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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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沙發旁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抱枕都拿開，將長沙發收拾出來能躺人的空間。
那邊，傅洲一把托住程希嶸的手臂，另一只手環到程希嶸背後，攬住程希嶸的身體。他微微彎腰低頭，皺眉問道：“有事兒？”
程希嶸也不跟傅洲客氣，直接把身體的重量分出去一大半，依靠著傅洲。他這才把憋著的一口氣吐出去，牙縫之間發出短促的“嘶”吸聲，肩膀也有輕微的顫抖，顯示出他此刻的感受——還是疼的，已經極力忍耐了，但是並不容易徹底掩蓋過去。
這可把“某些人”給心疼壞了。
平時程希嶸少吃兩口飯，傅洲都要緊張，擔心他沒有胃口是心臟不舒服引起的，怕他營養跟不上，對心臟更不好。可以說，傅洲在程希嶸的身體健康方面，在意得過頭了，到了十分矯情的地步。
蘇明林見過那種場景，看得下巴掉到地上，差點懷疑人生。他還半開玩笑地問傅洲，是不是被外星人給入侵了大腦，現在的行為都不是自主的，是在外星人的掌控之下，才會有這種表現。
畢竟和所有人認知中的傅洲，都相差太遠了，完全不像是一個人——或者說，正常人都不會有那種表現，他根本就不是人了。
眼下可不是少吃飯的問題，傅洲壓著聲音，冷聲警告程希嶸：“上廁所的話叫我，沒事兒就回去躺著，這幾天不許下床。”
“行了，沒那麽嚴重，就是幾個水泡。”程希嶸靠在傅洲懷裏，示意客廳的方向，“扶我過去。”
傅洲沒動。
程希嶸咂了下嘴，一句“你這……”沒說完，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無奈搖頭道：“那我自己過去。”
結果被傅洲給按住了，手臂的上的那只手瞬間收緊，後背的手往下，直接掐住了自己的腰。程希嶸困在傅洲的半個懷抱中，根本掙脫不了。
程希嶸哭笑不得，當著別人的面，也不想跟傅洲爭執。他不願意下了傅洲的面子，讓別人多想，平白落個不好的印象。只能擡頭，盯著傅洲的眼睛，滿是警告。
兩個人僵持片刻，不說話不出聲，眼神交鋒，廝殺數個回合。還是程希嶸勝，傅洲敗給了心疼，不舍得程希嶸就一直這麽站著。
傅洲彎腰，小心地托著程希嶸的腰，另一只手從程希嶸的腿後穿過。他避開程希嶸腿上的紅痕，小心地把人抱了起來，手臂堅穩，一點都不會搖晃。
程希嶸本能地就去看客廳的方向，覺得這種打橫抱起的姿態實在是太女人了，放在男人身上很奇怪。“公主抱”，名字都透露出某種氣氛，自己又不是什麽“公主”。讓外人看到，自己會覺得十分尷尬，也很難堪。他一直把這種行為當成兩個人之間親密時的情趣，該關上門沒皮沒臉地玩鬧，那個時候才會有的。
不過各退一步，傅洲沒有直接把自己扛回臥室，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做出很大的犧牲了。自己也要稍微忍耐一下，假裝什麽都沒有，配合傅洲的心情——畢竟他的心情已經被自己給打破了一大半，無奈地順從著自己。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該讓他滿足一下的。
傅洲穩穩地走到沙發旁，把程希嶸放下，又從貴妃榻上的一堆抱枕中撿出來一個大的。他托著程希嶸的腳踝，小心地把抱枕墊在程希嶸的腳下，動作慢出天際。
程希嶸扒著沙發靠背，調整了下姿態，終於松了口氣。
疼是真疼，開水澆下來的時候，他的頭皮都炸開了。這具身體對疼痛的敏感程度比原先強烈太多，以前破皮出血都還能繼續趕進度，換到了這具身體上，手臂上的淤青都能讓他睡不著覺。
某個瞬間，程希嶸覺得自己都在發抖，控制不住的抽搐。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全都用來抵禦疼痛。
但和某些人抵在一起，互相沈默的時候，好像也不是那麽難忍了。程希嶸覺得好笑。他一直覺得“愛能治愈疼痛”這種說法都是放屁，肉體上的傷痛，哪裏是愛來愛去就能解決掉的？那些身患絕癥苦苦掙紮的人，是沒有愛嗎？他們被治愈了嗎？
可事實上，那個片刻之間，自己確實遺忘了身體上的不舒服。全身心是放松的，觸著這個人的體溫，呼吸間是這個人的味道，靠近他，然後忘記所有。
傅洲還在沙發尾端，彎著腰檢查程希嶸腳上的藥膏。
程希嶸半躺著，看著這個人的側臉，心想。
“我就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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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怎麽辦呢。情感是沒辦法控制的，全由心而生，是最本能的沖動。誰能控制自己的心呢？程希嶸不知道，最起碼，他自己是沒辦法去管控約束自己。
好或者壞，也就這樣了。是自己種下的果，從自己心底長出的樹，那就要自己去承擔。將來……不管將來是什麽樣子的，先走了眼前的路，踩穩了這一步。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
程希嶸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這種感受了。在爆破中喪生，皮膚被灼傷的痛感還殘留在靈魂深處，最後從馮奕臉上看到的那個表情也在腦海中回蕩。
消除不掉，連變淺變淡都做不到，永遠都定格在那個瞬間。這是上一世活了三十多年凝結出的一個局面，把三十多年的時光都變成了灰色的，只在那一刻的煙火分外鮮艷明亮。
像一把刀子，一直懸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掛在自己的頭頂。時不時就要落下，帶起一片鮮血淋漓。
錐心刺骨的疼，這是要伴隨自己一生的。
程希嶸想，自己是很難再去相信一個人了——以曾經有過的那種程度，去信賴一個人。想來也是好笑，那是自己的枕邊人啊！和自己相擁而眠有那麽多年，閉上眼之前見到的是那一張臉，醒來最先看到的，也是那個人存在的世界。
這該是世界上最能相信的人了吧？
就連這個人都背叛了，那人活一世，還能信誰？
程希嶸想不出來，也不打算再去嘗試所謂的“愛情”，沒想過再去找一個新的伴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承認，自己的想法是悲觀的，也很消極，以偏概全太極端了。只是這種“極端”能帶來安全感，那就是有效的。
重活一世，情愛都無關重要了，反正付出的真心也並不可靠，很有可能反過來吞噬自己。他想要的，再也不是那些情欲上的滿足。
這種想法一直在他心底盤旋，雖然沒有說出來過，但也都在行為中表現出來了。他和傅洲睡了，也止步於“睡覺”這一個行為之前，不肯再有更多的發展。他要劃出一條界限，自己站在線的裏邊，把所有的人都放在對面。然後就可以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永遠不會被人侵犯。
沒想到招惹上的是傅洲這個……一根筋的悶葫蘆，軸得要命，認真到讓人動搖。程希嶸眼睜睜看著他靠近過來，看著他一點一點擦掉兩個人之間的那根線，然後踏入自己的領地。
這下可沒辦法了。
那個年輕人的面容還帶著青春氣息，眼神卻已經沈澱下來，十分堅定，絲毫不動搖。他肯付出一切，他能把他所擁有的世界都拿出來，全都放在自己的面前，毫無保留。那些他無法掌握的，他也願意去嘗試，去爭取，要重新創造出來。
他沒有隱瞞，也不設底線。就這麽赤裸裸的，將自己打開了，全部呈現出來。
這種感覺……其實不能說“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事實上，程希嶸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是的，這是從馮奕身上從未獲取到的……某種愛意。也沒有過這種待遇，被捧在掌心，是被寵愛的。
講出來可能像是個笑話。程希嶸活了三十多年，一路風風火火受人追捧，總有人在向他示好，每天都能接到別人的表白。他是被眾星環繞的驕子，結果到了這會兒，居然像是缺愛了一樣。
