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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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傅洲還小，是眾星環繞的小少爺，有最好的生活，受到最關懷的照顧。還沒有後來的一系列變故，沒有經過人生的黑暗期，磨礪還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的痕跡。
不像現在這樣老氣沈沈，成熟穩重，不管什麽時候都顧得上大局。那個時候的傅洲應該是保留著少年人的叛逆和中二的，也有少爺的矜貴和傲慢，不太和善，也不怎麽懂事。
這倒是很正常的。一個孩子受到的關註越多，那他在心理上就更趨向於“自我為中心”的狀態，考慮問題和行為做事都是自己的感受優先。
程希嶸也是獨子，但他從小就沒什麽人搭理，父母也不拿他當回事，其他沾親帶故的人就更不會在意他了——人都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操不完的心，哪裏會管別人家的淘氣包。所以他在成長路上呈現出了一種很不符合身份的狀態，會想著別人，去周全身邊的人事物。
想來傅洲在那種環境下長大，是受到萬千寵愛的，備受矚目。走親戚串門會是人群的焦點，會成為一個中心人物，到學校有老師關照。即使他老子把那個家攪得十分畸形，但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仍舊是一個平和寧靜的氛圍。
他不經歷人心的險惡，不知道這世間還有黑白交界的灰色，模糊了對錯和正否。
這都是前情，也算是後續整個事件的背景。因為他在生活中自我塑造成了這樣的性格，在面對一起巨變的時候，就會有自己的應對方式——在他的思想和行為舉止都很不成熟的時候，這個方法就不能算是高明。
起因是他老子把外邊那個小孩弄進了家門，對老爺子說是一個孤兒，自己一直在資助他念書。傅洲也當那是個孤兒，想的是“他如果聽話，那我可以收他當個小弟”。
事與願違，傅洲不知道那是他老子的親生兒子，但那小孩卻對自己的身世門清。小孩跟著自己那個媽媽學了一肚子精明，比傅洲小了三歲，玩兒心眼可比傅洲厲害多了。
他進了傅家的門，就覺得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上，這裏的東西都是他的。即使現在不是，將來也是，提前宣示主權，也沒什麽問題。他什麽都想跟傅洲搶，不管是遙控飛機還是新買來的CD機，連吃飯時的一個雞腿，他也要吃傅洲準備夾走的那一個。
偏他還做得委委屈屈，好像是很膽怯很小心的樣子，一直看著傅家人的臉色。他年級又小幾歲，長得也瘦瘦小小的，看著跟發育不完全似的，就格外能激發人的同情心。
跟他比起來，當時的傅洲簡直是混世魔王，到處撒野，沒個安生的時候。
人的既定印象就是如此，傅洲年長幾歲，就是“心思比小弟弟深”。他個子高，就會“仗著身體條件好欺負人”。好像他原本自然發展的生理規律都變成的原罪，存在就是錯誤的。
傅洲不是能咽下悶氣的性格，被挑釁了幾次，幹脆也不想“收小弟”了。他是不會顧及大人的面子的，做事只讓自己心裏痛快了再說，想什麽就做什麽。
他把那個小孩拽到儲藏間，狠狠揍了幾次。
第一次動手的時候，傅洲指著他的鼻子狠道：“隨便去告狀，不告才是孫子！”
結果這小孩寧願當孫子，咬著牙挨了一通打，什麽都沒說，當沒有任何異常。不過消停了兩天，不跟傅洲跟前找事，也不偷傅洲的玩具和球拍，沒有栽贓陷害。
兩天之後，小孩又開始作妖，打翻了水杯燙了自己的手，紅著眼眶咬著嘴唇看傅洲。他什麽都沒有說，也不用說，有大人替他出手教育傅洲。
那個時候傅洲才知道，這小孩不是孤兒那麽簡單，也看出來他的用心。他就是來搞自己的，要把自己從這個位置上拉下去，換成他來做。他要萬眾矚目，要所有人的關心，要成為一個中心——就像自己經歷過的那些。
他不是胡鬧的，絕對不是胡鬧。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父母之間的爭吵越來越多，家裏的氣氛每天都是緊繃繃的，硝煙彌漫，一觸即發。母親一改往日的隱忍溫和，變得很焦慮，也始終處於躁動的狀態之中。不吵架的時候她在想怎麽去吵，吵起來的時候就歇斯底裏，吼叫的聲音無比尖利。
傅洲隱隱約約聽到一些內容，只言片語連起來，也能串成一個真相和事實。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懵懵懂懂地明白一些成人的世界，能聽懂大人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
他知道自己猜中了。這小孩就是把爸爸留在外邊的那一個，因為他，爸爸在外邊有了另外一個家，長久地不和自己見面。
這個小孩是自己的弟弟。
但知道歸知道，傅洲介於兒童和少年人之間，思維還是一條直線，不會轉彎。被生活慣出來的驕縱性格全都體現在脾氣上，從來順風順水，又備受關切，他是一點委屈都不吃，從來不肯拿捏自己。
他是不能忍的，也不打算忍，自然心裏是什麽情緒，就去做什麽樣的事情。對於那個小孩的身份，知道與否的區別只在於，揍他的時候自己是糊塗的還是心裏明凈，知道挨打的到底是誰。
完全不影響他下手的力道，反正之前就下了狠手了，這個時候想讓那個小孩再慘一點，也只能多打一會兒。
小孩等的就是這個結果，第一次挨揍不說話，第二次還是保持沈默。次數多的時候，等到他身上的青紫交錯蓋滿後背，陳舊的淤血和新的擦痕疊了起來，他才“不小心”被家裏人看到。
自然是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傅洲他老子沒說話，悶著頭把傅洲交給了老爺子管教，美其名曰“老爺子一輩子嚴於律己，是榜樣也是模範，能把傅洲身上的少爺脾氣給掰過來”。還說自己不是親生父親，不適合對傅洲太嚴厲，只能回避。
說不是那一對父子串通好的，傅洲自己都不信。
教育孩子這種事情，他自己不上，不是還有做母親的在嗎？
也不過是把傅洲的母親吃得死死的，料定她沒辦法反抗，就剩一個老爺子最難攻克。於是就單對著老爺子下手，用他自己的缺陷去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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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和老爺子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就是在那之後。當時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他直接被老爺子給拎了出去，塞進車裏帶走了。傅洲的母親沒攔住，哭著跟著車跑了一段，最後被一個轉彎給甩出去很遠，落在街邊站成一塊僵硬的石頭。
傅洲是在車上看到母親的那張臉，很模糊，隨著汽車的搖晃而動蕩不安，顯出不真切。但傅洲腦海中就是浮現了那張面孔，十分清晰，掛著淚，眼圈通紅，雙手捂著口鼻。也是那個時候，傅洲才發現自己是怨恨這個女人的。
為什麽就這麽軟弱呢？怎麽就能懦弱到這種程度？身為一個人，她從來不知道反抗是什麽意義嗎？
傅洲很早就有一些感觸，不過都埋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終於在那一場家庭危機之後，在爭吵和尖叫之中，在哭泣和偷笑之中，那些負面的黑色能力全都爆發，洶湧著而來，把人卷到漩渦之中。
那一路，傅洲都在想，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呢？她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委委屈屈窩窩囊囊，一忍再忍，永遠往後退，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那她是從哪裏來的自信，以為能處理好孩子的事情？
