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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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起來，像是接受信號的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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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記憶被打開了大門，少了攔路的阻礙，便洶湧呼嘯著過來，浩浩蕩蕩地從腦袋裏碾壓過去。再沒有什麽困阻，回憶就變得十分輕松簡單，所有的細節都重現，像是定格的畫面，一幅幅都在眼前滑過。
程希嶸恍然大悟，指著傅洲結巴了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你是那個小孩？”
語焉不詳，問得沒頭沒尾，很莫名其妙。這世界上的“小孩”多了去了，他這樣說，可以是海量中的任何一個。是他合作過的小演員，或者是吃飯時遇到的搗蛋熊孩子，也可能是要過他簽名的小姑娘。指代不明，旁人聽了會茫然不解。
但傅洲聽懂了。
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之中，程希嶸認出了傅洲，也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透露出了他是就是“程希嶸”這個事實。成了既定事實，沒有辦法補救了。
程希嶸自覺失言，懊悔得不行，怪自己剛剛太激動。又想接下來的時間會很煎熬，要合理解釋“還魂”這件事太難了。要讓傅洲相信，不會把自己當成什麽鬼怪或者神經病，這……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原理啊！
正在愁苦，卻見傅洲像是被電擊，整個人神經質地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程希嶸看到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是在剎那間憋出來的，快到根本沒有看到過程，眨個眼的功夫就出現了。
眼神也是僵直的，瞳仁收縮起來，顯出狹隘和局促，陷入某種泥潭之中，被拖著往下沈淪。呼吸變得很急，也很淺，胸腔在劇烈起伏，卻不見有多少空氣能進入他的體內。
程希嶸嚇了一跳，想去拍傅洲，手都擡起來了，又不敢去碰傅洲，怕再刺激到他。程希嶸只能圍在傅洲身邊，心想“這算是什麽毛病”，嘴上一邊小聲地叫他的名字，試圖讓他能保持理智。
不知道是程希嶸把他的魂給喊了回來，這股力量足夠支撐傅洲的情緒波動。還是說傅洲比較自愈能力比較強，失神也是片刻的事情，很快就能自我調解，可以脫離異狀。
大概一分鐘之後，傅洲的眼珠動了一下，然後轉了起來。剛開始有些遲緩、艱澀，過了那個時期，繼續活動下去，打開了僵局之後就很正常了。眼神逐漸清明，精神力在恢覆，沒有了之前的偏激僵直。呼吸也在恢覆正常，慢了下來，也平穩了許多。
程希嶸一直在旁邊盯著傅洲，看著他的呼吸徹底正常了，才長長地換了一口呼吸。這一遭太嚇人了，程希嶸跟著緊繃了一分鐘，緊張的感覺到現在還沒消除，感覺自己要折壽的。
傅洲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聲音悶在掌心中，低低地說道：“抱歉。”
程希嶸皺眉，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到底是有什麽精神上的毛病嗎？我不是開玩笑，認真的，要是有問題可以去看醫生，你別諱疾忌醫。不用想別的，明白嗎？”
傅洲放下自己的手臂，神情之中還藏著一絲痛苦和壓抑，身體繃得很緊，保持那個坐姿長久不動：“不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有些失控。”
這根本就是在岔開話題啊！完全沒有給出正面的回應，不說關鍵的點。
程希嶸試著問：“是因為我認出了你？”
“……不算是，”傅洲說得很慢，透露出猶豫和踟躕，空了很久才開口，“是一些其他的事情。”
其他什麽事情啊……你倒是一次性說完好嗎？這樣吊著人的胃口，實在是很不爽快的！
