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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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還要不要給他輸液了?還是你就打算一直在這裏耗下去,磨洋工夫?”

這才把傅洲給勸了下來,讓他閉上嘴,松動了一些。

醫生跟著說道:“沒有不讓你在這裏呆,就是我們是真沒床位,也真沒必要辦什麽住院。該在這裏輸液就在這裏,你不是想著有醫生有護士,你放心嗎?行,那就在這裏。等完事了,你們在這裏歇著,等我下班。只要你們不忙,我跟你們走,這還不行嗎?”

算是折中——折了傅洲和醫生的中,但是沒人考慮程希嶸的意見。作為當事人,根本沒有人想起來問程希嶸的想法,略過了他,直接拍板決定。

體力上敵不過傅洲這個大塊頭,不講體力,那就更沒辦法了。這個家夥執拗起來,能假裝自己不存在,完全忽略自己的。

於是就這麽定了下來。傅洲去繳費,臨走的時候把女醫生押在原地,讓她看好程希嶸,別讓人跑了。

程希嶸:“……我有那麽神經嗎?”

所以在傅洲心中,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從醫院落跑這種事情,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來的吧?我看起來有那麽大毛病嗎?還是傅洲這個人心思太奇怪,完全不符合常理。

結果傅洲剛走,有護士來叫醫生。女醫生踩著高跟鞋,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指程希嶸:“你別亂跑啊!不然傅大帥哥要吃人的!哦,還有點事兒要跟你們說,等我回來。”

等著等著,程希嶸就睡著了。也沒睡太沈,半夢半醒似的,只是神志不太清醒,也不願意睜眼。針頭刺破皮膚的時候,他有察覺,本能下手臂抽動起來,倒是被人一把給按住了。

之後……之後就迷迷糊糊,隱約覺得有人說話,還有人進進出出。門偶爾被打開,外邊的吵鬧聲傳進來,變大了一些。門又關上,那些聲音就變得若不可聞,很遠很遠。

再然後,程希嶸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叨叨,叫的是“潘南星”這個名字。那人還拍自己的手臂,伴隨著呼喚,一下一下的,全都落在自己的皮膚上。

程希嶸才遲鈍地想:“這是在叫我。”

我是潘南星。我現在是潘南星。

程希嶸睜開眼,就見女醫生呼出一口氣,像是放松了下來:“終於醒了。”

“怎麽了?”程希嶸的大腦還是一片漿糊,沒反應過來,“我睡了很久?”

“沒,就兩個小時。不過怎麽都叫不醒。你要不要去做個其他的檢查?這不對勁啊!難怪傅洲那麽緊張,一定要讓你在這裏呆著。就算睡覺,也不該那麽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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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才琢磨出來點苗頭,終於明白傅洲為什麽會是那樣的反應了。之前還一直覺得他太激動了些,嚴肅過頭了,也緊張過頭了。自己不過是發燒,低燒本來就不如高燒那麽好退,反覆一些是很正常的,完全沒必要這麽大動幹戈,當做是什麽大病。

連醫院都沒必要來,更別說什麽辦住院,完全是多此一舉,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一個心理安慰。

看著女醫生那張嚴肅正經的臉,程希嶸才遲鈍地開始想:“連這個大條粗神經的姑娘都擺出這張臉了,那傅洲得在這個情緒上擴大多少倍?也難怪。不是傅洲太緊張了,是自己心大。”

心確實夠大。聽女醫生這麽說,程希嶸能明白,也能理解,但是卻沒什麽感觸。好像跟自己並沒有什麽關系,醫生只是在陳述一件別人的事情。他慢了半拍,先想完傅洲的事情,才補上一句:“沒什麽大問題吧,我自己沒覺得什麽。”

“等你自己察覺就晚了!不是,你沒覺得嗎?你沒發現自己很能睡?”

“那不是吃的退燒藥有鎮定作用?”

“是有一點,但是不該是你這個程度。你知道我剛剛叫了你多久嗎?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深度昏迷了!”

