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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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說無憑,不管一個人的期許是什麽樣子的,她的願望並不能當真,那只是她自身情感的一個宣洩口。事實是不會變的,最真實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那是不會改變的。

她希望自己和愛的人在一起。

無法實現的時候,她希望自己和那個人有一個愛情的結晶。這證明他們曾經在一起過,有過幸福的時光。

所以她偏激固執地把傅洲的歸屬放在楊天的頭上,情願背上罵名,寧願被孩子敵視,也無所謂父親對自己的態度。這都敵不過她的一廂情願,就是要付出,只要自己有犧牲,這種感覺就讓她很滿足。

唔……傅洲說的對,他和他媽媽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他不會像這個女人一樣,自己給自己加聖母光環,假裝自己是最悲情最可憐的人,然後自怨自艾,自己憐愛自己。

傅洲才不是這樣的人。傅洲有最堅強的心臟,立在這個世界之上,根骨是正的。他是往上生長的,用盡全力去伸展自己的脊柱,要靠近上方的陽光,要突破陰霾和遮蔽,要觸到澄澈清新的空氣——

縱然他的腳踩在淤泥之中。

後來的事情就比較容易想象了。十幾歲的青春少年,抱著一個目的去接近一個陌生的男人,去觀察那個人,看和他有關的所有一切。起初是恨意也好,或者是敵意,也有可能只是好奇。這是個驅動力,迫使他往前走,進入到那個男人的生活之中,然後駐足停留。

他從那個男人身上看到很多新鮮的特質,和他想象中的那個人並不一樣,甚至還會超出他能想到的範圍。在十幾歲的眼界和經驗之外,楊天展現出了更為廣闊的世界。天是高的,海是壯闊的,在星空之還有無窮無盡的宇宙。

這對於一個被困在瑣碎繁雜的小家庭中的一個青少年來說,實在是太新奇了。和他以往體會到的生活完全不同,是兩種極端的格局,一間房子和宇宙航線的對比,新舊兩種感觸碰撞,不停地抵抗。最後,楊天贏了。

廣闊的新世界贏了。

“我後來就一直和楊天在一起。”

“老爺子不管?你總是不回家,借宿在一個外人的家裏。”

傅洲抿了下嘴巴:“起初會管。後來他也煩了,他覺得我就是個麻煩精,處理我的事情很頭疼。楊天很會和‘家長’打交道。”

嗯,程希嶸知道這個。楊天以前帶那些小男孩出去玩兒,總是能把孩子的父母給說服,把他們安撫得服服帖帖,從來不會有不滿。當初程希嶸總愛到九借找他,自己的爸媽那邊,楊天不僅僅是勸了下來,還和爸媽成了挺好的朋友。

要知道程家那兩位一個賽一個冷淡,跟鄰居也沒有多交好,一向是點點頭就鎖門,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但是和楊天碰到一起,他們還會和楊天聊天,逢年過節也會走個門問好。

可見楊天在這方面已經是出神入化了,到了一種境界。

傅洲說道:“他跟老頭兒說我是在學攝影,那那邊的人多,平時能多接觸一些。他可是真會說,還說我是青春期,情緒不穩定是正常的。有個喜歡的事情去做,去鉆研,也能收收心。他多會哄?從老頭兒兜裏掏錢給我買設備,哄得老頭兒追著他要送錢。”

楊天不是缺錢的人……九借只是他的一個娛樂項目,賺錢倒是其次的,主要為了有個地方玩兒。他還有其他賺錢的投資,供著十個九借去賠錢也不成問題。

平時花錢上,他也不仔細,不分個你和我,大手大腳地往外扔。用他的話來說,他也沒有孩子,父母也不在了,沒有什麽來往密切的親戚。這些錢不在現在花掉,等他百年走了之後,那就是留給國家的。

還不如給他們這幫小的填個窟窿補個缺,也解決問題了,他心裏也舒坦。

要給傅洲買設備的話,他完全負擔得起,也該是很樂意去掏這個錢的。畢竟人都接到自己身邊照顧了,付出了精力和時間,還會在乎一些錢嗎?轉過來卻想著去老爺子兜裏掏,可見他心裏可能也是不怎麽順暢的,堵了些心結。

