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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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連著骨骼筋脈,連著發膚血液。那是自己的一部分,連根拔起的時候就丟了一條命。

人在疼痛面前是會產生本能的畏懼的,體會過一次徹骨驚心的折磨,再次遇到同樣的境地時,就會畏手畏腳。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本能會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也會帶領自己避開有可能存在危險的事物,躲開會遭遇到的磨難疼痛。

程希嶸要和自己的本能去做抵抗,這不容易。

尤其是,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傅洲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順手把手機放到一邊的洗衣櫃上,自己靠在洗衣機上。他沒出去,沒打算現在去跟橙子、蘇明林交代什麽,要把所有的雜事都往後推的樣子。

看傅洲擺出一副長談的姿態,程希嶸心底的觸覺先行一步,顫了一下,開始不安。思緒在感觸之後,慢了半拍做出一種猜想,有了切實可靠的形狀。

老實說,現在不是好的時刻。

程希嶸無奈地呼出一口氣,長長的,很緩慢地開口:“你應該知道,交談是件很耗費心神的事情。尤其是,嗯,那種很難以置信的事情。比如你的家庭,那些,呃,覆雜的人情。”

傅洲搖頭:“不覺得。”

程希嶸失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真得很累人。所以……不是現在。讓我喘口氣,有個緩沖。”

傅洲還是搖頭,十分堅定:“不行。”

他等不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沒有耐心去等一個什麽鬼緩沖。他現在就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想親耳聽到,要面前的這個人親口去講述。他要知道發生了什麽,要了解到每一個細節。

他要最後的一個印章,蓋上去之後就成了真實。自己飄飄蕩蕩這麽久的心能落下來,從此有了依靠,有了歸宿,再也不用飄搖。

傅洲離開洗衣機,站直身體的同時,就已經邁開腳步往前走。他靠近程希嶸一些,腰背弓起來,微微側頭垂下,看著程希嶸,低聲道:“你就告訴我吧。”

本來是哀求的口氣和模樣,硬生生讓程希嶸聽出來幾分撒嬌,略顯嬌嗔。

程希嶸無奈,讓他這一招給氣笑了,擡手推著傅洲的肩膀:“你這就不地道了。自己想以前那些事情的時候,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什麽都不管不顧,也不說追著我問了。這會兒剛好一點,就來折磨我?”

“我不是折磨你,”頓了一下,傅洲自己也想不出什麽好的說辭了,幹脆還是接著前邊的口氣,繼續討好般地撒嬌,“你就別折磨我了。”

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帶了氣聲,和著一口呼吸一起噴薄而出。聽得程希嶸耳根一熱,心頭一陣酥酥麻麻的。像是被笑貓給撓了一下……不,小貓也沒什麽刺激的。這是頭小豹子,收了尖利的爪子,只用肉墊在人的心上輕輕拍一下。

是柔軟的,厚厚的粉嫩的一塊,帶著生機勃勃的活力。他的爪子就貼在皮肉之上,讓你感受他的乖順和溫柔。但他畢竟是小豹子,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露出爪子,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被穿透。

還挺刺激的。

真是……輸給他了。

程希嶸幹脆學著傅洲之前的姿態,側肩靠在墻上,擺出了駐足長談的架勢。他不說話,盯著傅洲看,是有些挑釁的。

傅洲走到程希嶸面前,往前一步,再近一點,直到兩個人的身體只隔了半掌的距離。就快要貼在一起了,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能聞到很熟悉的味道,呼吸黏膩地染著彼此的皮膚。

是一個很適合……接吻的距離。

只要稍微錯開一些,就能觸碰到一起。

在有如此親密的接觸之前,是一個即將擁抱的狀態。傅洲擡起自己的手臂,就能把程希嶸攬到自己懷裏,就能擁著他。

傅洲要用很大的力氣去克制自己的沖動,才不會在開口之前先擡起手臂。他低頭看著面前的人,壓著聲音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程希嶸擡頭,眼睛中有光,是傅洲的引路星。