程希嶸笑出來,隨口打趣:“你怎麽不懷疑人生呢?我就是抗藥性不怎麽好吧,所以吃了藥就格外見效,副作用也明顯。你說檢查,查什麽?我沒覺得哪裏不舒服,怎麽檢查?”

醫生一副“你吃藥就見效,那怎麽不見你的病好呢”的神情,也沒再多說廢話,幹脆自己做決定。反正有傅洲的“口諭”,確定檢查項目了再跟傅洲報備,也沒什麽問題。

她已經產生了一種自覺,對於眼前這個小男孩的所有事情,直接和傅洲講就好了。傅洲完全可以拿主意,並且有辦法治這個家夥的碎碎念,可以無視他的主觀意見——反正都是些沒用的個人想法,反倒還會添麻煩。

女醫生一邊看程希嶸的眼動反射情況,一邊想:“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呢?這小孩也滿十八歲了,成年了,可以自主行為的。但是我為什麽就習慣性地把傅洲當成他的監護人?他們沒結婚吧?國內也結不了婚啊……”

“你父母呢?在本市嗎?”

女醫生突然問出聲,沒頭沒尾的,跟前邊的話完全不搭邊。

但是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不怎麽好的。程希嶸的肩膀有剎那之間的僵硬,不過很快就恢覆了正常,開口時的聲音也和之前無異:“怎麽?看出來什麽大問題了?那你這可夠厲害的,醫院那些機器都沒你這麽快,它們出個報告還得半天。”

女醫生讓他說得一楞,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無奈笑著罵他:“你個小混球,說什麽呢?我要是真有那本事,我還在這裏給人打工、聽人吆喝,賺這點工資?我冤不冤,我傻的啊?”

“那你要做什麽去?”

“獻身科學事業啊!火眼金睛,堪比幾百萬的精密儀器,多牛,整個歷史過程就我這一個。我就躺著讓人研究我,研究完了給我發錢,一邊睡就把錢給賺了,多好——不是,我跟你貧氣什麽呢?說正事!”

程希嶸做了一個小幅度的聳肩,一臉無辜:“誰知道你貧氣什麽?”

醫生倒是真被他給逗得又氣又好笑,擡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都是你瞎鬧!我是突然想起來,你之前做手術,也沒見你父母出現。他們不在這裏嗎?”

“嗯,不在。真有什麽問題,跟我本人說就行,我成年了,能自己做決定。”

這麽平平淡淡的態度……明明說的是低落難過的事情,口氣和表情卻是這麽輕松,很隨意似的。這惹得醫生的母性氣息狂泛濫,忍不住就心疼起來,自己腦補了一個缺少父愛母愛的小可憐包,被現實環境逼迫,不得不獨立堅強,還要裝作灑脫。

醫生的思緒一轉,就產生了一個新的問題:“是不是因為從小沒有安全感,所以他才要和傅洲在一起?男性,還是成年男性,比他大很多的,這種角色身份給他帶來的感受,和同齡的小姑娘肯定不一樣。他從家庭中沒有獲取的庇護,都能在這個男朋友身上找倒。”

要不然怎麽說呢,傅洲把他的事情都料理得妥妥當當,全方位無死角地照顧,不會落下一星半點。他只要坐在這裏等著就好,剩下的事情都交給傅洲,絕對沒有問題。只有小朋友才有這種待遇,生病了會有人全程陪同,幫他做好一切工作,還逗他哄他開心。

唔,這麽一想,還真是蠻有可能的。

於是,經過一系列的腦補,醫生自己得出了一個“這個人內心還是個需求很重的幼童”的結論,決心對他說話的態度和方式再換一換,拿出平時和低齡病患交流時的心態。

程希嶸這個活了三十多年的芯,完全沒意識到腦洞大開的女醫生都想了些什麽,思緒還停留在之前的問題上:“要檢查什麽?”