但因為要留傅洲,面子上的事情要過得去,不能公然跟老爺子叫板。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去發洩一下,假裝自己已經得到滿足了。

說起來那些人中間,到最後肯為了傅洲做出讓步的,居然是楊天。

也難怪傅洲會親近他,願意和他呆在一起。孩子的心性都是很敏銳的,十分機敏,能察覺到周圍人對自己的態度。到底是好還是壞,好的話好到什麽程度,壞又是哪種壞的方式。

楊天作為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沒名沒分地養著他這頭小狼崽,跟青春期的孩子鬥智鬥勇。不指望他報恩,不打算讓他給自己養老。完全是不求回報的,還盡了心思。

傅洲把楊天看做父親。即使後來傅洲偷偷去做了比對,被一紙結果給打回了現實,他還是固執地把楊天當成爸爸。他想過將來陪著楊天,等楊天老了,就換自己去照顧這個人。

想了太久,也想得太深,以至於那份感情多了些不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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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傅洲揉自己的臉,很沈重的樣子,呼出一口氣,“我認識他的時候,他身邊已經有很多不同的男孩子了。”

楊天這個習慣從挺早的時候就開始了,程希嶸跟他搭戲的時候,還見過他給導演推薦小群演。當時程希嶸年紀也小,只當那些孩子是他家的什麽拐彎親戚,輾轉托到他這裏,想拿個機會。

後來熟悉起來了,程希嶸在圈裏也見識到了各種紛雜絢爛的場面,聽聞門外邊的世界,才知道那些小孩子的定位。

剛開始肯定是會不適應的,代入感太強了,一面自己也是男性,另一邊又是因為自己的年齡,和那些人差不多。不過程希嶸心大,跟楊天對戲對上了癮,心裏就只剩爽快了,沒顧上其他別扭不別扭。

等到他回過味,開始關註自己和這個問題之間會不會有關聯時,兩個人已經熟到伯伯跟小侄子的那種程度,十分自然。楊天用行動表明了自己不會對程希嶸做什麽,他們可以正常的交往,沒有任何問題。

這是首先以一個外人的身份去看待楊天,之後才接觸起來,最多只是覺得沖擊三觀,覺得稀罕少見。假如是傅洲的話,先有了情感,再去看楊天的行為,會是什麽感受?

“剛開始覺得他很惡心,心說果然是個人渣,搞了別的女人,轉頭就和小孩子這樣。是很可恥的。”

傅洲說得有些咬牙切齒,好像是回到了當初的那種情緒之中,深陷在泥沼之間,拔不出自己的腿。

“後來發現是我想錯了,我看錯了他。”頓了一下,傅洲游移不定,很困惑很茫然,“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麽。他帶那些孩子出去玩兒,但是從來不帶我。我知道是因為我的身份,有老頭和便宜爹站在我後邊,我不能亂來。但是……”

還是會嫉妒。羨慕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嫉妒,十分嫉妒。以至於整個人都透出酸臭的味道,從內心深處壞掉的,從根本上散發出來的,完全無從掩飾。

“後來他玩兒到了那個小雜種的頭上。”

是那個小孩子主動接近楊天的。其實要仔細分析整件事之中每個構成部分,不難發現,不止是傅洲一個受害者。作為第三者的孩子,那個小孩受到的影響絕不比傅洲小。

他的性格被扭曲的程度,是影響他一生的,貫穿到他的每一個行為之中,成為他的一個標志。

當時傅洲還在家裏,小孩會想法設法地陷害傅洲,要從傅洲的手中奪取。不管是什麽,只要是傅洲擁有的,他都要搶過來,哪怕只是一份餐後甜品。

傅洲在老爺子那裏住的時候,偶爾還會回家,還是要面對那種被威脅被惦記的局面。後來和楊天在一起住,他就再也沒回去過,徹底和過去割斷了。

傅洲以為這樣就能擺脫那個泥沼,可以沿著星辰大海去航行,再也不被束縛。可惜他太低估了人心的黑暗面,當他看到站在楊天身邊的小孩對自己笑時,只覺得血液都沖到頭頂了。

“他挑釁我。他每次挑釁我都能成功,我會被他激怒。小的時候是這樣,在楊天的事情上更是。我完全不能忍。”