383

橙子被陽臺的劇烈聲響給嚇了一跳,一口包子沒含住,掉到桌子上,念叨著“怎麽了怎麽了打起來了嗎”一邊回頭去看。剛看到陽臺的推拉門撞到了木質的門框上,眼前就一晃,楞在了原地。

開門的力道太大,玻璃門顫顫巍巍地反彈回來,又合上了一些,邊緣卡在半中間。兩扇門就剩四分之一的空地能過去,而橙子往那邊看的時候,傅洲正側著身從那邊擠出來。

連急匆匆都不算了,根本就是慌張,連好好地把門打開的功夫都沒有,也沒有那個耐心去做這樣簡單的一件事。或者說是……空不出手來開門。

因為他還扛著程希嶸。

橙子目瞪口呆,目光隨著傅洲的腳步僵滯地挪動,一寸一寸,幾步的路,眼睛徹底睜圓了。橙子不自覺地伸出一根手指朝向那個方向,點在虛空中的一個影子上,最後隨著“砰”的關門聲,落在了主臥的門外。

“他他他他們……師哥,你看到了嗎!?他們剛剛……!!!”

蘇明林過了那個震驚的勁頭,表情還沒收斂起來,先把橙子的手給壓了下來。他幹咳一聲,才琢磨出來一點意思,斜睨橙子:“他什麽他?激動什麽?把你嘴角的豆漿擦擦。”

橙子反手在自己下巴上蹭了一下,胡亂抹了一把就往衣服上擦,也沒在意擦下來什麽東西沒。她還是要回頭看主臥的方向,震驚和好奇並行,一邊占了一個圓圓的眼珠子。眼睛中間的腦門上貼著另外兩個大字:不解。

蘇明林按著她的腦袋,把她給轉了回來,壓在包子面前。

“吃你的東西!包子還堵不上你的嘴嗎?別管閑事,別操那個心,跟你沒關系的事情,全都看不到。明白?”

橙子掙紮了幾次,耐不住蘇明林一身肥肉還是很管用的,爆發了肌肉的力量,把橙子鉗制得死死的。僵持了幾秒鐘,橙子哀怨地開口叫道:“師哥,你捏得我脖子都酸了……”

蘇明林湊過去,從側面看橙子的表情:“除了脖子酸呢?”

“你趕快放開我!要抽筋了,快了快了!快放開!”

到最後還是自己的脖子比較重要,橙子一邊揉著後頸,之前的激動也就被打斷了,情緒散了一大半。不過她還是好奇,眼珠子忍不住要往主臥的方向瞟。

蘇明林在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不重,只是一個警告:“還看呢?拿上你的東西,走了。”

橙子還楞楞地亂瞥,聞言是真呆了一下,傻乎乎地盯著蘇明林:“可以走了嗎?之前小老板不是說不能出門嗎?”

“……”蘇明林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眼下的狀況,畢竟是個嬌嫩嫩的小女生,不好像是對待糙漢子一樣直白。蘇明林沈默了一下說到:“你們不是有個群演工作嗎?要求學生都要到場的。你能不去?”

“不能……導師挨個通知的,不去不行的。”

蘇明林站起來,順手整理餐桌上的塑料袋,分出來幾個包子,一邊說道:“嗯,那還不趕緊走?這兩天我先陪著你,應該沒什麽問題的。”

說完,蘇明林想了想,幹脆把桌上的包子一把抓,全都拎了起來。

橙子問道:“你不給小老板他們留幾個?”

“不留了。他們不定什麽時候起來……出來吃,也輪不上早飯了,直接午飯就好了。”

說不定還是晚飯,全看師哥的“能力”。不過對上的是小老板……小老板身體不行,感覺師哥會委屈自己啊。

再一想,自己一個單身汪,替他們夫夫操個什麽勁兒的心??小老板身體再不好,他們也是吃上了葷食,也是大戶了好嘛!哪裏有自己這種閑散素食者操心的餘地。

簡直是餓漢子擔心飽漢子吃得不爽快。

蘇明林一臉糾結地揪著橙子,打包了包子和豆漿準備走人,還順走了茶幾上一個蘋果。開門的時候,橙子突然站定,豎著耳朵十分專註地聽著什麽。

“你聽見什麽聲音了嗎?”

