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10)

關燈


傅洲以為自己是有用的,以為自己能在程希嶸未來的生命中充當一個有用的角色,可以有自己存在的價值。現在他才明白過來,不是沒有價值,只是這個價值實在是微乎其微,太小了。

尤其是有對比,和賀若聲那些人相較,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

傅洲咬了下後槽牙,出言打斷那兩個人的對話,是對著程希嶸問的:“姓劉的?禿頂大肚子的那個?後來被人弄進去了,是不是?”

賀若聲的臉色陰沈下來,大概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旁邊還有過的不相關的人——還是他看不太順眼的。剛剛太過震驚,勉強聚了一絲神志和程希嶸對話,沒留心自己過去的那點事被人給聽去了。

偏偏傅洲這人也是討嫌,在一旁聽了也就算了,這種時刻,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不好嗎?非得冒出來提醒一下當事人,讓人意識到他的存在,給人添堵。

真是強行刷存在感。

程希嶸倒是沒想那麽多,聞言看過去,有點驚訝:“你知道?你認識那個人?”

傅洲坐著沒動,還保持著和另外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好像是置身事外的,不參與到他們的對話中。但言語就是另一番態度了,順著程希嶸的話就講了起來:“以前在家裏見過。我記得他風光了沒幾天,就惹上麻煩了,讓人整得很慘。”

賀若聲被“在家裏見過”這個陳述給吸引了註意力,露出另外一種驚奇,難以置信地打量傅洲,要把他的背景看個透徹。傅洲斜睨過去一眼,眼瞼斂下來,黑亮的瞳仁轉了半圈,又漫不經心地回到程希嶸的身上。

程希嶸完全沒察覺到那兩個人之間的暗流湧動,整個人跟表面的氣氛一樣平靜,提起過去的事情也是很淡然。他想了想,說道:“也沒那麽短,有幾年功夫。不過我招惹上他之後,是沒多久,蹦跶了幾個月就倒了。也是我和老賀運氣好,不然哪裏能收場?還有什麽影帝不影帝的?”

被點名的老賀,臉色陰晴不定,有點沒跟上這個節奏。他沒明白,怎麽好好的一出“認親”現場,變成自己的“親戚”和那個混小子的敘舊現場了?

這種陳年舊事都能牽出來話題?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和事,居然也能扯出來一些關聯?

這是什麽概率?這小子是故意找話題來攪場子的吧?

可惜,不管賀若聲氣成什麽樣子,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一點沒感受到自己的情緒,也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傅洲說道:“我聽老爺子說過,導火線還是喜歡找新人這個問題。他霸王硬上弓,逼著一個小姑娘跟自己找樂子,結果碰上硬釘子了。那姑娘有個幹叔叔,位置不低,事後整理了他的資料遞了上去,還聯合發動不少人參他。前後也就一個星期,就把他拿下了。”

程希嶸咂了下嘴,頗有點感慨。

賀若聲終於抓到自己想要的關鍵詞,插話問道:“你等等,你說誰?你聽誰說的?”

這種問題,差不多可以說是傅洲的死穴了,要戳到傅洲最敏感的地方。程希嶸心頭一緊,想著要說些什麽替傅洲遮掩過去,不讓他直接面對這種詢問,卻沒想到,傅洲先開了口。

“我家老爺子……我外祖父。”

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認真,像是把音節咬在牙齒之間的。

程希嶸一個激靈,才察覺出來一些問題。

419

居然能從傅洲的口中聽到“我的外祖父”這種再正常不過的形容……程希嶸驚了一下,差點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是自己的臆想,腦補成了傅洲的聲音。

畢竟這種在正常人做起來十分尋常普通的事情,對於傅洲來說,就不太正常了,完全不符合傅洲的“常規”。程希嶸知道他對過去的怨恨有多深,也觸碰到過他心底的不甘和敵意,見識過他在這件事上的執念。

即使到了現在,他和那個家庭已經分開這麽多年,彼此不再見面,他自己也是一個獨立的成年人了。但時間在他身上一點作用都沒有起到,他還是放不下,還是不肯釋懷。提起過往的時候,他還是會咬牙切齒,恨到渾身發抖。

像是一個幼稚單薄的小孩子,被留在了過去,一直沒有走出來。不管他到了什麽年紀,也不管他在其他方面的言行有多成熟,一旦觸到這個層面和範圍,他永遠是那個小孩子,被困在了過往之中。

這樣的傅洲,居然親口承認了自己和那家人的親屬關系,還說得這麽……親密?