程希嶸心底一陣發毛,覺得傅洲的口氣不太對勁。已經脫離了偏執的程度,到了另一種更極端的程度。

“你做了什麽?”

傅洲沈默了一會兒:“他死了。”

橙子在外邊敲門,少女清朗明快的聲音傳進來,帶著清晨才有的歡悅和跳轉:“小老板?傅洲師兄?你們是又去睡回籠覺了嗎?”

“沒……”一開口,程希嶸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劈了,忙收住音,咳嗽了兩聲,“沒有。”

聲音還是有些僵硬的幹啞,可能是因為夜晚睡覺流失水分,早晨的半杯水沒有補回來。當然,更有可能的原因還是驚駭。

橙子在外邊碎碎念,諸如“那你們在裏邊做什麽呢”、“怎麽還不出來”之類的小小抱怨,少女毫無心事的單純快樂,像是永遠不知愁苦。

真好啊……橙子有二十歲了吧?還能保持這樣的美好天性,她的生活環境一定是很寬和很自由的。平時沒有負面的氛圍去影響她,她不見人生的陰暗面,沒經歷過艱險,也就不懂得畏懼。

二十歲的傅洲……不,十幾歲的傅洲就已經沒了這份本能。和“死亡”有了牽連的人,算是見識過這個世界最深層的黑暗了吧,是人生的一個終結。假如那個人的死亡還和自己有關……

程希嶸不敢繼續想下去。他相信傅洲在大原則上是可以把控住自己的,不會去觸碰法律,也不會試探自己的良知。他肯定不會殺人的,他的偏執和激烈始終是在一個正道上,不會跑偏。

但即使沒有直接的關聯,也是會有些間接的絲絲縷縷的牽連的。這個變故是整個事件中的一個環節,是他淪落到如今這個局面的直接原因,和他的人生軌跡有著很密切的關系。

在那之前,他的生活中還映著星星點點的宇宙航路,有光芒閃爍,在黑暗中給他指引方向。而現在,他整個人都是灰色的。就如程希嶸一貫以來的感觸,覺得這個年輕人被蒙上了一層幕布,他處在陰影之下,行走艱難。

死生是大事,也是最沈重的負擔。

程希嶸還在清嗓子,傅洲已經徑自站了起來,過去開門。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身體擋著半邊門框,無意識做出一副“排斥”的姿態。

可惜橙子是個粗線條,完全沒看出來這個肢體動作所傳達的含義,仍舊安安穩穩站在房間門前。她的碎碎念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就著急忙慌地往前湊:“你們一大早就談心呢嗎?肚子不餓嗎?”

傅洲的臉色不好看,不過他平時就是悶著一張臉,沒什麽表情,再不好看也只是一些很細微的情緒變化,很難發現。最起碼橙子是沒有看出來,還傻乎乎地關心肚子和胃的問題。

程希嶸怕傅洲發作,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拿橙子當發洩桶,忙拔高了聲音應道:“怎麽了?哦,是我有點不舒服,緩一下就起來了。”

橙子探著頭往裏邊瞅:“還好吧?”

“嗯,沒事了。你怎麽了,肚子餓了?”

“不是不是。我就問問,我能不能回學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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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所在的表演系接了一個大型歷史劇的群演工作,高年級的一些學長、學姐有不少接了戲正在拍,空不出時間,所以叫橙子這些低年級的學生去補空缺。

“誒你們說學校這種規定是不是很討厭?說什麽大三之前不能接工作,要老老實實呆在學校裏上課。結果他們自己接過來的戲就不算工作了,就可以去演啦?”