然後像是個中學生，只因為對方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就淪陷了。
從來沒想過會是這種局面……
自己扛得太多了，總是撐起一片局面，給所有人立起一面旗。和馮奕在一起的時候，連帶馮奕的那一份也要一起接手，這麽多年也真是累了。現在換了個人站在自己身邊，替自己托起那些重擔。放松下來的時候，心思就活泛起來，有了不同的感受。
還以為自己很喜歡當領頭羊呢。原來也只是做成了習慣，習慣到自己已經麻木，習慣到沒有反抗，把這種習慣保持了下去。
程希嶸忍不住嘆了口氣，總覺得傅洲是打破了自己給自己創建下來的某種平衡，從各種意義上，給自己帶來了全新的體驗……和生活。
完全不同於以往，連心態都在發生變化，原則悄悄改寫，整個人都朝向另外一個方向發展了。
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但不管是好還是壞，自己都只能接受，也要承擔下來。
聽到程希嶸嘆氣，傅洲回頭，眉心蹙得越來越緊：“怎麽了？”
得，這家夥正是神經敏感的時期，自己有點什麽動靜都能驚到他。要是告訴他自己在想什麽……不知道他會是什麽反應。
程希嶸笑笑，搖頭，表示沒什麽。
像是中學生，那也只是“像”，不是真正的學生。畢竟是活過了那麽多年，殼子裏裝的這個魂有些年頭了，互表鐘情這種事情，還是太幼稚了些。他做不出來，也不打算去做。
有些情緒，自己品味就好了。也該是自己慢慢去體會的。
傅洲還盯著程希嶸，目光中有疑惑，還是一探到底，不得到個解釋不會罷休的樣子。程希嶸無奈，晃了晃腿，把話題岔開：“你別動我，越碰越疼。”
傅洲還沒來得及開口。賀若聲在一旁插話，還是之前的觀點：“疼得厲害？我在省人醫有認識的主任，讓他幫忙聯絡一下燒傷科的大夫，現在就過去。還是要去醫院檢查一下，別耽擱了。”
肉眼可見的，傅洲的臉色陰沈下來——原本就沒多好，這下就更難看了。風雨欲來，帶著潮氣，隨時都會降下暴雨。
連蘇明林都察覺了出來，看一眼傅洲，再看看引發這個黑臉的源頭賀若聲，欲言又止。
程希嶸沒接賀若聲的話，倒是先對蘇明林說道：“你先回學校吧，有事兒再電話聯絡。”
這明擺是送客，意味著他們三個人接下來的談話，是不能讓第四個人聽到的。蘇明林也有眼力見，雖然有點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但還是能拎得清局面，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這種小魚小蝦能摻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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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林倒是很懂事，知道什麽時候能插科打諢開玩笑，也明白什麽場合下，自己應該回避。也是他心眼多，看事情總是很透徹，能摸清楚根本和核心。
以前只是覺得小老板不簡單。但真要說的話，在這個學院中，最不缺的就是“不簡單的人”。敢走影視娛樂這條路的，不是因為夢想太過閃耀，能壓住一切現實的因素，就是背景不簡單，能夠在這條路上走得通。
學校裏的二代們，不管是富二代、拆二代還是官二代，一抓一大把。甚至還有不少隱形的星二代，有大把的資源在前邊放著，就等著學校的禁令一開，立馬就能一腳跨進圈子內。
相比較起來，小老板的“不簡單”就顯得有點太簡單了。他只是跟程老板有點關系，但偏偏這關系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模棱兩可。他是拿了程老板的信物，也就只有這一個信物而已，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了。程老板現在也不在了，那不管真相是什麽，就全憑小老板的那一張嘴，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沒有人能反駁。況且程老板還在世的時候，就一點跡象都沒有表現出來。程老板沒提過資助學生的世情，學校裏也沒有人知道這個新生和程老板有關系。
也不是沒有人懷疑過。不光是網上，學校裏也不少人議論這件事，有相當一部分的人覺得小老板是一張嘴胡謅，打著程老板的旗號去炒作自己。
蘇明林也聽說過一些，八卦群眾就等著有人出來拆穿小老板，能撕破他的偽裝，揭露他的真面目。
後來的事情就很打臉了。他們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哪個人出來澄清解釋，沒有一個人公開彈談起這件事。程老板的那些圈中好友像是集體失聲，商量好了似的，都默許了小老板的活動，任由他借著程老板的名義去炒作自己。
就連馮奕，作為程老板的伴侶，也沒有任何言語。他沒有出面公開表態，但其實私底下的那些事情，媒體都知道，八卦群眾也知道。他對小老板的態度很微妙，讓人抓到一些暧昧的氣氛，能分析出來很多細節。
不管小老板和馮奕的關系怎麽樣，最起碼的，馮奕的態度放在那裏了，是有些示好的意味。馮奕似乎是在努力靠近小老板，這也是在無形中給小老板加了些籌碼，讓他站得更穩。
很多人說小老板這一下是翻身了，“程希嶸徒弟”的身份坐了個穩，沒人能再懷疑什麽。
在蘇明林看來，卻沒那麽輕松。程老板給的光環，那畢竟是過去式，是一種消耗品。等時間久了，人們適應了這個頭銜，也不覺得有什麽新奇了。到那個時候，小老板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演員，前綴可能是“演技很好”、“一直沒火”之類的，但都跟程老板沒有關系。
畢竟程老板不在了，不能給他未來的支持。空有一個背景，沒有後續的資源，那有什麽用？
蘇明林覺得，跟學院裏的那些二代們相比，小老板的背景確實不算什麽。他的優勢也只是在自身，演技好，有這個年紀的學生不該具備的氣場，思慮和謀劃也超出同齡人的水平。程老板留下來的本子，對於他來說，只是個踏板。他能利用好的話，就能一鳴驚人。利用不起來，那他以後註定是路人命。
但現在來看，還是自己太天真了。
小老板真有程希嶸那一層背景關系的話，又怎麽會單單只靠著程希嶸的名號去混？不說這個學生是什麽位置，單看程希嶸，那是什麽級別的人？在圈內的人脈有多廣？他收的關門弟子，怎麽可能沒有人關照？
程希嶸是不在了，但他的那些好友還在呀！他就留下這麽一個獨苗苗，連自己最看重的信物都交到了這個小孩手上，這種親密程度不言而喻，所蘊含的希望和寄托也是十分強烈的——自己做不了那些本子的話，就讓這個小孩去做。
這種暗示，稍微想一下就能感知到。那些和程希嶸交好的人，怎麽能無動於衷，怎麽會不來幫一把呢？
就算以前沒有接觸過，也沒有聽說過這個小孩，不知道這個小孩的存在。念著舊情，沖著“實現程希嶸的遺願”這種想法，也總該有些表示的。
再說了，程希嶸活了小半輩子，沒有孩子，連寵物都沒養過一只，唯獨帶了這麽一個小孩。好歹是他養過的“活物”，是他花過心血的小東西，在演藝道路上算是他的“遺孤”——還沒教出來成績，他人就走了，剩下這個小孩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沒人護著的話，在這個嗜血食肉的行業內，不知道要被碾壓成什麽樣子。別說出頭，就是自保都很難的。
有心的話，不會放任小老板自己瞎闖瞎撞的，也不會看他走彎路，入絕境。和程希嶸交好的人，大多也是業內前輩了，有地位有資歷，說上一句話就很管用。幫這麽一個小新人，也不會為難。
幫誰不是幫？為什麽不幫“自己人”？
現在賀若聲不就來了嗎？
蘇明林想，還有之前的陳景天，那不也是看在程希嶸的面子上，才肯到一個新人劇組去坐鎮嗎？完全是沖著小老板去的，想看看程希嶸留下來的人是什麽樣子，有沒有可塑性。
如果說陳景天是大眾對小老板的試探，那賀若聲就是一個開端了。蘇明林總有種感覺，這樣的人，以後會越來越多。以小老板為中心，會有更多的人聚攏過來，站在小老板的身後，成為他能依憑的力量。
想到這裏，蘇明林的腳步就更輕快了，也充滿了力量。前路光明，每一步都是走向更好的未來。
與此同時，在客廳中對峙的三個人，各有心事，神情不一。氣氛很怪異，沈默在彼此之間游走，誰都不想先開口——也不知道該從哪裏去講。