蘇明林:“……”

橙子留意了一會兒,神色漸漸恍然,從最初的茫然不解漸漸過渡到透徹清明,已經完全明白了。她擡手用指尖壓著自己的嘴巴,用氣聲卻十分誇張地說道:“他們這是……”

蘇明林打斷她的話:“是什麽是?說了一百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別去摻和別人的事情,別碰黴頭。這就驚到你了?以後在圈子裏混熟了,有的是新鮮的事情!”

可惜橙子完全沒聽蘇明林說了什麽,頓了一下,給出了一個總結評語:“他們這是白日宣淫啊!”

蘇明林:“……”

得虧這是小老板和傅洲師哥,算是自己人,就算是傳到他們耳朵裏也沒什麽大關系。要換了其他的人,就算沒有利益關系,只是隨口一句調侃,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的。

這個丫頭啊……什麽時候心能放小一點,被這麽大大咧咧的?》

蘇明林覺得心累,扯著橙子出了門。橙子還在感慨,貼著蘇明林的耳朵悄聲念叨:“但是為什麽這麽突然啊?你說他們在陽臺上說了什麽?調情嗎?”

蘇明林絕望地回頭,斜睨著橙子,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了。這個姑娘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女性,還是沒有意識到眼前的人是男性。也有點太自在了吧?

橙子完全無視蘇明林的崩潰,兀自研究下去:“還是說他們其實是做了些什麽?嘿嘿嘿,我跟你說,你沒來的時候,他們就在房間裏呆了很久。不知道在做什麽,反正是睡醒了,但就是不出來。”

說什麽陪她兩天,蘇明林覺得自己完全是多此一舉。看這丫頭色瞇瞇的樣子,完全沒必要啊!只要不是陰招,她自己完全可以搞定任何危險的!

說不定她還能跟對方嘮會兒嗑,討論一下“白日宣淫”的原理和機制。

而被談論的那兩個人,也正在房間內僵持。

程希嶸簡直頭大,第不知道多少次阻止傅洲的動作,提醒他:“別鬧了,外邊有人呢!”

傅洲絲毫不在意,握住程希嶸的手腕,輕易地把他的手臂扭到身後。

“說你的名字。”

程希嶸:“……媽的老子已經說了十遍了!”

384

程希嶸被壓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裏有很多無關緊要的念頭。都是些閑雜事,一起湧上來,占據了他的所有思維。

比如說,傅洲這是狼性大發呢?他會怎麽做?是要發洩自己這麽久以來的欲望,還是稍微顧及一下這具身體的狀況,能克制住自己。還有,他怎麽就這麽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看著眼前的面孔,要在腦中聯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他不覺得很違和嗎?

到現在為止,程希嶸自己仍舊是很少照鏡子,有意無意就會避開生活中能反光的物體。重生到這具身體中之後,私下裏再也沒有自拍過,刷牙洗臉的時候半瞇著眼,像是沒睡醒一樣,斂著眼瞼不擡頭。

偶爾因為手機屏幕沒有解鎖,拿到手機的瞬間看到黑色屏幕上映出來的那張臉,會有些心驚。驟然之間,還會有些疑惑,不清楚自己看到的人是誰。

等指紋解開鎖,屏幕亮起來,那張臉從視線中消失,程希嶸才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哦,那是自己,是現在的自己。現在握著的,是“自己”的手機。

但這始終是兩道懸崖峭壁,高聳入雲端,彼此靜默對立,中間是能把人摔得粉身碎骨的深淵。要在這兩端中間建立一道橋,去溝通雙方,已經很難了。更別說是做到來去自如,完全消除彼此之間的距離。

最起碼現在的程希嶸還做不到這一點。他總要反應一會兒,用理智去推測,掌管邏輯的那部分大腦神經才吃頓地蘇醒過來,帶著他去認識現實。

也只有在拍攝的時候,看監視器的回放,能坦然面對畫面中那個人——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去看另外一個人的表演。只不過這個人的表演是自己給的,從肢體到細小的表情,還有所有的眼神神態。就像以前帶過的新人,教他們所有,這張臉的主人,也是其中的一員。

程希嶸自己都很難把自己和這個形象聯系起來,傅洲居然就這麽毫無障礙地接受了,並且順利地發展到眼下這個……姿態。

他的適應能力也太好了點吧!?