這太異常了!

要知道,在不久之前,他還想盡辦法用各種奇怪又別扭的稱呼來指代那些人。什麽“便宜爸爸”、“沒出息的女人”、“那個老頭”……實在不能說是有禮貌,完全不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理智行為。

但也確實表明了他對那些人的態度,無禮也十分堅定的無禮,這輩子都不會改的。日後想到他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也不會為那些沒有禮貌的言論而感到懊悔或者羞愧,現在就不留一絲回頭的餘地,不打算在將來去推翻現在的自己。

當時程希嶸就覺得,這是個無解的題,是傅洲心底的結,沒辦法解開的。那就這樣吧。所幸這輩子也不會有什麽來往了,徹底斷開,當成陌生人,也就無所謂。心結歸心結,不去觸碰的話,也就是個小疙瘩而已,沒什麽影響。

所以程希嶸從來沒想過,還能見到傅洲主動承認這個關系,當自己是那個傅家的小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就認下了這個身份,沒有原因就去做自己最厭惡的事情。肯定得是有什麽想法,淩駕於這個底線和死穴之上,才能讓他改變了態度。

至於是什麽事情……程希嶸完全想不明白。在程希嶸看來,傅洲的底線蠻低的,大多數事情都在他的容忍範圍之內,都會被他給直接忽略掉,影響不到他半分。也就是那段和家庭之間的糾葛算是他最深的底線,是被高高供在上方,甩了其他雜事很多條街。

沒什麽是能和那段過往相比的。也沒什麽事情能有這麽重的分量,迫使他自己親手打破底線,一腳踩進他設置的淤泥深潭之中。

程希嶸皺眉,仔細看傅洲,才察覺到他的神情有點不對。和平時的沈靜不一樣,似乎有一些波瀾不定的起伏。落下去的時候就是難以理解的消極,頂到高峰時又顯出端著的架子,好像是在強撐什麽場面,故作什麽態度。

但到底是什麽內容?程希嶸看不明白。

程希嶸奇怪地問傅洲:“你怎麽了這是?”

這一問,傅洲還是那副神情沒怎麽變,倒是把賀若聲給問住了。賀若聲不了解那些深層的故事,也就不知道傅洲的話有多異常,沒想到這完全不該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沒聽過那段過往的人,都會覺得這很正常,沒什麽問題。本來就是嘛,不過是介紹一下自己的家人,還能有什麽奇怪的嗎?這也是私底下的閑聊,算是私交,沒牽扯到各方利益,不至於不能提起把?

所以程希嶸擺出“這話不正常,傅洲這人也不對”的態度,讓賀若聲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三個人裏邊有兩個處在茫然之中,剩下一個茫然根源的傅洲,繃著嘴用鼻子呼出一口氣。神情嚴肅,像是把身體裏的什麽臟東西給吐了出去,整個人才從緊繃僵直的狀態中的放松下來,有了鮮活的氣息。

程希嶸覺得好笑,心想:“這家夥果然還是在強裝樣子啊……單單是要他自己去講出來那些親屬關系,就已經為難死他了,破了他的大戒。估計他現在的心情和吞了蒼蠅差不多,被自己給惡心到不行,連表面的掩飾都做不好,一定要吐出這口氣。”

何必呢?既然不願意,那就別自己提起來啊!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嗎?

程希嶸沒忍住,還真是笑出了聲。他擺擺手,示意傅洲別再說下去了,轉而跟賀若聲講道:“別理他,不知道犯什麽病了,過一會兒就好了。”

莫名“被”犯病的傅洲:“……”

賀若聲也是一臉黑線,回頭看看程希嶸,沒明白這兩個人是在打什麽啞謎。他欲言又止,張了次嘴,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好奇和探究,又去問傅洲:“你外祖父?是哪位?”