僵持延續了很久，焦灼漸漸升起，勾得人心不安，開始躁動。
最後還是程希嶸耐不住性子，無奈嘆了口氣，對賀若聲說道：“你有話要問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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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中該是賀若聲比較激動的。程希嶸能夠理解他此刻的震驚，也能體會到存在於他心中的懷疑和矛盾，也知道他為此生出的不安和焦躁能有多濃重。
自己也經歷過這個階段，從驚詫到自疑，再到茫然無措。這似乎成了一條畢竟之路，每一個探知真相的人，都要有這些體會，一樣不落。
不久之前，傅洲也經歷過。
只是人和人的反應有些微的差別，停留的階段也有些不同。對於自己來說，適應新的身份比較困難。在習慣使用新的身體之前，有相當長的一段茫然期，無所適從，言談舉止都受拘束。
而對於傅洲來說，大概是性格使然，他平時做慣了悶葫蘆，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習慣往內收。看破了這麽一樁驚天的秘聞，他也是憋著一口氣什麽都不說，暗地裏偷偷懷疑了很久，也考證了很久。
現在到了賀若聲身上……程希嶸覺得，對方應該是震驚更多一點。
也該震驚。畢竟還魂這種事情超出了人類的認知，也不在科學能夠解釋的範圍之內，說出去像是個哄人玩兒的段子。誰能想到會是真的？毫無波瀾、平平靜靜就接受了的，那可能腦子也不大正常。
不過出乎預料的是，程希嶸的那句話剛說出去，賀若聲還沒來得及有反應，傅洲先開了口。
“我都講過了。”
不光是攔了賀若聲的話頭，臉色還臭得要命，嘴角耷拉下來，像是誰欠他八輩子的飯錢沒有還一樣。平時沒什麽表情，頂著一張面癱臉晃蕩，怎麽逗都不會有大的反應。這會兒倒是表情生動，十分形象地表現出了“招人煩”這三個字。
程希嶸斜睨過去，一副商量的口氣，問傅洲：“要不然，你去找蘇明林玩兒會兒？”
傅洲：“……”
可見程希嶸的態度是十分堅定，一定要和賀若聲談一談的，不管什麽阻攔都沒有用。這會兒傅洲能打斷他們的對話，但日後總還有其他更多的機會讓他們去聊天，傅洲能天天看著程希嶸，一秒鐘都不落下？
別說是做不到。就算傅洲真地什麽事情都不做，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程希嶸，那恐怕到時候兩個人之間的交往也要完蛋。傅洲知道程希嶸的脾氣，也清楚在程希嶸面前，誰都不能恃寵而驕。現在他是有退讓的意思，但不代表著他的底線不在了，允許別人幹涉他的生活。
傅洲才不會冒這個險。
與其讓那兩個人坐在一起敘舊，不如這個時候順了程希嶸的心意，當場把這件事給了結掉——好歹自己還在場，能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麽。
總好過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賀若聲那個家夥說了自己的壞話，去煽動程希嶸。
傅洲收聲，斂了眼瞼，把滿目的委屈和不甘心都藏起來，到旁邊去做背景板了。程希嶸覺得好笑，心想這家夥還是沒有安全感，還是在害怕。
怕自己會想要回到原先的生活之中，怕會自己離開。他怕這段時間的相處只是一場夢，現在打破夢境的人來了，夢就要醒過來了。
他不願意醒過來。
所以他排斥那個即將戳破夢境的人，要揮開伸過來的那只手。他護著自己的殼，把夢境藏在深處的角落，妄圖將球中的美夢延續下去。
還是心裏沒底氣啊……他不信自己，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之後，又開始懷疑自己留下來的心意。
其實完全沒必要的。他大可不必用這種撒潑打滾的方式來壯膽鼓氣，也不用這麽急切地表現他的不安。程希嶸都明白的，不用他去強行挽留，也不用他有任何焦躁。
結局早就註定好了的，不管中間有怎樣的過程，都不會變。
現在等不到終結的那一天，那……或者交給時間比較好。相處得久了，在一起的細節會越來越多，默契可以培養，習慣也能建立，總能積累起安全感的。
給他言語，不如給他一個親吻。
先記上一個，攢夠了一起發放。
程希嶸收回隨著傅洲游走的目光，把註意力拉回來，還是跟賀若聲說道：“你想問什麽，問吧。”
頓了一下，餘光瞥一眼臉色陰郁的傅洲，程希嶸又補充了一句：“我能回答的話，盡量回答你。”
有沒有盡量回答問題，還不知曉，反正程希嶸是盡量照顧傅洲的情緒了。傅洲不希望自己和賀若聲交流太多，怕賀若聲會把自己帶走。但這小子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自己和賀若聲十幾年的感情，不管是講時間的長度還是講交情的量，都比和他相處的幾個月要多。
太緊張了，腦子犯糊塗。要把自己劃到他的地盤上，要貼上獨屬於他的標簽，就把其他人都排斥在千裏之外。
順著程希嶸的目光，賀若聲也往傅洲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莫測。賀若聲此刻的心情也是十分覆雜，也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態度，很難開口去問些什麽。
想問的太多了，全都擠到了一起，在腦內推推搡搡，最終撞成了一團漿糊。
他懷疑過，也有猜測，基本上得出了一個答案。但偏偏這個結論又很難去接受，實在是沖擊他的固有觀點，讓他震驚到現在，還沒回過神。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來的問題，是自己主動向傅洲問起的。現在又不願意去相信，矛盾得要命，沒辦法調和自己的心情。
一時間成了個啞巴，呆呆傻傻的，開不了口。
好在程希嶸了解這個朋友，知道賀若聲的性格，也能預測出他的行為模式。現在他一定腦補了很多東西，內容繁雜，不知道會跑題到什麽地方去。讓他挑一個最想問的問題，那就是為難他。
程希嶸嘆了口氣，直接開口講道：“你二十六那年的生日聚會上被那個姓劉的灌酒，事後開的房間號是3026，在走廊盡頭。我是爬窗戶才進去的，一瓶上好的紅酒就餵了那個王八蛋的腦袋。”
傅洲擡頭，意味深長地看過來。
賀若聲的臉色瞬間變了。
程希嶸想了想：“哦，不是在生日聚會上，是咱們攢第二場的時候，後半夜了。我被酒瓶劃破了手，傷了韌帶，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利索。你還說我要是廢了，以後就給我當小媳婦，端茶遞水餵我吃飯。”
賀若聲終於開口，呢喃道：“真是你……希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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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講這一件，程希嶸就能表明自己的身份，不需要再多的證據。賀若聲也只聽這麽一件事，原先的疑慮都被打消了，搖擺不定的念頭終於落了下來，紮紮實實地踩在泥土之上。
震驚肯定還是有的，一時半會消除不了，需要時間去慢慢適應。畢竟眼前看到的形象，和留在印象深處的那個人差別太大，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就算是現在開始動手壘一個橋梁，把看到的和記憶中的兩個人連接起來，也總要用些心思和精力的。
總歸是不懷疑了。程希嶸在賀若聲心裏敲下了印章，給他下了定論，再也沒辦法更改。程希嶸單方面給了通知，告訴賀若聲“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適應”，不能再有其他的心思——有的話，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程希嶸是講完了，幹脆直接，十分利落。但對於而賀若聲來說，就沒那麽好受了。賀若聲被扔到了油鍋上煎熬，總想說些什麽，想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想把腦中那些紛雜的念頭都倒出來。