她要帶著我一起退讓躲避？一步一步，直到生活空間被全部擠占，那些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被人奪走，再也沒有容身之地才行嗎？
她不是總說愛我嗎？那她為什麽不保護我？她就看著我被那個小雜種誣陷，看著我被那個便宜混賬爹侮辱，看著我被這個兇神惡煞的老頭子帶走？
她做過什麽呢？除了把我生下來，她還做過什麽？
她能做什麽？她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哭還不敢放開聲音大膽地哭，捂著嘴幹什麽？怕人聽到嗎？連哭都不敢放肆地哭，她在這個世界到底算是什麽定位？
既然她什麽都做不了，那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傅洲想到所有的思緒都擰成一團，車在老爺子家門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回頭問：“你信我嗎？”
十分冷靜，很淡定，保持著那個年紀的小孩子不該有的理智。大概所謂的人生轉折點就是這麽一回事，在某個瞬間突然意識到，人生已經發生變化了，不同於以前。從這個點開始，要走向另外一種道路，和前路無關，硬著頭皮要往下的。
必須要做出改變。
自己已經指望不上所謂的“父母”了，那個便宜爹是別人的爹，母親也不過是個名頭，有和沒有一樣的，沒什麽區別。從此以後，凡事都要靠著自己才行。想要什麽，自己去爭取。那些討厭的東西，也要自己親手去抹除掉。
老爺子驚訝於傅洲的反應，和那個虐待小孩子的頑劣少年完全不搭邊，像是瞬間就成熟了許多。很穩重，有克制力，也知道分寸。
兩個人在車裏坐了很久。司機很有眼色，第一時間就下去了，留出一個私人空間給他們。
老爺子沒回傅洲的問題，錯愕之後，生硬冷淡地開口：“你先說清楚，你是不是虐待那個小孩？”
“不是。”
老爺子來了氣，吹胡子瞪眼，咬著牙忍住自己動手教育孩子的欲望：“你還撒謊？”
傅洲梗著脖子硬挺，也咬著牙回嘴：“我沒虐待他，我虐待他幹嘛？我就是揍他而已。”
老爺子擡手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胡說八道！滿嘴胡話！你還狡辯！？”
這一巴掌是真用了力氣了，打得傅洲一腦袋撞到前排座椅的後背，好半天都沒緩過來。成年人的力道和小孩子動手時的勁頭完全不一樣，傅洲心想，揍了那小雜種那麽多次，也就頂這一巴掌。老頭再多來一次，那我就虧了。
腦袋兩邊疼，他也不知道該捂前邊還是捂後邊，幹脆攥緊拳頭放在身側，也不管自己的腦袋有沒有腫起來。他回頭和老爺子對視，恨意滿滿，反問道：“你現在是在揍我，還是在虐待我？”
老爺子又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句話在等著自己。他和這個小外孫來往很多，但是相處的時間卻少得可憐，很不正常。平時好吃的、好玩的東西沒少往他跟前送，卻還真不算是看著他長大的。
大概知道他是個什麽脾氣和性格，卻不能說完全了解。如今驟然見到這小子這麽機靈，老爺子心裏是驚喜的，十分欣慰，覺得男孩子就該有這種反應力。轉念又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情，那個小孤兒身上的傷痕實在是觸目驚心，放到大人的身上都顯得過分，更惶恐是個單薄幼嫩的小孩。
還是個孤兒，本來就夠可憐了，無依無靠的。這簡直就是欺負人！傅洲這混小子怎麽不去揍隔壁鄰居家的孩子呢？
老爺子心情十分覆雜，有種很微妙的矛盾，一時半會居然不知道該怎麽接傅洲的話。兩個人對著沈默了半天，傅洲像是不甘心的樣子，一撇頭，盯著撞自己腦門的靠背，咬著牙重覆道：“我沒虐待他。”
到底是自己的小外孫，就這麽一個寶貝疙瘩，教訓他也是因為他的行為出現了偏差，要把他給掰回來。都是為了他好，出發點和目的也都是在傅洲身上。總不會為了一個陌生的小孩，就把自己的孩子一棒槌給悶過去，直接判了死刑。老爺子自認心腸沒好到舍己為人的地步。
一看傅洲這麽委委屈屈的樣子，老爺子的心就軟了，口氣也放緩和了幾分，問道：“那你為什麽打他？還下那麽狠的手，你知不知道是要出人命的？”
“我打不死他！”
本來還是蔫的，轉頭之間目呲欲裂，拔高了音調喊出這麽一句。老爺子給小毛孩子嚇了一跳，穩下心神又竄起一簇怒火，從心裏開始燒，一路蔓延到大腦上。
老爺子心說：“這小東西真是無法無天了！連人命都不在乎，他還在乎什麽？”
傅洲被老爺子拽下車，一路拎著進了家門。司機在路邊抽煙，餘光瞥見這麽一幕，趕緊轉身往小樹林裏看，夾著煙半天沒動。身後有小孩子的掙紮聲音，小少爺被拖回去，嘴裏一點不停，叫罵摻雜著幾句：“你就是不信我！你寧願信那個王八蛋，因為他支持你的政績嗎？反正你就是不信我們！”
要是沒猜錯的話……“王八蛋”說的是……姑爺？小少爺這麽罵他老子，難怪老爺子生氣，要收拾他呢。
司機把煙擰滅，迅速消失了。
374
老爺子前半輩子沒在子女的事情上操過心，一點煩惱都沒有。他只有一個女兒，十分乖巧，從來不給他找事情。連賴床、遲到這種事情都沒有過，也不跟人吵架，更別說需要他用職權去解決善後的大事了。
本來以為這種日子能過到老，等自己退休了，那就是真正的無憂無慮，可以安享晚年。沒等他暢想好未來，還沒想好哪個城市養老比較合適，生活就來了個急轉彎，一百八十度調頭，甩得他頭暈眼花。
從不肖子懷孕開始，原本平靜簡單的生活徹底被打破了，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周圍到處都充滿了矛盾。再也沒辦法悠悠閑閑地過日子，整個人都處於焦躁的狀態之中，始終是緊繃的。
老爺子也覺得累，想這到底是從誰的身上延伸出的負面情緒，這麽強大，把所有人都困在迷霧之中，讓人無法脫身。
想解決。可是該找誰解決呢？誰是根源？誰是矛盾的中心？
到最後，只能拎回來一個小崽子，還十分不聽話，總想和自己作對。家裏被他搞得一團糟糕，烏煙瘴氣的，哪兒還像個休息放松的場所？根本就是戰場，隨時隨地都會開戰，不拼到頭破血流不罷休。
自己這是圖什麽呢？輕松自在了半輩子，到老了開始不得閑，連個休息的落腳地都沒有。像是被上了發條，又被人鋸斷了腳，只能在天上飛，一直飛，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從進了家門那一瞬間開始，他和傅洲就對峙起來，兩個人都處於情緒十分激昂的狀態。傅洲似乎是提前進入了叛逆期，看什麽都不順眼，對任何事情都想要逆反著來。他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生活，跟炸毛的獅子一樣，始終呲牙咧嘴，張著爪子，逮住誰就抓誰。
老爺子被他搞得火冒三丈，血壓飆升，也沒好脾氣跟他講道理。原本就是強勢硬朗的人，不管是在工作上還是在私底下的生活中，都是掌握話語權的那個，什麽時候遇到過這麽麻煩的事情？
一個是大半輩子的頑固派，遇上個熱血上頭的少年人，兩個人每天都在碰撞，每次都要出點火花才行。那段時間老爺子也沒心情上班，臨近退休了，本該完美收官的，也被家裏的小兔崽子攪和得亂七八糟。
老爺子是真沒教育孩子的經驗，第一次動真格，就是有了傅洲這個小生命的時候——把傅洲的母親關起來，餓了一天一夜。他也沒什麽高明的招數，對女兒和對小孩子一樣，看管起來，限制自由，然後控制飲食。
衣食住行，人生在世這四項，唯有“食”是沒辦法忍的。
老爺子一直覺得，整幺蛾子都是吃飽了撐的，閑的沒事幹才會去做的。真到了難民區，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力氣想其他的？
也或許是當年關傅洲的母親十分見效，沒超出二十四小時就逼著她服軟了。以至於老爺子對自己這一招十分有信心，照搬了過來，拿來對付傅洲。
