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4)

關燈
一刻,他發現自己終於生出了另一種極端的心情,和以往的狀態成了完全對立的兩面。這超出他以往的經驗,也不在他的預想之中,是驟然出現的。

於是,就不知道該怎麽去應對了。

思緒不自覺地開始回憶過去的每一個時刻,從自己有記憶以來,一直到現在,到剛剛萌生出的細小枝杈——依舊是十分陌生的,自己最窘迫的時刻都沒有過這種情感需求,沒有想要抓住一個人的心理。

傅洲想,當年自己對楊天到了那種程度,也沒有過這種熱烈迫切的渴望。他和楊天生活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情,是有一只大手在背後推著,所有的進程和方向都在那只無形大手的預期之內。

所以一切都是自然的,是理所應當的。

那個時候的傅洲總有種感覺,自己就該和楊天住在一套房子內,是應該和他一起吃飯,和他討論生活中的所有的見聞。即使身處的那個時刻,他們尚未見面,仍舊是兩個陌生人。那再等上一段時間,總有一天會見到的,然後就步入共同生活的軌道之中。

“和楊天生活在一起”這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個結果,是人生的一個終點。

傅洲從來沒有過任何懷疑。後來那個小雜種突然出現,妄圖在楊天身邊做些什麽,想和傅洲再爭一次。那個時候傅洲也沒有過“把楊天留下”這種執念。在他的觀點之中,楊天本來就是他的,他們還生活在一起,根本沒有出現什麽問題。

有問題的是那個小雜種,是他來錯了地方。當時傅洲只想“把他從我們的生活中趕出去”。

這和現在的感受非常不同。

要說區別……傅洲的指尖在程希嶸的臉頰上劃過,程希嶸的皮膚上立刻留下幾道紅痕,映著白皙的皮膚十分顯眼。邊緣有些紅血絲,平時很少會看到,之前到了動情的時候才顯出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變成了粉色的。

很誘人的顏色。

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掠奪”心態,因為眼前這個人完全被激發了。

傅洲回想自己經歷過的事情,“犟得像頭驢”,這是所有人給自己的評價。但他的堅持也僅限於自己的底線之上,除此之外,他很小就表現出了漠然的態度。偏偏他的底線是很低的,能讓他堅持的事情不多,只那麽幾件,多數是以自己的感受為中心。剩下的那些,他一直是回避的,總是在妥協,在退讓。

所以才會讓那個小雜種進了傅家的門,讓他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所以才會從家裏搬出來,把那個環境完全留給那個小孩子。所以才會在後來出了事,選擇徹底消失。

不和自己那個無依無靠的媽媽聯絡,不承認自己和傅家的關系,避開和楊天的接觸。埋頭做自己的事情,一個人生活。

他其實是很消極的,就連當年在一旁看到了程希嶸,少年的心頭起了些旖旎的心思,也只在內心反覆咀嚼品味。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大多數時候,他需要的是“滿足自己”這樣一種狀態,是要讓自己感受舒服。不管是偷拍程希嶸,還是後來收集程希嶸用過的物品,都只是一種自我滿足。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多年,到了這一刻……

變了。

傅洲不想要這樣關上門自我娛樂的方式了。他想要一個雙箭頭的互動,想把這個人扣在自己身邊。

388

這種心情有點微妙,不太適合放在陽光下,不能攤開,不能讓人看到。也不應該被人察覺。

這本身就是濕漉漉的,帶著水面之下的水草,腥氣沾滿全身,纏纏繞繞,分不清明。這就是從陰暗角落裏生出的雜念,就只能呆在屬於它的淤泥之中,見不了陽光的。

傅洲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知道什麽能表達,也清楚地明白什麽話應該藏起來——況且對於他來說,想的比做的多,知道好壞也不妨礙他會有念想,想到了也不會主動去表達。一般來說,他是無差別地往內收斂,通通放到心裏琢磨,很少會開口。

只是在眼下這個狀況,傅洲不開口,對話似乎就斷了層,沒辦法往下繼續了。程希嶸的狀態不對,情緒不太穩定,是飄在半空中。程希嶸說完那一句話之後就不開口了,呆呆地僵在原地,連傅洲抓他的臉都沒有回應。