可惜他的心情太覆雜了，糾纏在一起，也分不清到底是個什麽滋味。想法也很多，零零碎碎，真要講的話，可能要講到明天去了。
到最後，賀若聲硬生生憋出來一句：“怎麽會這樣呢……”
這就是他自己蓋棺論定，徹底默認了這個現實。不是程希嶸按著他的頭讓他承認，是他自己打心眼裏認下了，不再搖擺不定，只想追究根源。
傅洲在旁邊聽得一陣楞，驚訝於賀若聲還有這樣的遭遇，居然一點風聲都沒透露出來。見賀若聲就這麽接受了，也不尋求更多的證據，實在是太快了。轉念想一下其中的細節，傅洲瞬間明白過來。
姓劉的人很多，但用“那個姓劉的”來指代，這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最起碼不是隨便一個路人能夠得上的標準。好巧不巧，傅洲還真知道一個劉姓的高官，小時候見過幾次，是個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矮冬瓜，走起路來呼哧呼哧喘得厲害。
賀若聲二十六歲的時候，那就是十幾年前，差不多就是傅洲見到對方的時間段。當時那位的職位還在傅洲他老子之上，只比傅洲他外公差了一級。那人又把控著關鍵的部門，手中是有實權的。
就連傅洲他外公見了那個人，也是客客氣氣的，從來不用對待下級的態度去對待他。可見這人的地位之高，有著足夠的分量。他要想橫著走，還真沒人能攔。
睡個小演員，這也不算什麽稀奇事情。不過讓另外一個小演員給揍了，那可就是拔了老虎的胡須，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也難怪圈裏一點傳聞都沒有，連個邊角都沒聽說過，不是程希嶸講的話，就沒有一點影子。如果是那位劉姓高官，這兩個人得罪了對方，肯定是要想辦法往下壓的。
混這個圈子，最怕和權貴有牽連。情事還好，最起碼有快活的機會，日後被甩也是日後的事情，在這之前能享受到特權。但要說是矛盾，往往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沾都不願意去沾。
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他們兩個人在那個姓劉的跟前上了眼藥，那光是躲，就夠他們兩個人孤立的。到時候不用劉姓高官自己動手下絆子封殺他們，圈內的人不會跟他們合作，也能困死他們。
所以這件事，知道的人一定很少。
當時是程希嶸自己爬的窗戶，可見賀若聲身邊是沒有第二個人肯跳出來幫他。或者說就沒有另外一個人知情，這事兒的保密性還很好。
至於程希嶸，他向來是行動派，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自己幹，很少會用到別人。又是這種……涉及到一個人聲譽的事情，他肯定不會讓別人摻和進來的——救得了賀若聲是好事，要是晚了一步，那不就變成什麽現場了嗎？
那能讓別人來看嗎？
傅洲琢磨著，保不準這事兒也就他們兩個人知道，程希嶸的公司和經紀人都不一定聽說過什麽。再加上那些對話，毫無疑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的時候發生的，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所以程希嶸就挑了這件事來講，賀若聲聽了那些細節之後就信了。
想到這裏，傅洲徹底捋順了這個關系，也意識到了自己一直忽略的問題：程希嶸和賀若聲的關系……不，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很多。
這真是為了朋友兩肋插刀，得罪高官也不怕，故意傷人也無所謂，朋友有難，自己是一定要出手的。能做到這個份上，那不是混圈子和同行交際那麽簡單了。是真正的兄弟，共患難同享福，還是……要做小媳婦的兄弟？
賀若聲還說過這種話？要給程希嶸當小媳婦？他倒是願意做，也不看看程希嶸願不願意收呢？？
傅洲看賀若聲的目光，就更具敵意了。要是眼神能具象出實體，估計現在賀若聲就要被刀子給紮成篩子了。
不過賀若聲還在消化這個震驚的事實，所有的註意力都在程希嶸身上，應該說，是現在的這個瘦弱單薄的學生身上。他的目光落在程希嶸身上之後，就再也沒有拔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
現在就是有一把真正的刀子貼在他的皮膚上，他可能也要喊一句“等一下”，沒心思去應付。他眼中只看得到程希嶸，也只想看著程希嶸。
傅洲越來越不爽快，恨不得能出手，把賀若聲的眼神給捏住，拽開了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去。賀若聲看程希嶸的目光太熱切了，情緒濃烈得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能感受到，也能體會到那種隱藏在深處的狂喜和興奮。
這是傅洲曾經有過的情緒。在不久之前，他也因為這洶湧的情緒而感謝神明、感謝上帝、感謝一切他能想到的。
理智上明白，賀若聲這個反應是正常的。任何一個真正看重程希嶸的人，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表現。但從感情上來說……
傅洲希望程希嶸是屬於自己的。只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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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心底越來越不舒服，耳邊還有那句“小媳婦”在不停地回蕩，一下一下地敲他的神經。他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在酒吧中看到的，從娛樂新聞中聽到的，還有那些存在於別人言談之中的……
他的思緒也越來越清明，抓住一個苗頭之後，順著扯出來一整條完整的線。於是，他終於看清楚了現實，意識到自己的天真。
對於很多人來說，程希嶸是個很好的朋友。他身邊總是不缺人，他自己向來是被圍在中心的那個焦點，備受矚目。即使遭逢巨變，被那麽一場災厄帶到如今的境地之中，他也永遠都不會是“落魄”的。
只要他想，他就能呼風喚雨。他開口提出要求，會有成群的人追上來，圍著他轉，給他提供任何他需要的東西。一切只在於他自願或者不願，只要他肯主動去做，就不會有被拒絕的可能。
但這麽久以來，自己一直當他是落魄的，是走投無路了，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自己還曾為此沾沾自喜，以為只有自己能給他提供一個可靠的環境，能給他堅定的後盾，給他一個全新的生活。
他要留在自己身邊，要借著自己去和過去做了結。他要用自己這把刀，去斬斷曾經的恩怨情仇，把所有的債都討回來。
傅洲甘願做這樣的一把刀，願意成為他的工具。
然而事實證明，自己完全想錯了，錯得十分離譜，也很徹底。
他有很多種選擇。在他腳下鋪開的道路，是通往各個方向，有很多很多條。那之中的每一條都可以是暢通無阻的，能順利地到達他想去的目的地，寬闊，平坦，沿路的荊棘叢林都會少很多。
不管做哪種選擇，都好過留在自己身邊。
他不是迫不得已的，他沒那麽需要我。我也沒那麽重要。
傅洲想得越深，沮喪感就越強烈，悲觀消極的情緒鉆進骨頭縫，發出“咯吱咯吱”的負重聲響。再延伸一下，想到程希嶸在自己身邊的生活，他生病的樣子、他缺錢缺人脈資源時的為難、他為了帶起這一幫新人耗費的心思……
那些窘迫，那些困楚，那些纏著人步伐的現實。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證賀若聲的想法，和賀若聲說的觀點完全一致。
假如，程希嶸在回來的時候，選擇的不是自己，而是賀若聲……不，就不說賀若聲這個人，假如程希嶸選擇的是他過去的朋友，不管是哪一個，都要好過現在的生活吧？
不管是哪一個朋友，一定能給他提供舒適的生活，讓他衣食無憂，不受病痛的折磨。還能在事業上幫他，不管以什麽樣的形式，能帶他重新入行，給他推薦和資源。
一定會比現在的生活更好，好很多很多。
