，想想也覺得挺尷尬的，很讓人窘迫。
其實來的時候，氣氛雖然凝滯，但還沒到這種針鋒相對的緊張狀態。賀若聲逼問傅洲，沒聽到自己想聽的答案，卻有了一個默認下來的事實。
賀若聲激動，傅洲同樣繃緊了神經，那一路都是一觸即發的狀態，似乎隨時都會炸開。但彼此都很清楚，平和寧靜最起碼能保持到程希嶸面前。往下是掐滅火引子徹底偃旗息鼓，還是完全引爆驚人的事實，就看程希嶸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該是這樣的，最後都交給程希嶸來處理。
可惜人的思緒總歸是個奇怪的東西，不一定會走哪一根線，也不一定會到什麽地方。賀若聲坐在傅洲的車裏，看著熟悉的車內裝飾，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如果那個人真是他……我會帶他回到他原先的生活之中。”
意義不明，也沒有很清晰明朗的指代，但彼此都十分清楚這句話的含義。
是從那一刻起，傅洲收起了自己的善意，把賀若聲劃到了敵對的陣營之中，用了好大的力氣去排斥對方。
賀若聲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本來就是事實，一點問題都沒有。程希嶸以前過的是什麽生活？不說饕餮饗宴，至少也是錦衣玉食吧。吃的、穿的、用的，他所享受的一切，是在什麽水平層次，這也絲毫不用懷疑。
但傅洲能給他提供什麽樣的生活？
更何況，現在程希嶸也不是以前的程希嶸了。以前那個人夠糙，什麽惡劣的環境都呆過，什麽苦楚都承受過，倒也不嬌氣。換了現在的這個人，賀若聲想，他還能像以前那樣嗎？
在見程希嶸之前，賀若聲一直在想，也拿手機看了很多和“小老板潘南星”有關的報道。這還是個小孩子的身體，還帶著病，弱到讓人驚訝的程度，也讓人放不下心。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程希嶸……賀若聲自問，能放任他在外邊過貧窮困苦的生活嗎？
當然不可能了！
別的先不說，不管能不能在其他方面幫上程希嶸，最起碼能提供一個舒適優渥的生活，能先給他一個養病的環境，也能用上最好的醫療。
不管程希嶸有什麽打算，也不管他接下來要做什麽，這都是最基本的。人離不開生活，凡事都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
傅洲不這樣想。他就是要留程希嶸，不管其他什麽現實的原因，不考慮任何因素，就是要把程希嶸留在他身邊。小狼狗護食似的，不管能不能吃得下，先占到自己碗裏。
來的路上，賀若聲看著有些年頭的車輛，還想這是階層的差距。這個年紀的人，二十多歲，還沒混出頭，所見所聞都有局限，只能說還處在一個尋常人的水平之中。傅洲自己來看，日常的生活已經很不錯了，有房有車，在同齡人之間算是成功的那一派。但換個階層呢？
程希嶸、賀若聲他們這些人，多活了十幾年，也趕上了最好的年代，到現在積累下來的財富和眼界，絕對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比的。
賀若聲還覺得，是因為傅洲他自己沒見過，也沒體會過，所以不能想象。這樣的年輕人總是有點傲氣，覺得天上地下自己第一，對自己有種迷之自信感，覺得自己肯定能出人頭地。
對付這種人也很簡單，讓他認清楚現實，看到彼此之間的差距就可以了。
算盤打得很好，結果賀若聲還沒開始發揮，就聽到了政界那兩位的名字，徹底傻眼。
從那樣的家庭走出來，要說傅洲層次低沒見識？鬼都不會信的。真要細數的話，傅洲開眼界見識大千世界的時候，自己可能還在路邊的小餐館給人擦桌子。比起來，不一定是誰的層次更低。
賀若聲最大的死穴，就是出身了。現在他有頭有臉，也有錢，再也不用去過那種肚子都填不飽的日子了。哪怕他現在什麽都不做，也不用為生計發愁，銀行賬戶上的餘額也足夠他揮霍後半生。
但他這個人是從一個窮小子走到現在的，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那段過去之上，把當初那個臟兮兮的破爛小孩當成自己的基礎。所以不能忘，也不敢忘，不管到什麽時候，他都還是一個局促緊迫的人。
傅洲的身份，無疑是一種對比。這個年輕人的出身太好了，千萬人裏就這麽一個，尋常人都比不及他，更襯得賀若聲如同陰溝裏的螻蟻。
這種被迫吃了一捧腥臭泥土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噎得慌，不可能咽下去，但也吐不出來——這是賀若聲自己給自己營造出來的泥沼，這麽多年了，一直在他心裏。
整個過程下來，傅洲心裏不爽快，其實賀若聲也很壓抑。賀若聲一貫是好脾氣，少跟人急眼，更不會動怒，就連勸架都是溫聲細語的，不會大吼大叫。
但就是對著傅洲，賀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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