程希嶸趿拉著鞋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把傅洲撥到一邊,順手在傅洲的手腕上捏了一下。他往外走,橙子就很自覺地跟在他身後,一邊念叨:“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程希嶸回頭看傅洲一眼,看他的神色還算正常,立在門框邊沒有動,也沒打算動的樣子。這倒是他的正常反應,永遠是個悶葫蘆,沒什麽特別激烈的反應。

程希嶸盡量把自己的擔憂給壓下去,和橙子玩笑:“你知足吧。這是學校給你們創造機會呢。”

橙子撇嘴:“怎麽說呢?明明是拉我們去做苦力。”

“你看,你都覺得這是做苦力,那些高年級的願意去做嗎?”程希嶸往杯子裏加了一點熱水,兌成溫開水,才接著說道,“從大三開始能接工作,得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有了自己的路子。剩下的還有三分之一在等更好的路子,不屑於當群演。你以為學校裏的那些導師不知道嗎?”

橙子還是不在意,不讚同地反駁道:“怎麽說得好像你不是我的同學一樣?你不知道學校那些接不到好資源的學長學姐有多著急嗎?已經有人搬著板凳去橫漂了,能混個群演就很高興了。”

“那送到手邊的機會了,歷史正劇,大制作,名導大咖,主創都是流量擔當。你還不慶幸?”

橙子把自己給繞進去了,楞了一下才略帶氣急地辯解:“但是我自己有資源呀!我傍著你就夠了唄,跟你混能演女主,回去還得給人端茶倒水跑龍套,拍多少遍都不一定能留下一個鏡頭。多費勁。”

這種話都敢直接說,可見這姑娘沒心眼是一回事,也確實把自己當成自己人了,不憚於直接表達。程希嶸覺得好笑,反問她:“那你到底是想去還是不想去?”

橙子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賊兮兮地問程希嶸:“不對啊,你怎麽沒收到通知?”

“我跟學校有協議,自己出來單幹,回去考試就行了。”

橙子瞬間羨慕起來,眨巴著眼睛看程希嶸,討好似地跟程希嶸打商量:“你能幫我想想辦法也弄成這樣嗎?我也想出來演戲,我能兼顧得了課程的,絕對不會落下。”

“這話,你跟導師說。學校不是我開的,我應了你也沒用。”

橙子一下又洩氣了,低著頭自言自語:“好吧,肯定不行的。你有程老板的光環加持,幾次熱門話題人物,手裏還握著人人眼紅的本子。學校是得給你開個後門。”

傻姑娘,真是什麽都敢說。

橙子轉了念頭,悶悶不樂地問道:“那我能回去嗎?應該不會有危險吧,那麽多人,誰還能動我?不過小老板啊,我想了一晚上,都沒覺得我跟誰結仇。只是意外吧?什麽流氓王八蛋看我長得好看——這麽說起來,這是讚美我呢!”

程希嶸:“……”

有心大的,但是大到這種程度的還真是少見,樂觀過頭了吧?這算是好事?懂得苦中作樂,最起碼能保持自己的情緒處在一個正面的狀態上,始終積極,少有負面的影響。

不過就是防備心太差了,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根本不知道潛在的危險隨時都會出現。這種人是最好騙的,也最容易受到傷害。

橙子又補充了一句:“我琢磨著,要真是有人盯上我了,小老板,是不是有人要潛規則我了?這是不是說明我還是很有價值的?已經不是沒名氣的小學生了!”

程希嶸:“……你閉嘴!”

指望她自己立刻改變性格是不可能了,只能希望……傻人有傻福吧……除此之外也沒其他辦法,這麽大的一個姑娘,還能天天看著她,防著她不著調地瞎胡來?

程希嶸氣得夠嗆,一陣心塞,猜不透這姑娘是不是自我調侃,幹脆無視她。他回頭看傅洲,征求傅洲的意見:“你覺得呢?”