這才是最讓傅洲絕望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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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傅洲一把托住程希嶸的手臂，另一只手環到程希嶸背後，攬住程希嶸的身體。他微微彎腰低頭，皺眉問道：“有事兒？”
程希嶸也不跟傅洲客氣，直接把身體的重量分出去一大半，依靠著傅洲。他這才把憋著的一口氣吐出去，牙縫之間發出短促的“嘶”吸聲，肩膀也有輕微的顫抖，顯示出他此刻的感受——還是疼的，已經極力忍耐了，但是並不容易徹底掩蓋過去。
這可把“某些人”給心疼壞了。
平時程希嶸少吃兩口飯，傅洲都要緊張，擔心他沒有胃口是心臟不舒服引起的，怕他營養跟不上，對心臟更不好。可以說，傅洲在程希嶸的身體健康方面，在意得過頭了，到了十分矯情的地步。
蘇明林見過那種場景，看得下巴掉到地上，差點懷疑人生。他還半開玩笑地問傅洲，是不是被外星人給入侵了大腦，現在的行為都不是自主的，是在外星人的掌控之下，才會有這種表現。
畢竟和所有人認知中的傅洲，都相差太遠了，完全不像是一個人——或者說，正常人都不會有那種表現，他根本就不是人了。
眼下可不是少吃飯的問題，傅洲壓著聲音，冷聲警告程希嶸：“上廁所的話叫我，沒事兒就回去躺著，這幾天不許下床。”
“行了，沒那麽嚴重，就是幾個水泡。”程希嶸靠在傅洲懷裏，示意客廳的方向，“扶我過去。”
傅洲沒動。
程希嶸咂了下嘴，一句“你這……”沒說完，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無奈搖頭道：“那我自己過去。”
結果被傅洲給按住了，手臂的上的那只手瞬間收緊，後背的手往下，直接掐住了自己的腰。程希嶸困在傅洲的半個懷抱中，根本掙脫不了。
程希嶸哭笑不得，當著別人的面，也不想跟傅洲爭執。他不願意下了傅洲的面子，讓別人多想，平白落個不好的印象。只能擡頭，盯著傅洲的眼睛，滿是警告。
兩個人僵持片刻，不說話不出聲，眼神交鋒，廝殺數個回合。還是程希嶸勝，傅洲敗給了心疼，不舍得程希嶸就一直這麽站著。
傅洲彎腰，小心地托著程希嶸的腰，另一只手從程希嶸的腿後穿過。他避開程希嶸腿上的紅痕，小心地把人抱了起來，手臂堅穩，一點都不會搖晃。
程希嶸本能地就去看客廳的方向，覺得這種打橫抱起的姿態實在是太女人了，放在男人身上很奇怪。“公主抱”，名字都透露出某種氣氛，自己又不是什麽“公主”。讓外人看到，自己會覺得十分尷尬，也很難堪。他一直把這種行為當成兩個人之間親密時的情趣，該關上門沒皮沒臉地玩鬧，那個時候才會有的。
不過各退一步，傅洲沒有直接把自己扛回臥室，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做出很大的犧牲了。自己也要稍微忍耐一下，假裝什麽都沒有，配合傅洲的心情——畢竟他的心情已經被自己給打破了一大半，無奈地順從著自己。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該讓他滿足一下的。
傅洲穩穩地走到沙發旁，把程希嶸放下，又從貴妃榻上的一堆抱枕中撿出來一個大的。他托著程希嶸的腳踝，小心地把抱枕墊在程希嶸的腳下，動作慢出天際。
程希嶸扒著沙發靠背，調整了下姿態，終於松了口氣。
疼是真疼，開水澆下來的時候，他的頭皮都炸開了。這具身體對疼痛的敏感程度比原先強烈太多，以前破皮出血都還能繼續趕進度，換到了這具身體上，手臂上的淤青都能讓他睡不著覺。
某個瞬間，程希嶸覺得自己都在發抖，控制不住的抽搐。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全都用來抵禦疼痛。
但和某些人抵在一起，互相沈默的時候，好像也不是那麽難忍了。程希嶸覺得好笑。他一直覺得“愛能治愈疼痛”這種說法都是放屁，肉體上的傷痛，哪裏是愛來愛去就能解決掉的？那些身患絕癥苦苦掙紮的人，是沒有愛嗎？他們被治愈了嗎？
可事實上，那個片刻之間，自己確實遺忘了身體上的不舒服。全身心是放松的，觸著這個人的體溫，呼吸間是這個人的味道，靠近他，然後忘記所有。
傅洲還在沙發尾端，彎著腰檢查程希嶸腳上的藥膏。
程希嶸半躺著，看著這個人的側臉，心想。
“我就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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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怎麽辦呢。情感是沒辦法控制的，全由心而生，是最本能的沖動。誰能控制自己的心呢？程希嶸不知道，最起碼，他自己是沒辦法去管控約束自己。
好或者壞，也就這樣了。是自己種下的果，從自己心底長出的樹，那就要自己去承擔。將來……不管將來是什麽樣子的，先走了眼前的路，踩穩了這一步。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
程希嶸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這種感受了。在爆破中喪生，皮膚被灼傷的痛感還殘留在靈魂深處，最後從馮奕臉上看到的那個表情也在腦海中回蕩。
消除不掉，連變淺變淡都做不到，永遠都定格在那個瞬間。這是上一世活了三十多年凝結出的一個局面，把三十多年的時光都變成了灰色的，只在那一刻的煙火分外鮮艷明亮。
像一把刀子，一直懸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掛在自己的頭頂。時不時就要落下，帶起一片鮮血淋漓。
錐心刺骨的疼，這是要伴隨自己一生的。
程希嶸想，自己是很難再去相信一個人了——以曾經有過的那種程度，去信賴一個人。想來也是好笑，那是自己的枕邊人啊！和自己相擁而眠有那麽多年，閉上眼之前見到的是那一張臉，醒來最先看到的，也是那個人存在的世界。
這該是世界上最能相信的人了吧？
就連這個人都背叛了，那人活一世，還能信誰？
程希嶸想不出來，也不打算再去嘗試所謂的“愛情”，沒想過再去找一個新的伴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承認，自己的想法是悲觀的，也很消極，以偏概全太極端了。只是這種“極端”能帶來安全感，那就是有效的。
重活一世，情愛都無關重要了，反正付出的真心也並不可靠，很有可能反過來吞噬自己。他想要的，再也不是那些情欲上的滿足。
這種想法一直在他心底盤旋，雖然沒有說出來過，但也都在行為中表現出來了。他和傅洲睡了，也止步於“睡覺”這一個行為之前，不肯再有更多的發展。他要劃出一條界限，自己站在線的裏邊，把所有的人都放在對面。然後就可以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永遠不會被人侵犯。
沒想到招惹上的是傅洲這個……一根筋的悶葫蘆，軸得要命，認真到讓人動搖。程希嶸眼睜睜看著他靠近過來，看著他一點一點擦掉兩個人之間的那根線，然後踏入自己的領地。
這下可沒辦法了。
那個年輕人的面容還帶著青春氣息，眼神卻已經沈澱下來，十分堅定，絲毫不動搖。他肯付出一切，他能把他所擁有的世界都拿出來，全都放在自己的面前，毫無保留。那些他無法掌握的，他也願意去嘗試，去爭取，要重新創造出來。
他沒有隱瞞，也不設底線。就這麽赤裸裸的，將自己打開了，全部呈現出來。
這種感覺……其實不能說“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事實上，程希嶸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是的，這是從馮奕身上從未獲取到的……某種愛意。也沒有過這種待遇，被捧在掌心，是被寵愛的。
講出來可能像是個笑話。程希嶸活了三十多年，一路風風火火受人追捧，總有人在向他示好，每天都能接到別人的表白。他是被眾星環繞的驕子，結果到了這會兒，居然像是缺愛了一樣。
然後像是個中學生，只因為對方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就淪陷了。