程希嶸推著傅洲的肩膀,把他抵在半空中,先倒吸了一口氣:“你……”

不知道該怎麽問,話就在心頭繞了一圈,沒有跟著說出口。於是那口氣就散了,手上的力道也卸了下來,成了半推半就的妥協。

算了,管他呢。

不管他現在看著的是哪個自己,以前那個上了年紀胡子拉碴的程希嶸也好,現在這個嫩到能掐出水的小朋友也好。總歸都是自己這個人,跑不出自己這個靈魂之外的第二個人。不過是換個殼子,他能順利地承認了,也接受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從這一刻開始,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是孤單的一個人了。再也不用自己背著那個秘密踽踽獨行,再也不用擔心晚上說夢話暴露了事實真相,不用處處防備,對整個世界都抱著敵意和排斥。總算是有一個能徹底放松的角落了,可以做自己,可以安心睡眠。

之後的日子裏,會有個人替自己分擔這個秘密,他會幫自己扛一半,站在自己身邊,和自己一同前行。有了一起面對未來的力量,也有了身後的牽絆,被一根繩索拴著,不會敗在狂風之下。

這是好事。是的,是好事……

程希嶸無意識地碎碎念著,傅洲貼在他耳邊,喘著氣問道:“你在說什麽?”

“我——”

話被打斷,沒出口的那些被吞了回去。傅洲根本不要答案,他可能也沒多清醒,沒什麽理智去思考這些龐雜的東西。他也只是本能驅使,不管說話還是動作都是自發性的,跟說夢話一樣。

程希嶸迷迷糊糊地想到另一個問題,傅洲這家夥是真得憋不住了,要徹底發洩出來。也不知道是發洩不甘心,還是前段時間的憋悶和壓抑,或者是其他什麽東西。

總之,他沒有任何顧慮。平時十分在意著程希嶸的身體狀況,做什麽都小心翼翼,有點風吹草動比程希嶸自己還緊張。到了這會兒也不管那些了,像頭小餓狼,餓了太久,現在看到食物就只想撲上去吃個飽。

以至於程希嶸在不適之中,開始有點懷疑:“這小東西,以前做樣子哄我的吧?其實你也沒那麽關心的,到了這種事情上,還是自己爽了再說。”

傅洲堵住程希嶸的嘴,又跟了一句:“別出聲——別開口,閉嘴。”

好家夥,連話都不讓說,這也太霸道了吧?

所以平時那副與世無爭的淡薄樣子,好像什麽都不在乎,沒有底線,別人對他做什麽都可以,說不準也是假的。就是他努力維系的一個表象,用來騙這個世界的。事實上,他的內裏裝了很多小怪獸,要咆哮起來,是撼動天地的動靜。

比如現在。小怪獸傾巢出動,要攪個翻天覆地,四處沖撞踩踏,連那一圈柵欄都沒能幸免。

“小王八蛋……翻臉——唔!”

嘴巴徹底被堵上,程希嶸來不及反抗,剩下的話全都說不出來了。他繼續很努力想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從電影的立項到選角,導演定了之後,燈光和攝影用誰。想完這些緊要的事情,又去琢磨星辰現在的狀況,周晟有可能走的路線,他和馮奕之間……

所有的大事都捋了好幾遍,連早餐的包子都回憶了一遍。實在沒東西可想了,程希嶸只好去猜蘇明林的性向。應該是直的吧,沒看出來他表現過對男性的興趣。那他總跟橙子黏在一起,處處相讓,對橙子可謂是寵著慣著,是喜歡橙子嗎?

他倆合適嗎?要搭把手推一下嗎?

冷不丁下巴被捏住,程希嶸對上傅洲的眼睛,聽到耳邊一句帶著戾氣的嗔怨:“專心點!”