程希嶸很想爆發，思緒一轉，想到傅洲剛剛的反應，又硬生生把自己的急躁給忍了回去。他可能是有病的，所以不能刺激他，對他要溫柔一些，再寬和一些，用愛感化他……這樣應該是沒錯的吧？那些心靈療法不是都這樣說的嗎？
就算他沒什麽毛病，但剛剛確實有十分異常的反應。人類有七情六欲，會用行為去宣洩表達自己的情緒，去釋放自己。高興的時候笑，生氣的時候罵人，正常範圍內的情緒波動都沒什麽。也有那些超出尋常範圍的，就成了一種極端。比如傅洲剛剛那樣。
他沒發洩出來，在情緒爆發的瞬間，一股腦往裏收，把勢頭按了下去。於是就悶在了心裏，讓他怔住了。估計跟發癔癥差不多原理吧，只是不知道這種行為不會傷身。而且，到這會兒，防不住還有沒有後遺癥，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來一次。
不管他能不能承受得了，反正程希嶸覺得自己是不能再看一次了，他的心臟受不了。剛剛不過是短短的一分鐘，程希嶸覺得自己經歷了很漫長的過程，一直到現在心臟還是有些隱隱的不舒服。
姑且當一回心靈大師，就算不積極主動地給他紓解，也從側面被動地給他留一片寬和的氛圍好了。總好過逼著他去講故事，強迫他去回憶過去的事情——一定是很痛苦的回憶，才能讓他如此失控。程希嶸自認還沒有那麽殘忍，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把對方推到鍘刀下。
就這麽略過吧，這件事暫且擱置下來，不做討論。以後傅洲想講的話，那就聽一聽。他不願意開口去說，那就算了，誰還沒點過去了呢？自己也有不想說的過往，有不肯讓人知道的秘密。
程希嶸又呼出一口氣，把盤在沙發上的腿放下，準備找拖鞋。他隨意地說道：“你是今天太累了？先睡覺吧，也不早了。”
傅洲擡手，一把捉住程希嶸的手腕，把他拉了下來：“別走。”
程希嶸無奈，保持屈膝站立的動作，回頭問：“怎麽了？”
傅洲舔了下嘴唇，鼻翼微微收縮，擡眼看程希嶸，很快又把眼瞼斂了下去。這是個猶豫的過程，內心在衡量在掙紮，天平傾斜的過程都呈現在細微的表情變化之中。
他不是喜歡把心事放在表面上讓別人觀看的那種性格，就算自己矛盾，有踟躕，也是會放在心裏琢磨。等想清楚了，才會去表達，去告訴別人，去展示自己的決定。
能有現在這樣的表情，實在是罕見，也讓程希嶸的心跟著揪了一下，不太舒服。他覺得傅洲很好，真得很好。這個年輕人不用去做什麽改變，就保持他一貫的作風，能堅持自我，這樣就很好了。
他的脊骨是正的，就能筆直地往上生長，永遠保持中立穩妥。
程希嶸不忍心看他去違背自己傾向，否定自身的特質，自己去糾正自己的行為——某些並沒有什麽錯誤的行為，並不需要去改正。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很殘忍的事情。
程希嶸頓了一下，主動開口，問道：“你想告訴我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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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也有秘密。這一點，程希嶸很早就認識到了，並不懷疑自己的感覺。這個年輕人只藏他的心事，卻從來不隱瞞“自己有心事”這個事實。所以很多人看著他都會生出一些奇異的心理，覺得他有些沈郁，行為也不同於尋常人，不太敢靠近。
他接觸過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泛泛之交，有共同的利益目標時就會合作一下。對他最熱情的，也就是蘇明林了。但蘇明林和傅洲的交往，也停留在一個很淺顯的表層，日常吃喝、工作，不會有再深層次的交流了。蘇明林也是畏懼的，和他保持了一個適當的距離，並不會往前試探。
程希嶸知道這些事實，也能感受到傅洲身上清楚明顯的疏離感，了解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什麽樣的距離最合適。程希嶸也沒打算和他有太過深刻的碰撞，身體在一起，思想和靈魂還保持彼此的自由，這樣對雙方都好。
還以為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到某一天，傅洲遇到了另外一個人，然後就結束。程希嶸完全摒棄了自己最初的那種心態，從兩個人在身體上有了接觸開始，就盡量保持身體之外的那一分部可以有距離。
這是種很微妙的相處方式，處在天平之上，只要有一方動，天平就會搖搖晃晃。人站在上邊，隨之傾倒，不知道會摔到什麽地方，不知道會有怎麽樣的後果。