女醫生才回神:“頭部檢查吧。哦,你不用害怕,我會跟傅洲講好的。你就乖乖地等著就行,叫你過去的時候直接過去。”

程希嶸:“……你跟我講就好。”

顯然,這個要求被直接無視了。或者說,醫生把程希嶸的這一句話看做了“提議”,你隨便提,我就跟你再議,議不議得成得看我的。

程希嶸感覺跟這個醫生交流實在是太困難了,一陣心累,轉而問道:“傅洲呢?我跟他說。”

“出去吸煙了,讓我在這裏看你一會兒。”

“看我做什麽?我掛著水呢,還睡著了,這樣也能跑掉?我可能是夢游癥吧?”

“不是。就是你睡著了不老實,老亂動。傅洲怕你滾針、回血,一直在這裏按著你的手呢。不然能安安穩穩輸液嗎?他煙癮犯了,忍了半天,我實在看不過去了,來替他一會兒。”

程希嶸錯愕,在自己看不到的時候,傅洲都做過多少?

女醫生還不忘給傅洲加戲邀功:“你就說說,這醫院來來往往多少人,我見的也不算少了。但是誰有你這麽好的待遇?傅洲真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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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也算是閱人無數,十幾歲開始混圈子,自認什麽樣的人都見過了,什麽性格的朋友都交往過。特別熱情的也有,自來熟,上來就是“老兄”、“老弟”的稱呼,遞煙、倒酒一樣不差,下車還會主動開車門。更有甚者直接撲過來,恨不得做自己身上的一個掛件,走哪兒跟哪兒。

但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抱著目的來的。他們先有了想法,有想要從自己身上拿到的利益,所以才會表現出熟路親密的樣子。

像女醫生這種,熱情得十分……純粹,那就很少見了。她沒什麽別的心思,也不為了什麽,就是很原始的一個“善心”。到了這個場合中,就做應該做的事情,所有都是合情合理,沒什麽刻意的成分。

程希嶸忍不住感慨:“你還真是適合做醫生。”

“嗯?什麽?什麽意思?”

程希嶸笑笑,搖頭道:“沒有。傅洲呢,幫我找找他。”

女醫生挑眉瞪眼:“幹嘛?有什麽事兒不能是我代勞的,一定要找他?一會兒不見就十分想念,忍都忍不了了?你們這也太黏糊了吧,初戀期?熱戀期?一刻都分不開,嘖嘖,真是感動天地。”

程希嶸:“……我想上廁所。你陪我去?”

女醫生:“……你等等,我去吸煙區給你找……”

等傅洲的時候,程希嶸想,其實還真是有點。也不是初戀,也不是熱戀,但就是……很想看看他。

看一眼踏實,心裏就舒服了。

結果程希嶸平舉著一只手,單手解開褲口的時候,就不覺得舒服了。傅洲大喇喇地站在他旁邊,吊著輸液瓶舉過頭頂,斜著眼往這邊看。眼睛本來就狹長,還半聾拉著眼瞼,眼尾一道刀刻似的痕跡拖出來很長,只留一點精光露出來。

一副要看不看的樣子,卻一點不影響視線,就是落在這個方向的。

程希嶸:“……你看什麽?”

“你解得開嗎?用不用幫忙?”

問得十分自然,還很真誠,好像就是在關心這個問題的本身。一點其他含義都沒有,也沒多夾帶什麽私心。

但是這也不妨礙程希嶸自己聯想,腦中先浮現出了某些場景,然後覺得有點好笑。他們兩個人相處這麽久,整天都在一起,睡覺也在一張床上,該是很親密了。但兩個人真正赤裸相對的次數屈指可數,還都是情緒鋪墊到了位,之後的氣氛剛剛好,足夠彼此坦誠。

這種類似於大庭廣眾之下,還真是沒有過什麽很越矩很親密的行為,更別說直接……脫褲子。

雖然脫褲子不是為了某種行為,但控制不住人會往那個方向聯想。

程希嶸也是見過風月聲色的。他自己不怎麽玩兒,家裏有一個正宮,到外邊最多就是逢場應付一下,做做樣子,不會真地亂搞。但在這個圈子中,環境如此,少不了要看,還會聽到那些花邊新聞,也是很習慣的。

他的心態也放得開,從來不會拿捏矯情,不作清純,不覺得這些事情是汙穢不堪的。再者,跟一群葷素不忌的人在一起呆久了,平時談論的話題少不了這些方面的內容,連女性都是個中高手,可見風氣開放。不說什麽羞赧敏感,他自己就是最會講段子的,常說些奇奇怪怪的梗。