倒是有反應。傅洲的指甲從他臉上刮過的時候,他本能上瑟縮了一下,頭往旁邊轉了一個很細小的弧度,是想躲的。不過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麽,剛起了一個動作,又硬生生卡在原地,脖子僵住,再也沒動。

沒傻掉,也沒出神。他很清醒,有理智有控制力,但就是由著傅洲折騰他的臉,沒有任何回應——可能不回應本身就是一種回應方式。

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傅洲松開自己的手指,用指腹在程希嶸的臉上摩挲了起來,又後悔自己剛剛失神,居然沒個輕重。以前的程希嶸皮糙肉厚,拍戲從樓梯上滾下來,也就是擦破點皮——還看不太出來,畢竟膚色不算白。他年輕的時候走率真直爽的路子,到了後來自己就往硬漢的形象上靠攏,不管什麽時候都頂天立地,好像有金剛不壞之身。

也確實,他也遇到過幾次大大小小的狀況,最多就是皮肉上破個口子,連新聞都不炒,全靠粉絲眼尖自己去發現。傅洲私底下也會追他的動態,總是想他這人該算是好運的,是命運十分偏愛的那一種。

沒想到是攢著來一次大的,要驚掉所有人的眼球,讓人回不過神。以前他不愛拿這種事情當話題去說,到最後占了所有新聞網站的首頁題頭,呆了那麽長時間。

所以說,最大的贏家還是命運本身,誰都扛不過它。

到了現在,他換了個新的殼子,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傅洲忍不住想,這也算是好運的一種表現吧?不是每個人都能死而覆生的,靈魂附體這種事情,到現在也就見到他這一例。

命運對他還算是不錯,遭遇過苦難和疼痛,但最終的結果還算好。死生是大事,餘下的,都可以忍耐。

所以要感謝命運。傅洲自己強調了一遍,真得,十分感激。

只是和以前相比,眼前的這個人真是太不一樣了。

太嫩了。這具身體很難和三十多歲的程希嶸聯系到一起,中間是沒辦法搭那架橋的,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無法互通。傅洲也看過程希嶸從出道以來每個階段的資料,那些老照片中的人,和眼前這位也差很多。

即使是二十歲的程希嶸,也沒有這麽青嫩白皙,像個小孩子似的。稍微碰一下就會發紅,從白嫩之中透出來,成了粉色的人。

閉上眼的時候是滿心歡喜的,也是享受的,由衷地熱愛這份感覺。睜開眼看著這個人,還是會有一點陌生,會有些不適應——即使兩個人已經在一起生活很久了。

只是傅洲擅長忍耐,也習慣於偽裝,從來不表露自己的心思。所以表面看起來是無異的,他依舊坦然,也十分沈著。

房間內靜悄悄的,程希嶸的呼吸很淺,並且沒有規律,偶爾有一聲能被聽到。剩下的就是傅洲自己的呼吸,還有自己的心跳。

感覺上,還有很多話想說,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來。到了這一會兒,那些問題似乎也沒有什麽必要了。並不重要,不用太在意。

傅洲把指腹按在程希嶸的臉上,蓋住其中的一道紅痕,壓著聲音問道:“你怎麽不躲?”

程希嶸才撇開頭,把傅洲的手甩開,轉了個方向朝著另一邊。只是仍舊沒有開口,嘴巴也抿得很緊,像是在抵抗什麽。

兩個人各懷心事,都有些不能公之於眾的情結,在心底的糾糾纏纏系成了死結,很難解開——自己解不開,也不肯開口求助,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氣氛有些冷。

按理說現在正是溫存的時刻,剛剛有了親密的接觸,兩個人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在對方身體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不管是躺在一起說情話也好,還是張羅柴米油鹽的生活瑣事也好,總之那場旖旎的夢該延續下來,再殘留片刻的歡愉。