然而出乎老爺子的預料，傅洲是個硬骨頭，憋著一口氣，脫水昏厥都沒有松口，更不可能求饒。老爺子唯一的一個招數不管用，又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和傅洲耗下去。
傅洲在醫院躺了兩天，他媽媽才得了機會能見他一面。女人坐在病床前抹眼淚，一邊小聲地抽泣，一邊問道：“你幹嘛這麽犟呢？他是長輩，你就順著他的意思道個歉，承認錯誤不就行了嗎？”
又是這個論調。傅洲從小聽到大，簡直恨死了這種言論，想把這話撕碎了丟到垃圾桶中，再把說這話的人揍一頓。
可是這個人是他的母親，生了他，養了他，對他有恩。他能揍那個王八蛋的小雜種，卻不能對這個女人動手。
傅洲盯著母親看了很久，才開口問道：“你就是順著所有人的意思，然後變成這樣的？”
母親錯愕，淚還掛在睫毛上，襯得睫毛又黑又濃。眼中的情緒卻毫無掩飾，完完全全暴露了她的想法。
她沒料到會從兒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傅洲從來沒表達過自己的不滿，或者說是蔑視，不會對母親說這些傷害對方的話。因為他也沒想過，母親會把這種觀念灌輸到自己腦中，要影響自己的行為，要讓自己成為她那樣的人。
這是傅洲最不能容忍的。他憎恨著軟弱怯懦的退避行為，不能忍受自己被欺淩被侮辱，卻始終無動於衷。他剛有了少年人的血性，沖動，永遠不服輸，不甘心。
傅洲的嘴唇是幹裂的，每次開口說話都會撕裂著疼。他看著母親，一字一句慢慢問道：“你覺得這樣就能粉飾太平了？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會好的。反正也不過是自己犧牲一點，再犧牲一點，多一點也沒有關系。”
母親被他這個樣子駭住了，怔忪呢喃，開口叫他的名字。
傅洲像是被點著了怒火，那層偽裝出來的平靜突然就被打碎了，扯掉那層遮羞布，暴露了所有的真實想法。他完全不是表現出來的沈穩模樣，也沒那麽理智。其實他快要瘋了。
“你別叫我！”
沈默在彼此之間蔓延，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們母子並不親昵，卻是第一次明確表現出隔閡，有一雙手推在他們的肩膀上，往反的方向用力。兩個人就越來越遠了。
最後還是傅洲先開的口。他不指望眼前的女人能邁出第一步，她從來都是被動的，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兒子。傅洲不打算她能有所改變，再也不抱希望。
“你為什麽不告訴老頭？”
他母親還是一副受驚的表情，立刻反問道：“你跟他說了嗎？——你說了什麽？你知道什麽？”
要是說了就好了！哪裏還用這麽麻煩？就是因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不明白為什麽不能說出實情，擔心自己會暴露了什麽，才一直忍著沒提的。不然早就把那個便宜爹的事情捅出去，大不了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傅洲被她問得煩躁，幹脆利落地提醒道：“是我在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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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傅洲念了中學，他才知道原因。
他那個膽小軟弱的媽媽，是用這種方式在護一個男人。她以為自己和名義上的丈夫達成了共識，兩個人是在做一個平等的交易，各退一步。她不把丈夫和私生子的事情說出去，那個男人的姓名就可以成為一個秘密，不會被人知曉。
傅洲知道的時候差點笑出聲，實在不知道那個女人的腦袋裏都裝著些什麽。是水嗎？還是漿糊？晃一晃是大海的聲音還是黏稠的凝滯狀態？
她怎麽就以為這是平等的談判了呢？哪裏平等了？
那個混賬爹依舊風風光光，人前人後都是瀟灑自如的，生活一點都沒有收到影響。甚至於，他把自己的私生子帶進了家門，把情人安置得妥妥當當，讓他們享受品質生活，給他們最好的待遇。
只是差一個名分而已。但對他們來說，名分重要嗎？
相應的，他們母子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局內的人都不傻，酸甜苦辣是自己的體會最真切。他母親整天長籲短嘆，愁眉苦臉，從來沒有開懷的時候，硬生生把自己給蹉跎老了。傅洲大多數時間是在老爺子那邊呆著，不用看小雜種的挑釁，倒是少了大半的煩心事。
不過這也是暫時比較好的狀態。因為老爺子對自己是越來越冷淡了。沒有刻意疏遠，只是自己的成長軌跡不符合他的期許，讓他十分失望。還有那個便宜爹在旁邊煽風點火，變著法子賣傅洲的賴，專門挑老爺子最討厭的行為下手。
傅洲自己都能想到之後的路：等那些親情愛意被消耗完，老爺子對自己徹底失去耐心之後，沒了他給予自己的身份加持，那自己就什麽都不是。
不是萬眾矚目的小少爺，大家不用看老爺子的面子，不用圍著自己打轉。會失去所有，連同身份和自己如今擁有的生活。
傅洲是不太在意，他一個男孩，耐糙耐摔打，怎麽都能活。但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失去的那些東西，就都歸那個小雜種了？這不就是順了他們那一家的心願？怎麽想都不甘心，沒辦法咽下那口氣。
況且，他媽媽結婚之後就做了全職太太，生活的全部就是那個畸形又矛盾的家，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賴以生存的內容。假如失去老爺子這個靠山，那個男人會怎麽對她？她會遭遇什麽？
這都是顯而易見的。
傅洲是真正的叛逆期，看得透徹，但是沒辦法調控心情。他越想越覺得煩躁，說話尖利，問他母親：“名分，呵呵，等到你老子百年之後，你覺得他們會沒有名分？”
現在顧及老爺子，還不敢太過放肆，所有的行為都收斂著的。將來沒了這一層桎梏，那個男人會做什麽？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了。
傅洲簡直要氣笑了，收不住自己的攻勢，繼續問道：“你怎麽想的？你覺得你一個家庭婦女，能跟政界的大佬抗衡？你哪裏來的自信，覺得你能玩得過他？他平時玩兒的是什麽？見的是什麽人？說的都是什麽話？你跟他約定，你怎麽不直接把自己的東西都拱手送給他呢？”
傅洲的母親被刺得滿面通紅，眼神躲躲閃閃，沒多久眼眶也紅了。這麽多她也沒改掉這個毛病，動不動就想哭，哭還不敢放肆大膽地哭，總是憋憋屈屈的。
青春期的傅洲最煩這一點，跟個炮仗一樣，他媽媽的眼淚就是點引子的那個火苗。他一看他媽這樣，一點耐心都沒有了，聲音越發寒了下去：“也差不多了吧？你說你跟他是平等交易，但是他這些年借的名是誰的？往上升是靠著誰的關系？家裏的吃喝用度是他賺來的， 不錯，那也是從你身上榨的，你明白嗎？他從你身上壓榨出來的價值，轉眼就拿出去養別的狗東西。你說這是平等？”
“洲洲……你別說了。”
“我為什麽不說啊？你自己能憋這麽多年，跟誰都不吭聲，把事情搞到這個程度。我也得跟著你保持沈默嗎？沈默有用嗎？當年在醫院我就問過你，你說你有苦衷，求我當個瞎子當個聾子還得當啞巴。好，你是我媽，我得體諒你，我也忍到了現在。你覺得現在這個局面是你要的嗎？”
他媽媽突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之中，低下頭，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像是定下了心神，不慌亂了，也不畏懼這個世界了。。
傅洲看著這個他稱之為“母親”的女人，有一陣茫然。然而並沒有多久，他瞬間明白了她這個反應的意義——很殘酷的現實，現在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她很滿意。