現在讓傅洲這麽看著,他倒是覺得很好笑,不知道傅洲是真沒那個心思,還是假裝不在意。倒也不是在意這些事情,沒打算像個大姑娘似的,藏著掩著遮著,羞答答得不敢冒頭。

不過他自己還是有些不適應的,畢竟不是自己看了三十多年的東西,覺得有點尷尬。旁邊再杵著一個人,賊兮兮地往自己這邊瞅,氣氛就變得不太正常。

程希嶸沒回話,還沒從兩個身份之間的差距中脫出神,手還搭在扣子上,也沒動。

傅洲出聲,提醒他:“又走神了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沒聾。”程希嶸這才松開手,一邊嘟囔,“沒見過還是怎麽,遲早得習慣,慢慢適應吧。”

程希嶸說的是自己,傅洲也以為是在說自己。這個“自己”換到了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了不同效果,感受也是有很大的差別的。程希嶸挺憋屈的,有點不甘心,但是沒辦法,只能忍了。傅洲就聽得心底一跳,疑惑了一下子,然後雀躍歡快起來。

“遲早會習慣”,那就是說,程希嶸是打算跟自己和好好相處下去了,會是長期的,能一起走到很久很久之後。要以“能坦誠相對”為目標的相處,可以做最親密的事情,並且會做到習慣。

這是戀人之間才有的。

不是孤獨的時候隨便找的一個陪伴,過了這眼前的困苦,以後就擺手永不相見。

從洗手間出來,傅洲陰郁了很長時間的表情終於見了些陽光,神色沒那麽頹喪了,也不如剛剛的狀態那麽緊繃。連女醫生都察覺到他的變化,忍不住問他們“你們兩個人在廁所做了什麽愉悅的事情”。

程希嶸簡直後悔認識了這個醫生,恨不得能回到之前的那個晚上,拉住傅洲讓他換個人去咨詢。從此看見這位就躲著走,永遠都不要去認識她。

是個好人,但是個說話特別招人煩的好人。

之後的幾天,程希嶸是在家裏掛的水。大概是在衛生間裏的那句被誤會的話取悅了傅洲,讓他十二分滿足,以至於他看到程希嶸消瘦蒼白的臉,滿心只剩下疼,對程希嶸百依百順還不夠,要再多一些。於是,程希嶸說什麽就是什麽,不在醫院多呆,那就立馬回家。反正都是輸液,在哪裏輸都是一樣的,藥的成分又不會變。

前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翻臉就打自己,把自己說過的話全都推翻。女醫生都看呆了,忍不住再次問道:“所以在衛生間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程希嶸也在想,怎麽傅洲這和家夥說變就變,是自己的哪句話對上他的心情了,讓他肯退這一步。想了半天也沒回憶起來,只能自我解釋為傅洲的情緒多變,不一定到了什麽拐彎的地方,他自己就想通了。

只是這小孩越來越難懂,讓人有點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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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還有點距離的時候,傅洲總是悶著一張面癱臉,當自己是個葫蘆,搖半天也不出一聲。那時候他是不表達,什麽都往心裏藏,掩蓋得嚴嚴實實,所以看不穿他。

現在好了,一下把那段距離給拉近了,彼此相對,他完全不設防了。他以自己最真誠的方式來對待程希嶸,撕開身上那層掩蓋,把自己打開,將自己展示給程希嶸看。

然後就開始表達了。但表達得有點多,還很淺,跟蜻蜓點水似的,碰一下就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以前在這方面的欠缺太多,現在驟然放松下來,試著去宣洩情感的時候就很雜亂。

確實雜亂,很多時候都讓程希嶸看不懂,不知道他自己一個人又琢磨了什麽,然後又想到了什麽東西。還沒回過味,他那邊就又換了一種氣場,變了另一種態度。程希嶸永遠跟不上他的節奏,就算想猜,也來不及。

