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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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程希嶸的那只腳一直不安分，勾著腳背，一點點往上挪。他的腿已經弓了起來，膝蓋彎曲，壓在傅洲的身上，頗有點邀請的意味。
傅洲抖了抖，擡手按住程希嶸的大腿，把程希嶸壓住，不讓他繼續動下去：“別鬧。”
程希嶸只笑，不說話，只是換了另外一只腳，還是勾著腳趾去撓傅洲。這就是只負責撩火，撩起來就算了，反正他不管滅火——傅洲不能碰他。
之前在醫院，那個熱情過分的女醫生讓程希嶸等她，說是有事情要交代。等到後來，程希嶸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時候聽了那麽一耳朵，是警告傅洲不能再這麽亂來了。
用那個醫生的話來說：“只是發燒而已，實在是你們的運氣好。要真是有個突發狀況，救都救不回來，我看你們誰哭。”
一次是僥幸，兩次就不一定會有這麽好運了，畢竟心臟這種器官，總要小心一點的。醫生讓傅洲近期都克制住，實在忍不住了就手動解決，總之不要影響程希嶸的休養期。
在遵醫囑這件事上，傅洲可比程希嶸乖順多了，醫生說什麽，他就聽什麽。讓程希嶸這麽挑逗了幾次，傅洲就忍不住了，繃著嘴角說道：“你消停下來。我跟你說。”
程希嶸才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傅洲又靠近了一些，在程希嶸的額角親了親，就保持這個距離，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唇會從程希嶸的皮膚上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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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事情，程希嶸知道了個大概，也能對得上時間。是傅洲住在楊天那裏很久之後，傅家那個私生子自己拐著彎打聽，摸到了楊天的九借。
這小孩也是機靈，到了九借門口還不進去找人，就偷偷在旁邊看了一段時間。沒幾天就發現跟楊天同進同出的人都是男孩子，還總是換來換去的，小孩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也可惜了，這麽聰明的小孩，就是不把腦子用在正地方。他想著傅洲和楊天廝混在一起，那肯定也是那種關系。到此為止，他不想著從這裏入手，用這件事讓傅洲難堪。反倒是只想給傅洲添堵，他打算把自己也變成“那類人”。
思維方式可謂體現了他的三觀，根本就沒有正確和錯誤之分，不管什麽事情都一股腦地悶著頭往前沖。
起初是他往楊天面前送，放了學就去九借那條路上晃蕩，叫幾個同學一起胡鬧，追逐之間就從九借門前過去。楊天少不了要到外邊抽根煙，就沒少見這個屁大點的小孩，幾次之後就混了個臉熟，兩個人搭上了話。
那時候楊天只知道傅洲有個作天作地的弟弟，但楊天沒見過那個小孩，傅洲也不可能留小孩的照片。所以楊天根本沒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孩，就是讓傅洲恨到咬牙切齒的那個。
楊天就是看著這小孩長得好，還特別機靈，挺好玩兒的。關鍵是這小孩還願意往他跟前湊，根本不用他自己費心思去哄，特別主動。楊天想著，有這麽一個鬼靈精怪的小家夥在跟前，帶出去也能撐住場面。正好這孩子年紀還小，能多帶一段時間，近期就不用換人了。
就這麽著，楊天就動了心思，把小孩領進了九借，給他泡了酒精飲料，買小零食給他吃，拿撲克跟他比大小點。這麽見了兩次，楊天覺得是時候跟小孩的父母打個招呼，就跟小孩說了出去短途旅游的事情。
結果旅游很好，但是見家長？堅決不行！
楊天覺得奇怪，問了幾次，那小孩都咬死了不松口，就說不能讓爸爸媽媽知道自己到酒吧裏玩兒。楊天承諾會跟他串好口供，就說是在其他地方認識的，保證不會露餡。但不管楊天說什麽，到小孩那裏都不行，怎麽都走不通。
沒有監護人的同意，楊天不會冒險帶他出去的。萬一出現危險，誰都承擔不起責任和後果。就算是平平順順，沒有任何意外，但也保不準小孩的父母會不會追究。
畢竟是“惡名遠播”的人，明眼的人都知道他是“對小男孩有不一般的興趣”，稍微一打聽都能問得很詳細。要是未經父母的同意，就帶著小孩在外邊住宿，那誤會先起，怎麽都解釋不清楚的。
一般這種男孩，楊天帶他出去吃兩次飯也就不再聯絡了。青春期的孩子也很敏感，是自尊心最旺盛的時期，很難接受自己被拋棄的事實。哭鬧的也有，但多半不會糾纏，到哪裏就是哪裏，沒有下文了。
偏偏這個小孩就是十分熱絡，拒絕了楊天的提議，還像是沒事兒人一樣，照樣往九借跑，還是要找楊天玩兒。楊天又帶了其他的小孩一起玩兒，他也一點都不介意，沒半分吃醋、不高興的樣子。
後來更甚。楊天隨著酒吧的作息，晝伏夜出，一大早在家睡覺的時候聽到有人按門鈴。熟人知道他的喜歡，不會這個時候過來。不熟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地址。這個時候多半是發廣告做推銷的，他就沒理。
結果睡著睡著，就聽到有吵鬧聲，間或夾雜著東西砸落到地板上的聲音。楊天披了衣服出來一看，傅洲跪騎在一個人身上猛揍，而被打的那個蜷縮著身體側躺在地上，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等拉來了兩個人，楊天才看清，挨打的就是那個小孩。
到這個時候，楊天才知道這個小孩的身份，一個頭兩個大，氣得也想動手揍他。
後來的事情，程希嶸有點印象了。隱約記得有個小孩總是纏著楊天，不管楊天用什麽辦法都趕不走，反正就是要跟著楊天。楊天帶程希嶸他們幾個年輕人出去玩兒，那小孩就背個大書包，黏著楊天要一起去。
也確實帶過他幾次，一幫人打牌，小孩就在旁邊湊熱鬧釣魚，贏了收錢，輸了就找楊天賴賬。吃飯的時候擠到楊天旁邊，先一步搶占位置，一邊吃一邊扒著楊天的胳膊撒嬌。時間久了，那個孩子居然也就這麽進了這個圈子，在楊天身後當個小跟班。
其實楊天是挺喜歡這個孩子，對他的態度不太一樣，不同於其他幾天就換掉的男孩子。這個圈子的人都看得出來，大家也就默認了他跟著胡攪蠻纏，當熊孩子撒野，不跟他計較。
所以，要說程希嶸自己收拾這個小孩……完全沒道理。畢竟是真入了楊天的眼，是他挺在意的一個人。別的不說，天叔的面子總要給的吧？程希嶸自認年輕時候脾氣暴躁，是有點混不吝，也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連這點人情都不講的。
現在傅洲說起來，程希嶸想不起來這回事，但是按照邏輯去推一些，也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記錯人了？這麽棒槌的事情，絕對不可能是我，我哪兒能伸手打天叔的臉。”
傅洲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壓了下來，慢慢吐出悶氣，往裏吸的時候就更悶。
感受到他這個變化和反應，程希嶸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過話已經出口了，再改也沒什麽意思，程希嶸就順著之前的話繼續說下去：“你也別不痛快。我要是沒記錯人，就那個小孩，其實還挺招天叔喜歡的。這是事實，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這都改不了。”
傅洲悶聲悶氣地應道：“我知道。”
話是這麽說，心裏可不一定是怎麽想的。反正是挺不甘心的，他說完之後，又在程希嶸的臉上蹭了蹭，用下巴和鼻尖碰程希嶸。像是一只大狗，在外邊受了委屈，回到主人身邊尋求安撫。
主人……