程希嶸先開口,替傅洲說出了那個名字。

賀若聲徹底驚到了,呆了兩秒鐘,才回過神。他想了想,先叫了傅洲父親的名字,反問道:“這位是你爸爸?”

傅洲一邊厭惡嫌棄著,為這種沒辦法拋棄的血緣關系而生出些怨恨,也對出身和命運感到無力。另一面,他很可恥地借了這層關系,滿足了自己的一點虛榮攀比之心,暗自爽到了。

矛盾,也自我掙紮。他把自己投入水中,然後又按著自己的腦袋,把口鼻都淹沒在水面之下。沒有空氣,窒息,絕望。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想在賀若聲面前扳回一局,居然只能是憑借傅家的這層關系?那是自己一直在摒棄的人生,是用盡全力去抹掉的經歷和過去。

他以為自己能改寫命運,以為這麽多年的努力和極累,足夠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立足了——以獨立的個體,就是自己,和其他人都無關。

還以為早就實現了……

到了這個時刻,被打回了原型,露出自己的怯短。原來自己還是一無所有,還是什麽都握不住。那些自己想要的,仍舊留不住。

傅洲被巨大的悲觀給攫取,一時之間沒有給出回應。

程希嶸回了賀若聲:“是。不過他從家裏出來有很久了。”

420

場面一度十分沈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藏著巨大的波瀾,洶湧之中還要努力去維持表面上的平靜。看起來是很和諧的,都安安靜靜,誰都不出聲,也沒有高分貝的吵鬧。

但水底下的真實情況,可就沒那麽和緩了。

賀若聲內心有一萬頭神獸踩過,滿腦子都是自己在驚叫時發出的“臥槽”,一個疊一個,把所有的思維都占得滿滿當當。

他實在是太震驚了。

想想也是,原本以為的窮小子,突然在自己面前翻身成了大少爺……前後反差太大了,連個緩沖都沒有,這確實讓人驚掉下巴。尤其是,賀若聲原本打算拿彼此之間的地位差別、力量懸殊來做文章,想借此打擊這個小子,能讓他知難而退。

現在看來,哪裏有什麽“難”?憑什麽讓他往後退避?

要真是說兩個人之間有差距,那可能就轉換成了賀若聲比不過傅洲這個小子了。畢竟這小子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什麽楞頭青,一窮二白,手裏空空無一物。

就算這人現在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沒有便利的資源,在娛樂行業沒有一丁點的影響力,甚至連日常生活的水平和層次都達不到要求。但這完全不能否定他的出身,不能抹殺他骨子裏流著傅家的血液。

這就是他最大的資本。生在那個家庭之中,跟了一個“傅”姓,那起點都比別人高出去一大截,很大很大的一截。

不管在什麽行業中,但凡有了政界的關系做背景,那就相當於劈開了一條康莊大道。盡管往前走,大踏步,永遠都不用擔心——什麽阻礙、什麽困難,任何因素在這層關系面前,都顯得渺小又脆弱,隨便一擊就能粉碎掉。

娛樂行業更能顯出這個定律。傅洲有傅家那兩位做後臺靠山,那他要紅要火也只是時間的問題,還比尋常藝人需要的時間短許多許多。他在這條路上能走得更輕松,也會很順暢,完全可以達到他的目的地,甚至可以走到頂峰。

自己的盤算落空,再審視眼前這兩個人的關系,賀若聲忍不住生出一點懷疑:“希嶸他,是不是看準了這個小子背後的人,才故意留在這裏的?”

那自己現在是在做什麽?程希嶸住在這裏也是個人的選擇,沒人逼迫他。傅洲那個小子也甘心放低姿態,願意去付出,也享受照顧程希嶸的過程。這兩個人你情我願的,不是剛剛好嘛?

哪裏還有自己來做惡人的機會?