這是很難保持的。尤其是，只有程希嶸單方面這麽考慮，而傅洲完全沒有這個意識，也沒有配合的想法。所以程希嶸要反過來去配合著傅洲的行為，去調整自己的狀態，傅洲往前走，他就要往後退，要讓彼此之前的距離沒有變化。
一直到現在，程希嶸才發現在想錯了。
天平不是有距離就了的，還要有受力點相當才能保持平衡。傅洲往前靠近，天平開始傾斜，是朝著自己這個方向而來的。自己是不能往後的，那只能加速天平的傾倒，讓自己下落得更快而已。
只能往前。傅洲站在什麽地方，程希嶸就必須站在相應的位置點，要隨著傅洲往前才行。
程希嶸心想：“這家夥是在逼迫我嗎？逼我去靠近他，逼著我把彼此之間的距離縮短。他其實是知道我的心思的吧？他很清楚我的不情願，知道我並不想把彼此的關系弄得更覆雜。所以他這樣做，不給我反駁的餘地。”
心裏是嘀嘀咕咕地念叨，但眼睛看著傅洲的側臉，程希嶸就忍不住在心裏嘆口氣，無奈想到：“也沒那麽嚴重。他該不會有那麽深的心機，為了騙我做到這個地步。他是真地處在痛苦之中的，很壓抑，想要宣洩，希望有個人來聽他講話。這不是假的，這是真實的情感反應。”
想了很多，程希嶸最後下了定論：“他不是會拿情感來做文章的人。他是什麽樣子，就是什麽樣子。”
於是就定了心，覺得無奈，但也就認了。程希嶸看到天平上的自己往前跨了一步，看著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幾乎要面對面了。他還聽到自己的聲音傳出來，在空氣中飄飄蕩蕩，有些難以掩飾的詫異，十分不真實。
“你說，你和天叔是……那種父子？”
傅洲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完全是瞬間的事情，他神經質地把手收回來，十指交叉，指尖扣著關節，十分用力。他的指節突兀地樹立起來，指甲因為太過用力顯出紫紅色。
程希嶸往他手上看了一眼，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實在是太大了。傅洲在給自己講一件他隱瞞了很久的事情，這對他來說是個十分煎熬的時刻，是坐在這裏等著別人審判。自己再一驚一乍，無疑是往他心上插刀子，讓他更加痛苦。
還是要遵循那個什麽“用愛感化”的規則，要包容，要寬和，要微笑。
程希嶸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來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把音調壓下來，讓自己不管是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很溫和——雖然效果不怎麽樣，但他已經盡力了，心意是到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早就在九借裏玩兒了。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你。”
傅洲擡頭看程希嶸一眼。
程希嶸改口：“哦，見過幾次。但是……我的意思是，我完全沒留意過你，要不是剛剛想起來其他的事情……”
說不下去了。程希嶸覺得自己拿了把刀，往傅洲身體上刺一刀，一邊說“對不起，失誤了”，趕快拔了出來。接著，他又把刀子送了出去，才正中要害，刺到了傅洲的心臟上。
但要發誓的話，程希嶸可以指天保證，這不是自己想看到的結果。他並不想去做這樣的事情，刺激傅洲對他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程希嶸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不會講話，和人的社交能力成了負值，完全抓不到談話的技巧了。
很尷尬……氣氛原本就冷，溫度一點點往下降，空氣漸漸凝滯。
程希嶸幹脆閉上嘴巴，什麽都不說了，保持沈默。這麽僵持了片刻，傅洲才開口繼續，聲音很輕，問程希嶸：“那你知道楊天的喜好吧？”
好歹是有了個臺階。程希嶸忙不疊地順著下來了，應聲道：“知道一點。他喜歡小男孩，經常帶著那些學生跟我們一起出去玩兒。”
傅洲悶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也不和程希嶸對視。大概是在檢視自己的記憶，在回想那段過往，所以他整個人都顯得很不真切，只有一半是坐在這裏的。而另一半的他，被留在了過去之中，深陷泥沼，無法抽身。
程希嶸看不過去了，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先不說過去的事情了，跟現在也沒什麽影響。就算你是想跟我講，我們換個時間點，白天的時候，去太陽底下說。”