思緒被拉回來,註意力就從那些雜事上跑偏,到了程希嶸十分不願意關註的點上。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喉嚨間溢出一聲:“疼……”

傅洲沒應,只管說自己的:“不許想其他,看著我,你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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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就沒有意識了。程希嶸也說不好自己是睡著了,還是幹脆暈了過去,只覺得時間少了一截,閉上眼再睜眼,天都黑了。

傅洲的臥室沒有做飄窗,直接打通了和陽臺連在一起,中間加了一扇玻璃的推拉門,前頭掛了兩層落地窗簾。窗簾是閉起來的,最後有印象的畫面,窗簾落在地板上的那一道,有露進來的光,在地板上暈開。

現在到處都是漆黑黑的,窗簾下邊也是黑的。只有另一側的床頭亮著一盞燈,頭被壓下去,昏暗的光線都收斂起來,委委屈屈地照著自己的身體。

程希嶸想摸枕頭下的手機,手剛動了一下,牽扯著渾身都是一陣疼,迫使他停下了自己的動作。於是就保持這個半擡手的姿態,僵硬地側躺在床上,十分不舒服,又不敢亂動。

真是一點分寸都沒有了啊!?

越想越氣,還有點窩火。胸腔裏塞了一團棉花,憋悶,卻沒有個發洩的著力點——一拳打上去都是軟綿綿,連個反彈的力道都沒有,不痛不癢。

程希嶸難得會有小情緒,他自己都很難預料的,也控制不住,特別想發火。

身體上的不舒適越來越清晰,從深度睡眠中脫離出來,所有的感官都在蘇醒。某個部分自然不用說,和前世的體驗很不一樣,痛感要多於爽快的。事後的疲倦超出他的承受範圍,左肩也有些發麻,左臂很沈,幾乎沒有什麽力氣去動。

可以說,這一場只是滿足了傅洲一個人。程希嶸純粹是受罪,到最後被折騰得很慘。

這就讓人很不痛快了。程希嶸雖然甘心做下邊的那個,但他一向認為這種事情是雙方互應的,都要從中獲取滿足和快感才行。這才是源自感情的,是因為愛,所以才會有那些事情。假如只是單方面,只有一邊得到滿足,剩下的那一個成什麽了?

工具?還是陪的?

程希嶸一直對這件事很有執念,揪著自己的理論,十分堅持。

有關系密切的人知道他和馮奕的相處方式,比如天叔和賀若聲,都很驚詫於他和馮奕的相對位置。

在他們的觀念中,程希嶸這個人太強勢,什麽事都想占主導。反倒是馮奕是很好脾氣的樣子,整個人都呈現出溫和順從的氣質,跟人在一起都是平平和和的,沒有程希嶸身上的淩人和壓迫氣息。這麽明顯的氣場對比,不該猜錯的。

很多人都以為是程希嶸在上,像他有了咖位有自己的尊嚴,算是有頭臉的人,性子又急又燥,不是能忍下來被人睡的。而馮奕吃著程希嶸的資源,光是平時殷勤哪兒夠?上了床是要伺候好程希嶸的。

聽了這個猜測,程希嶸也覺得好笑,點頭應道:“是他伺候我啊!我躺著就行了。”

差點被潑了一臉的酒。賀若聲捏著酒杯笑他無恥,在一眾單身老爺們面前秀得沒個分寸,沒羞沒臊。

程希嶸笑嘻嘻地攬著馮奕的肩膀,重覆道:“我們倆就這樣。沒有誰上誰下,就是看姿勢。他在上的話,是我睡他。我在上的話……”

話沒說完,被馮奕一筷子的鹹鴨蛋塞到嘴裏,後邊的話就給堵了回去。程希嶸最討厭吃鴨蛋,著急忙慌地吐了出來,在眾人調侃的笑聲中,拿啤酒漱口。

當時賀若聲他們都說“馮奕面皮薄,你別灌兩斤馬尿就胡亂說話,讓人家難堪”。程希嶸暈乎乎的,還湊到馮奕面前索吻,威脅馮奕“除非你是生我氣了,不然你就親給他們看看”。

突然想到這些事情,程希嶸心底那團棉花就膨脹起來,把整個人撐得更是滿滿當當。馮奕臉皮不薄,但他是兩個人中間比較愛面子的那一個,把面子看成天,誰都不能去碰。

他又很追求生活的私密性,就是說個什麽小話,可以背過人耳語的,當著別人的面絕對不開口,一定要把程希嶸拉到沒人的地方,關上門才會說。不像程希嶸,很多事情都是敞開的,拿朋友當自己人,不太分得那麽清楚明確。