賀若聲心情覆雜,有些微妙的動搖,目光在程希嶸和傅洲之間來回逡巡,一直定不下來。

傅洲的內心同樣洶湧,完全沒辦法平靜,甚至連思緒都被沖散了一大半,剩下一點本能。他沒想到程希嶸會開口,更沒料到程希嶸會說“他早就從家裏出來了”這樣的話。沒有給過預想,驟然聽到這樣的話,他就來不及反應,跟不上程希嶸的想法和深意。

傅洲自問:“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是在解釋什麽?還是想要澄清關系?”

他不想讓賀若聲知道?還是他自己根本就不願意和傅家那兩位有牽連?

想不明白。但是不能否認,這簡單一句話像是一句魔咒,解開了壓在自己後頸上的封印。

半分鐘之前,自己搬起一塊巨石,扛在肩膀上,咬著牙硬生生承受了那個力道。石頭上的棱角尖銳,刺破皮膚,狠狠紮進血肉之中,模糊成一片。腥氣在鼻端蔓延,帶著腐朽的惡臭氣味,和疼痛一起鉆進神經之中,揪著大腦深處的那一根線。

每一次呼吸,就是一場煎熬。強負荷、皮肉之苦,還有難以忽略的惡心氣味,這些都在叫囂,在顫抖,在一次一次的呼吸中提醒他自己。他把自己逼到了一個絕境,沒有後路,只能強撐下去。

現在,程希嶸只擡了擡手,輕巧地從自己的肩頭拂過。巨石脫離粘連的皮膚,尖銳的棱角帶出血液和碎屑,然後一起落了下去。

傅洲似乎能聽到巨石落地的聲音,也能看見撞擊那個瞬間騰起的塵土。灰塵的味道掩蓋了血腥氣,幹燥,粗糲,充斥在鼻腔之內。

傷口還在,但沈甸甸的負荷消失了。那些負面的、消極的影響,自己給自己施加的枷鎖,都消失了。

傅洲得承認,不管程希嶸說那句話是出於什麽目的,但作用於他,都是一種解脫。程希嶸給他鋪下了一條路,還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把,讓他能邁開步伐。先踏出去那第一步,然後自然而然地順著走了下去,離開那個閉塞的犄角,從絕境中走出來。

程希嶸給了自己一個救贖,把自己從水面之下拖了出來,給自己這個溺水之人一點氧氣。

就是救命了。

傅洲很難去表達自己的心情。在這方面,他一向是笨拙的,十分不擅言辭,經驗也少得可憐。但他敏感,能察覺周遭的氣氛,也能體味到自己的內心——方方面面。那些很容易被忽略的細枝末節,藏在粗線條神經之後的小小嫩葉,都能在他心上撓一撓,讓他隨之生出些悸動。

只是說不出來。做慣了悶葫蘆,不管到了什麽時候,都很難去發聲了。於是情緒全都堵在了胸口,漸漸充盈,然後到了滿當當的程度還不停下,越來越膨脹,將這個人給填滿。

只剩一個程希嶸相對來說是平靜的,或者說,有點無奈。他後知後覺地想到了那個原因,才明白過來,大概能了解到傅洲的心思,也懂了傅洲的思維回路。但一點都沒有“原來如此”的輕松,心臟反倒是更沈了,壓著一聲嘆息,無可奈何。

他忍不住會心疼,會覺傅洲這個孩子太實誠了,也是一根筋,太容易把自己逼到死角。

明明平時看著挺穩的一個人,怎麽一遇到事兒就容易慌呢?別人還沒怎麽著他,他先自亂陣腳,給自己下了個淩遲處死的判決。

蠢死了。

421

程希嶸是刻意給傅洲解圍,考慮傅洲的心情,想讓傅洲心裏舒服一些。傅洲以為這是誤打誤撞,程希嶸有他自己的考量,為了在賀若聲面前做出某種表象,不過剛巧碰到了自己的心事而已。

這兩個人誤解彼此也能誤出來絲絲真情,都念著對方,甜滋滋的,加一點青澀的酸意。反正不是苦的,也絕對不辣。像是將熟未熟的果子,汁液豐富,帶著濃郁的香氣,散在空氣中也是誘人的甜蜜。

賀若聲覺得自己十分多餘。

也沒看出來什麽具體的問題,但賀若聲就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哪裏怪怪的,氣氛也很微妙。好像那兩個人之間有無線電波在傳輸,藏在暗地裏,用他們彼此才懂的代碼,摒除了任何偷聽窺探的可能性。

怎麽好好的,他們突然就來電了?是點了什麽開關?又是哪一條神經對上了?