這種形容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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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感慨：“其實我也挺懷疑天叔的品位的。就說那個小孩，你是不知道，我們幾個人都快煩死他了。鬧得要命，不是那種很會玩兒的鬧，就是吵鬧。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動不動就大喊大叫，一點教養都沒有。”
傅洲咬著牙跟了一句：“教養？你知道他媽是什麽貨色？”
程希嶸在傅洲腿上踢了一腳：“你怎麽發現啊，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都成年了，也有自己的家了，這是一點都沒釋懷？還是恨得牙根癢癢，逮著機會就要上去咬一口。”
對面的人嘟囔了個什麽，嘴巴開闔，胸膛在輕微震動。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麽，但聽著口氣，像是抱怨。
程希嶸笑他：“還頂嘴？狗咬狗，一嘴毛。你也不嫌臟了自己的嘴巴。管他們那麽多幹什麽？自己過自己的就好了，要較勁的是上邊的人，這才能往上走。你要一直盯著下邊的人，掉價。”
頓了頓，程希嶸又補了一句：“人賤自有天收，放心，凡事都有因果。下邊的人就讓下邊的人去弄。”
果然……
傅洲之前的郁郁陰沈一下就掃光了，松了後槽牙，呼吸也恢覆尋常。他貼著程希嶸說道：“就知道你嘴巴沒那麽善。你連我一塊兒罵了，我不是狗。”
“那你是什麽？小狼崽子？”程希嶸低低地笑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現在說，我是誰？”
繞了一個大圈子，終於回到了開頭的時刻。
言語的解釋是最蒼白的，也是無力的，在很多場景中根本不管用。要解釋的時候，不如閉上嘴，用行動去表示，更直接，也更明朗，有說服力。
程希嶸說自己是程希嶸，傅洲就能信了嗎？他還有疑心，藏在心底醞釀了那麽多天，早就不知道發酵到什麽程度了。現在說什麽都是白搭，不管強調多少遍也沒有用。
那不如直接證明自己就是，用別人模仿不了的習慣和行為去展示。自己做了自己，那剩下的，就是傅洲的事情。他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腦子去想。
要是這樣，傅洲還有懷疑的話，那也沒什麽好說的。反正他是打定主意要懷疑下去，連這些能證明一個人存在的習慣都不信，也就沒什麽是能信的了。要真是這樣，程希嶸也就不跟傅洲費口舌了，隨便他怎麽想去好了。
沒有回應，但一切都在沈默之中緩緩流淌，空氣中是微妙的電波訊號，有種味道在蔓延。彼此的心意能傳達給對方，不用多說話，能接收到對方的訊息，能把自己的心情傳達過去。
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默契了？
程希嶸苦笑，輕輕搖頭，岔開自己思路。他再次開口，才說了之前自己很疑惑的問題：“我還以為你是一點障礙都沒有，完全接受了我現在的樣子，一點都不覺得違和。”
原來都是假的啊……還是在做樣子，把情緒都收到心底，不讓人察覺到一絲一毫。表現出來的就是他想展示的，至於內心深處的，依舊關到柵欄之後，和那些小野獸廝混在一起。
傅洲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很平穩，也綿長緩慢。之後他抽了一下鼻子，開口說道：“我在努力，本來快成功了。”
本來？那就是有意外發生了？
傅洲說道：“我以前見你的機會不多，固有印象不算是特別深厚。”
程希嶸：“……不算深？那你偷拍我的照片，買我的二手貨，偷偷收集和我有關的東西？你逗我嗎？這要是不深，你是想著什麽人去做那些事情的？自己塑造出來的形象嗎？”
沒說話，那就是默認。
程希嶸：“……還真是？我要是以前的脾氣，現在就讓你滾下床。所以就說你們這些粉絲，真是——”
“我不是粉絲！”
居然還有臉強調？那是什麽？跟蹤狂嗎？
程希嶸讓傅洲氣笑了，冷聲道：“我算是明白了。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喊著‘愛啊’‘放不開手’什麽的，其實到最後最愛的還是自己。愛情只是滿足你們自己的一種物品，是對於心中幻想的那個形象，在現實中作一個投影、折射。跟對象是誰沒關系。”
傅洲急切地反駁，強調道：“當然有關系！只能是你，換了別的人都不行的！”
“可拉倒吧。我換個殼子，這不是換了個人嗎？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吧。你不是也接受了嗎？”
“但你還是你。”
“哦，我還是程希嶸？那你剛剛懷疑什麽呢？”
傅洲啞口無言，被程希嶸的問題也噎住，什麽都講不出來了。他自己也矛盾，沒能撥開迷霧，從其中摸清楚自己的心情。他整個人都飄在半空中，沒有依靠，也沒有著落。
沈默了一會兒，程希嶸轉開話題，問道：“那什麽是‘本來快適應了’，後來怎麽了？怎麽就又接受不了了？”
“因為……”停頓很久，傅洲才猶豫著說道，“你能突然出現在這具身體中，那……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消失？”
是因為自己前幾天精神不好，有過幾次癔癥，他就慌了。用醫學能解釋，可以找出很正規很權威的理由。但是從那些亂離神怪的東西去找原因，也總能找到一些——畢竟先有了主觀的猜忌，有了一個念頭。
也不能說是怪前兩天那場病。真要說起來的話，這事兒可能算是傅洲心頭的一個結，遲早要暴露出來。只不過有了這一場病，剛好卡在這個時間點，就把他心底的念頭給激發出來了。就這麽提前了。
自己嗜睡，他就覺得是殼子跟靈魂不搭調了，裏邊裝著的魂呆不下去，要走了。所以緊張，氣場低沈，壓抑著自己，像只困獸。
那麽，會出現這種狀況嗎？
程希嶸自己也不知道。當天預約了腦部檢查，結果正常，沒有任何問題。女醫生自己難為了半天，最後想起來檢查程希嶸的退燒藥，從裏邊挑出來一個低含量的安定類藥品。
這就是所謂的“權威”，本來應該能解決掉傅洲的疑心。但沒防住女醫生自言自語，跟著補了一句：“但是這個藥就是有一丁點的困，按理說，不至於到你這種程度。”
讓傅洲聽去了，然後就入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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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怪那個女醫生多了一句嘴，她說的是實情，也沒什麽錯。而且，她哪裏會知道傅洲的那些心思？亂七八糟的，自己找了個犄角鉆進去，埋頭一紮，連程希嶸都沒意識到。
要不是傅洲實在憋不住了，大晚上的突然發神經，大概這就會是沈在深海之中的秘密，永遠不會浮出水面，不會讓人知曉。然後自己就一直被蒙在鼓裏，到頭都不明白這幾天的異常是因為什麽——和其他很多個時刻一樣，看不懂傅洲的情緒。
程希嶸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這個人啊，明明是個挺幹脆利落的人，怎麽就不能再爽朗一點呢？”
轉念一想，要求傅洲做到“爽快”、“明朗”之類的狀態，似乎也太過分了些。青少年時期是性格和三觀的形成期，這個年紀看到的、聽到的、從世界領略到的一切，都會在他心底刻下痕跡，影響他在將來的行為。他在這個年紀獲得的準則，會在以後的生活中，再次反饋給這個社會。
那個時候就沒有被認真對待，生活在水深火熱的仇恨之中，長期壓抑自己。還能不成習慣？他從自我意識有了主動性的年紀開始，就懂得隱藏自己的內心，把自己包裹起來，不對外界露出任何可能會被攻擊的破綻。
平心而論，有過那樣的經歷，到現在還能保持如今的狀態，也是傅洲自己爭氣的結果。很不錯了，不能要求太多。
嗯……就算想要求更多，也得慢慢來。這種事情，急也沒用。
程希嶸隨口應了傅洲的問題：“要是這麽操心，那可不用過的。就在家裏坐著，哪兒都別去，什麽都別幹。說不定出個門還會被車給撞了，吃個飯噎死了怎麽辦？就是幹坐著，地震了樓塌了，那也躲不過。”
呼出一口氣，程希嶸繼續說道：“天災人禍，種類多了去了，防不勝防。擔心又怎麽樣？那也沒什麽用，不過是多給自己找負擔，讓自己提前膽戰心驚。”