可惜沒有。

傅洲看著程希嶸,程希嶸側躺在床上,看著窗簾下的那條黑漆漆縫隙。僵持片刻之後,程希嶸先開口道:“我沒什麽胃口,有點難受,我想躺會兒。你自己吃。”

言外之意就是“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會兒,你別打擾我”。對於程希嶸平時的習慣和作風,這已經是很委婉的表達方式了,很少見的。末了還跟一句像是安撫一樣的話,帶了幾分關心,好像是在顧慮周圍人的心情。

難得見到他會有細心的一面,在自己的情緒之外,稍微分出來一些註意力去關註別的人。程希嶸自己也覺得自己是盡力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周全,是他克制了、也嘗試去做了之後的結果。

再多的話,他也沒什麽心勁兒去做,不想去遮遮掩掩,徹底違背自己的本心。

他想,我就是這樣的人,沒什麽好脾氣,性子又直又沖,實在不是能好好地長久地相處的對象。朋友覺得我人好,那是因為我好玩兒,能跟所有人都玩到一起。但對伴侶呢?

是很討人嫌的那一種吧。

消極情緒壓著他,把他從雲端拽下來,一直拉到地上。這還不夠,渾身的酸痛影響他的情緒,繼續拉拉扯扯,一邊提醒他如今的境地是怎麽來的,然後拖著他鉆進泥沼之中。

所以有了那一句。

別忍耐,別忍著我。不滿意的時候就直接說,然後從我身邊走開。大家好聚好散,痛快一些。

389

完全是情緒驅使,因為心底有個小人在游走,牽著程希嶸到了那個位置。程希嶸自己也阻抗不了,沒辦法去做些什麽,只能由著那個小人胡作非為。

由著那個人掰開自己的嘴巴,去說那樣的話。也由著那個小人圈著自己的腦袋,定在原地不動,讓傅洲去抓。一切都好像跟自己沒有關系,是另外一個人在做這些事情。就像自己借了別人的殼子,那個人用了自己的身體,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

只是那個小人做完這些事情,好像就滿足了,沒有更多的奢求了。他一個轉身從懸崖邊跳了下去,徹底消失不見。

程希嶸重新掌控這具身體,也恢覆了對情緒的主宰。然後……他覺得有些不爽。

雖然理智上很清楚這都是自己擺下的局,是自己說的話,也是自己做的事情。但是他總有種是在替別人收拾爛攤子的感覺,特別憋屈,整個人都不順暢。

他想,我這是在做什麽呢?我在求著傅洲嗎?我是想求他留下來,留在我身邊?我把自己放在這麽卑微的地位上,是為了什麽?

誰離了誰不能活呢!照樣是要過日子的,幹嘛要擺出這種低姿態?

我很愛他嗎?沒有。那我何必呢?

越想越覺得自己多嘴了,說了不該說的話,表露了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的心情。然後情緒就更壞了。倒是和傅洲沒有什麽關系,他只是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很難說服自己去承認自己的行為,也沒辦法接受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

和對方是誰沒有關系,換了任何一個人,他都會生出這樣的心情——不,如果不是傅洲的話,可能就不會有那樣的一句話,他也不會把自己放在一個哀求者的位置之上。

程希嶸陷入了矛盾之中,也就有些翻臉不認人似的,說完話就不想面對。他想和傅洲保持一點距離,想自己呆一會兒,好好冷靜一下。

結果傅洲低著頭看了一會兒,沈默著,什麽都沒有說,房間內都是安靜的。之後傅洲突然俯身,二話不說,直接把程希嶸給扛了起來。

程希嶸一點防備都沒有,身體騰空,驟然失重,嚇得臉色都變了:“你做什麽?”

“換床單。還要打掃衛生,你到別的地方呆一會兒。”

程希嶸:“……”

剛剛說不著急的是誰?說休息夠了再做清潔的又是誰?前後才多久,說變就變,這速度也太快了點吧?