從看不穿到看不懂,哪一個都沒有多好。但真是要比較的話,應該還是以前的那種狀態讓人更自在一點。畢竟以前是傅洲自己要掩藏的,那程希嶸不懂他,這剛剛好,合了他的心意,程希嶸自己也落得輕松。

現在傅洲是在向程希嶸傳達一個自我,是希望程希嶸能掌握到其中的核心的,盼著程希嶸能了解他。但程希嶸總是收不到傅洲的訊號,十分尷尬。程希嶸也試著去努力了,但很可惜,兩個人根本就不在一個頻道之中。

可能是代溝,畢竟往前、往後都差了好幾歲。

所以還是要找個機會和傅洲討論一下這個“表達”的問題,就算是年輕人,也不能太另類獨行了。基本的溝通總不會錯,一次領悟不了那可能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很多次,彼此都完全對不上號,那就說明其中有一個是有問題的。

程希嶸不覺得自己的理解能力有什麽問題。那就是傅洲不正常——以他的經歷來說,這個人確實和一般男孩不一樣的。

之後的幾天,程希嶸還是懨懨的,沒有精神,也沒有胃口。傅洲突然就忙了起來,人是在家裏呆著,但三分鐘一條信息,十分鐘一通電話,就沒停下來過。程希嶸讓他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去,別在家裏浪費時間,都被直接無視。

程希嶸幹脆也就由著他去了,悶頭睡覺,自己倒是特別放松,心頭一點壓力都沒有。沒幾天,蘇明林那邊的戲份全都拍完了,官博迎來殺青撒花,一幫年輕人攢出來一個局,對著鏡頭共同舉杯。

有人就問了,小老板怎麽不在。跟著就有人發現,好久沒有小老板的動靜,連殺青宴都沒出席,是不是有什麽事兒?馬上就有人說,他跟大家步調如此不一致,別是有了點名氣就要耍大牌,請不動。

一看就是黑,想方設法地挑毛病,張嘴就是戲,全讓他一個人給腦補完了。

蘇明林琢磨怎麽回覆比較妥當,還思考要不要給小老板打個電話,讓他本人出面破謠言。這邊還沒想好,橙子眼快手快,挑了一條看起來像是顏粉的留言,回覆“小老板在養病[生病][生病][生病]”。

一群姐姐粉先炸開,緊接著“小老板”的粉絲都擠到橙子那裏去了。問“嚴不嚴重”的,讓橙子轉達關心的,更多的是表達心疼的。熱鬧了好一陣子,氣氛炒得差不多了,橙子才唉聲嘆氣地挑幾條回覆。

粉絲:“看他的小身板就心疼[允悲]能有二兩肉嗎?好吃的東西都被你們藏起來了嗎?”橙子回覆:“我們吃盒飯,他喝家屬自家煲的湯。然後他一點肉都長不上來,我們每天胖三斤,還得想辦法減肥。我們也很絕望啊!”

粉絲:“天吶!他不是病剛好嗎?是不是當時就沒養好?為什麽不多休息一段時間啊!”橙子回覆:“本來沒什麽大問題了,醫生讓他靜養就好了。這不之前趕進度嗎,沒時間養啊。”

粉絲:“壓榨演員[再見]黑心劇組[再見]拿小本本記下來,詛咒你們劇組的所有人跟小老板一樣吃不胖!”橙子回覆:“資金緊張,時間有限,什麽都得往前趕,沒辦法。就數我最惡毒,跟他的戲份多,影響他休息。你記得再詛咒我大紅大紫,記住就我一個人啊!”

這麽互動了半天,突然有人回過神來了,打了一排的感嘆號和兩排的問號:“橙子妹妹你說什麽?小老板的家屬??是我理解的‘家屬’嗎??是‘家屬’還是‘親屬’?你手滑打錯字了吧?”

然後橙子突然就匿了,好久不登錄微博,假裝自己不在線。很粉絲的互動就到這裏,留下一群人頂著滿頭霧水,十分茫然。

蘇明林跟傅洲打電話的時候說起了這個事兒:“用不用小老板出面澄清一下?現在網上都在傳他有對象了,可能還已經同居了。”

傅洲在啃一塊磚頭一樣的古籍,聞言把腦袋從書中拔出來,回頭看廚房的方向:“難道不對?”