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尊嚴掃地，被人逼到了角落，再無退路，她也在意孩子生長的環境和氛圍，不管他是不是長久處在一個緊迫感中，時刻都有被人威脅的焦慮。
她只要現在的一個結果，是……那個藏在陰影中的男人始終處在陰影之中，沒有暴露出來。他是安全的，不會有人找他的麻煩，他的生活不受影響，他可以繼續過平和寧靜的生活。
即使那份生活和她自己沒有關系。
傅洲完全驚呆了，難以置信地反問：“你……你犧牲了所有人，就為了保全那個不負責任的東西？”
“別這樣說他！”
難得見到母親有如此堅定的情緒表現，反抗，不順從，站定了自己的觀點絕對不變。
傅洲以前奢望過這樣的待遇，在他還很小的時候，被那個小雜種百般誣陷，又被便宜爹抓著小辮子不放。那個時候，他確實是有過渴望的，盼著母親能為了自己做出改變，希望她能站出來，能把自己拉到她的身後，給自己保護。。
可惜沒有。
等了這麽多年都沒有，然後在這裏見識到了。不是為自己，自己也不過是個犧牲品，被她拿去消耗掉，只為了保住一個陌生的男人。
偏偏自己連那個男人的模樣都沒見過，平白生了一肚子的火氣，發洩的時候卻沒有一個具體的對象。
傅洲覺得窩火，再看對面的面容，青春期的躁動漸漸升起。
376
“我跟了她很久，有……總之是很長時間。她不是很聰明的人，又遲鈍又麻木，很難對一件事保持專註力。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她的謹慎和防備心實在是強烈得不正常。”頓了一下，傅洲換了種說法，“應該說，她的忍耐力太厲害了。她可以不和那個人見面，不和他聯絡，沒有電話、沒有短信，也沒有郵件。她居然能做到和他的生活沒有交集，差不多就是無關的兩個人。”
不是有種說法嗎，越是脾氣溫和的人，偶爾發一次怒就格外激烈。大概就是這種道理，傅洲的母親半生都是溫順、沒有底線的人，少有自己的主意，任人揉搓，絲毫不懂反抗。可是一旦她認準了一件事情，那就十分堅定了，可以咬著牙做到最後。盯著那個目標一路往前走，不回頭，不轉彎，不為了任何一個人駐足。
程希嶸想了想，開口道：“某些方面來說，你跟你媽媽挺像的。”
傅洲：“……”
顯然，傅洲並不接受這種說法。或者說，他是厭惡這種觀點的，連聽都不願意去聽。最好這句話從來沒出現過，在世界上，在歷史中，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因為本身並不能認同他母親的這種性格和行為，自然不想看到自己和她有任何相似之處，不想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個樣子。每個人都會有一個不能觸及的死穴，但其實很多時候那都是自己的一個牛角尖，深處其中完全分辨不清楚。而作為外人來看，就能發現那其實是一層屏障而已。
薄霧，把人困在其中了。只要吹散就好了，可以分辨方向，可以找到最坦蕩的那一條路，能無所畏懼地走下去。
程希嶸想勸，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又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是有點過分的。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遭遇，是很難體會他當時的心情的，也不會知道他心底種下了什麽樣的因果。
十幾歲的小孩子，一直被嬌慣著、寵著長大，從來沒經歷過什麽挫折磨難。突然有一天生活驟然轉了個彎，成了另一種完全陌生的狀態，徹底不同於他熟悉的那個環境了。
要生出些怨念或者執念，也很正常。
本來就是青春的敏感期，人生觀和世界觀剛剛有了一個苗頭，還沒穩定下來。這個時候被刻下的烙印，是會影響一生的。傅洲又是那種心思比較深的人，很多事情是先走了心，然後才會往腦子裏過一遍。
但是入了心的那一部分，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
想想自己從小撒潑打滾過得十分自在，跟胡同裏的小朋友幹架，混在社會青年中間打游戲，下河捉了螃蟹裝到同學的書包裏……這麽比起來，傅洲的青春期整個被大人之間那些錯綜覆雜的事情給塞滿了，完全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樂趣，一點都不像個青春少年。
也難怪他現在這麽老成，做什麽都平平靜靜的，少有很激烈的情緒起伏，顯得冷淡。他確實沒有青春期，直接從半截腿那麽高的小毛孩子，一下就成了個大人。
挺可憐的。很容易引起人的憐愛。
程希嶸把自己的話咽了回去，換成一聲嘆息，略過了之前的話題，問道：“總得有破綻的吧？能到這種程度，肯定會有些蛛絲馬跡的。”
傅洲的臉還臭著，不怎麽高興地“嗯”了一聲。像只炸毛的小動物，誰來順毛都不行，不讓碰。
程希嶸暗自覺得有意思，剛想調侃他的時候，一個念頭從腦袋中間劃過，把所有的興致都給壓下去了。
程希嶸難以置信地反問：“不會就是楊天吧？”
傅洲默認了。
程希嶸好半天沒回過勁來，前前後後想著這件事的發展過程，實在是震驚於那些奇奇怪怪的轉折點。發展變化是一定會有的，日常生活還不是一成不變的，更何況他們家這種……“大事”。只是每次到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程希嶸以為會出現的變化，和實際上根本不一回事。
怎麽就和楊天扯上關系了呢？怎麽想都覺得匪夷所思，楊天的人生軌跡和高官貴族門下的千金小姐……好像沒有什麽重疊的部分啊！
程希嶸也聽楊天講過自己的事情，也不像是十分風流浪蕩的樣子。他出道早，那個年代明星和粉絲的相對狀態還沒有現在這麽隨性，也很少會有萌官方CP的。作為公眾人物，粉絲多是女性，公司要維護他的形象，一直管制著他的戀愛和婚姻自由。
“我是我們那一批中間，最服從管教的一個了。也是因為我對交女朋友沒什麽特別激烈的想法，沒有必須得背著公司偷偷去嘗鮮的沖動。”
這是楊天的原話，話裏話外都透露著他還在圈內的那段時間，沒有過情史。
難道這種閑聊時的話也是假的？隨口說來糊弄這群晚輩呢？但是也沒這個必要啊，當時在場的人多是圈內的演員，而且都是程希嶸帶過去的，都是平時經常在一起聚的。也沒人調查他，每人想著在背後陰他。他無緣無故說這個不是就太刻意了嗎？
而且，楊天不是個彎的嗎？不是……現在應該換一種說法了，楊天不是硬不起來嗎？那傅洲是哪裏來的？
還是說，傅洲是另外一個人的？傅洲的母親是個喜歡柏拉圖式精神戀愛的理想主義者？
先不說那個女人的愛情觀，要是這樣的話，她的愛情史就先亂了吧……
程希嶸想得腦袋都大了一圈，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麽目光去看待楊天了。他問傅洲：“那就一個問題，楊天不是硬不起來嗎？”
傅洲：“……”一臉無語，完全是看智障一樣的眼神。也得虧這裏是程希嶸，換了別人，可能就是“你準備一下，我要揍你了”的眼神。
程希嶸又說：“這麽問有點太直白了，但是，你跟楊天到底是養父子還是親生父子？”
“養。”
程希嶸：“……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傅洲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略顯無奈，“我那個糊塗媽一直以為我是楊天的種。我跟楊天生活之後偷偷去做過比對。不是。”
377
傅洲的母親自己說，這輩子就跟兩個人睡過，楊天是真愛，那個人渣老公是酒後亂性。婚前跟人渣老公就那麽一次，大家都醉醺醺的，到底什麽狀況也沒人註意，更不會記得，中獎的幾率肯定不會有楊天那麽高。
那傅洲就是楊天的孩子。
她自己已經這麽想了，武斷地認定了這個並不存在的事實。於是那個被綠了的老公就更傾向於這個想法，跟著猜忌，然後惱羞成怒。