傅洲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沒人會潛這樣的。”

程希嶸:“……”

誰問你是不是潛規則啊!?幹嘛一本正經地討論這個!而且,當著橙子的面這樣說,也太直白了吧?橙子不算讓人眼前一亮的驚艷型,但也挺耐看的,是很舒服的長相,看著順眼。

雖然被潛規則並不是什麽好事……但傅洲這樣的平價也沒有多好啊!太不禮貌了!

程希嶸先替橙子不平,覺得傅洲這樣太過分了,該教訓。結果橙子居然很配合傅洲,跟著點頭附和:“是吧是吧?其實我也這麽覺得,一時半會估計不會有人想潛我。”

程希嶸:“……”

姑娘,你的關註點到底跑偏到什麽地方了?這是你應該註意的重點嗎?

算了,隨便你們怎麽折騰吧。

程希嶸放下水杯去衛生間,丟下一句:“你們兩個商量。”

等程希嶸洗漱完出來,蘇明林已經來了,拎了包子和豆漿,幾個塑料袋一股腦放在餐桌上,跟程希嶸問了“早上好”。橙子正探著頭在塑料袋中扒拉,一邊問道:“師兄,沒有奶黃包嗎?”

“你是小朋友嗎?”

“誰說只有小朋友能吃那個?明明很好吃啊!”

“帖個豬鼻子,黏兩個豬耳朵。這不就是哄小孩子高興的玩意兒?我一嘴能吃倆,撂進去跟沒吃一個樣。哪兒有肉包子過癮。”

橙子回頭瞥蘇明林:“肉包子打狗!”

蘇明林氣笑了:“誒!?怎麽說話呢?今天早餐沒你的份兒啊!給我省省!”

那兩個人鬧起來,家裏的氣氛就活躍很多,掃凈先前的沈悶壓抑。有了人氣,這在現在的時間,對於傅洲和程希嶸這兩個人來說,似乎是有點困難。

程希嶸找傅洲,看到陽臺上背對自己講電話的人,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家裏是該有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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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心先慌了一下,本能上環顧四周,看這房子裏的人都在做什麽。像是怕被人看到,怕自己的念頭突破了限制,不經意從嘴巴表露出來,讓他們給聽到。

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

程希嶸想,哪裏來的小孩子?自己和傅洲是兩個大男人,誰能生得出來?

轉念又一想,覺得這個質疑也蠻好笑的。退一萬步,就算是去領養,可以挑一個有緣分的孩子帶回家,但自己為什麽要和傅洲一起養孩子?自己為什麽要想到這種類似於“養老”的話題?

自己和他是那種可以談論孩子的關系嗎?打算長久地呆在一起嗎?準備就這麽陪著彼此生活下去,到老了顫顫巍巍走不動路的時候還不分開?

很顯然並不是。現在至多是在合作夥伴之外多了一層睡友的關系……好吧,自己聽了他的過往,知道他身上背負的沈重經歷。他也看穿了自己的秘密,知曉了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實。

這樣來說的話,是要比一般的合作夥伴要親密一些,也超出了共用一個枕頭的關系——正常的419不會有這麽深層的交流。

那……兩個人算是什麽關系?一步步偏離原本的方向,被迫走到如今的局面之中,算是個什麽結果?

程希嶸實在是有點費解,沒辦法劃出一條清晰明確的分界線,去區分彼此的世界。他向來糊糊塗塗,和人交往很少會分得清楚,和楊天一個性子,沒那麽多“你或者我”的介懷。第一次生出和人保持微妙界限的心,結果就敗了。

仔細想想的話,程希嶸突然發現,他一直以來的感官都是錯誤的。他以為在這段關系之中是自己處於主導地位,傅洲始終配合自己,順著自己的心意去發展。一直到了這樣一個角落,程希嶸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往後退了,才知道自己一直是被動的。

傅洲不會在前方引領這段關系的走向,他不主動,也不會站在高處,惹人註目。但他會圈定一個範圍,定了點之後,插上旗子。接著,他就逼著圈外的程希嶸去退步,一步一步,最後進到他的地盤,站在旗子下方。