蘇明林:“……”

為什麽好心提醒也要吃狗糧?猝不及防,吐都吐不出來。

蘇明林把狗糧咽了下去,差點噎到自己,半天才無奈說道:“是沒錯,有對象,是你,也在同居。但是關鍵不是真假,是這個影響。人家別的人混個娛樂圈都想方設法地隱婚,孩子都打醬油了還不給公眾知道,能瞞多久就瞞多久。你們這,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傅洲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道:“我們沒孩子。”

蘇明林:“……師哥,你誠心逗我是不是?”

傅洲把書簽夾到書中,才合上那塊磚頭,隨口應道:“行了。你就沒問橙子怎麽想的?”

“她啊!她說是故意的,幫你們提前鋪路,讓大家先適應一下。但是你說,哪有這麽鋪路的?你這,你們兩個,難道還打算公開啊?”

傅洲站起來,朝廚房的方向走去,應聲點頭:“對。有這個打算。”

蘇明林:“……那就當我沒說吧……不是,我還是想說兩句。師哥,你做導演這沒問題,但是小老板,他可是靠臉吃飯,是演員。你該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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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是在幕後,即使站到人前來,也是以“幕後人”的身份站出來。不管這個圈子怎麽變,也不管其中的風氣有多大的扭轉,導演始終是靠作品說話的。

這和演員有很大的區別。

演員也靠作品說話,但這個“作品”面對的,並不是作品本身,而是粉絲。粉絲買賬的話,那不管你的作品是什麽水準,都會有成績——如今爛片盛行,有相當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如此。粉絲慣著演員,只要是自己喜歡的明星出演,那就會無條件支持。

要讓粉絲買賬,想讓粉絲喜歡一個演員,也並不一定就是這位演員的作品足夠優良。很多時候,取悅粉絲就足夠了,讓他們滿足,填補他們內心那一份情感需要,引起他們對演員的興趣。

所以可以說,演員是以粉絲為基礎的職業。尤其是最近幾年,娛樂圈風氣轉變,演員已經不講演技如何、臺詞功底怎麽樣。這些專業的素質只能算是加分項,具備的話,那在誇這位演員的時候就可以多些可以寫的內容。沒有的話,那就從其他方面誇,也是一樣的。

因為越來越多的人不在乎這些專業的素質。粉絲看臉,路人看熱鬧,對於這絕大多數的觀眾來說,那些走偶像派路線的年輕演員,賣的就是人設,他們就吃這個人設。

然後,粉絲之中最多的,就是女友粉。那些小姑娘在幻想自己喜歡的明星時,是代入了“女朋友”的角色,假裝自己和喜歡的人甜甜蜜蜜。要是突然有一天,戳破這個夢境,把現實砸到她們眼前,讓她們知道“那個人是屬於別人的”……後果可想。

這對一個演員來說,是致命性的傷害。

傅洲也想了這些問題,現在圈內的現狀,還有國內對同性戀的態度和主流觀點,以及……程希嶸本人的意見。越想越是往死穴裏走,一直到了角落裏,再也沒有路可以往前走了。

傅洲是真地想宣布,讓所有人知道。他想和程希嶸站在一起,能並肩,能攜手,能光明正大地表達愛意。即使沒有人知道那是程希嶸本人,這也沒關系,總之人是自己的,他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得到。

可是,不行。

蘇明林也勸他:“我們現在還沒有這個環境,能接受並且支持同性戀的,到底還是少數。大多數守著電視機的人,還是沒辦法對此認同,甚至相當大一部分人是反對的。你要知道,我們做這一行,即使現在網絡通訊發達,各種網劇都熱了起來,但其實還是依靠傳統媒體。所以你想,會有什麽後果?尋常人倒還好一點,認識的人少,唱反調的也就身邊的幾個人。但是公眾人物不行,有點差池就會被聲討,被指責。”

蘇明林嘆了口氣,換了種說法:“這其實不是支持的人有多少的問題,而是要面對強烈的反對,是徹底被動的。你做導演,有點花邊新聞沒關系,偶爾還能加個人設,賣點風流情債的意思。但是小老板呢?”