也是程希嶸心大,很多事情都註意不到,也就沒想到要去回避。男人們在一起常講葷段子,哪個沒提過自己在床上的事情?就是賀若聲一向靦腆怯懦,也還講過自己跟漂亮女老板出去開房未成的經歷。

程希嶸玩兒得開,酒精上頭,起了幾分炫耀的心思,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但在馮奕看來就是很嚴重的事情了。

那樣的馮奕……還有那樣的自己。馮奕是怎麽和自己在一起那麽多年的?他是一直在忍耐嗎?

程希嶸只動脖子,把頭埋到枕頭中間,一口悶氣吐不出來,憋得他難受。

也沒聽到開門的聲音,也沒有腳步聲,等枕頭被人拿開之後,程希嶸才知道傅洲進來了。他猛地回身,跟著倒吸一口氣:“嘶——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程希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和傅洲貪歡之後,居然是在回想以前和馮奕在一起的事情。這似乎有點……不負責任?好像自己是個什麽腳踩兩條船的渣男。

程希嶸有點心虛,不怎麽敢和傅洲對視。

自己居然為此生出了些愧疚之情,覺得十分對不起傅洲,並且自動檢討起來。心底也在默默起誓,告誡自己以後不能這樣,這是最後一次。

和誰睡就是和那個人睡,靈魂和肉體要保持一致,要專註——即使沒有多深的愛,但人是社會性的群體生物,是有責任的。

程希嶸往後縮了一些,循著另一個枕頭蹭了蹭,還是要把頭埋進去。他一邊自我反省,另一個自己又想著“但我沒爽到,這是事實”、“他就是拿我當個發洩的工具”。

然後又覺得,身體難受,哪兒哪兒都不舒服,連翻身都難。睜開眼還看不到人,只留一室漆黑黑的空氣,空蕩蕩的,讓人心慌。

好像是被丟到了這裏,自己像是一塊破抹布。

程希嶸少有這種消極自卑的心理。他向來是事後一根煙的那一個,即使在下邊也保留自己的氣勢,好像運籌帷幄掌握全局。馮奕在一旁配合他,拿他是大爺,給點煙,還捧著煙灰缸。

程希嶸想,不是我矯情,非得拿兩個人對比。但事實上,自己有過很美妙的體驗,結果到了傅洲這裏,就落得很不堪,生理和心理都不舒服。

這算什麽呢?

程希嶸又往下邊埋了埋,被傅洲一把給拎住,按在原地。傅洲的聲音在上方響起來:“別動。你有點發燒,我熬了粥,你起來吃兩口再吃藥。”

386

程希嶸怔住,有幾秒鐘的停頓,之後回頭有點不確定地看著傅洲,聲音都飄了:“你……你剛剛去熬粥了?”

“不然呢?躺在這裏硬挺著嗎?”傅洲似乎是沒察覺到程希嶸的異狀,很自然地繼續說道,“你不想吃東西嗎?”

一邊說著,傅洲的眼睛往下,目光從床單上掃過。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個眼神,合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該顯出幾分嚴肅端莊出來才對。偏偏就這麽細小的變化,趁著床單上的汙漬,就成了暧昧的挑逗。

程希嶸:“……”

不過也是,床上一片淩亂,空氣中還若有似無地殘留了些味道。氛圍是不變的,和之前門被反鎖上一樣,停在氤氳繾綣的時刻。

在這種環境之後,不管說什麽正經的話,都會變得不正經的。

程希嶸沒好氣地頂了回去:“看什麽看?你就不能換換床單嗎?”

“等你醒。”傅洲單膝跪在床邊,探身過來,擡手在程希嶸的額頭試溫度,“還是熱,能起來嗎?”