仔細想想的話,剛剛也沒發生什麽事情啊!那兩個人離得那麽遠,要是近視眼,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關鍵是連奇怪的話也沒有一句,大家的交談都還在常規之內,沒什麽能觸發訊號的密令啊!

好心塞……

賀若聲幹咳一聲,打破室內的一片寂靜,也想要打斷那兩個人的信號交流。一聲沒太大用,人沈浸在某種情緒中的時候,根本註意不到周圍的環境——更不會關註一個多餘的電燈泡。

徹底被忽視的賀若聲:“…………我說你們,啊?你們這是什麽意思?好歹還有個人在旁邊呢,你們也收斂一些,好不好?”

程希嶸才回頭,一臉嫌棄,斜睨過去一眼。

賀若聲默默轉頭,避開程希嶸的目光,嘴上忍不住感慨:“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是希嶸,我都不信。太熟悉了……這表情跟你以前懟我的時候一模一樣,換了個模子也一點不變,多少年了!?”

程希嶸讓而賀若聲逗樂了:“那你這是什麽意思?看什麽風景?的怎麽,不敢看我?”

賀若聲一點都不遮掩,很直白地應了下來:“不敢。太奇怪了,明明是你,但是樣子完全不一樣。怎麽說,這要是晚上,估計能把我嚇跳起來。太詭異了,全是違和感啊,適應不了。”

程希嶸才不管他適應不適應,隨口拎了一句就說:“那點出息?還用等晚上嗎?現在大白天也把你嚇成那樣,慫死了。傅洲怎麽就沒覺得違和呢?他怎麽就能適應呢?”

賀若聲氣不過,刷的一下回頭,目光碰上程希嶸才想起來,又立馬轉了回去,繼續看風景。行為表現上是有點慫,但一開口,他還是理直氣壯,說得很有底氣:“他跟你很熟嗎?是他跟你熟,還是我跟你熟?”

沈寂……好不容易才活絡起來的氣氛,還沒兩分鐘,瞬間又僵住了。周遭游走著尷尬和憋悶,猶如打在人臉上一樣,“啪啪”作響。

偏偏賀若聲還不自知,平時的察言觀色都甩到了天邊,情商降到水平線以下,成了負值。講完那一句,他還覺得不夠過癮,繼續開口辯論:“我跟你多少年了?你身上、哦,不是,你原本那具身體上,有幾個痣、在什麽位置,我都清楚。這哪裏是跟鏡頭、屏幕前看一眼就一樣的了?他適應是因為他不熟悉你,我看了你的十幾二十多年,我沒辦法適應。”

這番話說得一點都沒錯,其實就是這個道理,傅洲就是仗著沒有跟程希嶸近距離接觸過,才能強迫自己去適應,勉強可以接受程希嶸現在的樣子。只是這個時機和場合太不對了,正戳中那兩個人的心事,完全背著人的期許希望,頂風樹了一道墻,把原本的趨勢潮流給堵得嚴嚴實實。

那兩個人正心存旖旎,隔著距離都能散發出愛的電波,互相影響的空氣都是暧昧親昵的粉色桃心,還襯著一群氣泡烘托。

這個時候,賀若聲端起盆潑了涼水,滅了暗地裏湧動的電波,也熄了那些無形的桃心氣泡。澆完之後,他還叉腰仰頭,大聲叫囂“我澆水我有理”。

這算是什麽行為?