從來沒想過會是這種局面……
自己扛得太多了，總是撐起一片局面，給所有人立起一面旗。和馮奕在一起的時候，連帶馮奕的那一份也要一起接手，這麽多年也真是累了。現在換了個人站在自己身邊，替自己托起那些重擔。放松下來的時候，心思就活泛起來，有了不同的感受。
還以為自己很喜歡當領頭羊呢。原來也只是做成了習慣，習慣到自己已經麻木，習慣到沒有反抗，把這種習慣保持了下去。
程希嶸忍不住嘆了口氣，總覺得傅洲是打破了自己給自己創建下來的某種平衡，從各種意義上，給自己帶來了全新的體驗……和生活。
完全不同於以往，連心態都在發生變化，原則悄悄改寫，整個人都朝向另外一個方向發展了。
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但不管是好還是壞，自己都只能接受，也要承擔下來。
聽到程希嶸嘆氣，傅洲回頭，眉心蹙得越來越緊：“怎麽了？”
得，這家夥正是神經敏感的時期，自己有點什麽動靜都能驚到他。要是告訴他自己在想什麽……不知道他會是什麽反應。
程希嶸笑笑，搖頭，表示沒什麽。
像是中學生，那也只是“像”，不是真正的學生。畢竟是活過了那麽多年，殼子裏裝的這個魂有些年頭了，互表鐘情這種事情，還是太幼稚了些。他做不出來，也不打算去做。
有些情緒，自己品味就好了。也該是自己慢慢去體會的。
傅洲還盯著程希嶸，目光中有疑惑，還是一探到底，不得到個解釋不會罷休的樣子。程希嶸無奈，晃了晃腿，把話題岔開：“你別動我，越碰越疼。”
傅洲還沒來得及開口。賀若聲在一旁插話，還是之前的觀點：“疼得厲害？我在省人醫有認識的主任，讓他幫忙聯絡一下燒傷科的大夫，現在就過去。還是要去醫院檢查一下，別耽擱了。”
肉眼可見的，傅洲的臉色陰沈下來——原本就沒多好，這下就更難看了。風雨欲來，帶著潮氣，隨時都會降下暴雨。
連蘇明林都察覺了出來，看一眼傅洲，再看看引發這個黑臉的源頭賀若聲，欲言又止。
程希嶸沒接賀若聲的話，倒是先對蘇明林說道：“你先回學校吧，有事兒再電話聯絡。”
這明擺是送客，意味著他們三個人接下來的談話，是不能讓第四個人聽到的。蘇明林也有眼力見，雖然有點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但還是能拎得清局面，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這種小魚小蝦能摻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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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林倒是很懂事，知道什麽時候能插科打諢開玩笑，也明白什麽場合下，自己應該回避。也是他心眼多，看事情總是很透徹，能摸清楚根本和核心。
以前只是覺得小老板不簡單。但真要說的話，在這個學院中，最不缺的就是“不簡單的人”。敢走影視娛樂這條路的，不是因為夢想太過閃耀，能壓住一切現實的因素，就是背景不簡單，能夠在這條路上走得通。
學校裏的二代們，不管是富二代、拆二代還是官二代，一抓一大把。甚至還有不少隱形的星二代，有大把的資源在前邊放著，就等著學校的禁令一開，立馬就能一腳跨進圈子內。
相比較起來，小老板的“不簡單”就顯得有點太簡單了。他只是跟程老板有點關系，但偏偏這關系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模棱兩可。他是拿了程老板的信物，也就只有這一個信物而已，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什麽都沒有了。程老板現在也不在了，那不管真相是什麽，就全憑小老板的那一張嘴，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沒有人能反駁。況且程老板還在世的時候，就一點跡象都沒有表現出來。程老板沒提過資助學生的世情，學校裏也沒有人知道這個新生和程老板有關系。
也不是沒有人懷疑過。不光是網上，學校裏也不少人議論這件事，有相當一部分的人覺得小老板是一張嘴胡謅，打著程老板的旗號去炒作自己。
蘇明林也聽說過一些，八卦群眾就等著有人出來拆穿小老板，能撕破他的偽裝，揭露他的真面目。
後來的事情就很打臉了。他們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哪個人出來澄清解釋，沒有一個人公開彈談起這件事。程老板的那些圈中好友像是集體失聲，商量好了似的，都默許了小老板的活動，任由他借著程老板的名義去炒作自己。
就連馮奕，作為程老板的伴侶，也沒有任何言語。他沒有出面公開表態，但其實私底下的那些事情，媒體都知道，八卦群眾也知道。他對小老板的態度很微妙，讓人抓到一些暧昧的氣氛，能分析出來很多細節。
不管小老板和馮奕的關系怎麽樣，最起碼的，馮奕的態度放在那裏了，是有些示好的意味。馮奕似乎是在努力靠近小老板，這也是在無形中給小老板加了些籌碼，讓他站得更穩。
很多人說小老板這一下是翻身了，“程希嶸徒弟”的身份坐了個穩，沒人能再懷疑什麽。
在蘇明林看來，卻沒那麽輕松。程老板給的光環，那畢竟是過去式，是一種消耗品。等時間久了，人們適應了這個頭銜，也不覺得有什麽新奇了。到那個時候，小老板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演員，前綴可能是“演技很好”、“一直沒火”之類的，但都跟程老板沒有關系。
畢竟程老板不在了，不能給他未來的支持。空有一個背景，沒有後續的資源，那有什麽用？
蘇明林覺得，跟學院裏的那些二代們相比，小老板的背景確實不算什麽。他的優勢也只是在自身，演技好，有這個年紀的學生不該具備的氣場，思慮和謀劃也超出同齡人的水平。程老板留下來的本子，對於他來說，只是個踏板。他能利用好的話，就能一鳴驚人。利用不起來，那他以後註定是路人命。
但現在來看，還是自己太天真了。
小老板真有程希嶸那一層背景關系的話，又怎麽會單單只靠著程希嶸的名號去混？不說這個學生是什麽位置，單看程希嶸，那是什麽級別的人？在圈內的人脈有多廣？他收的關門弟子，怎麽可能沒有人關照？
程希嶸是不在了，但他的那些好友還在呀！他就留下這麽一個獨苗苗，連自己最看重的信物都交到了這個小孩手上，這種親密程度不言而喻，所蘊含的希望和寄托也是十分強烈的——自己做不了那些本子的話，就讓這個小孩去做。
這種暗示，稍微想一下就能感知到。那些和程希嶸交好的人，怎麽能無動於衷，怎麽會不來幫一把呢？
就算以前沒有接觸過，也沒有聽說過這個小孩，不知道這個小孩的存在。念著舊情，沖著“實現程希嶸的遺願”這種想法，也總該有些表示的。
再說了，程希嶸活了小半輩子，沒有孩子，連寵物都沒養過一只，唯獨帶了這麽一個小孩。好歹是他養過的“活物”，是他花過心血的小東西，在演藝道路上算是他的“遺孤”——還沒教出來成績，他人就走了，剩下這個小孩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沒人護著的話，在這個嗜血食肉的行業內，不知道要被碾壓成什麽樣子。別說出頭，就是自保都很難的。
有心的話，不會放任小老板自己瞎闖瞎撞的，也不會看他走彎路，入絕境。和程希嶸交好的人，大多也是業內前輩了，有地位有資歷，說上一句話就很管用。幫這麽一個小新人，也不會為難。
幫誰不是幫？為什麽不幫“自己人”？
現在賀若聲不就來了嗎？
蘇明林想，還有之前的陳景天，那不也是看在程希嶸的面子上，才肯到一個新人劇組去坐鎮嗎？完全是沖著小老板去的，想看看程希嶸留下來的人是什麽樣子，有沒有可塑性。
如果說陳景天是大眾對小老板的試探，那賀若聲就是一個開端了。蘇明林總有種感覺，這樣的人，以後會越來越多。以小老板為中心，會有更多的人聚攏過來，站在小老板的身後，成為他能依憑的力量。
想到這裏，蘇明林的腳步就更輕快了，也充滿了力量。前路光明，每一步都是走向更好的未來。
與此同時，在客廳中對峙的三個人，各有心事，神情不一。氣氛很怪異，沈默在彼此之間游走，誰都不想先開口——也不知道該從哪裏去講。
僵持延續了很久，焦灼漸漸升起，勾得人心不安，開始躁動。