所有人都糊裏糊塗地過下去，抱著心底的恨意和敵視，把生活搞得一團糟。情緒化，所有人都被情緒給控制住了。每個人都不甘心，全都被困在痛苦之中，無法解脫，也擺脫不了這個束縛。每個人的壓抑都是不同形狀的，把三代人都牽扯了進去，各自有各自的不開心。
就像傅洲最開始的時候說的那樣，如果在最初就做過檢查，還會有這些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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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現在這樣老氣沈沈，成熟穩重，不管什麽時候都顧得上大局。那個時候的傅洲應該是保留著少年人的叛逆和中二的，也有少爺的矜貴和傲慢，不太和善，也不怎麽懂事。
這倒是很正常的。一個孩子受到的關註越多，那他在心理上就更趨向於“自我為中心”的狀態，考慮問題和行為做事都是自己的感受優先。
程希嶸也是獨子，但他從小就沒什麽人搭理，父母也不拿他當回事，其他沾親帶故的人就更不會在意他了——人都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操不完的心，哪裏會管別人家的淘氣包。所以他在成長路上呈現出了一種很不符合身份的狀態，會想著別人，去周全身邊的人事物。
想來傅洲在那種環境下長大，是受到萬千寵愛的，備受矚目。走親戚串門會是人群的焦點，會成為一個中心人物，到學校有老師關照。即使他老子把那個家攪得十分畸形，但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仍舊是一個平和寧靜的氛圍。
他不經歷人心的險惡，不知道這世間還有黑白交界的灰色，模糊了對錯和正否。
這都是前情，也算是後續整個事件的背景。因為他在生活中自我塑造成了這樣的性格，在面對一起巨變的時候，就會有自己的應對方式——在他的思想和行為舉止都很不成熟的時候，這個方法就不能算是高明。
起因是他老子把外邊那個小孩弄進了家門，對老爺子說是一個孤兒，自己一直在資助他念書。傅洲也當那是個孤兒，想的是“他如果聽話，那我可以收他當個小弟”。
事與願違，傅洲不知道那是他老子的親生兒子，但那小孩卻對自己的身世門清。小孩跟著自己那個媽媽學了一肚子精明，比傅洲小了三歲，玩兒心眼可比傅洲厲害多了。
他進了傅家的門，就覺得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上，這裏的東西都是他的。即使現在不是，將來也是，提前宣示主權，也沒什麽問題。他什麽都想跟傅洲搶，不管是遙控飛機還是新買來的CD機，連吃飯時的一個雞腿，他也要吃傅洲準備夾走的那一個。
偏他還做得委委屈屈，好像是很膽怯很小心的樣子，一直看著傅家人的臉色。他年級又小幾歲，長得也瘦瘦小小的，看著跟發育不完全似的，就格外能激發人的同情心。
跟他比起來，當時的傅洲簡直是混世魔王，到處撒野，沒個安生的時候。
人的既定印象就是如此，傅洲年長幾歲，就是“心思比小弟弟深”。他個子高，就會“仗著身體條件好欺負人”。好像他原本自然發展的生理規律都變成的原罪，存在就是錯誤的。
傅洲不是能咽下悶氣的性格，被挑釁了幾次，幹脆也不想“收小弟”了。他是不會顧及大人的面子的，做事只讓自己心裏痛快了再說，想什麽就做什麽。
他把那個小孩拽到儲藏間，狠狠揍了幾次。
第一次動手的時候，傅洲指著他的鼻子狠道：“隨便去告狀，不告才是孫子！”
結果這小孩寧願當孫子，咬著牙挨了一通打，什麽都沒說，當沒有任何異常。不過消停了兩天，不跟傅洲跟前找事，也不偷傅洲的玩具和球拍，沒有栽贓陷害。
兩天之後，小孩又開始作妖，打翻了水杯燙了自己的手，紅著眼眶咬著嘴唇看傅洲。他什麽都沒有說，也不用說，有大人替他出手教育傅洲。
那個時候傅洲才知道，這小孩不是孤兒那麽簡單，也看出來他的用心。他就是來搞自己的，要把自己從這個位置上拉下去，換成他來做。他要萬眾矚目，要所有人的關心，要成為一個中心——就像自己經歷過的那些。
他不是胡鬧的，絕對不是胡鬧。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父母之間的爭吵越來越多，家裏的氣氛每天都是緊繃繃的，硝煙彌漫，一觸即發。母親一改往日的隱忍溫和，變得很焦慮，也始終處於躁動的狀態之中。不吵架的時候她在想怎麽去吵，吵起來的時候就歇斯底裏，吼叫的聲音無比尖利。
傅洲隱隱約約聽到一些內容，只言片語連起來，也能串成一個真相和事實。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懵懵懂懂地明白一些成人的世界，能聽懂大人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
他知道自己猜中了。這小孩就是把爸爸留在外邊的那一個，因為他，爸爸在外邊有了另外一個家，長久地不和自己見面。
這個小孩是自己的弟弟。
但知道歸知道，傅洲介於兒童和少年人之間，思維還是一條直線，不會轉彎。被生活慣出來的驕縱性格全都體現在脾氣上，從來順風順水，又備受關切，他是一點委屈都不吃，從來不肯拿捏自己。
他是不能忍的，也不打算忍，自然心裏是什麽情緒，就去做什麽樣的事情。對於那個小孩的身份，知道與否的區別只在於，揍他的時候自己是糊塗的還是心裏明凈，知道挨打的到底是誰。
完全不影響他下手的力道，反正之前就下了狠手了，這個時候想讓那個小孩再慘一點，也只能多打一會兒。
小孩等的就是這個結果，第一次挨揍不說話，第二次還是保持沈默。次數多的時候，等到他身上的青紫交錯蓋滿後背，陳舊的淤血和新的擦痕疊了起來，他才“不小心”被家裏人看到。
自然是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傅洲他老子沒說話，悶著頭把傅洲交給了老爺子管教，美其名曰“老爺子一輩子嚴於律己，是榜樣也是模範，能把傅洲身上的少爺脾氣給掰過來”。還說自己不是親生父親，不適合對傅洲太嚴厲，只能回避。
說不是那一對父子串通好的，傅洲自己都不信。
教育孩子這種事情，他自己不上，不是還有做母親的在嗎？
也不過是把傅洲的母親吃得死死的，料定她沒辦法反抗，就剩一個老爺子最難攻克。於是就單對著老爺子下手，用他自己的缺陷去攻擊。
373
傅洲和老爺子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就是在那之後。當時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他直接被老爺子給拎了出去，塞進車裏帶走了。傅洲的母親沒攔住，哭著跟著車跑了一段，最後被一個轉彎給甩出去很遠，落在街邊站成一塊僵硬的石頭。
傅洲是在車上看到母親的那張臉，很模糊，隨著汽車的搖晃而動蕩不安，顯出不真切。但傅洲腦海中就是浮現了那張面孔，十分清晰，掛著淚，眼圈通紅，雙手捂著口鼻。也是那個時候，傅洲才發現自己是怨恨這個女人的。
為什麽就這麽軟弱呢？怎麽就能懦弱到這種程度？身為一個人，她從來不知道反抗是什麽意義嗎？
傅洲很早就有一些感觸，不過都埋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終於在那一場家庭危機之後，在爭吵和尖叫之中，在哭泣和偷笑之中，那些負面的黑色能力全都爆發，洶湧著而來，把人卷到漩渦之中。
那一路，傅洲都在想，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呢？她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委委屈屈窩窩囊囊，一忍再忍，永遠往後退，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那她是從哪裏來的自信，以為能處理好孩子的事情？
她要帶著我一起退讓躲避？一步一步，直到生活空間被全部擠占，那些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被人奪走，再也沒有容身之地才行嗎？