程希嶸憋著一口氣,咬牙給評價:“你這個棒槌……”

賀若聲本來就存了找茬的心思,就是奔著這個目的來的。剛剛某個瞬間有猶豫,那也只是搖擺不定,他還沒徹底打消自己的念頭。

有些想法起了之後就會在心底紮根,成了一個結,不去做一次,不去嘗試一下,根本拔除不了。可能自己預想的未來並不一定就會更好,甚至也有可能根本就是錯誤的,會引導著自己偏離了人生方向,朝著一個莫測不明的未來前行。

但總要去走一遭才行。要說人這種生物就是太高級了,心思太多,毛病就多。對於一件事,沒有做的時候,就會一直念一直念,念叨到再也沒有機會去嘗試,就成了所謂的“一生的遺憾”。

那不如趁著還有機會,是對是錯,就去試一次。

賀若聲活了小半輩子,向來是隨波逐流,沒什麽自己的堅持,也沒有偏執的追求。他把“不上進”活成了“無欲無求”,對眼前的生活一直很滿意,不奢望更大的改變,也就沒什麽新起的想法念頭。

只在程希嶸片場意外之後,他整個人開始有了些微不易察覺的變化,像是被一次重擊打在了心臟上,然後就有了醒悟的跡象。有些以前根本不去設想的事情,開始在他腦海中浮現,全都鋪開,映著程希嶸走過的路,一直從他腳下蔓延出去,到了看不見的未來。

他自己有點茫然。

不過人是有了想法之後,才會跟著有行動表示的。他自己很難去講這種改變和細微的區別,但不妨礙他打算做些什麽,也開始按捺不住自己的沖動。

剛巧這個時候,傅洲去找他了,給他人物小傳,也給他看了劇本的片段。是他從來不會考慮的角色,和他以往的熒幕形象相差太遠,完全是兩個極端。卻只有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不去設想粉絲反應,不猜大眾的評價,當場就答應下來。

賀若聲才終於回過神,明白自己的變化在哪裏。

他開始想要積極,想要向著天空伸出雙手,要抓些東西握在自己的手中,要努力往上。

是心態發生了變化。想要去爭取,也想摒棄畏縮,去嘗試。

422

自己覺得沒有錯的事情,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就嘗試去做。不用考慮那麽多,也沒必要有那麽多的顧忌和周旋,不要考慮結果。

人生嘛,活一世,就走這一遭,到頭了也就完了,不可能重來。何必把自己逼得那麽緊呢?幹嘛要一直壓抑著自己,把自己當成個苦行僧?

誰能做到十全十美?要怎麽樣,才能顧慮到一件事的本本末末,把所有的細節都收拾地熨帖妥當,沒有一絲一毫的紕漏忽略?自己堅持了這麽多年,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不依然還是會有漏洞,還是沒辦法徹底周全發生在自己以及自己身邊的事情嗎?

那還堅持什麽?

人這種生物是很脆弱的,立在現代社會之中給自己加了各種各樣的防護,把自己嚴密地包裹起來,然後聲稱自己是高級動物,是站在生物鏈的最高點的。

好像是無比強大的樣子,上天入地都不成問題,有現代科技的加持,總能自如。但事實呢?一場意外都能給人體造成致命的打擊,徹底摧毀一個人,以及他的人生。柔軟的軀體承受不了任何暴擊,在面對傷害之後,就此湮滅消散。

比如程希嶸。

程希嶸的事情出了之後,賀若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消沈,食不知味,恍若做夢。他很難相信那樣一個事實,毫無理智地拒絕接收和意外事件有關的任何訊息,捂住耳朵不聽,斷掉網絡不去看,關掉手機不接采訪電話。

渾渾噩噩過了幾天,他才開始回想自己和程希嶸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居然都想不起來了,也不記得自己和他談過些什麽,是聊了新電影,還是一起品了新開的酒。這些細節都模糊了,只剩助理拿過來的一組圖片,在眼前不斷地放大,戳進腦中,烙下深刻的印記。

賀若聲吐了一整天。圖片上的畫面刺激著他的視覺,緊繃的神經揪著胃,從脊椎深處生出一陣惡寒。助理當他是被那個慘烈的畫面給惡心到了,和其他很多人一樣,讓可怖的場景給引起了生理反胃。賀若聲也沒解釋,默不作聲地躺了兩天,不吃不喝。