念頭到了這裏,程希嶸又一想,覺得自己也不能這麽看傅洲。先翻臉的是自己,前後態度轉變確實很大,自己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情的。大概也是因為這一點,傅洲也不痛快了吧。

不痛快就要找事兒,沒看出來這家夥還有這種憋氣的手段。以前倒是乖乖順順的,不管怎麽揉搓都行,沒怨言也沒脾氣,從來不跟人對著幹。現在倒好,讓他得手了,反倒是更猖狂了一些。

像是親近了。以前總是隔的那層疏離終於破掉了,也就不用再掛著那張虛假的面具。要隨心所欲,要表達心情,要釋放最真實的自我。這些都是只能給最親密的人觀看,不讓其他人觸碰到半分。

但這樣好嗎?程希嶸想不出來。他知道自己暴露身份之後,兩個人的關系一定會變質。好壞不論,最起碼是不能如自己所願,只做個“伴”。

可能就更偏向於“伴侶”了吧。多了一個字,前後境況天壤之別,意味著彼此的束縛都多了一層,同時也多了一份責任。程希嶸自己也說不清這算不算自己想要的,還是說自己是排斥這些的。

幹脆就不說話了,也不反抗,程希嶸由著傅洲把自己扛到隔壁。房間不通風,橙子睡過之後沒有開換氣扇,放映室裏有點悶,還有些不應該屬於這個家的氣味。程希嶸被丟到沙發上,對方的動作不算溫柔,身體撞到柔軟的海綿時下限,也就失了平衡。

把自己扔下來的那只手又伸過來,在自己的肩膀上扶了一下。

程希嶸突然就覺得好笑了。

傅洲還沈著臉,不過終究是沒忍住,開口問道:“你笑什麽?”

“神經病。”

兩個人都是。

傅洲以為是說他,當程希嶸是說他這會兒虎著臉耍脾氣的樣子很神經。於是臉色就更陰沈了幾分,嘴角繃緊,有一個淺淺的痕跡,投出陰影。

程希嶸嘆了口氣,自我感慨:“是內分泌還是激素的問題?是這個殼子有問題吧?我怎麽就這麽難控制我自己呢?”

傅洲錯愕,楞在原地呆呆地反問:“什麽?”

“我不是故意的,嗯……我是說剛剛。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以前就不太能管住脾氣,到了這個身體中,就更難了。很多時候像個怨婦,情緒很不穩定,還都是很負面的,特別消極。我自己也察覺到了。會不會是因為心臟的關系?”

說到後邊,他居然還一本正經地討論起學術問題,儼然是一副“就事論事”的嚴肅態度。好像真地是在討論這個問題,想要尋求一個答案或者解決措施。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含義了。

傅洲立在程希嶸對面,琢磨了一會兒,才點頭應道:“可能是。”

然後,本來是兩個人生悶氣的狀況,就被一帶而過了,彼此心底那點心思都被一捧土給掩了輪廓,讓彼此都看不清明。氣還在嗎?可能是在的。不過誰都不提這回事兒,假裝是沒有發生過。就當彼此還是很和諧,還是廝磨交纏的那一刻,繾綣柔情,是最親密的人。

粉飾太平。反正總歸是太平的。

程希嶸擡手,用力按著自己的額角,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估計是適應不了這個殼子了,太差了,五臟六腑都不舒服,精神也不好。說真的,我從來沒有感覺這麽糟糕過,根本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幹脆連那點心勁兒都沒有。提不上來,整個人都是塌的。”

傅洲沒頭沒尾地問道:“你想做什麽?”

“嗯?什麽?”

傅洲很認真地說道:“你欠缺的那部分,交給我。我來彌補。”

390

程希嶸有幾秒種的沈默,隨後又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麽新奇的玩笑,他整個人樂得都有些發顫,肩膀一聳一聳的,順勢倒向沙發靠背,整個人縮成一團。

傅洲是認認真真地表白心跡,是用了十分的感情,特別專註地給出了這個承諾。他想這是一輩子的事情,我願意去做,也一定會做下去,我想成為這個人能信任、能依賴的對象。

結果真心給出去了,然後被笑了。傅洲甚至看不明白這個笑是什麽含義,嘲笑?冷笑?還是其他什麽內容?以至於血液上湧,傅洲覺得自己頭皮發麻,連臉頰都有點發燙。

“你笑什麽?”