她不是總說愛我嗎？那她為什麽不保護我？她就看著我被那個小雜種誣陷，看著我被那個便宜混賬爹侮辱，看著我被這個兇神惡煞的老頭子帶走？
她做過什麽呢？除了把我生下來，她還做過什麽？
她能做什麽？她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哭還不敢放開聲音大膽地哭，捂著嘴幹什麽？怕人聽到嗎？連哭都不敢放肆地哭，她在這個世界到底算是什麽定位？
既然她什麽都做不了，那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傅洲想到所有的思緒都擰成一團，車在老爺子家門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回頭問：“你信我嗎？”
十分冷靜，很淡定，保持著那個年紀的小孩子不該有的理智。大概所謂的人生轉折點就是這麽一回事，在某個瞬間突然意識到，人生已經發生變化了，不同於以前。從這個點開始，要走向另外一種道路，和前路無關，硬著頭皮要往下的。
必須要做出改變。
自己已經指望不上所謂的“父母”了，那個便宜爹是別人的爹，母親也不過是個名頭，有和沒有一樣的，沒什麽區別。從此以後，凡事都要靠著自己才行。想要什麽，自己去爭取。那些討厭的東西，也要自己親手去抹除掉。
老爺子驚訝於傅洲的反應，和那個虐待小孩子的頑劣少年完全不搭邊，像是瞬間就成熟了許多。很穩重，有克制力，也知道分寸。
兩個人在車裏坐了很久。司機很有眼色，第一時間就下去了，留出一個私人空間給他們。
老爺子沒回傅洲的問題，錯愕之後，生硬冷淡地開口：“你先說清楚，你是不是虐待那個小孩？”
“不是。”
老爺子來了氣，吹胡子瞪眼，咬著牙忍住自己動手教育孩子的欲望：“你還撒謊？”
傅洲梗著脖子硬挺，也咬著牙回嘴：“我沒虐待他，我虐待他幹嘛？我就是揍他而已。”
老爺子擡手在他頭上抽了一巴掌：“胡說八道！滿嘴胡話！你還狡辯！？”
這一巴掌是真用了力氣了，打得傅洲一腦袋撞到前排座椅的後背，好半天都沒緩過來。成年人的力道和小孩子動手時的勁頭完全不一樣，傅洲心想，揍了那小雜種那麽多次，也就頂這一巴掌。老頭再多來一次，那我就虧了。
腦袋兩邊疼，他也不知道該捂前邊還是捂後邊，幹脆攥緊拳頭放在身側，也不管自己的腦袋有沒有腫起來。他回頭和老爺子對視，恨意滿滿，反問道：“你現在是在揍我，還是在虐待我？”
老爺子又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句話在等著自己。他和這個小外孫來往很多，但是相處的時間卻少得可憐，很不正常。平時好吃的、好玩的東西沒少往他跟前送，卻還真不算是看著他長大的。
大概知道他是個什麽脾氣和性格，卻不能說完全了解。如今驟然見到這小子這麽機靈，老爺子心裏是驚喜的，十分欣慰，覺得男孩子就該有這種反應力。轉念又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情，那個小孤兒身上的傷痕實在是觸目驚心，放到大人的身上都顯得過分，更惶恐是個單薄幼嫩的小孩。
還是個孤兒，本來就夠可憐了，無依無靠的。這簡直就是欺負人！傅洲這混小子怎麽不去揍隔壁鄰居家的孩子呢？
老爺子心情十分覆雜，有種很微妙的矛盾，一時半會居然不知道該怎麽接傅洲的話。兩個人對著沈默了半天，傅洲像是不甘心的樣子，一撇頭，盯著撞自己腦門的靠背，咬著牙重覆道：“我沒虐待他。”
到底是自己的小外孫，就這麽一個寶貝疙瘩，教訓他也是因為他的行為出現了偏差，要把他給掰回來。都是為了他好，出發點和目的也都是在傅洲身上。總不會為了一個陌生的小孩，就把自己的孩子一棒槌給悶過去，直接判了死刑。老爺子自認心腸沒好到舍己為人的地步。
一看傅洲這麽委委屈屈的樣子，老爺子的心就軟了，口氣也放緩和了幾分，問道：“那你為什麽打他？還下那麽狠的手，你知不知道是要出人命的？”
“我打不死他！”
本來還是蔫的，轉頭之間目呲欲裂，拔高了音調喊出這麽一句。老爺子給小毛孩子嚇了一跳，穩下心神又竄起一簇怒火，從心裏開始燒，一路蔓延到大腦上。
老爺子心說：“這小東西真是無法無天了！連人命都不在乎，他還在乎什麽？”
傅洲被老爺子拽下車，一路拎著進了家門。司機在路邊抽煙，餘光瞥見這麽一幕，趕緊轉身往小樹林裏看，夾著煙半天沒動。身後有小孩子的掙紮聲音，小少爺被拖回去，嘴裏一點不停，叫罵摻雜著幾句：“你就是不信我！你寧願信那個王八蛋，因為他支持你的政績嗎？反正你就是不信我們！”
要是沒猜錯的話……“王八蛋”說的是……姑爺？小少爺這麽罵他老子，難怪老爺子生氣，要收拾他呢。
司機把煙擰滅，迅速消失了。
374
老爺子前半輩子沒在子女的事情上操過心，一點煩惱都沒有。他只有一個女兒，十分乖巧，從來不給他找事情。連賴床、遲到這種事情都沒有過，也不跟人吵架，更別說需要他用職權去解決善後的大事了。
本來以為這種日子能過到老，等自己退休了，那就是真正的無憂無慮，可以安享晚年。沒等他暢想好未來，還沒想好哪個城市養老比較合適，生活就來了個急轉彎，一百八十度調頭，甩得他頭暈眼花。
從不肖子懷孕開始，原本平靜簡單的生活徹底被打破了，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周圍到處都充滿了矛盾。再也沒辦法悠悠閑閑地過日子，整個人都處於焦躁的狀態之中，始終是緊繃的。
老爺子也覺得累，想這到底是從誰的身上延伸出的負面情緒，這麽強大，把所有人都困在迷霧之中，讓人無法脫身。
想解決。可是該找誰解決呢？誰是根源？誰是矛盾的中心？
到最後，只能拎回來一個小崽子，還十分不聽話，總想和自己作對。家裏被他搞得一團糟糕，烏煙瘴氣的，哪兒還像個休息放松的場所？根本就是戰場，隨時隨地都會開戰，不拼到頭破血流不罷休。
自己這是圖什麽呢？輕松自在了半輩子，到老了開始不得閑，連個休息的落腳地都沒有。像是被上了發條，又被人鋸斷了腳，只能在天上飛，一直飛，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從進了家門那一瞬間開始，他和傅洲就對峙起來，兩個人都處於情緒十分激昂的狀態。傅洲似乎是提前進入了叛逆期，看什麽都不順眼，對任何事情都想要逆反著來。他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生活，跟炸毛的獅子一樣，始終呲牙咧嘴，張著爪子，逮住誰就抓誰。
老爺子被他搞得火冒三丈，血壓飆升，也沒好脾氣跟他講道理。原本就是強勢硬朗的人，不管是在工作上還是在私底下的生活中，都是掌握話語權的那個，什麽時候遇到過這麽麻煩的事情？
一個是大半輩子的頑固派，遇上個熱血上頭的少年人，兩個人每天都在碰撞，每次都要出點火花才行。那段時間老爺子也沒心情上班，臨近退休了，本該完美收官的，也被家裏的小兔崽子攪和得亂七八糟。
老爺子是真沒教育孩子的經驗，第一次動真格，就是有了傅洲這個小生命的時候——把傅洲的母親關起來，餓了一天一夜。他也沒什麽高明的招數，對女兒和對小孩子一樣，看管起來，限制自由，然後控制飲食。
衣食住行，人生在世這四項，唯有“食”是沒辦法忍的。
老爺子一直覺得，整幺蛾子都是吃飽了撐的，閑的沒事幹才會去做的。真到了難民區，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力氣想其他的？
也或許是當年關傅洲的母親十分見效，沒超出二十四小時就逼著她服軟了。以至於老爺子對自己這一招十分有信心，照搬了過來，拿來對付傅洲。
然而出乎老爺子的預料，傅洲是個硬骨頭，憋著一口氣，脫水昏厥都沒有松口，更不可能求饒。老爺子唯一的一個招數不管用，又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和傅洲耗下去。
傅洲在醫院躺了兩天，他媽媽才得了機會能見他一面。女人坐在病床前抹眼淚，一邊小聲地抽泣，一邊問道：“你幹嘛這麽犟呢？他是長輩，你就順著他的意思道個歉，承認錯誤不就行了嗎？”