傅洲才擡頭，和程希嶸對視，很久很久都沒有動，始終保持眼中盛著一汪驚愕和些微不解的神態。
程希嶸解釋道：“晚上人的體征會有變化，會給人營造出一個虛假的印象。你現在所感受到的所有情緒，都是身體自動誇大了，不用信的。晚上不適合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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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以為自己的勸解會是無用的，最多是一個安慰，連安撫都不算，作用微乎其微，根本沒有什麽決定性的影響。說出來也不過是緩和氣氛為主，能讓傅洲稍微放松一些就好。
畢竟回憶並不一定都是美好的。藏起來從不表露的那些，除了珍貴之外，還有不能回頭、不堪的可能性。傅洲所封印的那個時間段，大概是他迄今為止最痛苦的經歷了，難以忍受，提都不能提，連他自己都不會回頭去看的。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記憶是個很殘忍的存在。每次回憶一段過往，就相當於要再次度過那段時間。不管是甜蜜的、開心的，還是壓抑的、痛苦的，都避免不了，要再次經歷當時的感受。
那是個漩渦，呼嘯著洶湧著，會讓人沈淪進去的。程希嶸作為一個“旁觀者”，要比傅洲清醒許多，能保持成年人的理智。程希嶸可以提醒傅洲，叫他回來，不要在那個漩渦中掙紮。
僅此而已，能達到這個效果，程希嶸就很滿意了，並不奢望更多的。
然而在他說完之後，傅洲沈默了片刻，居然點頭應了一聲“好”。
程希嶸有點懵，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個轉折，一時半會居然有點反應不過來，不知道該怎麽應對。而旁邊的傅洲已經做了起身的動作，順便給了一句“你也早點睡”。
程希嶸：“……”
這算是什麽……有點憋悶啊，一口氣都提了上來，然後被人戳了一下肋骨，於是胸腔內的呼吸就散開了。一下就洩了氣，好像之前那份刻意的準備工作，都是個玩笑，是在逗自己呢。
不太爽。
不過，程希嶸轉念想了想，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最起碼證明了傅洲目前還處在理智的支配控制之下，沒有失控，也不會有特別晦暗的負面情緒。他還能聽得進別人說話，能在雜亂的狀況之中選擇“正確”的那一個選項，去做最適合的事情。而不是被情緒牽著鼻子，只做那些好像是意願之下的消沈。
睡一覺也好，冷靜一下，等到天亮了，回到陽光之下再去講過往。
程希嶸是這麽想的，跟著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往臥室的方向走。剛開始還有點擔心傅洲會睡不著，怕他心思太沈，還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收到了心裏，掩飾起來了。怕他心裏還是在琢磨，一點一點的，自己消耗自己，全都悶在深處。
所以躺下之後，程希嶸還很留意傅洲的呼吸，聽著另一側的動靜。五分鐘之後，傅洲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十五分鐘，床邊起了輕微的鼾聲，很規律，是深度睡眠時的反應。
程希嶸：“……”
白擔心了。不過到底該說這家夥是心思重呢，還是該形容他是心太大？明明是一副困擾的樣子，自己找不到一個出口，把自己憋成一個悶葫蘆。但又是說放就能放，好像根本就沒往心裏去，也不怎麽在意。
完全不是尋常的套路和模式。正常人在這個時候都會想東想西，會睡不著的吧？比如……我。
也可能是白天睡多了，睡覺前又被傅洲丟的重磅炸彈給轟擊一番，導致程希嶸十分清醒。或者說，他的思維被刺激了起來，開始活躍，在各種猜測和念頭之間游走，根本停不下來。
大腦在自動回放，一遍一遍地播放剛剛的片段。畫面在眼前清晰可見，傅洲的每一個表情都展現在眼前，細微的變化，那些內斂掩飾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十分真實。那都是真的，做出那副神態的傅洲是真的。沒有做戲，不是開玩笑，也是愚人節的整蠱。
耳邊還環繞著他講述時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沈，有些緩慢。拖著身後長長的記憶，把自己的過往拽了出來，帶著銹跡斑斑，還有不見天日下的潮濕腥氣。