傅洲才插話，低聲開口道：“我怕。”
“哦。”程希嶸十分冷漠，“那你怕著吧，我沒辦法。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傅洲的呼吸一梗，大概在他的預想中，程希嶸會說些安慰的話，會想辦法勸解、寬慰他。沒想到程希嶸會是這種態度，完全把這個話題給終結了，也沒辦法再往下談。
有點委屈……
一貫內斂沈穩的人，很不擅長表達自我，更不習慣表露心情。至於那些負面的、展現自己軟弱的言語，更是不允許出現。換了其他的時刻，就算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吐露半句的。
現在主動講出來，完全暴露自己，企圖將自己送到對方那裏。這是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要跟自己溝通很久，才說服自己講出那兩個字。
結果呢，對方不接收。
傅洲有種一口血噎在胸口的感覺，一邊想“還真是程希嶸的做事風格，我早該想到的”，又覺得：“他就不能為我破個例嗎？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我不值得他特殊對待嗎？”
思緒之間天人交戰，誰都分不出個勝負。
程希嶸倒是老油條似的，一點都不在意那些洶湧翻滾的情緒，隨口說道：“反正我是沒什麽想法。我早該……死了。以前覺得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靈魂，沒有來世。死了就是沒了，這個地球照樣要轉，時間不會停，還要往前走，剩下的幾十年、幾百年、幾萬年，都跟自己沒關系。結果嘿，白撿了點時光。”
呼吸靜靜地在房間內流淌，帶著淺笑，十分愉悅。
“所以啊，現在我過的每一天，都是白得來的，是活動贈送的。雖然要稍微付出一點代價，比如什麽都沒有，從零開始積累，或者說身體不行，吃藥比吃飯多……但總體來說，還是賺了的。”
“你不能說中了一個億的頭等獎，還抱怨這個數額太小吧？別人想要，連五塊都還沒有呢。知足就行了。”
傅洲問道：“那要是……真有那麽一天呢？你甘心？”
“真有的話……”程希嶸想了想，很久之後才開口，“希望能慢一點，給我點時間去做準備。”
準備什麽？程希嶸沒有說。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那個時候會做些什麽，但最起碼的，能跟人好好道別吧。
能認認真真地說一聲“保重”，能有一個儀式，給彼此之間的關系畫上一個句號。
不要那麽匆忙，也不要那麽突然。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是多餘的，不到那一天降臨，自己肯定不會放棄生活，不可能自甘墮落坐吃等死。
程希嶸自己把話題岔開，繞回到之前的問題上，還是有點奇怪：“剛剛還沒講完，我還是想不起來，我怎麽會欺負那個小孩呢？沒這個道理。”
眼看他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傅洲也覺得差不多了，再往下也只能惹他煩。確實，情緒這種東西是自己的，跟別人說了也沒有用，只能自己去緩解。更何況，程希嶸已經轉著彎來表達他的安撫，沒有明說而已，但都在他的話中藏著。他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了，大概，已經是極限了。
幹脆就順著程希嶸的話，傅洲往下講：“有一次你們在談一個電視劇的立項，好像是遇到點麻煩，在商量怎麽解決。小東西在旁邊插話搗亂，纏著……纏著楊天帶他參加晚上的活動，楊天阻止他幾次都沒用，給他塞了張游戲廳的充值卡也沒把他趕走。”
可真夠煩的了……那麽聰明伶俐的一個小孩，居然這麽沒眼力見，連個場合都沒分清？
傅洲頓了一下，聲音在黑暗中徐徐輕飄，帶了些說不清的鬼魅：“其實那次是我跟他說的。”
程希嶸：“……？？？”
“楊天說晚上有個酒會，會有很多明星到場。正好有個歌手跟小雜種他爸有點私底下的關系。”
等等……你們兩個不是一個爸嗎？這種稱呼方式也……太客氣了吧！
傅洲一點沒覺得不對，繼續說：“他們母子兩個好不容易上了位，進了傅家的門，當然嚴防死守，不給其他女人可乘之機。很多時候都是他媽在人前裝溫婉，指揮他這個小的借著調皮的名義，去胡攪蠻纏。鬧開了就說是年紀小，還是男孩子，不服管教。多棒。”
“然後，我就給你當了一回槍。”程希嶸咬著牙問，“好用嗎？”
“好用。指哪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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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混蛋！
程希嶸笑著罵了一句，跟著說道：“我就說你小時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肚子壞水，躲在背地裏算計。慫得要命。”
口氣沒多嚴肅，既然是帶著笑的，也就可以看做是揶揄調侃了。傅洲也不在意，反倒是很享受這種不太常見的語言模式，很有些“你跟我親近才會這麽說，要是不熟那才要端著”的自我安慰。
傅洲等程希嶸罵完了，才繼續說下去：“那時候都知道楊天那個王八蛋慣著那個小毛孩子……”
“你等等，‘楊天那個’什麽玩意兒？”
“王、八、蛋。我說王八蛋。”
傅洲還真地認認真真地重覆了這三個字，怕程希嶸聽不清，一字一句說得十分清楚明朗，跟登臺朗誦一樣，還帶轉音的。
程希嶸聽得一陣唏噓，分外感慨：“我發現了，你這家夥是餵不熟的小野狼吧？好說楊天也照顧你幾年，你吃他的、住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他對你跟養兒子沒差吧？不說帶著你學攝影，家長會也去給你開吧？你這翻臉不認人，連他一起劃到階級敵人範疇裏去了。”
“從他看上那個小雜種開始，我跟他就沒有情分了。”
要真是這樣，那可倒是夠狠心的。
不過程希嶸才不信：“行行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就當你心裏一點都不介意，一點都不難受。而且你也沒有一個人偷偷躲起來糾結，也從來沒有嘗試挽留，自己也沒有回頭，根本沒想過回到以前的生活狀態中。”
“你——！！”
傅洲讓程希嶸給噎得不輕，氣急敗壞地開了口，但是什麽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是伶牙俐齒很會談判，但那也是對著外邊的人，他才有辦法拿捏到對方的軟肋，讓對話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面對程希嶸的時候，好像就反過來了。
是自己被拿捏住，堵得嚴嚴實實。
傅洲又抽了下鼻子，這一晚他好幾次都是這種反應，不知道說什麽就這樣，聽起來特別委屈。
程希嶸問他：“感冒了？”
傅洲甕聲甕氣地回：“沒有……”
想了一會兒，傅洲還是不甘心，順不過來那口氣，可憐巴巴地問道：“你對誰都是嘴巴這麽毒嗎？就沒有個特例？”
程希嶸想了想：“有吧。”
傅洲瞬間緊張，特別在意，繃緊了狀態，追問道：“誰？”
“我爸媽。”
傅洲：“……”
“其實也就是這幾年，我回家次數少，跟他們見面的機會也少，所以不怎麽懟。他們上年紀了，我也到這個年紀了，脾氣都比以前好，也更懂得家人之間的情分。其實以前也一樣，三句話說不到一起，立馬起身走人。”
傅洲心想，誰要聽這些啊！
程希嶸開了話題，半是講述半是分享，繼續下去：“我爸媽是那種……不怎麽熱情的人。從小就是，對我的事情不太管，完全放養模式。我跟人逃課打架，他們的態度就是，道理跟我講清楚，讓我自己想。想清楚了就改，想不清楚，糊糊塗塗地過下去，那也是我的事情，將來落魄了也別找他們幫忙。”
在傳統的“孩子是天，是最重要的投資”這種環境下，程希嶸這種家庭氛圍還真是蠻少見的。就說傅洲的生長環境那麽覆雜，但是跑不了老爺子和他媽媽都很在意他的教育問題，努力去做好一個引導和幫助。連他那個爸爸都盡量克制自己，不在他面前表達極端負面的情緒，盡量給他一個溫和平緩的環境。
放養的……而且是在城市中，父母的社會階層也不低，這確實不多。