程希嶸不行。

是以前那個程希嶸的話,有了地位、有了實力,有了能和現實對抗的能力。所以他能在一片議論之中撕開一個口子,和馮奕一起走出去,坦白直接,不做過多的掩飾。那是因為他能抵抗那些言論,也無所謂那些評價給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即使性向暴露,他也還是那個影帝,還是有龐大的粉絲群體,也還是能接到好的劇本。

但現在不行。

現在的這個人……他是“潘南星”,是個新人,手中什麽都沒有的學生。剛剛冒出頭,像一顆幼苗,柔軟脆弱,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更別說是風霜雨雪。

蘇明林提醒傅洲:“你要想清楚。小老板雖然沒有刻意賣人設,但是現在粉絲之間已經呈現出一種輿論趨勢了。他年級小,長得也瘦弱,很多二十來歲的小姑娘都把他看成小孩子,要照顧的小弟弟那種。他要是公布戀情,還是同性之間的,那就是直接崩人設,救都沒法救的。”

哪裏還用得著蘇明林提醒?傅洲不明白嗎?

當然明白的。

只是不甘心,咽不下心底的那點私欲。傅洲忍不住會想,憑什麽馮奕那好運,能遇到最好的程希嶸,享受一切便利,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能在大眾面前,公然宣誓自己的愛意,能和程希嶸手牽手地走紅毯,能在采訪中講他們的私底下的日常生活。

為什麽我就不行呢?

傅洲越想越覺得悲觀,從小埋在骨子裏的消極也被激發出來,越來越濃郁。他本來就不愛說話,氣氛沈下去之後,就更顯陰郁冷淡,幾乎沒什麽溫度,像個深夜徘徊的木偶人。

這讓程希嶸十分茫然,看著傅洲這個樣子,猜不透這家夥又想了些什麽,也不明白他的神經又蹩到了哪一處。自己疏通不了,還不肯說出來,一點尋求幫助的意思都沒有。

程希嶸按捺著好奇,假裝自己什麽都沒察覺到,當自己沒發現傅洲的異狀。某天晚上,程希嶸昏昏沈沈剛進入淺睡,意識還在身體周遭游走晃蕩,耳邊突然有人聲,嚇得他一個激靈,立馬就醒了。

傅洲單肘撐著枕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程希嶸,手臂和身體成一個半球,把程希嶸的頭給圈在其中。呼吸噴薄,濕熱的尾氣從程希嶸的眼瞼上掃過,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被壓在胸腔之內。

程希嶸氣壓低,心臟狂跳,手腳麻痹,臉色十分難看。

房間裏沒有點燈,影影綽綽的輪廓動了一下,傅洲趴下來,貼著程希嶸的耳邊叫他的名字。程希嶸讓他煩得憋悶,一肚子火轉成了悶氣,擡腳就想踹。

剛有了動作,耳邊的聲音又響起來。低沈黯啞,帶著壓抑的顫抖,和他的呼吸如出一轍。

“是你嗎?程希嶸?還是……潘南星?”

程希嶸猛驚,動作就卡在了那邊,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

在深夜的漆黑之中,程希嶸想:“傅洲他,到底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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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在黑暗中才呈現出原本的面貌,輪廓漸漸擴大,膨脹起來,在空間中充盈。到最後,將駐足之所塞滿,不留一點空隙,也逼得人壓制自己的呼吸,努力在稀薄的空氣之中汲取氧氣。

憋悶,又十分壓抑。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程希嶸想到前幾天的事情,睡意徹底消失,手指在身側攥緊,握著被子的一個角。低燒帶來的倦怠昏沈已經過去了,精神還沒養好,躺了太久,整個人都沒什麽力氣。有很多時候,他都不想開口說話,也不願意動,覺得累。

但到了這一刻,那些生理上的欠缺虧損,似乎都變得不算什麽了。無所謂深夜氣血不暢,也不管被吵醒之後的氣壓低沈,手腳發軟也沒什麽關系。都擋不住心底那些蠢蠢欲動的情結,正在一點點地破土而出,冒出更多的枝葉根莖。