又是這個論調。傅洲從小聽到大，簡直恨死了這種言論，想把這話撕碎了丟到垃圾桶中，再把說這話的人揍一頓。
可是這個人是他的母親，生了他，養了他，對他有恩。他能揍那個王八蛋的小雜種，卻不能對這個女人動手。
傅洲盯著母親看了很久，才開口問道：“你就是順著所有人的意思，然後變成這樣的？”
母親錯愕，淚還掛在睫毛上，襯得睫毛又黑又濃。眼中的情緒卻毫無掩飾，完完全全暴露了她的想法。
她沒料到會從兒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傅洲從來沒表達過自己的不滿，或者說是蔑視，不會對母親說這些傷害對方的話。因為他也沒想過，母親會把這種觀念灌輸到自己腦中，要影響自己的行為，要讓自己成為她那樣的人。
這是傅洲最不能容忍的。他憎恨著軟弱怯懦的退避行為，不能忍受自己被欺淩被侮辱，卻始終無動於衷。他剛有了少年人的血性，沖動，永遠不服輸，不甘心。
傅洲的嘴唇是幹裂的，每次開口說話都會撕裂著疼。他看著母親，一字一句慢慢問道：“你覺得這樣就能粉飾太平了？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會好的。反正也不過是自己犧牲一點，再犧牲一點，多一點也沒有關系。”
母親被他這個樣子駭住了，怔忪呢喃，開口叫他的名字。
傅洲像是被點著了怒火，那層偽裝出來的平靜突然就被打碎了，扯掉那層遮羞布，暴露了所有的真實想法。他完全不是表現出來的沈穩模樣，也沒那麽理智。其實他快要瘋了。
“你別叫我！”
沈默在彼此之間蔓延，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們母子並不親昵，卻是第一次明確表現出隔閡，有一雙手推在他們的肩膀上，往反的方向用力。兩個人就越來越遠了。
最後還是傅洲先開的口。他不指望眼前的女人能邁出第一步，她從來都是被動的，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兒子。傅洲不打算她能有所改變，再也不抱希望。
“你為什麽不告訴老頭？”
他母親還是一副受驚的表情，立刻反問道：“你跟他說了嗎？——你說了什麽？你知道什麽？”
要是說了就好了！哪裏還用這麽麻煩？就是因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不明白為什麽不能說出實情，擔心自己會暴露了什麽，才一直忍著沒提的。不然早就把那個便宜爹的事情捅出去，大不了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傅洲被她問得煩躁，幹脆利落地提醒道：“是我在問你。”
375
一直到傅洲念了中學，他才知道原因。
他那個膽小軟弱的媽媽，是用這種方式在護一個男人。她以為自己和名義上的丈夫達成了共識，兩個人是在做一個平等的交易，各退一步。她不把丈夫和私生子的事情說出去，那個男人的姓名就可以成為一個秘密，不會被人知曉。
傅洲知道的時候差點笑出聲，實在不知道那個女人的腦袋裏都裝著些什麽。是水嗎？還是漿糊？晃一晃是大海的聲音還是黏稠的凝滯狀態？
她怎麽就以為這是平等的談判了呢？哪裏平等了？
那個混賬爹依舊風風光光，人前人後都是瀟灑自如的，生活一點都沒有收到影響。甚至於，他把自己的私生子帶進了家門，把情人安置得妥妥當當，讓他們享受品質生活，給他們最好的待遇。
只是差一個名分而已。但對他們來說，名分重要嗎？
相應的，他們母子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局內的人都不傻，酸甜苦辣是自己的體會最真切。他母親整天長籲短嘆，愁眉苦臉，從來沒有開懷的時候，硬生生把自己給蹉跎老了。傅洲大多數時間是在老爺子那邊呆著，不用看小雜種的挑釁，倒是少了大半的煩心事。
不過這也是暫時比較好的狀態。因為老爺子對自己是越來越冷淡了。沒有刻意疏遠，只是自己的成長軌跡不符合他的期許，讓他十分失望。還有那個便宜爹在旁邊煽風點火，變著法子賣傅洲的賴，專門挑老爺子最討厭的行為下手。
傅洲自己都能想到之後的路：等那些親情愛意被消耗完，老爺子對自己徹底失去耐心之後，沒了他給予自己的身份加持，那自己就什麽都不是。
不是萬眾矚目的小少爺，大家不用看老爺子的面子，不用圍著自己打轉。會失去所有，連同身份和自己如今擁有的生活。
傅洲是不太在意，他一個男孩，耐糙耐摔打，怎麽都能活。但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失去的那些東西，就都歸那個小雜種了？這不就是順了他們那一家的心願？怎麽想都不甘心，沒辦法咽下那口氣。
況且，他媽媽結婚之後就做了全職太太，生活的全部就是那個畸形又矛盾的家，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賴以生存的內容。假如失去老爺子這個靠山，那個男人會怎麽對她？她會遭遇什麽？
這都是顯而易見的。
傅洲是真正的叛逆期，看得透徹，但是沒辦法調控心情。他越想越覺得煩躁，說話尖利，問他母親：“名分，呵呵，等到你老子百年之後，你覺得他們會沒有名分？”
現在顧及老爺子，還不敢太過放肆，所有的行為都收斂著的。將來沒了這一層桎梏，那個男人會做什麽？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了。
傅洲簡直要氣笑了，收不住自己的攻勢，繼續問道：“你怎麽想的？你覺得你一個家庭婦女，能跟政界的大佬抗衡？你哪裏來的自信，覺得你能玩得過他？他平時玩兒的是什麽？見的是什麽人？說的都是什麽話？你跟他約定，你怎麽不直接把自己的東西都拱手送給他呢？”
傅洲的母親被刺得滿面通紅，眼神躲躲閃閃，沒多久眼眶也紅了。這麽多她也沒改掉這個毛病，動不動就想哭，哭還不敢放肆大膽地哭，總是憋憋屈屈的。
青春期的傅洲最煩這一點，跟個炮仗一樣，他媽媽的眼淚就是點引子的那個火苗。他一看他媽這樣，一點耐心都沒有了，聲音越發寒了下去：“也差不多了吧？你說你跟他是平等交易，但是他這些年借的名是誰的？往上升是靠著誰的關系？家裏的吃喝用度是他賺來的， 不錯，那也是從你身上榨的，你明白嗎？他從你身上壓榨出來的價值，轉眼就拿出去養別的狗東西。你說這是平等？”
“洲洲……你別說了。”
“我為什麽不說啊？你自己能憋這麽多年，跟誰都不吭聲，把事情搞到這個程度。我也得跟著你保持沈默嗎？沈默有用嗎？當年在醫院我就問過你，你說你有苦衷，求我當個瞎子當個聾子還得當啞巴。好，你是我媽，我得體諒你，我也忍到了現在。你覺得現在這個局面是你要的嗎？”
他媽媽突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之中，低下頭，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像是定下了心神，不慌亂了，也不畏懼這個世界了。。
傅洲看著這個他稱之為“母親”的女人，有一陣茫然。然而並沒有多久，他瞬間明白了她這個反應的意義——很殘酷的現實，現在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她很滿意。
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尊嚴掃地，被人逼到了角落，再無退路，她也在意孩子生長的環境和氛圍，不管他是不是長久處在一個緊迫感中，時刻都有被人威脅的焦慮。
她只要現在的一個結果，是……那個藏在陰影中的男人始終處在陰影之中，沒有暴露出來。他是安全的，不會有人找他的麻煩，他的生活不受影響，他可以繼續過平和寧靜的生活。
即使那份生活和她自己沒有關系。
傅洲完全驚呆了，難以置信地反問：“你……你犧牲了所有人，就為了保全那個不負責任的東西？”
“別這樣說他！”
難得見到母親有如此堅定的情緒表現，反抗，不順從，站定了自己的觀點絕對不變。