人的性格都是有原因的。圈子裏對程希嶸的評價多是正面的，但也這之中也會夾著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不影響主流印象，但始終存在。有人受不了程希嶸的強勢，會認為他太自我，甚至到了自負的程度。主意太堅定，從來不聽別人的意見，做事也不顧慮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也是跟從小的環境有關的。
傅洲想象著小程希嶸和人打架的樣子，像是在看泛黃的舊照片，心思漸漸柔軟了下來。
嗯，收回之前的話。聽這些也很好，假裝自己陪他度過了一個童年，一起走過了很長的一段路。
自己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也就沒什麽好講的了，實在是太過潮濕陰沈，散發著黴味，不堪入目。仔細回憶，也不過就是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跳到了視線之中，帶著金光閃耀，像是超級英雄登場。所有的人都袖手旁觀，那些人全都置身事外，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只有那一個，唯一的一個，能站出來。
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這個人就成了青春期末梢的一抹光彩，永遠停留在自己的十幾歲之中。不管到什麽時候，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那個形象都如第一次出現那樣，閃著光，讓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是傅洲的一個情懷，然後一點一點凝聚，一點一點積累，最終成了心頭的一點毒。戒不掉，自我品嘗，自我沈醉。
程希嶸還在講他父母的事情，不再糾纏欺負小孩子那件事。他聽了個大概輪廓，就徹底沒興趣了。在他的觀念中，自己是不可能在明知駁了長輩面子的情況下，去為難一個小孩子，這兩個條件都是他不會去做的。但要是跟工作有關的，就算是天叔本人，他也是要直言的。
“我記得我當時想去演戲，但是得有監護人的同意。我就回家跟他們兩個人商量，一路上琢磨了特別多。我就想著他們要是不同意，我該怎麽辦。結果跟他們一說，他們就一句話；‘你自己看著辦。但是文化課成績不能落下來’。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想什麽，好像把我生下來，把我養大，就完事兒了。其他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傅洲輕聲開口：“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們需要對你負責的部分，只有那些，就夠了。餘下的，是你和我之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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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把自己講困了，迷迷糊糊聽了半句，也沒留意傅洲說的是誰和誰。大概意思明白，他應道：“對，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得自己負責。他們給夠了引導，就沒他們什麽事兒了。”
傅洲的手往上挪了一點。懷裏的人蹭了一下，嘟囔道：“嗯？什麽？”
倒是沒有什麽抵觸的行為，很乖順，懶怠不想動的樣子。傅洲就直接往上，把手圈在程希嶸的頭頂，虛虛地環著程希嶸的腦袋。指尖捏著程希嶸的一縷頭發，輕輕揉搓了兩下，就貼著程希嶸絨絨的頭發，輕輕揉了起來。
“困了？別睡，再講一些。”
程希嶸輕笑一聲：“他們兩個人特別沒勁，一輩子都是冷冷淡淡，對誰都沒個熱乎勁，沒什麽好講的。”
“那講你自己。”
程希嶸是真困了，反應都慢了半拍，停頓很久才回道：“你不是都知道嗎？”
“講那些，大家都不知道的。你小時候的事情，你在鏡頭之外的事情。你私底下的那些。”
“怎麽不知道？馮奕都給我漏了個底朝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習慣，知道我生活習慣有多差勁。什麽睡覺不穿衣服……哦，我現在穿著呢。”
傅洲的手指停頓下來，捏著程希嶸的頭發好半天沒有動，臉色也陰冷了一些。有兩秒鐘，傅洲輕輕扯了下程希嶸的頭發，像是洩憤，扯完稍微爽快一些。
程希嶸還懵著，也沒覺得疼，就是頭皮一緊，很快有放開了。他嘟囔道：“你壓住我頭發了。你往那邊去去，別靠我這麽近，熱死了。”
後來又說了什麽，程希嶸的印象都不深。他真撐到了極限，腦子都是混沌的，沒有太清晰的自主反應。聽傅洲講了些亂糟糟的閑事，他給了些“嗯嗯啊啊”的回應，其實也沒聽進去，幾次之後就徹底睡著了。
一覺睡醒，一切都恢覆正常。日子照常過下去，繞著生活這個主題，一步一步往下走。沒人提那天晚上的事情，就當那是一場夜夢，只存在的大腦的深處，是虛幻縹緲的。
程希嶸繼續養膘，跟過冬的熊一樣，整天蟄伏在家裏，吃了睡，睡醒了到放映室看片子，累了就回床上躺著。蘇明林來了幾次，每次看到他都是癱成煎餅狀，忍不住戳他問道：“您是骨頭讓人給抽走啦？”
“嗯。你可別亂碰我，我現在不結實，小心我碰瓷沾上你。”
大概是很少聽到程希嶸用這麽松快的口氣跟他們開玩笑，蘇明林覺得稀罕，也來了興致，繼續戳程希嶸的胳膊：“我給你檢查檢查，這就是一灘軟肉了？”
戳到第三下的時候，程希嶸突然倒吸了一口氣涼氣，牙縫中露出一聲近乎呻吟的“嘶——”。他的手臂抽了一下，往回縮，躲開了蘇明林的手指。看起來是本能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
蘇明林傻眼，還沒明白自己這是戳到什麽要害了，也沒來得及問一句“要不要緊”。旁邊的傅洲先探頭過來，一巴掌拍開蘇明林的手，“啪”的一聲，力道相當大。
“你幹什麽呢？亂碰什麽？”
蘇明林：“……”
傅洲不解氣似的，特別順手地又在蘇明林腦袋上按了一把，把他推到一邊，自己在程希嶸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蘇明林：“………………”
單身沒人權？有狗權嗎？
蘇明林：“怎麽著？我也沒幹嘛啊，就戳一下，戳破了？小老板現在改成氣球做的？”
結果傅洲徹底無視蘇明林，眼睛一直盯著程希嶸，整個人的註意力全都放在程希嶸的身上。他很小心地卷起程希嶸的袖子，仔仔細細地查看剛剛被蘇明林戳痛的地方。
沒人回應蘇明林的話。
蘇明林一陣無語，嘟囔道：“……單身還真是連狗權都沒有——怎麽回事？小老板的胳膊怎麽了？”
他湊過去一看，自己也驚了一跳：“謔！好大一片青！師哥，你家暴啊？”
“閉嘴！”
傅洲沒耐心地低喝一句，轉身去茶幾下邊拿了化瘀的噴劑，隔著老遠的距離給程希嶸上了藥。程希嶸拿抱枕掩著口鼻，似乎是不能聞這個味道。傅洲就盡職盡責地當護工，一邊把藥給揉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了，還要聽程希嶸抱怨喊疼。
矯情遇見對的人，那就不是問題。有人願意看你這麽抱怨，還怕什麽招人煩？
蘇明林搖頭：“嘖嘖……真是好感人的一幕。光看這個場景，多細心，多體貼，是不是？肯定想不出來你是個會家暴的渣男。”
傅洲把擦過手的紙團丟到垃圾桶中，斜睨蘇明林一眼，一副“懶得理你這種汪，你就自己隨便叫”的眼神。
蘇明林捂著受傷的小心臟，倒在另一側的餐椅上，趴在餐桌上看那兩個人膩膩歪歪。中間一個眨眼沒註意，似乎還看到他那位冷面疏離的師哥，趴在小老板的胳膊上吹了吹氣？
真的假的？看錯了吧？
等傅洲起身，擡手在程希嶸的頭上揉了一把，蘇明林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種安撫小朋友的招數，還真是出自他的冷面師哥之手，還是對那個無比犀利的小老板使出來的。
真是看了眼界了……