變得更茁壯,也高了,更茂盛了。沒有陽光也在生長,不受任何人的控制,等到意識到的時候,能看到它已經不一樣了。

程希嶸松開自己的手,撐著身體往旁邊挪了一下,想要坐起來。胸口撕裂一樣疼了一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臂打軟,勉強撐住自己的身體。

傅洲沒動。

一秒、兩秒……十秒過去,半分鐘過去。程希嶸把岔開的那口氣緩平,想了想,又挪了回來。他靠近傅洲的方向,一直到兩個人緊密貼在一起,感受到彼此的溫度,程希嶸才停下來。

第一次,主動給出一個擁抱。

程希嶸攬著傅洲的肩膀,手掌在他背上撫過,力道不算輕,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他用食指指甲劃過傅洲的脊背,大概能刻下一道紅痕,留在傅洲的皮膚之上。

這麽做了,程希嶸才想好該怎麽開口。他慢吞吞地收了手指,手臂還環著傅洲,隨意地搭在傅洲肩膀上。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九借,那個年紀就瘦長瘦長的,躲在角落裏吃冰糕。當時還覺得好玩,咬著吃也沒見過這麽大口的,跟啃饅頭一樣,三兩口就給吞下去了。吃完了還咬木頭棍,咯吱咯吱的。我看得牙疼,還問天叔這是誰家的小孩。”

傅洲往程希嶸這邊湊了湊,已經很近了,他也只是表達自己想要靠近的心情。

程希嶸笑了笑,繼續說道:“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你的身份比較特殊,天叔不好隨便亂講。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麽嗎?”

停頓了一會兒,傅洲才開口反問:“什麽?”

“他說是別人寄存在那的,過會兒就會取走。他拿你當包裹呢!”玩笑之後,程希嶸又問傅洲,“你那會兒沒註意到我吧?”

“嗯。”

程希嶸嘆了一口氣:“那時候不夠火,還沒到走路拉風的程度。不過第二年就差不多了,演了個校園劇,就已經出不了門了,想吃個冰糕都得讓助理給我送。”

過了一會兒,程希嶸又問傅洲:“那你什麽時候對我有印象的?你也不常在九借裏呆,在別的地方見了我?電視上?”

“不是。”

傅洲慢吞吞地開口,猶豫了一下,才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收拾過那個小雜種。”

嗯?傅家那個私生子?什麽時候?

程希嶸皺眉:“我見過他嗎?沒有吧!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傅洲把程希嶸的手臂拿下去,換了個姿態,他自己抱著程希嶸,把人往懷裏圈了圈。床單、枕頭摩擦時發出悉悉碎碎的聲音,貼著耳朵被放大,在深夜中綿延不絕。

“他非要跟著楊天,纏得狠了,你給他倒了一杯白酒。”

還有這回事兒?

程希嶸大吃一驚:“我有病嗎?我跟一個小孩計較什麽?這不是以大欺小嗎?”

傅洲悶笑一聲,周身的氣場一下就散了,去了幾分沈郁,柔和了許多。他平時也很少會這樣笑,這個時候正是壓抑偏執,該是更緊繃的。要笑出來還真是不容易。

程希嶸動了動,往前吹了一口氣,問道:“笑什麽?我還真這麽欺負人啊?”

“嗯,”傅洲居然還應了下來,“就是看你欺負他,我心裏高興,就記住你了。”

“你慫不慫?有本事自己上去正面幹,在旁邊偷著樂算什麽?我看你那會兒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還是玩笑的口氣,話說得不難聽,也不帶什麽敵意。說到最後,程希嶸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用腳趾蹭蹭傅洲的小腿:“跟我講講,到底怎麽回事?”

一句“我不記得了”就打算糊弄過去,傅洲似乎把這當成了他自己的寶貝記憶,要自己獨自品嘗才是正經,不能輕易拿出來講。一開口就要散了某種情懷,這件事的味道就和以前不一樣了,紀念意義也就變得淺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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