程希嶸半是嘆息般的:“你啊……”

後邊的話沒有說,只是那一聲長嘆,倒顯出什麽走了心的感慨。不是嘲笑的,似乎是有些無奈,然後再往後退一步,就妥協了。

傅洲忍不住就開始想:“是對我無奈嗎?那也是對我妥協了?”

這樣的話,那是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對不對?在接近自己想要的結果,一步步走向自己期待的那個未來。這樣是好的。

倒是個安慰。假裝沒有“自我安慰”的成分,就當一切都是事實。

傅洲轉而說道:“你在這休息會兒,我去打掃衛生。”

程希嶸沒應聲,這場對話到這裏結束,沒有再繼續下去。傅洲沒有再提那場片場爆炸的事故,不追問細節和詳情,也沒有提馮奕的名字,就好像並沒有這一段過往。程希嶸就沒問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麽會閉上眼。

彼此懷著心事,倒也相安無事,很好地處了下去。不過程希嶸這一場低燒來得有點兇猛,早上溫度降下去了,到傍晚又熱起來,反覆很久都沒有好。他病懨懨地躺了幾天,換了幾次藥,吃到舌根發苦,也沒胃口吃飯。原本就瘦,這麽折騰下來,快沒了人形。

傅洲看得心焦,拖他起來去醫院,結果程希嶸像個木偶人,一點自主反應都沒有。傅洲嚇了一跳,湊過去發現程希嶸明明是睜著眼的,但不管是跟他說話,還是拍打他,都沒有回應。

就兩分鐘。等傅洲把他扛到車上,彎著腰給他系安全帶的時候,他突然長舒一口氣,眼珠子在眼皮下動了動。

傅洲的動作僵在原地,還保持手拽安全帶的姿態,緊緊盯著程希嶸。跟著程希嶸的那一口氣,他自己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像是怕驚擾到什麽。只剩狂奔之後的胸膛在劇烈起伏,整張臉都難得泛出紅色,看起來是憋得狠了。

程希嶸一臉茫然,低頭看看,再看周圍的環境,皺眉問:“我剛剛睡著了嗎?怎麽在這?”

這下更是嚇到傅洲了。開了一路車,傅洲的臉色低沈陰森,氣場也壓得很低,車廂內的氣氛很緊張。程希嶸軟軟地靠在椅背上,頭也歪著,沒精打采地跟傅洲閑聊。

“我不想去醫院。肯定要住院,我不想住在那兒。”

傅洲沒吱聲,繃著嘴角繼續開車。

“那地方真是,我想到那個味道就惡心,想吐。你別折騰我,就兩天就好了。去不去醫院都要好的。”

傅洲拍了下喇叭,車子發出一聲狂躁的鳴笛。旁邊車道想別進來的一輛車被卡住,頭在一道,屁股還沒進來,斜停在虛線上方。

程希嶸:“……你這是馬路暴怒癥嗎?急什麽,又不趕著搶新娘。我跟你說呢,感冒發燒都是這樣,吃藥七天好,不吃藥一周好。不用這麽大陣仗,這都幾天了……幾天了?”

說完頓了一下,程希嶸自己嘆了口氣,跟著說道:“還是去吧。”

正好變道待左轉,傅洲抽空轉頭看了程希嶸一眼。

程希嶸有點無奈:“我發現,我說話有點費勁。”

傅洲才發現他的呼吸很輕,但是胸膛的起伏很重,像是在用力呼吸,但是一直在做無用功,真正得到的有效氧氣只有很少。

“你是不是胸悶?”

“有點……我還是有點暈,想睡一下。”

“別睡!”傅洲大喊一聲,方向盤跟著晃了一下。

程希嶸讓這一聲驚得打了個激靈,靠著椅背往上蹭了蹭:“你叫什麽?”

傅洲重覆:“別睡,跟我說說話。”

“不是,你在緊張什麽?”