蘇明林墊著自己的下巴，搖頭晃腦地問道：“所以到底是不是你打的啊？師哥？你是不是動過手之後就後悔了，開始表演體貼溫柔，想挽回自己的形象？但是我跟你說，不是，我跟小老板說——”
傅洲根本不屑於給蘇明林一點關註，程希嶸是閑著沒事，就聽他掰扯，當是找樂子。
“家暴這個事兒絕對不能忍，有第一次就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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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抖了抖，擡手按住程希嶸的大腿，把程希嶸壓住，不讓他繼續動下去：“別鬧。”
程希嶸只笑，不說話，只是換了另外一只腳，還是勾著腳趾去撓傅洲。這就是只負責撩火，撩起來就算了，反正他不管滅火——傅洲不能碰他。
之前在醫院，那個熱情過分的女醫生讓程希嶸等她，說是有事情要交代。等到後來，程希嶸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時候聽了那麽一耳朵，是警告傅洲不能再這麽亂來了。
用那個醫生的話來說：“只是發燒而已，實在是你們的運氣好。要真是有個突發狀況，救都救不回來，我看你們誰哭。”
一次是僥幸，兩次就不一定會有這麽好運了，畢竟心臟這種器官，總要小心一點的。醫生讓傅洲近期都克制住，實在忍不住了就手動解決，總之不要影響程希嶸的休養期。
在遵醫囑這件事上，傅洲可比程希嶸乖順多了，醫生說什麽，他就聽什麽。讓程希嶸這麽挑逗了幾次，傅洲就忍不住了，繃著嘴角說道：“你消停下來。我跟你說。”
程希嶸才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傅洲又靠近了一些，在程希嶸的額角親了親，就保持這個距離，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唇會從程希嶸的皮膚上擦過。
398
當年的事情，程希嶸知道了個大概，也能對得上時間。是傅洲住在楊天那裏很久之後，傅家那個私生子自己拐著彎打聽，摸到了楊天的九借。
這小孩也是機靈，到了九借門口還不進去找人，就偷偷在旁邊看了一段時間。沒幾天就發現跟楊天同進同出的人都是男孩子，還總是換來換去的，小孩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也可惜了，這麽聰明的小孩，就是不把腦子用在正地方。他想著傅洲和楊天廝混在一起，那肯定也是那種關系。到此為止，他不想著從這裏入手，用這件事讓傅洲難堪。反倒是只想給傅洲添堵，他打算把自己也變成“那類人”。
思維方式可謂體現了他的三觀，根本就沒有正確和錯誤之分，不管什麽事情都一股腦地悶著頭往前沖。
起初是他往楊天面前送，放了學就去九借那條路上晃蕩，叫幾個同學一起胡鬧，追逐之間就從九借門前過去。楊天少不了要到外邊抽根煙，就沒少見這個屁大點的小孩，幾次之後就混了個臉熟，兩個人搭上了話。
那時候楊天只知道傅洲有個作天作地的弟弟，但楊天沒見過那個小孩，傅洲也不可能留小孩的照片。所以楊天根本沒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孩，就是讓傅洲恨到咬牙切齒的那個。
楊天就是看著這小孩長得好，還特別機靈，挺好玩兒的。關鍵是這小孩還願意往他跟前湊，根本不用他自己費心思去哄，特別主動。楊天想著，有這麽一個鬼靈精怪的小家夥在跟前，帶出去也能撐住場面。正好這孩子年紀還小，能多帶一段時間，近期就不用換人了。
就這麽著，楊天就動了心思，把小孩領進了九借，給他泡了酒精飲料，買小零食給他吃，拿撲克跟他比大小點。這麽見了兩次，楊天覺得是時候跟小孩的父母打個招呼，就跟小孩說了出去短途旅游的事情。
結果旅游很好，但是見家長？堅決不行！
楊天覺得奇怪，問了幾次，那小孩都咬死了不松口，就說不能讓爸爸媽媽知道自己到酒吧裏玩兒。楊天承諾會跟他串好口供，就說是在其他地方認識的，保證不會露餡。但不管楊天說什麽，到小孩那裏都不行，怎麽都走不通。
沒有監護人的同意，楊天不會冒險帶他出去的。萬一出現危險，誰都承擔不起責任和後果。就算是平平順順，沒有任何意外，但也保不準小孩的父母會不會追究。
畢竟是“惡名遠播”的人，明眼的人都知道他是“對小男孩有不一般的興趣”，稍微一打聽都能問得很詳細。要是未經父母的同意，就帶著小孩在外邊住宿，那誤會先起，怎麽都解釋不清楚的。
一般這種男孩，楊天帶他出去吃兩次飯也就不再聯絡了。青春期的孩子也很敏感，是自尊心最旺盛的時期，很難接受自己被拋棄的事實。哭鬧的也有，但多半不會糾纏，到哪裏就是哪裏，沒有下文了。
偏偏這個小孩就是十分熱絡，拒絕了楊天的提議，還像是沒事兒人一樣，照樣往九借跑，還是要找楊天玩兒。楊天又帶了其他的小孩一起玩兒，他也一點都不介意，沒半分吃醋、不高興的樣子。
後來更甚。楊天隨著酒吧的作息，晝伏夜出，一大早在家睡覺的時候聽到有人按門鈴。熟人知道他的喜歡，不會這個時候過來。不熟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地址。這個時候多半是發廣告做推銷的，他就沒理。
結果睡著睡著，就聽到有吵鬧聲，間或夾雜著東西砸落到地板上的聲音。楊天披了衣服出來一看，傅洲跪騎在一個人身上猛揍，而被打的那個蜷縮著身體側躺在地上，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等拉來了兩個人，楊天才看清，挨打的就是那個小孩。
到這個時候，楊天才知道這個小孩的身份，一個頭兩個大，氣得也想動手揍他。
後來的事情，程希嶸有點印象了。隱約記得有個小孩總是纏著楊天，不管楊天用什麽辦法都趕不走，反正就是要跟著楊天。楊天帶程希嶸他們幾個年輕人出去玩兒，那小孩就背個大書包，黏著楊天要一起去。
也確實帶過他幾次，一幫人打牌，小孩就在旁邊湊熱鬧釣魚，贏了收錢，輸了就找楊天賴賬。吃飯的時候擠到楊天旁邊，先一步搶占位置，一邊吃一邊扒著楊天的胳膊撒嬌。時間久了，那個孩子居然也就這麽進了這個圈子，在楊天身後當個小跟班。
其實楊天是挺喜歡這個孩子，對他的態度不太一樣，不同於其他幾天就換掉的男孩子。這個圈子的人都看得出來，大家也就默認了他跟著胡攪蠻纏，當熊孩子撒野，不跟他計較。
所以，要說程希嶸自己收拾這個小孩……完全沒道理。畢竟是真入了楊天的眼，是他挺在意的一個人。別的不說，天叔的面子總要給的吧？程希嶸自認年輕時候脾氣暴躁，是有點混不吝，也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連這點人情都不講的。
現在傅洲說起來，程希嶸想不起來這回事，但是按照邏輯去推一些，也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記錯人了？這麽棒槌的事情，絕對不可能是我，我哪兒能伸手打天叔的臉。”
傅洲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壓了下來，慢慢吐出悶氣，往裏吸的時候就更悶。
感受到他這個變化和反應，程希嶸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過話已經出口了，再改也沒什麽意思，程希嶸就順著之前的話繼續說下去：“你也別不痛快。我要是沒記錯人，就那個小孩，其實還挺招天叔喜歡的。這是事實，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這都改不了。”
傅洲悶聲悶氣地應道：“我知道。”
話是這麽說，心裏可不一定是怎麽想的。反正是挺不甘心的，他說完之後，又在程希嶸的臉上蹭了蹭，用下巴和鼻尖碰程希嶸。像是一只大狗，在外邊受了委屈，回到主人身邊尋求安撫。
主人……
這種形容挺有意思的。
399
程希嶸感慨：“其實我也挺懷疑天叔的品位的。就說那個小孩，你是不知道，我們幾個人都快煩死他了。鬧得要命，不是那種很會玩兒的鬧，就是吵鬧。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動不動就大喊大叫，一點教養都沒有。”
傅洲咬著牙跟了一句：“教養？你知道他媽是什麽貨色？”