他說他是天叔……楊天的養子，但在父子之外，還有些暧昧不清的關系。傅洲自己也很難去形容那種關系，大概是各種因素太多，他自己也沒辦法給出一個很精準的定位，用一個詞或者一句話去評判他們的之間的相處模式。
況且，這種事情本身就是難以啟齒的。同性之間的戀情是超出尋常的，但這幾年大眾對同性的容納程度在提升，程希嶸自己有感覺，他們在生活中受到的非議和輿論壓力少了很多。當然，這是指正常的同性情侶。
傅洲和楊天……不管從哪裏看都超出了“正常”的範圍。年齡上來講的話，楊天做傅洲的“養父”都顯得太過年長，再差出去幾年，傅洲喊他一聲“爺爺”也沒什麽錯。而最關鍵的是，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即使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法律意義上的收養關系，也太過火了些……總之，這是超出了程希嶸可以接受的程度，完全沒辦法想象。
“好在……”程希嶸翻身，看著窗外，“好在傅洲也沒有說得很肯定。說不定是自己想得太嚴重了，他們兩個人其實並沒有那麽齷齪。是有什麽誤會的吧。”
但願是自己的理解有了偏差。
傅洲只說他和楊天“不是單純的父子”，至於在父子之外還有什麽關系，他想了很久都沒有補充。言辭之間倒也不是閃爍，是真得遲疑、迷茫，很為難，無法給出更多的解釋和形容。
於是這個問題就被擱置了下來，傅洲自己呼呼大睡，留下程希嶸仰著面琢磨那句話的意思。然後越想越多，以前發生過的細節全都湧現了出來，亂糟糟地擠成一團，在腦袋裏吵得要命。
程希嶸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大腦可以儲存這麽多信息——沒有用的記憶。他還以為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就被自己給丟到外太空了，根本不會去記住的。從想起來傅洲的那一刻開始，就好像是一個新地圖被打開了，和九借有關的、在九借中發生過的，都逐漸浮出來，無比清晰。
程希嶸想到天叔帶過的那些小男生，早就遺忘的面孔，這個時候也都回來了。天叔和那些孩子相處的神態也都在腦海裏浮浮沈沈，迫使程希嶸嘆了口氣。
天叔確實是喜歡男孩子的。傅洲……曾經也是個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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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翻到渾身不舒服，四肢都很沈，氣血不足似的發軟。強迫也沒有用，念了很多遍“停下來，你的身體需要休息”都是無效的，還是抑制不住那些念頭。天快亮的時候，程希嶸才迷迷糊糊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見了天叔。
與其說是夢，更像是回憶。大腦處在一個活躍的狀態之下，一直不停歇地去做那些重覆的動作，成了慣性之後，延續到夢中。
程希嶸夢到自己問過天叔的問題：“你和這些小男孩在一起，你不覺得良心上不安嗎？”
天叔脾氣好，對人向來都是樂呵呵的，少有生氣的時候。聽了程希嶸這麽一問，也還是平平靜靜，眼角的笑意成了習慣，依舊沒有減淡半分。他不生氣，也不覺得是被程希嶸拆穿了什麽怪癖，或者有被冒犯之類的。他從頭到尾都是理所應當的態度，並不覺得這樣一件事有什麽問題。
程希嶸這是個問句，但其實也是一個陳述，在表達他對天叔的不滿。他自己先感到不妥當，看不過天叔對那些孩子做的事情，才有了那麽一句。說是問天叔的想法和感受，更像是提醒天叔，“這是壞良心的事情”。
但天叔不在意，那不管程希嶸說什麽都沒有用。程希嶸被天叔打太極的高明手段給推了個踉蹌，一口氣憋在胸口，硬生生忍了下來。他沒有權利幹涉天叔的私生活，即使天叔不是長輩，他也沒有資格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更何況，那些男孩子喜歡天叔，願意呆在天叔的身邊。
而且天叔知道分寸，總是卡著那個擦邊的界限，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壞。他喜歡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平時帶出來玩兒的小男孩也是中學生階段居多。但他會和孩子的父母交好，來往密切，隨時對父母報備孩子的行蹤。