程希嶸自己一點都沒察覺到,只覺得傅洲反應過度,太誇張了點。旁邊的人心臟都懸在嗓子眼了,再有點什麽風吹草動,立馬就能蹦出來。他自己倒是心大,不覺得這場病古怪。

在待轉道停好,傅洲探身過來,把程希嶸的安全帶解開,問道:“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程希嶸深深吸了口氣:“嗯,好多了。”

往下,傅洲開得就慢多了,十分警覺地盯著路況,像個第一次上路的新人。程希嶸跟他開玩笑,他倒是會回幾句,看樣子是想讓程希嶸保持清醒。

不過慢吞吞開到醫院的時候,程希嶸還是迷迷糊糊地闔著眼,腦袋朧拉下來,不怎麽清醒。傅洲推了推他,他才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鼻腔悶“哼”,尾音帶了繾綣折轉。

無意間就是勾人心神的一聲,可惜傅洲一點心思都沒有,加重了力道,把程希嶸弄醒。

“能走路嗎?”

“……廢話。我是發燒,又不是斷了腿。”

來的路上,傅洲跟之前那個女醫生通過電話。比較幸運,女醫生今天在住院部值班,讓他們直接上去找她。程希嶸懶懶散散地慢半步,一邊走,跟傅洲開玩笑:“單看你那張臉,真想不到你這麽會交朋友。見過一次、兩次的人,就熟路到這種程度。”

傅洲跟在程希嶸身邊,這會兒也不著急了,一起慢悠悠地往前晃:“一直有聯絡。她很關心你的身體狀況。”

關心我……鬼才相信。腐女永遠不會看單個人,她恐怕是想看CP互動,暗自興奮著呢。說起來也好笑,她可能是站了這個世界上最冷的CP,這個圈子就她一個人,沒有產出,全靠腦補。

程希嶸沒拆穿。一直到見了女醫生,聽到她一句“怎麽會發燒呢”,才覺得有點尷尬,轉頭去看傅洲。

傅洲倒是坦然,也很誠實,張嘴就說了實情。

程希嶸:“……”

傅洲還認認真真地補充:“但是有擦藥給他。”

程希嶸:“………………”

你還委屈了是吧?

391

不光程希嶸沒料到這個局面,女醫生大概也是沒見過這種陣勢,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呆楞楞地反問:“啊?擦什麽藥?”

不過說完之後,她就明白過來,立刻收聲,尷尬窘迫地咳嗽兩聲,把話題岔開:“那……呃,那個,哦,先去抽血檢查一下。”

開單子,繳費,抽血,送檢。傅洲忙得跑前跑後,在住院部和門診樓之間來回倒騰。為了不讓程希嶸多走那幾步路,他還在護士站跟護士長賣好討巧,讓護士在住院部直接給程希嶸紮了針。

就這樣,他還不放心,跟女醫生再三強調“他精神不好,有點癔癥”。醫生也百般承諾:“我會照顧他的!你就放一百個心,趕緊去,趕緊回來。總共就這麽點距離,你磨嘴皮的功夫,也早就回來了。”

傅洲這才走了,走的時候還是不怎麽放心。

程希嶸安安穩穩坐在住院醫師的辦公室中,看幾個白大褂對著電腦打病例,靠著白墻又開始發困。

有個病人家屬來找女醫生問用藥,女醫生詳詳細細地解釋了四遍,才打消了病人家屬的疑慮。好聲好氣地送那位大嬸出門,一回頭,看見程希嶸歪著歪著,就快倒了。

女醫生上去扶了一把,晃了晃程希嶸的手臂,奇怪地問道:“你多久沒睡覺了?怎麽困成這樣?”

程希嶸坐直,挪了下屁股,找了個更舒適的姿態。他也沒打哈欠,自己說道:“出門之前還在睡。我沒覺得困,不知道為什麽,剛剛還在看那個醫生敲刪除鍵,一眨眼就睡著了。”

“這不是困是什麽?起來,我找個地方給你。”

找了一張臨時的陪護床位。病人和家屬都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會過來做檢查。這邊也沒辦新的住院,下午和晚上就空了下來。不過有了床之後,程希嶸就更沒精神了,幾乎沾了床就想閉眼,根本沒有停頓。

不過女醫生的八卦之魂燃燒起來,程希嶸的倦意也擋不住。程希嶸剛覺得陷入昏沈混沌的黑暗之中,就聽耳邊有個好奇的聲音開始問:“你跟傅大帥哥……你們是那種就一次的關系?還是就一直是這種關系?”