你說呢……

其實也不是完全起不了身,疼點而已,大家都是男人,沒什麽不能忍的。不過心氣還沒順過來,雖然被還沒吃到口的那碗粥給感動了一下,但情緒這種東西總會有個延緩的。程希嶸就想犯矯情,想對著傅洲作妖。

他幹脆放松了身體,徹底成了沒有骨頭的軟面條,聾拉著眼往斜上方看傅洲:“我不舒服。”

傅洲倒是不意外,大概是沒期待程希嶸會全須全尾,跟沒事兒人一樣。他又往下湊了湊,用下巴在程希嶸的額頭上左右蹭了蹭,末了在程希嶸的鼻子上碰了碰。

這個動作完全超出了程希嶸的預料,也不在他以往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太寵溺了,好像自己是個小孩,需要家長用肢體上的觸碰來安撫——幾歲的幼童才會有這種需求,而自從他有記憶開始,就沒有受到過這種待遇了。

他爸媽是兩根冰棍,他也不願意往他們身邊湊,不想自討沒趣。後來一直沒有十分親密的人,到了二十來歲認識了馮奕,也多半是他做主導。如果說他和馮奕之間有不對等,那也是他強勢,馮奕始終被動,處在劣勢的位置上。

馮奕對他也是百依百順,所有人都知道馮奕要把程老板慣上了 天,由著程老板的心思去做任何事情。但這和傅洲的這種方式還是不太一樣……感覺不太一樣。

傅洲不是慣著自己,就是寵,把自己當成個小孩那樣寵,什麽好的東西都給自己——雖然自己的年齡能當得起他叫一聲“哥”。

程希嶸完全僵在原地,瞪著眼看傅洲,心頭有點不是滋味。

這人怎麽這麽實在呢?他對自己,怎麽就這麽實在?

傅洲起身,換了手掌覆蓋在程希嶸的頭上,掌心貼在額頭的皮膚上,手指埋進程希嶸的頭發。他輕輕揉了揉程希嶸的頭發,也沒管程希嶸什麽表情什麽反應,跟著前邊的話繼續說道:“後邊不舒服?我買了藥,等下幫你塗上。”

突然聽到這個年輕人說這些話,程希嶸又覺得臊得慌,很難為情,不太好直接面對。他還沒調整好狀態,也沒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身份暴露完全是意外,不在他的計劃之內。這之後的所有行程,全都亂了,上趕著似的,就被架到了這裏。

傅洲的話音還沒落,程希嶸就開口道:“不用!不是,左肩不舒服,有點麻。”

傅洲瞬間緊張起來,去自己兜裏掏藥盒:“心臟不舒服?之前我化了顆藥給你灌,可能是你牙關太緊了,沒喝進去多少。”

說完這個,傅洲沒頭蒼蠅亂撞似的,又絮絮叨叨地念起來:“特別難受嗎?胸悶不悶?呼吸呢?不行,還是去趟醫院。能起來嗎?”

這麽緊張的話,之前就不要像個禽獸一樣胡來啊!真是床上一套下來一套,單看這個樣子,還以為你有多緊張我的身體呢!

程希嶸想翻白眼,又沒多餘的力氣去做這種沒用的事情,只閑閑地開口說道:“你已經問過一次了。”

傅洲怔了一下。

程希嶸:“起不了。渾身疼,你知道你把我折到什麽程度嗎?你是覺得這個身體狀況挺好的啊?你知道你咬了我多少次嗎?我現在動都動不了。”

傅洲剛要開口,程希嶸又截住他的話:“行了,醫院那種地方少去,我不喜歡。我吃了藥躺一會兒,你把窗戶打開,我有點悶。”

傅洲取了藥送到程希嶸嘴裏,又端著水餵給他喝,一臉緊張,還藏著羞愧和不安。看來他也覺得自己過火了,這會兒開始自我責備了。不過情緒上的事情,一點都不影響他動作上的麻利。等程希嶸吃了藥,他又拿出家用的吸氧機,給程希嶸鋪開。

程希嶸側躺在一邊,只能朝右,是對著玻璃推拉門的。他看不到傅洲的動作,聽著動靜才開口道:“先別拿。換換床上的東西,躺在這難受。”

傅洲不聽,也沒停,繼續鼓搗,悶聲道:“先緩過來這個勁。等下換。”

可能……這就是區別。

馮奕會慣著自己,事後把自己捧成個縣太爺,張揚跋扈的那種。要煙就點著了遞過來,一聲“想聽歌”,他換了幾次碟片不行,就開口唱給自己。

傅洲不慣自己。他只是寵自己。

還有什麽不一樣的呢……程希嶸由著傅洲把吸氧管放到自己鼻下,擡手捉住傅洲的手腕。

傅洲一頓,問道:“怎麽了?”