最後還是程希嶸耐不住性子，無奈嘆了口氣，對賀若聲說道：“你有話要問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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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中該是賀若聲比較激動的。程希嶸能夠理解他此刻的震驚，也能體會到存在於他心中的懷疑和矛盾，也知道他為此生出的不安和焦躁能有多濃重。
自己也經歷過這個階段，從驚詫到自疑，再到茫然無措。這似乎成了一條畢竟之路，每一個探知真相的人，都要有這些體會，一樣不落。
不久之前，傅洲也經歷過。
只是人和人的反應有些微的差別，停留的階段也有些不同。對於自己來說，適應新的身份比較困難。在習慣使用新的身體之前，有相當長的一段茫然期，無所適從，言談舉止都受拘束。
而對於傅洲來說，大概是性格使然，他平時做慣了悶葫蘆，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習慣往內收。看破了這麽一樁驚天的秘聞，他也是憋著一口氣什麽都不說，暗地裏偷偷懷疑了很久，也考證了很久。
現在到了賀若聲身上……程希嶸覺得，對方應該是震驚更多一點。
也該震驚。畢竟還魂這種事情超出了人類的認知，也不在科學能夠解釋的範圍之內，說出去像是個哄人玩兒的段子。誰能想到會是真的？毫無波瀾、平平靜靜就接受了的，那可能腦子也不大正常。
不過出乎預料的是，程希嶸的那句話剛說出去，賀若聲還沒來得及有反應，傅洲先開了口。
“我都講過了。”
不光是攔了賀若聲的話頭，臉色還臭得要命，嘴角耷拉下來，像是誰欠他八輩子的飯錢沒有還一樣。平時沒什麽表情，頂著一張面癱臉晃蕩，怎麽逗都不會有大的反應。這會兒倒是表情生動，十分形象地表現出了“招人煩”這三個字。
程希嶸斜睨過去，一副商量的口氣，問傅洲：“要不然，你去找蘇明林玩兒會兒？”
傅洲：“……”
可見程希嶸的態度是十分堅定，一定要和賀若聲談一談的，不管什麽阻攔都沒有用。這會兒傅洲能打斷他們的對話，但日後總還有其他更多的機會讓他們去聊天，傅洲能天天看著程希嶸，一秒鐘都不落下？
別說是做不到。就算傅洲真地什麽事情都不做，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程希嶸，那恐怕到時候兩個人之間的交往也要完蛋。傅洲知道程希嶸的脾氣，也清楚在程希嶸面前，誰都不能恃寵而驕。現在他是有退讓的意思，但不代表著他的底線不在了，允許別人幹涉他的生活。
傅洲才不會冒這個險。
與其讓那兩個人坐在一起敘舊，不如這個時候順了程希嶸的心意，當場把這件事給了結掉——好歹自己還在場，能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麽。
總好過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賀若聲那個家夥說了自己的壞話，去煽動程希嶸。
傅洲收聲，斂了眼瞼，把滿目的委屈和不甘心都藏起來，到旁邊去做背景板了。程希嶸覺得好笑，心想這家夥還是沒有安全感，還是在害怕。
怕自己會想要回到原先的生活之中，怕會自己離開。他怕這段時間的相處只是一場夢，現在打破夢境的人來了，夢就要醒過來了。
他不願意醒過來。
所以他排斥那個即將戳破夢境的人，要揮開伸過來的那只手。他護著自己的殼，把夢境藏在深處的角落，妄圖將球中的美夢延續下去。
還是心裏沒底氣啊……他不信自己，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之後，又開始懷疑自己留下來的心意。
其實完全沒必要的。他大可不必用這種撒潑打滾的方式來壯膽鼓氣，也不用這麽急切地表現他的不安。程希嶸都明白的，不用他去強行挽留，也不用他有任何焦躁。
結局早就註定好了的，不管中間有怎樣的過程，都不會變。
現在等不到終結的那一天，那……或者交給時間比較好。相處得久了，在一起的細節會越來越多，默契可以培養，習慣也能建立，總能積累起安全感的。
給他言語，不如給他一個親吻。
先記上一個，攢夠了一起發放。
程希嶸收回隨著傅洲游走的目光，把註意力拉回來，還是跟賀若聲說道：“你想問什麽，問吧。”
頓了一下，餘光瞥一眼臉色陰郁的傅洲，程希嶸又補充了一句：“我能回答的話，盡量回答你。”
有沒有盡量回答問題，還不知曉，反正程希嶸是盡量照顧傅洲的情緒了。傅洲不希望自己和賀若聲交流太多，怕賀若聲會把自己帶走。但這小子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自己和賀若聲十幾年的感情，不管是講時間的長度還是講交情的量，都比和他相處的幾個月要多。
太緊張了，腦子犯糊塗。要把自己劃到他的地盤上，要貼上獨屬於他的標簽，就把其他人都排斥在千裏之外。
順著程希嶸的目光，賀若聲也往傅洲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莫測。賀若聲此刻的心情也是十分覆雜，也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態度，很難開口去問些什麽。
想問的太多了，全都擠到了一起，在腦內推推搡搡，最終撞成了一團漿糊。
他懷疑過，也有猜測，基本上得出了一個答案。但偏偏這個結論又很難去接受，實在是沖擊他的固有觀點，讓他震驚到現在，還沒回過神。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來的問題，是自己主動向傅洲問起的。現在又不願意去相信，矛盾得要命，沒辦法調和自己的心情。
一時間成了個啞巴，呆呆傻傻的，開不了口。
好在程希嶸了解這個朋友，知道賀若聲的性格，也能預測出他的行為模式。現在他一定腦補了很多東西，內容繁雜，不知道會跑題到什麽地方去。讓他挑一個最想問的問題，那就是為難他。
程希嶸嘆了口氣，直接開口講道：“你二十六那年的生日聚會上被那個姓劉的灌酒，事後開的房間號是3026，在走廊盡頭。我是爬窗戶才進去的，一瓶上好的紅酒就餵了那個王八蛋的腦袋。”
傅洲擡頭，意味深長地看過來。
賀若聲的臉色瞬間變了。
程希嶸想了想：“哦，不是在生日聚會上，是咱們攢第二場的時候，後半夜了。我被酒瓶劃破了手，傷了韌帶，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利索。你還說我要是廢了，以後就給我當小媳婦，端茶遞水餵我吃飯。”
賀若聲終於開口，呢喃道：“真是你……希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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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講這一件，程希嶸就能表明自己的身份，不需要再多的證據。賀若聲也只聽這麽一件事，原先的疑慮都被打消了，搖擺不定的念頭終於落了下來，紮紮實實地踩在泥土之上。
震驚肯定還是有的，一時半會消除不了，需要時間去慢慢適應。畢竟眼前看到的形象，和留在印象深處的那個人差別太大，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就算是現在開始動手壘一個橋梁，把看到的和記憶中的兩個人連接起來，也總要用些心思和精力的。
總歸是不懷疑了。程希嶸在賀若聲心裏敲下了印章，給他下了定論，再也沒辦法更改。程希嶸單方面給了通知，告訴賀若聲“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適應”，不能再有其他的心思——有的話，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程希嶸是講完了，幹脆直接，十分利落。但對於而賀若聲來說，就沒那麽好受了。賀若聲被扔到了油鍋上煎熬，總想說些什麽，想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想把腦中那些紛雜的念頭都倒出來。
可惜他的心情太覆雜了，糾纏在一起，也分不清到底是個什麽滋味。想法也很多，零零碎碎，真要講的話，可能要講到明天去了。
到最後，賀若聲硬生生憋出來一句：“怎麽會這樣呢……”