他就贏了。

現在他已經贏了。

程希嶸擡手捂臉,在自己額頭和眼瞼上使勁揉搓一番,洗臉時殘留下來的濕潤水汽全都被摩擦幹凈,整個人變得幹燥起來。他把手覆蓋在自己的臉上,心想:“我剛剛居然在想孩子的事情。”

匪夷所思,從來沒預料到的念頭,來得太突然了。

程希嶸放下手的時候,傅洲已經收了線,盯著手機屏幕看。像是察覺到身後有人,他握著手機回頭,和程希嶸的目光對上。

程希嶸有點心虛。

假如……只是假如,剛剛的念頭讓傅洲知道了,他會是什麽反應?會不會特別興奮,開心到模糊?是不是要立刻行動,現在就開始準備去領養一個小孩,給他布置房間,買小孩子喜歡的玩意?

有點想試試……

這麽一個沖動在腦中游走一圈,程希嶸開口的話變成了中規中矩的一句詢問:“什麽事?”

還是不要冒那個險了。自己沒有那方面的意願,最起碼現在沒有很強烈很深刻的迫切需求,就不要去撩撥傅洲。這家夥愛鉆牛角尖,很容易當真的。真撩出來火了,又沒辦法滅火,那就很難收場了。

還是自己再醞釀一段時間,等自己想明白兩個人的關系和相處方式了再說其他。現在養一只小貓小狗都要十分慎重,要為接下來付出的時間精力做好心理準備,有迎接新生命的預期。更何況孩子不是寵物,要更麻煩的。

自己的事情都還沒有搞定,哪裏來的閑心去想那些?

程希嶸半掩飾地回身指外邊,錯開相觸的目光,把視線挪到沒有傅洲存在的畫面上,心底才松了下來:“蘇明林來了,帶了早餐。”

“橙子那邊沒問題了。”

“嗯?”程希嶸立刻轉了回來,不解,反問道,“誰來的電話?”

傅洲沈默了一陣,不怎麽情願地開口:“那個女人。”

程希嶸:“???”

這世界上的女人是很多的,外邊就有一個,正跟個小朋友一樣,怨念早餐為什麽沒有奶黃包。

原本想說“你這樣指代是沒辦法讓人聽明白的”,話剛到嘴邊,程希嶸突然回過神來,反問道:“你媽媽?”

“……嗯。”

還真是……這是連名字都不屑於去叫嗎?幹脆用這麽模棱兩可的方式去稱呼她,完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拼命去和她保持距離——好像是個陌生人,不熟悉也不認識,只能用性別特征去形容她。

走在路上碰到個真正的路人,還要加上“短頭發”、“黑皮膚”、“高個子”、“穿了花裙子”這樣的限定。但他的母親在他眼中,好像是透明了。他看不到那些特征,也註意不到和她有關的任何事情。

只能說那是個女人。

當年被傷得太狠了吧。被母親作為一個犧牲品,相當於是在一個抉擇之中,被她給放棄了。他成了另外一個男人的消耗品,磨掉自己的生活,去填補給那個人。

即使在後來的生活中,他很欣賞那個男人,把他看作自己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但這是他們男人之間的事情,跟他和母親之間的相處沒有關系,也不影響母親帶給他的傷痛。

也慶幸他是這樣的反應。冷漠一些,這才算是給了回報,發洩出去了。人的能量是守恒的,內心存了太多沈甸甸的東西,背負每一件重擔,那必定是種自我消耗的行為。

不然像他母親一樣,一生都是被聖母光環籠罩,以自我犧牲和付出為榮耀,把自己和周圍的人都拉倒漩渦之中。

能原諒那些對自己作惡的人,卻剝奪了摯愛的人的幸福。

傅洲不像他媽媽,這一點讓程希嶸挺欣慰的。

保持表面上的平靜,程希嶸盡量不表現出驚詫或者好奇,只當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他問道:“是問橙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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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應了一聲,解釋道:“我去見了楊天。可能是楊天告訴她了。”

程希嶸瞬間把這幾件事聯系起來:“你跟賀若聲出去,就是去見楊天了?”