睜開眼,看見女醫生熱切激動的臉,眸中還閃著無比期待的光。程希嶸哭笑不得:“你還在啊?”

“傅大帥哥說,我得照顧好你。所以呢,他回來之前,我哪兒都不能去。”

“他給你發工資啊?”

女醫生隨口道:“你還別說,他真給我發紅包來著。哦,噓,別嚷嚷,讓人聽到了,還以為我收病人家屬的紅包呢。”

程希嶸覺得好笑:“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我們這是朋友之間互發紅包,互發,註意,我不是只收他的,我也發的!朋友嘛,這麽玩兒不是很正常嗎?我再加你個微信,我們也能這麽玩兒。”

“你平時就是這麽斂財的嗎?打著交朋友的旗號,從病人家屬和病人身上開刀——在手術室裏開針刀,下了手術臺開假刀。”

女醫生不樂意了,不過因為程希嶸是開玩笑調侃的口吻,她也沒多生氣:“你怎麽說話呢?我怎麽就斂財了?”

程希嶸一笑,沒惡意也沒什麽好的意思:“你自己說,是收的紅包多,還是發出去的多?”

女醫生:“……還是來聊聊你和傅大帥哥的事情唄!我真是蠻好奇的。他看起來那麽冷的人,平時對誰都愛答不理的,我還當他是要修仙呢!結果對你好上心啊!你看你發個燒,多大點事兒?掛兩天液體就好了唄!就這,可把他給急壞了,恨不得醫院就是他家開的。”

這是說到程希嶸的心上去了。他也不是瞎子,也不傻,能看得出來的。傅洲是真著急,都上火了,渾身冒熱氣,誰都不能靠近。他在路上亂鳴笛,那會兒程希嶸覺得,要不是不想在路上耽擱太長時間,他能一腳油門下去,直接撞了那個別他車的人。

到醫院排隊也是著急,跟護士講好話也沒什麽耐心,全憑一張臉,才能哄到護士站的姑娘。他整個人都是急躁躁的,唯有陪著自己走路的那一段,才放慢了步調。也不催,也不帶節奏,就那麽慢悠悠的。這也是念著自己的,程希嶸知道。

但是程希嶸不想跟人討論這個問題。他自己都不願意去想,更不可能跟一個陌生人去閑聊掰扯。

“比起這茬,你還是想想你收受病人家屬紅包的事情。”

女醫生急了:“我都說了不是那個!哎你嘴巴怎麽這麽尖銳啊?該不是心疼錢吧?你倆的錢是一起用的嗎?誰管賬?”

這個思維是夠發散的了……

程希嶸不太想說話,每次開口都覺得很費勁,胸悶氣短的。他也不說之前的紅包話題了,轉而問到:“你不用查房嗎?”

“剛查過。”頓了一下,女醫生自己補充,把程希嶸能說的話全都堵了回去,“病例也寫完了,所有的工作都做好了。我很勤快的,從來不拖延。你別想趕我,我答應了傅大帥哥的,我不能走。”

“你幹脆讓他給你開工資吧!這麽聽話,你是小保姆嗎?”

女醫生“誒”了一聲,突然想到了什麽,盯著程希嶸看起來。程希嶸讓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又不想蹭醫院的床單,只好保持僵持平躺的姿態,硬巴巴地問道:“看什麽?”

“我怎麽覺得,你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

“什麽?”

“跟我上次見你的感覺,不像是一個人了。還能大變活人不成?總覺得犀利多了啊,好像也成熟了。不像,不像這個年紀的小屁孩。”

是因為身份被拆穿了,也就松懈了下來。這會兒也沒精力,提不起勁頭,顧不上太完美的掩飾,總會有些本性暴露出來的。

畢竟是活了三十多年的人,跟十幾歲的孩子還是有區別的。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輕易就被看出來。自己表現得有這麽明顯嗎?