不是惡心,程希嶸變成什麽樣子,在他看來都不會惡心。就是太難受了,想著“這個人就這麽沒了”想到頭痛欲裂,想哭又哭不出來,情緒壓著胃裏沈甸甸的。

那個時候賀若聲就想,這世界上對自己最好的人不在了,再也沒有人掏心掏肺地護著自己……他悔到難以自持,恨自己什麽都抓不到,到了現在手中空空,什麽都沒有。

差點什麽?賀若聲自己也不知道,總之就是遺憾,很深很深的遺憾,壓著他整個人,讓他消頹。

他後悔自己有很久沒見程希嶸了,後悔沒有把新收的酒送過去,後悔答應過給他的餐館合作一直沒有實現。後悔沒有聽程希嶸的話,後悔自己一直墮落,後悔自己留給程希嶸的只有失望。

後悔自己沒有強勢一些,後悔自己太軟弱。後悔自己從來沒能立在程希嶸的身前,能給他偶爾一次兩次的依靠,替他擋一擋風雨。

這麽多年,一直是自己在享受他的付出,像是習慣了,從來沒有回報。

終於到了再也沒有機會的時候,賀若聲才十分不理智地自問:“我以前怎麽就沒有意識到呢?我到底在程希嶸的生命中,有過什麽價值?我有什麽用?”

一點用都沒有。

賀若聲被巨大的自責給攫取,忍不住會幻想:“如果能有機會……給我一個調轉的機會,讓我能補上欠缺的那一部分。我想能在程希嶸的生活中做些什麽。”

然後,願望實現了。

程希嶸回來了。

賀若聲的情緒濃郁到了頂點,突破了他一貫的內斂謹慎,一下就爆了出來。他是很難接受現在的程希嶸,一時半刻還沒辦法適應眼前這個形象,總需要點時間去消除違和感。但他知道這是程希嶸,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是自己渴望能得到的一次機會。

就在眼前,怎麽放手?

賀若聲深吸了一口氣,腦中是和程希嶸相處過的時光,是過去的點點滴滴。那些畫面在眼前轉來轉去,有那麽幾個瞬間在眼前放大,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維。

他根本沒有多想,也沒有猶豫,就說了那些話。即使知道這很不符合氛圍,是擡手朝著另外一個人的臉上打,也明白這種言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低情商的蠢貨,但他還是說了。

坐在旁邊的那個青年,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人,他熟悉程希嶸嗎?他有自己了解程希嶸嗎?從程希嶸出意外到現在,才過去多久?他們有這麽丁點的相處時間,能比得上自己和程希嶸做兄弟十幾年?

還妄圖和我爭高下,這小子也太天真了吧?!他哪裏來的自信,覺得他能和我有一拼?還要在我面前做架子挖坑,我混了這麽多年,什麽人沒見過,什麽場合沒混過,還能吃不下他這麽一個小孩子?

不過是有些政界的背景,我也不是沒接觸過那個圈子,也有自己的私交。震驚歸震驚,是沒想到他身上會有這種關系,但是怎麽會讓他給唬住?

賀若聲捋順了自己的思緒,整個人就穩了下來,底氣越發足了起來。他還在猜程希嶸的態度,想著要不要幹脆就問問程希嶸的態度,讓程希嶸自己做選擇。沒防備傅洲突然開口了,冷冷清清的聲音傳過來,一本正經,平淡無奇。

“我是不知道程希嶸以前有幾顆痣。但是現在他有什麽胎記、疤痕,我不光知道,我還摸過、還舔過呢。”

程希嶸:“……”

賀若聲:“……”

傅洲的表情也很誠懇,沒什麽大的變化,跟他的音調一樣平靜。但這話裏的挑釁意味實在太濃烈了,溢出來充斥在房間內,嗆得人直犯咳嗽。

程希嶸一面覺得這個回擊也是絕了,一邊又覺得這熊孩子張嘴就胡說,還有沒有分寸了?他沒有廉恥心了,我這張老臉也受不了啊!