傅洲沒出聲,默認下來。明明是做過了的,本能上還是在抵觸,不願意承認,也不想去面對。好像沈默是有用的,只要不正面應下來,就可以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平時總是很成熟的人,理智永遠在線,不會掉鏈子的。結果每次遇到和原生家庭有關的話題,就表現得像個小孩一樣,總想逃避,幼稚得要命。

不過這種反應來看,他應該是很久都沒有見過楊天了?偶爾有這一次,自己還不適應,也還沒來得及調整好心態。那……他是為了眼下的事情,專門跟賀若聲走了那一趟?

可能是為了電影的立項,也或者單純就是為了橙子的事情。走其他的路子去解決問題就太慢了,也會繞彎路,不知道要打聽到什麽地方去。不如直接去見楊天來得便捷快速,能壓縮中間的時間,更方便。所以即使很不情願,不想和以往的生活有任何牽連,他也還是去了。

這麽一想,有點感動啊……

程希嶸覺得在這件事情上,傅洲是受委屈了,天大的委屈,就想著“等事情過去了,要好好犒勞他一番”。最起碼要給些安慰,彌補一下他在這個過程中強迫自己時的不開心。

好在傅洲這個人還挺容易滿足的,對於他內心空缺的那部分,一直是很好填補的。之前他會因為自己一句詢問他行蹤的話,就暗自興奮,當是中了什麽大彩票,高興得幾乎失常。

要哄他高興也蠻簡單的,不用什麽名表、豪車,也不用帶他出去獵艷找刺激。最簡單的,說好聽的話就能保住底,應該就能帶著他的情緒往上走。簡直比小朋友還要單純。小孩子還要個糖果或者樂高積木,他什麽都不要,純粹追求一個精神和心理上的滿足。

是以前缺失得太嚴重了吧,該從父母身上獲取的親昵和羈絆,都沒有滿足青春期的需求。所以現在把情感需求看得更重,一點一滴落下來,到了幹涸皸裂的土地上,就立刻被吸收得不見蹤跡。

越來越覺得這是個可憐的孩子,也越發生出憐愛的心情。想著如果早些認識他的話就好了,當初在九借就和他有過直面的接觸那就太好了。那是他最失落的人生,一無所有,稚嫩單薄,伸出手也抓不到任何東西,只能眼睜睜看著掌心的東西從指縫中溜走。

那個時候,能握住他的手就好了。

不管自己能不能給他那些他想要的,不管自己能給他些什麽。只要能握住他的手,讓那雙懸在半空中的手指感受到一些溫度,能觸碰到切實存在的物體。

這就足夠了。

對於那個狀態中的傅洲,這已經是很多了。那個時候能有楊天之外的第二個人存在,對他展示人性的柔和一面,他也不至於偏執激進到這種程度,也不會把內心耗成幹裂的荒地。

是太少了,他青春時期能感受到的溫暖和善意,實在是太少了。他身邊就只有楊天這麽一個人真正關心他,肯聽他說話,願意放低姿態和他交流。楊天的身份還十分特殊,和他之間的關系呈現出一種輕微的扭曲狀態,並不能說是純粹的父子或者是忘年交。

他是在消耗自己的。

差了這麽多年,沒能陪著他成長,不能在他身邊給他安慰。

傅洲低著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可能是在存之前的號碼,但是沒有打字輸入名字或者稱呼,很快就完成了整個系列的動作。他再擡頭的時候,有點奇怪,反問程希嶸:“你怎麽了?”

程希嶸立刻開口,沒應傅洲的話,把話題拉到了之前的正事上:“你見楊天是因為橙子?”

“不全是。”傅洲手裏夾了根煙,沒點著,指尖習慣性地點著煙蒂,“我不知道那個名義上的爸爸還有沒有盯著我,我需要去確認一下。”

“那有沒有?”