傅洲以前奢望過這樣的待遇，在他還很小的時候，被那個小雜種百般誣陷，又被便宜爹抓著小辮子不放。那個時候，他確實是有過渴望的，盼著母親能為了自己做出改變，希望她能站出來，能把自己拉到她的身後，給自己保護。。
可惜沒有。
等了這麽多年都沒有，然後在這裏見識到了。不是為自己，自己也不過是個犧牲品，被她拿去消耗掉，只為了保住一個陌生的男人。
偏偏自己連那個男人的模樣都沒見過，平白生了一肚子的火氣，發洩的時候卻沒有一個具體的對象。
傅洲覺得窩火，再看對面的面容，青春期的躁動漸漸升起。
376
“我跟了她很久，有……總之是很長時間。她不是很聰明的人，又遲鈍又麻木，很難對一件事保持專註力。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她的謹慎和防備心實在是強烈得不正常。”頓了一下，傅洲換了種說法，“應該說，她的忍耐力太厲害了。她可以不和那個人見面，不和他聯絡，沒有電話、沒有短信，也沒有郵件。她居然能做到和他的生活沒有交集，差不多就是無關的兩個人。”
不是有種說法嗎，越是脾氣溫和的人，偶爾發一次怒就格外激烈。大概就是這種道理，傅洲的母親半生都是溫順、沒有底線的人，少有自己的主意，任人揉搓，絲毫不懂反抗。可是一旦她認準了一件事情，那就十分堅定了，可以咬著牙做到最後。盯著那個目標一路往前走，不回頭，不轉彎，不為了任何一個人駐足。
程希嶸想了想，開口道：“某些方面來說，你跟你媽媽挺像的。”
傅洲：“……”
顯然，傅洲並不接受這種說法。或者說，他是厭惡這種觀點的，連聽都不願意去聽。最好這句話從來沒出現過，在世界上，在歷史中，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因為本身並不能認同他母親的這種性格和行為，自然不想看到自己和她有任何相似之處，不想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個樣子。每個人都會有一個不能觸及的死穴，但其實很多時候那都是自己的一個牛角尖，深處其中完全分辨不清楚。而作為外人來看，就能發現那其實是一層屏障而已。
薄霧，把人困在其中了。只要吹散就好了，可以分辨方向，可以找到最坦蕩的那一條路，能無所畏懼地走下去。
程希嶸想勸，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又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是有點過分的。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遭遇，是很難體會他當時的心情的，也不會知道他心底種下了什麽樣的因果。
十幾歲的小孩子，一直被嬌慣著、寵著長大，從來沒經歷過什麽挫折磨難。突然有一天生活驟然轉了個彎，成了另一種完全陌生的狀態，徹底不同於他熟悉的那個環境了。
要生出些怨念或者執念，也很正常。
本來就是青春的敏感期，人生觀和世界觀剛剛有了一個苗頭，還沒穩定下來。這個時候被刻下的烙印，是會影響一生的。傅洲又是那種心思比較深的人，很多事情是先走了心，然後才會往腦子裏過一遍。
但是入了心的那一部分，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
想想自己從小撒潑打滾過得十分自在，跟胡同裏的小朋友幹架，混在社會青年中間打游戲，下河捉了螃蟹裝到同學的書包裏……這麽比起來，傅洲的青春期整個被大人之間那些錯綜覆雜的事情給塞滿了，完全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樂趣，一點都不像個青春少年。
也難怪他現在這麽老成，做什麽都平平靜靜的，少有很激烈的情緒起伏，顯得冷淡。他確實沒有青春期，直接從半截腿那麽高的小毛孩子，一下就成了個大人。
挺可憐的。很容易引起人的憐愛。
程希嶸把自己的話咽了回去，換成一聲嘆息，略過了之前的話題，問道：“總得有破綻的吧？能到這種程度，肯定會有些蛛絲馬跡的。”
傅洲的臉還臭著，不怎麽高興地“嗯”了一聲。像只炸毛的小動物，誰來順毛都不行，不讓碰。
程希嶸暗自覺得有意思，剛想調侃他的時候，一個念頭從腦袋中間劃過，把所有的興致都給壓下去了。
程希嶸難以置信地反問：“不會就是楊天吧？”
傅洲默認了。
程希嶸好半天沒回過勁來，前前後後想著這件事的發展過程，實在是震驚於那些奇奇怪怪的轉折點。發展變化是一定會有的，日常生活還不是一成不變的，更何況他們家這種……“大事”。只是每次到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程希嶸以為會出現的變化，和實際上根本不一回事。
怎麽就和楊天扯上關系了呢？怎麽想都覺得匪夷所思，楊天的人生軌跡和高官貴族門下的千金小姐……好像沒有什麽重疊的部分啊！
程希嶸也聽楊天講過自己的事情，也不像是十分風流浪蕩的樣子。他出道早，那個年代明星和粉絲的相對狀態還沒有現在這麽隨性，也很少會有萌官方CP的。作為公眾人物，粉絲多是女性，公司要維護他的形象，一直管制著他的戀愛和婚姻自由。
“我是我們那一批中間，最服從管教的一個了。也是因為我對交女朋友沒什麽特別激烈的想法，沒有必須得背著公司偷偷去嘗鮮的沖動。”
這是楊天的原話，話裏話外都透露著他還在圈內的那段時間，沒有過情史。
難道這種閑聊時的話也是假的？隨口說來糊弄這群晚輩呢？但是也沒這個必要啊，當時在場的人多是圈內的演員，而且都是程希嶸帶過去的，都是平時經常在一起聚的。也沒人調查他，每人想著在背後陰他。他無緣無故說這個不是就太刻意了嗎？
而且，楊天不是個彎的嗎？不是……現在應該換一種說法了，楊天不是硬不起來嗎？那傅洲是哪裏來的？
還是說，傅洲是另外一個人的？傅洲的母親是個喜歡柏拉圖式精神戀愛的理想主義者？
先不說那個女人的愛情觀，要是這樣的話，她的愛情史就先亂了吧……
程希嶸想得腦袋都大了一圈，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麽目光去看待楊天了。他問傅洲：“那就一個問題，楊天不是硬不起來嗎？”
傅洲：“……”一臉無語，完全是看智障一樣的眼神。也得虧這裏是程希嶸，換了別人，可能就是“你準備一下，我要揍你了”的眼神。
程希嶸又說：“這麽問有點太直白了，但是，你跟楊天到底是養父子還是親生父子？”
“養。”
程希嶸：“……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傅洲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略顯無奈，“我那個糊塗媽一直以為我是楊天的種。我跟楊天生活之後偷偷去做過比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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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的母親自己說，這輩子就跟兩個人睡過，楊天是真愛，那個人渣老公是酒後亂性。婚前跟人渣老公就那麽一次，大家都醉醺醺的，到底什麽狀況也沒人註意，更不會記得，中獎的幾率肯定不會有楊天那麽高。
那傅洲就是楊天的孩子。
她自己已經這麽想了，武斷地認定了這個並不存在的事實。於是那個被綠了的老公就更傾向於這個想法，跟著猜忌，然後惱羞成怒。
所有人都糊裏糊塗地過下去，抱著心底的恨意和敵視，把生活搞得一團糟。情緒化，所有人都被情緒給控制住了。每個人都不甘心，全都被困在痛苦之中，無法解脫，也擺脫不了這個束縛。每個人的壓抑都是不同形狀的，把三代人都牽扯了進去，各自有各自的不開心。
就像傅洲最開始的時候說的那樣，如果在最初就做過檢查，還會有這些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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