說這種話,要是可以的話,就該把他按下狠狠揍一頓。

程希嶸一臉無奈:“行了,你倆差不多就夠了,別當我面在這胡言亂語的。想什麽說什麽,OK?別拐彎抹角,別遮遮掩掩,別藏東藏西。”

423

程希嶸瞪了傅洲一眼,警告意味十足,但在最末尾的時候透露出一絲無奈。像是一個音節,一路高昂尖銳地飈上去,升到最高點突然碰上一只軟綿綿的手。被那只手撥動一番,於是就又降下來,帶了絲顫音,悠悠地在空氣中消散開了。

就這麽失了淩厲,也沒了震懾的意味,和那只撥動琴弦的手一樣,變得軟軟的。

他自己沒有察覺。傅洲一心對外,要防著賀若聲,大半的註意力都在賀若聲身上,也沒留心這麽一眼有什麽變化。但賀若聲卻是看清楚了,讓那目光中妥協退讓給驚得心跳,忍不住擂鼓焦躁起來。

賀若聲懷疑:“是我看錯了嗎?還是說……這人根本就不是程希嶸?”

在賀若聲的印象中,程希嶸是根本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那些正式的場合和因公產生的交往之中,比如跟合夥人談個投資項目,程希嶸還會收斂一些自我。他會禮貌周全地跟人溝通,會聽對方的意見,及時給出反饋,該配合的時候就配合,該低頭的時候就稍微低一下。

但現在這個場景,總不至於是什麽公事吧?

就是老友重逢,是私底下的交往,沒有任何利益牽扯,以前有過很多很多次的見面。是完全卸下防備,坦誠做自己的地方。

這個時候的程希嶸,其實是很混蛋的。

賀若聲是這一群人中脾氣最好的,也偶爾會覺得程希嶸太過自我,說話做事就憑心情,不考慮周圍人的心情。他太直率,一旦把一個人納入“自己人”的範圍,那就徹底把對方當成“自己”。

不客套,不拿捏,不裝樣子。

這麽多年了,有人受不了他的脾氣和他大吵,也有人隱了情緒漸漸疏遠,悄無生氣地就不來往了。剩下的這幾個人,那是真金火煉過的,一直留下來,是實打實交心的好朋友。

於是程希嶸就更放肆了,越發自我,習慣於做一個中心,被周圍的人圍著轉。他對人好的時候是真得好,掏心掏肺,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給出去。一旦可惡起來還是讓人想要揍他,能把人氣到吹胡子瞪眼睛,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只能自己默默咽下那口氣。

賀若聲和他相處這麽多年了,見多了他自我的一面,也習慣了他這種偏執固守的態度,知道他這個人的主意有多正。他像是個小白楊,紮根站在泥土之中了,那就再也不會動。不管別人說什麽、做什麽,也不管外界有什麽反饋或者幹涉,都跟他沒關系,影響不到他。

他也少有這麽和順的態度,願意往後退,一步步讓出自己的領地,允許另外一個人來侵占他的地盤。這完全就是妥協了,拔出自己的根須,把腳下的土地分給對方一部分。

這怎麽可能?這會是程希嶸嗎?

程希嶸不管對著誰,都不可能有這麽好的脾氣的,也絕對不會有“忍讓”這樣的行為表現。哪怕是和馮奕在一起,他也固守自己堅持,不會閃躲退避。

現在,程希嶸看著那個傻大個的年輕人,居然會有這樣的妥協?這個傻小子比馮奕的分量還要重嗎?他有什麽好的,能讓程希嶸打破自己的原則和堅持,抹掉自己的底線,給他這樣的特殊待遇?

他們兩個人……發展到什麽程度了?如果按照傅洲那個小子說的,連身體上的胎記都親吻過,那就是最後一步了吧?!這是某些前戲才會有的行為,情動情起,光是聽這麽一句描述都能想到那個香艷奢靡的畫面。

他們已經做過哪些事情了?

總不至於拉拉手,就能把衣服給拉掉了吧?

賀若聲心情十分覆雜,微妙到他自己都品不出其中的味道,也很難去想自己該怎麽看待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