程希嶸在傅洲手腕內側嗅了嗅,往下一點,一直聞到傅洲的指尖上。他半闔著眼,問道:“煮了魚片粥?”

傅洲應道:“嗯,好消化。怕你沒胃口,加了點胡椒粉。”

手指上還有生魚肉的腥氣,沒洗幹凈。

程希嶸想,這也是區別。馮奕骨子裏追求浪漫,他就真的會陪自己在床上躺著,耗著時間,等自己睜開眼的實話,最先看到他。傅洲不這樣。傅洲要做飯,要去買藥,要收拾房間。

是給自己做飯,是去買自己要用的藥,收拾被自己扔得亂糟糟的房間。

程希嶸把那只手按到自己臉頰上,貼著傅洲的皮膚,低聲開口:“如果……如果你覺得壓抑了,先告訴我。別自己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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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說得沒頭沒尾,前邊沒鋪墊,後邊沒解釋。就那麽一句,說完就不再開口了。要不是家裏太安靜,沒有其他任何雜音,把他的聲音給凸顯了出來,可能他那一句就會被忽略掉了。

太飄了。聲音是飄著的,帶著末端的一點氣聲,像是嘆息。又壓著自己,只暴露一點點情緒,然後戛然而止,沒有繼續下去。狀態也是飄的,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落不到地面上來。

傅洲聽得特別茫然,楞楞地舉著手,覺得眼前這個人離自己特別遠——中間隔的可能是時間,也可能是某種經歷。所以時空就差出去一段,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和來路,從九借那個點開始,分出去兩條路。

只是彎彎折折走到如今,恰好在這個地方交匯了。但往前的那麽長的時光,是毫無關聯的兩段路程,在各人的腳下。過著自己的生活,一步步往前走,不知道對方正在看著什麽,不知道他聽了什麽樣的話,不知道他做過些什麽事情。

差了這麽多年,做了這麽多年陌生人。讓人惋惜的時光。

傅洲生出一點懊悔的情緒,糾糾纏纏不甚明了,只在心底的一個小小角落,有一根細小的藤蔓在他胸口撓。他忍不住會想:“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發生了什麽?我聽不懂,是因為我沒有參與他的過往嗎?”

“假如我一直在他身邊,我在他的生活中,那我是不是就能明白他在說什麽?”

“那……我為什麽沒有一直跟著他呢?”

當年在九借有過短暫的接觸,那麽近的距離,擡腳就可以邁進他的生活,可以站在他的身後。後來自己怎麽就退卻了呢?為什麽當時要縮回自己的殼中,只當個旁觀者,藏在陰暗角落從不露面?

為什麽沒有站出來,走到他的面前?

這麽多年,自己都在做什麽?

是因為自己的性格太差勁了嗎?自己走到這一步,人生中的每一次轉折,出現的所有變故,都是因為自己的性格太糟糕了吧。

傅洲想得有些偏執,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扣在程希嶸的臉頰上,指甲陷進皮膚之中。很少會有這樣的惶恐,因為時機,也因為心底一直留存的不安,在身體裏凝結成一股沖動。

想要靠近一個人的心情,十分想,整個人都被這個念頭攫取,逃脫不了。

以往都是傅洲自己給人距離感,讓人覺得他這個人從來都不站在人群之中,就在上邊飄著。他是脫離人群的存在,是一個孤獨的個體,又十分獨立,根本不需要自己的身邊有其他人存在。

他自己也習慣了自己的這種狀態,好在這種生活狀態和處事方式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麽負面的影響,與人交往沒有麻煩,他也就隨著自己的心思走了,沒有刻意去做過改變。

一直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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