程希嶸在傅洲腿上踢了一腳：“你怎麽發現啊，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都成年了，也有自己的家了，這是一點都沒釋懷？還是恨得牙根癢癢，逮著機會就要上去咬一口。”
對面的人嘟囔了個什麽，嘴巴開闔，胸膛在輕微震動。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麽，但聽著口氣，像是抱怨。
程希嶸笑他：“還頂嘴？狗咬狗，一嘴毛。你也不嫌臟了自己的嘴巴。管他們那麽多幹什麽？自己過自己的就好了，要較勁的是上邊的人，這才能往上走。你要一直盯著下邊的人，掉價。”
頓了頓，程希嶸又補了一句：“人賤自有天收，放心，凡事都有因果。下邊的人就讓下邊的人去弄。”
果然……
傅洲之前的郁郁陰沈一下就掃光了，松了後槽牙，呼吸也恢覆尋常。他貼著程希嶸說道：“就知道你嘴巴沒那麽善。你連我一塊兒罵了，我不是狗。”
“那你是什麽？小狼崽子？”程希嶸低低地笑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現在說，我是誰？”
繞了一個大圈子，終於回到了開頭的時刻。
言語的解釋是最蒼白的，也是無力的，在很多場景中根本不管用。要解釋的時候，不如閉上嘴，用行動去表示，更直接，也更明朗，有說服力。
程希嶸說自己是程希嶸，傅洲就能信了嗎？他還有疑心，藏在心底醞釀了那麽多天，早就不知道發酵到什麽程度了。現在說什麽都是白搭，不管強調多少遍也沒有用。
那不如直接證明自己就是，用別人模仿不了的習慣和行為去展示。自己做了自己，那剩下的，就是傅洲的事情。他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腦子去想。
要是這樣，傅洲還有懷疑的話，那也沒什麽好說的。反正他是打定主意要懷疑下去，連這些能證明一個人存在的習慣都不信，也就沒什麽是能信的了。要真是這樣，程希嶸也就不跟傅洲費口舌了，隨便他怎麽想去好了。
沒有回應，但一切都在沈默之中緩緩流淌，空氣中是微妙的電波訊號，有種味道在蔓延。彼此的心意能傳達給對方，不用多說話，能接收到對方的訊息，能把自己的心情傳達過去。
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默契了？
程希嶸苦笑，輕輕搖頭，岔開自己思路。他再次開口，才說了之前自己很疑惑的問題：“我還以為你是一點障礙都沒有，完全接受了我現在的樣子，一點都不覺得違和。”
原來都是假的啊……還是在做樣子，把情緒都收到心底，不讓人察覺到一絲一毫。表現出來的就是他想展示的，至於內心深處的，依舊關到柵欄之後，和那些小野獸廝混在一起。
傅洲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很平穩，也綿長緩慢。之後他抽了一下鼻子，開口說道：“我在努力，本來快成功了。”
本來？那就是有意外發生了？
傅洲說道：“我以前見你的機會不多，固有印象不算是特別深厚。”
程希嶸：“……不算深？那你偷拍我的照片，買我的二手貨，偷偷收集和我有關的東西？你逗我嗎？這要是不深，你是想著什麽人去做那些事情的？自己塑造出來的形象嗎？”
沒說話，那就是默認。
程希嶸：“……還真是？我要是以前的脾氣，現在就讓你滾下床。所以就說你們這些粉絲，真是——”
“我不是粉絲！”
居然還有臉強調？那是什麽？跟蹤狂嗎？
程希嶸讓傅洲氣笑了，冷聲道：“我算是明白了。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喊著‘愛啊’‘放不開手’什麽的，其實到最後最愛的還是自己。愛情只是滿足你們自己的一種物品，是對於心中幻想的那個形象，在現實中作一個投影、折射。跟對象是誰沒關系。”
傅洲急切地反駁，強調道：“當然有關系！只能是你，換了別的人都不行的！”
“可拉倒吧。我換個殼子，這不是換了個人嗎？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吧。你不是也接受了嗎？”
“但你還是你。”
“哦，我還是程希嶸？那你剛剛懷疑什麽呢？”
傅洲啞口無言，被程希嶸的問題也噎住，什麽都講不出來了。他自己也矛盾，沒能撥開迷霧，從其中摸清楚自己的心情。他整個人都飄在半空中，沒有依靠，也沒有著落。
沈默了一會兒，程希嶸轉開話題，問道：“那什麽是‘本來快適應了’，後來怎麽了？怎麽就又接受不了了？”
“因為……”停頓很久，傅洲才猶豫著說道，“你能突然出現在這具身體中，那……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消失？”
是因為自己前幾天精神不好，有過幾次癔癥，他就慌了。用醫學能解釋，可以找出很正規很權威的理由。但是從那些亂離神怪的東西去找原因，也總能找到一些——畢竟先有了主觀的猜忌，有了一個念頭。
也不能說是怪前兩天那場病。真要說起來的話，這事兒可能算是傅洲心頭的一個結，遲早要暴露出來。只不過有了這一場病，剛好卡在這個時間點，就把他心底的念頭給激發出來了。就這麽提前了。
自己嗜睡，他就覺得是殼子跟靈魂不搭調了，裏邊裝著的魂呆不下去，要走了。所以緊張，氣場低沈，壓抑著自己，像只困獸。
那麽，會出現這種狀況嗎？
程希嶸自己也不知道。當天預約了腦部檢查，結果正常，沒有任何問題。女醫生自己難為了半天，最後想起來檢查程希嶸的退燒藥，從裏邊挑出來一個低含量的安定類藥品。
這就是所謂的“權威”，本來應該能解決掉傅洲的疑心。但沒防住女醫生自言自語，跟著補了一句：“但是這個藥就是有一丁點的困，按理說，不至於到你這種程度。”
讓傅洲聽去了，然後就入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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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怪那個女醫生多了一句嘴，她說的是實情，也沒什麽錯。而且，她哪裏會知道傅洲的那些心思？亂七八糟的，自己找了個犄角鉆進去，埋頭一紮，連程希嶸都沒意識到。
要不是傅洲實在憋不住了，大晚上的突然發神經，大概這就會是沈在深海之中的秘密，永遠不會浮出水面，不會讓人知曉。然後自己就一直被蒙在鼓裏，到頭都不明白這幾天的異常是因為什麽——和其他很多個時刻一樣，看不懂傅洲的情緒。
程希嶸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這個人啊，明明是個挺幹脆利落的人，怎麽就不能再爽朗一點呢？”
轉念一想，要求傅洲做到“爽快”、“明朗”之類的狀態，似乎也太過分了些。青少年時期是性格和三觀的形成期，這個年紀看到的、聽到的、從世界領略到的一切，都會在他心底刻下痕跡，影響他在將來的行為。他在這個年紀獲得的準則，會在以後的生活中，再次反饋給這個社會。
那個時候就沒有被認真對待，生活在水深火熱的仇恨之中，長期壓抑自己。還能不成習慣？他從自我意識有了主動性的年紀開始，就懂得隱藏自己的內心，把自己包裹起來，不對外界露出任何可能會被攻擊的破綻。
平心而論，有過那樣的經歷，到現在還能保持如今的狀態，也是傅洲自己爭氣的結果。很不錯了，不能要求太多。
嗯……就算想要求更多，也得慢慢來。這種事情，急也沒用。
程希嶸隨口應了傅洲的問題：“要是這麽操心，那可不用過的。就在家裏坐著，哪兒都別去，什麽都別幹。說不定出個門還會被車給撞了，吃個飯噎死了怎麽辦？就是幹坐著，地震了樓塌了，那也躲不過。”
呼出一口氣，程希嶸繼續說道：“天災人禍，種類多了去了，防不勝防。擔心又怎麽樣？那也沒什麽用，不過是多給自己找負擔，讓自己提前膽戰心驚。”
傅洲才插話，低聲開口道：“我怕。”
“哦。”程希嶸十分冷漠，“那你怕著吧，我沒辦法。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傅洲的呼吸一梗，大概在他的預想中，程希嶸會說些安慰的話，會想辦法勸解、寬慰他。沒想到程希嶸會是這種態度，完全把這個話題給終結了，也沒辦法再往下談。
有點委屈……