傅洲的指尖停頓下來,渾身上下只有手僵持下來,顯示著他的情緒。而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樣,連聲音都沒有變化,還是平平靜靜的,很淡定。

“沒有證據表明橙子的事情是他做的。不過他穿回家的衣服口袋裏經常有那邊的消費記錄,最近一年,他常去的活動場所中,有那家KTV。”

沒有明擺著說,但意思差不多就是字面上傳達出來的了。雖然沒有證據,但八成就是那個人做的,剩下兩成可能是湊巧——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嗎?剛好就是他活動的地方,就有他看不順眼的人倒了黴。

程希嶸默然,換了口氣,勸道:“不過這也說明了一個巧合性。他不是專門盯著你,跟到KTV裏的。是他自己在KTV裏活動,剛好碰到我們也去了那邊,心血來潮就動個手腳。這算是好事,橙子只是誤傷,不是被人盯上了。”

這個安撫算是有用,傅洲把手機貼在腦門上,刮著自己的鼻子往下蹭,悶聲“嗯”了,算是回應。

程希嶸笑他:“你那個鼻子不是假的吧?別給碰壞了,還得去整。”

傅洲的動作一僵,半是委屈又有點不甘心的樣子,梗著脖子強調:“都是真的好嗎?!只是受過傷,做了修覆,沒有放假體。”

他自己說完,才反應過來,明白程希嶸是故意逗他。這兩天程希嶸沒少逗他,也算是費了心思,總要想些揶揄調侃的玩笑話,想活躍氣氛。之前自己完全沒心情回應他,聽了也就是聽了,左耳朵進去,右邊就出來了,留不住。

這會兒就聽到程希嶸跟了一句:“看來是好多了?不是之前死氣沈沈馬上要去跳樓的模樣。”

傅洲居然會有羞赧的時候,氣勢都弱了下來,聲音小了一些,無力辯解:“誰要跳樓?”

程希嶸接了話:“我,是我。行了,去跟橙子說一聲,沒問題了,她想回學校的話多註意一下周圍的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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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沒有問太多。傅洲見楊天的時候說了什麽,剛剛那個電話又談了什麽,這件事具體是什麽狀況,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雖然這是和自己以及工作室有關的事情,但不能否認,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歸屬於“家事”範疇的。程希嶸不懷疑傅洲的誠意,他一定不會把自己排除在外,不讓自己過問。但這畢竟是他的事情,即使他不願意面對,總在逃避,那也是他的私事。

以眼前的局面來說,兩個人的相處方式總還有些微妙,睡也睡過了,欺瞞也被拆穿了。有過交集,有絲絲縷縷的一些關聯,卻是重新認識的。又握著對方的秘密,知曉彼此身上發生過的天大的秘聞。

現在還卡著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沒有挑明,自己沒提,他暫時還沒問。於是就這麽僵持在半空之中,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尷尬的。

自己不要去過問太多他的事情比較好。和之前想要保持距離的想法不同,有一點點很細小的變化。程希嶸覺得眼下是按兵不動的時機,因為前路的未知數太多了,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也不確定繼續走下去會遇到什麽。

所以只是暫時回避,嗯,暫時的。

念頭到了這裏,程希嶸暗自嘆息,心底自嘲一番,自我反問:“都想著過去的日子了,可惜沒能早點遇到他,沒能一起走到現在。到了這種程度,還會想要撇開遠離,在以後的生活中保持獨立?”

怎麽想都是自欺欺人——到最後連自己也騙不過去的。

程希嶸得承認,他心底是有些蠢蠢欲動的情感,很小的一個綠葉尖尖,剛從土壤裏冒出頭。還很嬌嫩,風吹一下雨打一下,可能就能把它折斷。但畢竟是已經存在了,在心底紮了根,生出活力生機,朝著茁壯茂盛的目標沖去。

現在搖搖欲墜也沒關系,初生的嫩芽都是動搖的。等它的根系往肉裏鉆,沿著血液游走,攀附到骨骼之上,那就穩妥了。之後,它纏繞在脊柱之上,會和自己一起生產,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程希嶸以前種過一次,長了將近十年,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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