這就是他自己蓋棺論定，徹底默認了這個現實。不是程希嶸按著他的頭讓他承認，是他自己打心眼裏認下了，不再搖擺不定，只想追究根源。
傅洲在旁邊聽得一陣楞，驚訝於賀若聲還有這樣的遭遇，居然一點風聲都沒透露出來。見賀若聲就這麽接受了，也不尋求更多的證據，實在是太快了。轉念想一下其中的細節，傅洲瞬間明白過來。
姓劉的人很多，但用“那個姓劉的”來指代，這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最起碼不是隨便一個路人能夠得上的標準。好巧不巧，傅洲還真知道一個劉姓的高官，小時候見過幾次，是個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矮冬瓜，走起路來呼哧呼哧喘得厲害。
賀若聲二十六歲的時候，那就是十幾年前，差不多就是傅洲見到對方的時間段。當時那位的職位還在傅洲他老子之上，只比傅洲他外公差了一級。那人又把控著關鍵的部門，手中是有實權的。
就連傅洲他外公見了那個人，也是客客氣氣的，從來不用對待下級的態度去對待他。可見這人的地位之高，有著足夠的分量。他要想橫著走，還真沒人能攔。
睡個小演員，這也不算什麽稀奇事情。不過讓另外一個小演員給揍了，那可就是拔了老虎的胡須，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也難怪圈裏一點傳聞都沒有，連個邊角都沒聽說過，不是程希嶸講的話，就沒有一點影子。如果是那位劉姓高官，這兩個人得罪了對方，肯定是要想辦法往下壓的。
混這個圈子，最怕和權貴有牽連。情事還好，最起碼有快活的機會，日後被甩也是日後的事情，在這之前能享受到特權。但要說是矛盾，往往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沾都不願意去沾。
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他們兩個人在那個姓劉的跟前上了眼藥，那光是躲，就夠他們兩個人孤立的。到時候不用劉姓高官自己動手下絆子封殺他們，圈內的人不會跟他們合作，也能困死他們。
所以這件事，知道的人一定很少。
當時是程希嶸自己爬的窗戶，可見賀若聲身邊是沒有第二個人肯跳出來幫他。或者說就沒有另外一個人知情，這事兒的保密性還很好。
至於程希嶸，他向來是行動派，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自己幹，很少會用到別人。又是這種……涉及到一個人聲譽的事情，他肯定不會讓別人摻和進來的——救得了賀若聲是好事，要是晚了一步，那不就變成什麽現場了嗎？
那能讓別人來看嗎？
傅洲琢磨著，保不準這事兒也就他們兩個人知道，程希嶸的公司和經紀人都不一定聽說過什麽。再加上那些對話，毫無疑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的時候發生的，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所以程希嶸就挑了這件事來講，賀若聲聽了那些細節之後就信了。
想到這裏，傅洲徹底捋順了這個關系，也意識到了自己一直忽略的問題：程希嶸和賀若聲的關系……不，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很多。
這真是為了朋友兩肋插刀，得罪高官也不怕，故意傷人也無所謂，朋友有難，自己是一定要出手的。能做到這個份上，那不是混圈子和同行交際那麽簡單了。是真正的兄弟，共患難同享福，還是……要做小媳婦的兄弟？
賀若聲還說過這種話？要給程希嶸當小媳婦？他倒是願意做，也不看看程希嶸願不願意收呢？？
傅洲看賀若聲的目光，就更具敵意了。要是眼神能具象出實體，估計現在賀若聲就要被刀子給紮成篩子了。
不過賀若聲還在消化這個震驚的事實，所有的註意力都在程希嶸身上，應該說，是現在的這個瘦弱單薄的學生身上。他的目光落在程希嶸身上之後，就再也沒有拔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
現在就是有一把真正的刀子貼在他的皮膚上，他可能也要喊一句“等一下”，沒心思去應付。他眼中只看得到程希嶸，也只想看著程希嶸。
傅洲越來越不爽快，恨不得能出手，把賀若聲的眼神給捏住，拽開了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去。賀若聲看程希嶸的目光太熱切了，情緒濃烈得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能感受到，也能體會到那種隱藏在深處的狂喜和興奮。
這是傅洲曾經有過的情緒。在不久之前，他也因為這洶湧的情緒而感謝神明、感謝上帝、感謝一切他能想到的。
理智上明白，賀若聲這個反應是正常的。任何一個真正看重程希嶸的人，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表現。但從感情上來說……
傅洲希望程希嶸是屬於自己的。只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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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心底越來越不舒服，耳邊還有那句“小媳婦”在不停地回蕩，一下一下地敲他的神經。他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在酒吧中看到的，從娛樂新聞中聽到的，還有那些存在於別人言談之中的……
他的思緒也越來越清明，抓住一個苗頭之後，順著扯出來一整條完整的線。於是，他終於看清楚了現實，意識到自己的天真。
對於很多人來說，程希嶸是個很好的朋友。他身邊總是不缺人，他自己向來是被圍在中心的那個焦點，備受矚目。即使遭逢巨變，被那麽一場災厄帶到如今的境地之中，他也永遠都不會是“落魄”的。
只要他想，他就能呼風喚雨。他開口提出要求，會有成群的人追上來，圍著他轉，給他提供任何他需要的東西。一切只在於他自願或者不願，只要他肯主動去做，就不會有被拒絕的可能。
但這麽久以來，自己一直當他是落魄的，是走投無路了，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自己還曾為此沾沾自喜，以為只有自己能給他提供一個可靠的環境，能給他堅定的後盾，給他一個全新的生活。
他要留在自己身邊，要借著自己去和過去做了結。他要用自己這把刀，去斬斷曾經的恩怨情仇，把所有的債都討回來。
傅洲甘願做這樣的一把刀，願意成為他的工具。
然而事實證明，自己完全想錯了，錯得十分離譜，也很徹底。
他有很多種選擇。在他腳下鋪開的道路，是通往各個方向，有很多很多條。那之中的每一條都可以是暢通無阻的，能順利地到達他想去的目的地，寬闊，平坦，沿路的荊棘叢林都會少很多。
不管做哪種選擇，都好過留在自己身邊。
他不是迫不得已的，他沒那麽需要我。我也沒那麽重要。
傅洲想得越深，沮喪感就越強烈，悲觀消極的情緒鉆進骨頭縫，發出“咯吱咯吱”的負重聲響。再延伸一下，想到程希嶸在自己身邊的生活，他生病的樣子、他缺錢缺人脈資源時的為難、他為了帶起這一幫新人耗費的心思……
那些窘迫，那些困楚，那些纏著人步伐的現實。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證賀若聲的想法，和賀若聲說的觀點完全一致。
假如，程希嶸在回來的時候，選擇的不是自己，而是賀若聲……不，就不說賀若聲這個人，假如程希嶸選擇的是他過去的朋友，不管是哪一個，都要好過現在的生活吧？
不管是哪一個朋友，一定能給他提供舒適的生活，讓他衣食無憂，不受病痛的折磨。還能在事業上幫他，不管以什麽樣的形式，能帶他重新入行，給他推薦和資源。
一定會比現在的生活更好，好很多很多。
這才是最讓傅洲絕望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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