一貫內斂沈穩的人，很不擅長表達自我，更不習慣表露心情。至於那些負面的、展現自己軟弱的言語，更是不允許出現。換了其他的時刻，就算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吐露半句的。
現在主動講出來，完全暴露自己，企圖將自己送到對方那裏。這是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要跟自己溝通很久，才說服自己講出那兩個字。
結果呢，對方不接收。
傅洲有種一口血噎在胸口的感覺，一邊想“還真是程希嶸的做事風格，我早該想到的”，又覺得：“他就不能為我破個例嗎？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我不值得他特殊對待嗎？”
思緒之間天人交戰，誰都分不出個勝負。
程希嶸倒是老油條似的，一點都不在意那些洶湧翻滾的情緒，隨口說道：“反正我是沒什麽想法。我早該……死了。以前覺得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靈魂，沒有來世。死了就是沒了，這個地球照樣要轉，時間不會停，還要往前走，剩下的幾十年、幾百年、幾萬年，都跟自己沒關系。結果嘿，白撿了點時光。”
呼吸靜靜地在房間內流淌，帶著淺笑，十分愉悅。
“所以啊，現在我過的每一天，都是白得來的，是活動贈送的。雖然要稍微付出一點代價，比如什麽都沒有，從零開始積累，或者說身體不行，吃藥比吃飯多……但總體來說，還是賺了的。”
“你不能說中了一個億的頭等獎，還抱怨這個數額太小吧？別人想要，連五塊都還沒有呢。知足就行了。”
傅洲問道：“那要是……真有那麽一天呢？你甘心？”
“真有的話……”程希嶸想了想，很久之後才開口，“希望能慢一點，給我點時間去做準備。”
準備什麽？程希嶸沒有說。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那個時候會做些什麽，但最起碼的，能跟人好好道別吧。
能認認真真地說一聲“保重”，能有一個儀式，給彼此之間的關系畫上一個句號。
不要那麽匆忙，也不要那麽突然。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是多餘的，不到那一天降臨，自己肯定不會放棄生活，不可能自甘墮落坐吃等死。
程希嶸自己把話題岔開，繞回到之前的問題上，還是有點奇怪：“剛剛還沒講完，我還是想不起來，我怎麽會欺負那個小孩呢？沒這個道理。”
眼看他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傅洲也覺得差不多了，再往下也只能惹他煩。確實，情緒這種東西是自己的，跟別人說了也沒有用，只能自己去緩解。更何況，程希嶸已經轉著彎來表達他的安撫，沒有明說而已，但都在他的話中藏著。他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了，大概，已經是極限了。
幹脆就順著程希嶸的話，傅洲往下講：“有一次你們在談一個電視劇的立項，好像是遇到點麻煩，在商量怎麽解決。小東西在旁邊插話搗亂，纏著……纏著楊天帶他參加晚上的活動，楊天阻止他幾次都沒用，給他塞了張游戲廳的充值卡也沒把他趕走。”
可真夠煩的了……那麽聰明伶俐的一個小孩，居然這麽沒眼力見，連個場合都沒分清？
傅洲頓了一下，聲音在黑暗中徐徐輕飄，帶了些說不清的鬼魅：“其實那次是我跟他說的。”
程希嶸：“……？？？”
“楊天說晚上有個酒會，會有很多明星到場。正好有個歌手跟小雜種他爸有點私底下的關系。”
等等……你們兩個不是一個爸嗎？這種稱呼方式也……太客氣了吧！
傅洲一點沒覺得不對，繼續說：“他們母子兩個好不容易上了位，進了傅家的門，當然嚴防死守，不給其他女人可乘之機。很多時候都是他媽在人前裝溫婉，指揮他這個小的借著調皮的名義，去胡攪蠻纏。鬧開了就說是年紀小，還是男孩子，不服管教。多棒。”
“然後，我就給你當了一回槍。”程希嶸咬著牙問，“好用嗎？”
“好用。指哪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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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混蛋！
程希嶸笑著罵了一句，跟著說道：“我就說你小時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肚子壞水，躲在背地裏算計。慫得要命。”
口氣沒多嚴肅，既然是帶著笑的，也就可以看做是揶揄調侃了。傅洲也不在意，反倒是很享受這種不太常見的語言模式，很有些“你跟我親近才會這麽說，要是不熟那才要端著”的自我安慰。
傅洲等程希嶸罵完了，才繼續說下去：“那時候都知道楊天那個王八蛋慣著那個小毛孩子……”
“你等等，‘楊天那個’什麽玩意兒？”
“王、八、蛋。我說王八蛋。”
傅洲還真地認認真真地重覆了這三個字，怕程希嶸聽不清，一字一句說得十分清楚明朗，跟登臺朗誦一樣，還帶轉音的。
程希嶸聽得一陣唏噓，分外感慨：“我發現了，你這家夥是餵不熟的小野狼吧？好說楊天也照顧你幾年，你吃他的、住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他對你跟養兒子沒差吧？不說帶著你學攝影，家長會也去給你開吧？你這翻臉不認人，連他一起劃到階級敵人範疇裏去了。”
“從他看上那個小雜種開始，我跟他就沒有情分了。”
要真是這樣，那可倒是夠狠心的。
不過程希嶸才不信：“行行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就當你心裏一點都不介意，一點都不難受。而且你也沒有一個人偷偷躲起來糾結，也從來沒有嘗試挽留，自己也沒有回頭，根本沒想過回到以前的生活狀態中。”
“你——！！”
傅洲讓程希嶸給噎得不輕，氣急敗壞地開了口，但是什麽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是伶牙俐齒很會談判，但那也是對著外邊的人，他才有辦法拿捏到對方的軟肋，讓對話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面對程希嶸的時候，好像就反過來了。
是自己被拿捏住，堵得嚴嚴實實。
傅洲又抽了下鼻子，這一晚他好幾次都是這種反應，不知道說什麽就這樣，聽起來特別委屈。
程希嶸問他：“感冒了？”
傅洲甕聲甕氣地回：“沒有……”
想了一會兒，傅洲還是不甘心，順不過來那口氣，可憐巴巴地問道：“你對誰都是嘴巴這麽毒嗎？就沒有個特例？”
程希嶸想了想：“有吧。”
傅洲瞬間緊張，特別在意，繃緊了狀態，追問道：“誰？”
“我爸媽。”
傅洲：“……”
“其實也就是這幾年，我回家次數少，跟他們見面的機會也少，所以不怎麽懟。他們上年紀了，我也到這個年紀了，脾氣都比以前好，也更懂得家人之間的情分。其實以前也一樣，三句話說不到一起，立馬起身走人。”
傅洲心想，誰要聽這些啊！
程希嶸開了話題，半是講述半是分享，繼續下去：“我爸媽是那種……不怎麽熱情的人。從小就是，對我的事情不太管，完全放養模式。我跟人逃課打架，他們的態度就是，道理跟我講清楚，讓我自己想。想清楚了就改，想不清楚，糊糊塗塗地過下去，那也是我的事情，將來落魄了也別找他們幫忙。”
在傳統的“孩子是天，是最重要的投資”這種環境下，程希嶸這種家庭氛圍還真是蠻少見的。就說傅洲的生長環境那麽覆雜，但是跑不了老爺子和他媽媽都很在意他的教育問題，努力去做好一個引導和幫助。連他那個爸爸都盡量克制自己，不在他面前表達極端負面的情緒，盡量給他一個溫和平緩的環境。
放養的……而且是在城市中，父母的社會階層也不低，這確實不多。
人的性格都是有原因的。圈子裏對程希嶸的評價多是正面的，但也這之中也會夾著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不影響主流印象，但始終存在。有人受不了程希嶸的強勢，會認為他太自我，甚至到了自負的程度。主意太堅定，從來不聽別人的意見，做事也不顧慮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也是跟從小的環境有關的。