程希嶸問道:“哪裏不一樣?”

女醫生想了很久,捂嘴笑:“受到愛情的滋潤,果然不同。”

程希嶸:“……”

信了她才是腦子有坑。

392

程希嶸和女醫生這麽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一個想方設法地去套話,八卦之心滿天飛,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偏偏程希嶸就是不想談這些話題,三次打岔兩次糊弄,剩下五次就幹脆不開口,什麽都不說。

等傅洲回來,這兩個人說了一堆沒用的廢話。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對話,前言不搭後語,居然也聊了下來,還持續了這麽久。但要回憶起來,自己都想不起來自己說過什麽,根本不知道話題都在哪裏停留過。

程希嶸本來就不舒服,平時也是沒什麽耐心的人,最煩人在他面前磨磨蹭蹭,揪著一個問題顛來倒去地問。全看這醫生是好心,也幫了自己的大忙,礙於面子不好發作,只能忍著。這會兒看見傅洲跟見到救星一樣,他忙不疊地跟女醫生說道:“好了,你的傅大帥哥回來了,你找他去。”

傅洲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捏著手裏的報告單,皺眉問道:“怎麽?”

可能是怕傅洲那一張面癱臉,更不適應他冷冰冰的性格,女醫生忙接了話頭,搖頭擺手回道:“沒什麽沒什麽!你拿到結果了?這麽快?”

傅洲也沒疑心其他,點了點頭,把手裏的化驗單遞過去,順勢在程希嶸的床邊坐下。傅洲伸手在程希嶸頭上摸了下,跟自己的額頭比,半天沒動靜。

來回疾走幾趟,傅洲是活動開了,體溫反倒比程希嶸還要高一些。

憑手感完全試不出來,傅洲不甘心地又停了一會兒,直到掌心貼著程希嶸的額頭之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黏膩濕熱。程希嶸覺得不舒服,輕輕甩了下頭,做出躲避的姿勢,傅洲才不情不願地收回自己的手。

醫生在旁邊,剛看完幾個數據,一擡頭看到傅洲這副樣子,無奈道:“你摸個什麽勁兒。想測體溫就去護士站拿個體溫計,不比你這樣摸出來的準確嗎?”

傅洲楞了一下,顯然是之前完全沒想到,被點醒之後才意識到。等醫生的話音落了,他就站了起來,要出去找護士。

醫生又把傅洲叫住:“先別走。還得你去跑趟,等會兒我再給他量一次。我先跟你說,這個,血象高,還是因為感染。我給你開點藥,你是要在這裏輸液?還是拿方子找個社區的衛生所去輸?”

程希嶸:“回去。”

傅洲:“在這裏。”

程希嶸:“……”

女醫生也一臉無語:“到底聽誰的?”

程希嶸就要坐起來,一邊說道:“我輸液,聽我的。”

結果還沒起身,就被傅洲一把給按了回去。程希嶸沒什麽力氣,一點抵抗都沒有,腦袋撞到單薄的枕頭上,一陣頭暈眼花。

趁著程希嶸沒緩過來這口氣,傅洲跟醫生強調:“用了你的方子,還不在你這裏拿藥,這不合適。就在這裏,能辦個住院嗎?今天就住在這,明天看看再說。”

聽著傅洲一本正經的安排,剩下的兩個人都一陣呆滯,看外來物種一樣看著他。

程希嶸:“……你有病吧?”

女醫生附和點頭:“對,你是有什麽病?你以為住院是你想住就能住呢?沒床位啊大哥,這是別人的床位,人還沒出院呢,這會兒沒在,暫時給你躺一下。回來不定人家會不會找我們要說法呢。再說了,我們這是什麽科?你就是發燒,不是,他就是發燒,輪的上住院嗎?你想蹭社保啊?”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傅洲還是不聽,就是要求在這裏多留一會兒。幾次強調“沒有床位”都沒用,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根本沒有退步的意思。

講了半天,醫生也受不了他這麽拗的脾氣,幹脆利落地問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