傅洲想象著小程希嶸和人打架的樣子，像是在看泛黃的舊照片，心思漸漸柔軟了下來。
嗯，收回之前的話。聽這些也很好，假裝自己陪他度過了一個童年，一起走過了很長的一段路。
自己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也就沒什麽好講的了，實在是太過潮濕陰沈，散發著黴味，不堪入目。仔細回憶，也不過就是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跳到了視線之中，帶著金光閃耀，像是超級英雄登場。所有的人都袖手旁觀，那些人全都置身事外，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只有那一個，唯一的一個，能站出來。
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這個人就成了青春期末梢的一抹光彩，永遠停留在自己的十幾歲之中。不管到什麽時候，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那個形象都如第一次出現那樣，閃著光，讓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是傅洲的一個情懷，然後一點一點凝聚，一點一點積累，最終成了心頭的一點毒。戒不掉，自我品嘗，自我沈醉。
程希嶸還在講他父母的事情，不再糾纏欺負小孩子那件事。他聽了個大概輪廓，就徹底沒興趣了。在他的觀念中，自己是不可能在明知駁了長輩面子的情況下，去為難一個小孩子，這兩個條件都是他不會去做的。但要是跟工作有關的，就算是天叔本人，他也是要直言的。
“我記得我當時想去演戲，但是得有監護人的同意。我就回家跟他們兩個人商量，一路上琢磨了特別多。我就想著他們要是不同意，我該怎麽辦。結果跟他們一說，他們就一句話；‘你自己看著辦。但是文化課成績不能落下來’。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想什麽，好像把我生下來，把我養大，就完事兒了。其他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傅洲輕聲開口：“他們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們需要對你負責的部分，只有那些，就夠了。餘下的，是你和我之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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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把自己講困了，迷迷糊糊聽了半句，也沒留意傅洲說的是誰和誰。大概意思明白，他應道：“對，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得自己負責。他們給夠了引導，就沒他們什麽事兒了。”
傅洲的手往上挪了一點。懷裏的人蹭了一下，嘟囔道：“嗯？什麽？”
倒是沒有什麽抵觸的行為，很乖順，懶怠不想動的樣子。傅洲就直接往上，把手圈在程希嶸的頭頂，虛虛地環著程希嶸的腦袋。指尖捏著程希嶸的一縷頭發，輕輕揉搓了兩下，就貼著程希嶸絨絨的頭發，輕輕揉了起來。
“困了？別睡，再講一些。”
程希嶸輕笑一聲：“他們兩個人特別沒勁，一輩子都是冷冷淡淡，對誰都沒個熱乎勁，沒什麽好講的。”
“那講你自己。”
程希嶸是真困了，反應都慢了半拍，停頓很久才回道：“你不是都知道嗎？”
“講那些，大家都不知道的。你小時候的事情，你在鏡頭之外的事情。你私底下的那些。”
“怎麽不知道？馮奕都給我漏了個底朝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習慣，知道我生活習慣有多差勁。什麽睡覺不穿衣服……哦，我現在穿著呢。”
傅洲的手指停頓下來，捏著程希嶸的頭發好半天沒有動，臉色也陰冷了一些。有兩秒鐘，傅洲輕輕扯了下程希嶸的頭發，像是洩憤，扯完稍微爽快一些。
程希嶸還懵著，也沒覺得疼，就是頭皮一緊，很快有放開了。他嘟囔道：“你壓住我頭發了。你往那邊去去，別靠我這麽近，熱死了。”
後來又說了什麽，程希嶸的印象都不深。他真撐到了極限，腦子都是混沌的，沒有太清晰的自主反應。聽傅洲講了些亂糟糟的閑事，他給了些“嗯嗯啊啊”的回應，其實也沒聽進去，幾次之後就徹底睡著了。
一覺睡醒，一切都恢覆正常。日子照常過下去，繞著生活這個主題，一步一步往下走。沒人提那天晚上的事情，就當那是一場夜夢，只存在的大腦的深處，是虛幻縹緲的。
程希嶸繼續養膘，跟過冬的熊一樣，整天蟄伏在家裏，吃了睡，睡醒了到放映室看片子，累了就回床上躺著。蘇明林來了幾次，每次看到他都是癱成煎餅狀，忍不住戳他問道：“您是骨頭讓人給抽走啦？”
“嗯。你可別亂碰我，我現在不結實，小心我碰瓷沾上你。”
大概是很少聽到程希嶸用這麽松快的口氣跟他們開玩笑，蘇明林覺得稀罕，也來了興致，繼續戳程希嶸的胳膊：“我給你檢查檢查，這就是一灘軟肉了？”
戳到第三下的時候，程希嶸突然倒吸了一口氣涼氣，牙縫中露出一聲近乎呻吟的“嘶——”。他的手臂抽了一下，往回縮，躲開了蘇明林的手指。看起來是本能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
蘇明林傻眼，還沒明白自己這是戳到什麽要害了，也沒來得及問一句“要不要緊”。旁邊的傅洲先探頭過來，一巴掌拍開蘇明林的手，“啪”的一聲，力道相當大。
“你幹什麽呢？亂碰什麽？”
蘇明林：“……”
傅洲不解氣似的，特別順手地又在蘇明林腦袋上按了一把，把他推到一邊，自己在程希嶸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蘇明林：“………………”
單身沒人權？有狗權嗎？
蘇明林：“怎麽著？我也沒幹嘛啊，就戳一下，戳破了？小老板現在改成氣球做的？”
結果傅洲徹底無視蘇明林，眼睛一直盯著程希嶸，整個人的註意力全都放在程希嶸的身上。他很小心地卷起程希嶸的袖子，仔仔細細地查看剛剛被蘇明林戳痛的地方。
沒人回應蘇明林的話。
蘇明林一陣無語，嘟囔道：“……單身還真是連狗權都沒有——怎麽回事？小老板的胳膊怎麽了？”
他湊過去一看，自己也驚了一跳：“謔！好大一片青！師哥，你家暴啊？”
“閉嘴！”
傅洲沒耐心地低喝一句，轉身去茶幾下邊拿了化瘀的噴劑，隔著老遠的距離給程希嶸上了藥。程希嶸拿抱枕掩著口鼻，似乎是不能聞這個味道。傅洲就盡職盡責地當護工，一邊把藥給揉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了，還要聽程希嶸抱怨喊疼。
矯情遇見對的人，那就不是問題。有人願意看你這麽抱怨，還怕什麽招人煩？
蘇明林搖頭：“嘖嘖……真是好感人的一幕。光看這個場景，多細心，多體貼，是不是？肯定想不出來你是個會家暴的渣男。”
傅洲把擦過手的紙團丟到垃圾桶中，斜睨蘇明林一眼，一副“懶得理你這種汪，你就自己隨便叫”的眼神。
蘇明林捂著受傷的小心臟，倒在另一側的餐椅上，趴在餐桌上看那兩個人膩膩歪歪。中間一個眨眼沒註意，似乎還看到他那位冷面疏離的師哥，趴在小老板的胳膊上吹了吹氣？
真的假的？看錯了吧？
等傅洲起身，擡手在程希嶸的頭上揉了一把，蘇明林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種安撫小朋友的招數，還真是出自他的冷面師哥之手，還是對那個無比犀利的小老板使出來的。
真是看了眼界了……
蘇明林墊著自己的下巴，搖頭晃腦地問道：“所以到底是不是你打的啊？師哥？你是不是動過手之後就後悔了，開始表演體貼溫柔，想挽回自己的形象？但是我跟你說，不是，我跟小老板說——”
傅洲根本不屑於給蘇明林一點關註，程希嶸是閑著沒事，就聽他掰扯，當是找樂子。
“家暴這個事兒絕對不能忍，有第一次就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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