他表現得太真誠了，又坦蕩又磊落，絲毫不會讓人懷疑他有什麽不良的嗜好。
再大一些，那些高中生就自由很多，有自己的想法，追求獨立和自由了。天叔帶這些孩子出門，就略去了和孩子父母交流的步驟，直接面對面。也是因為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過了十六歲，跨過了法律上的一個分界點。
他一直是這樣，隨性肆意，在這種事情上胡作妄為。但他又嚴苛地把握著那個度，沒有絲毫誤差，從來不會破了規矩，也不會越矩。
後來有很多次，程希嶸看見那些骨骼還沒長開的小男孩，都覺得很生氣。他自己剛剛脫離了青少年的稚嫩，有了大人的輪廓，開始想要變得成熟穩重起來。他的心很急切，渴望自己立刻就能頂天立地，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又還有半只腳留在青澀的少年時代，沒有幹脆利落地脫離幹凈。
他對那些小男孩的心情是很微妙的。一方面想著他們這樣沈淪，也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就該承擔所有的後果，沒什麽值得同情的。轉念又覺得，這些孩子才十幾歲，法律上來說都還沒有民事行為能力，他們能對自己負責嗎？
這是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局限，他們還不成熟，所以才有“監護人”這個身份的存在。真地放任他們和天叔廝混下去，這樣好嗎？
周圍沒有人提過這些，或者說，是私底下和天叔講了，並沒有讓第三個人知道。程希嶸忍了很多次，在一旁看了很久，終於還是沒忍到最後，又問了天叔。
“那些小孩的家長，知道你帶著他們的孩子出去玩兒嗎？”
天叔笑瞇瞇地沈吟幾秒鐘，點頭應道：“知道啊。”
程希嶸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結巴了半天，才問出來：“你確定，每一件都知道？”
“每一件。”天叔自己數了數，“帶他們試鏡、參加節目，出來旅游，吃飯、打游戲……唔，還有追星也算吧？和你們一起玩兒。你忘了，你上個月還給人簽名了。”
天叔說只有這些，還不一定有和程希嶸一起做過的事情更多——天叔還教程希嶸吸煙、喝酒，教程希嶸牌桌上的規則，還教程希嶸出老千。他可不讓那些小孩子碰這些東西。
當時就說到這裏，沒有再繼續下去。程希嶸也有自制力，知道自己過問天叔的事情已經是越矩了，不符合規矩。也只能點到為止，不能傷了天叔的面子，還要給自己留個臺階下。天叔已經這樣說了，難道自己還要揪著他的衣領，逼他承認他做過更多嗎？
不可能的，也沒有意義。
於是這麽多年就過去了，程希嶸沒再提過這件事。只是心裏還是會懷疑，當時天叔說的那些，是真的？還是應付自己隨口說的？
他整天帶著那些小男孩，動輒就是共用一個杯子，吃對方筷子上的東西。這種暧昧的相處方式是眾人皆知的，就在大家的眼前晃蕩，這總不能是假的。都到了這種程度，他說他什麽壞事都沒有做，邏輯上通順嗎？有可信度嗎？
然後再回到傅洲這裏。如果天叔說的那些沒有撒謊，那傅洲和天叔是不是也是那樣的相處方式？湊到一起只是吃喝玩樂，沒有更近的行為，沒有超出倫理常剛，沒做過分的事情？
但……傅洲是特殊的。
程希嶸在夢裏稀裏糊塗的，思維還循著理智和邏輯，卻在枝葉上發散開，天馬行空。夢裏亂糟糟的，場景來回轉換，紛雜沒有規律。他自己也記不住多少，到睜開眼前的那一刻，只剩最後一個印象：傅洲和那些孩子不一樣。
天叔會帶那些小男孩出門，會把他們帶到這個圈子中，絲毫不掩飾，也不避諱。哪個人有天賦，也有運氣，被導演或者制片看中了，就入了行。或者是參加個群體拍攝，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從來沒帶過傅洲，沒有介紹這個圈子裏的藝人和傅洲認識，沒有給傅洲鋪過路子——傅洲從小就開始拍攝了，早早地就顯露出和娛樂圈不可分離的未來。如果可以的話，讓他早日接觸到程希嶸這個階層的人，對傅洲將來的路是很有益處的。
程希嶸睜開眼，意識慢了半拍，感覺往後延遲。他看著天花板，幾秒鐘後，他轉頭，看著旁邊已經坐起身的傅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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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點了支煙，看見程希嶸回頭，手指抖了一下。大概是某種本能反應，身體比理智更快，自主做出了行動。等理智的步伐跟上之後，他才打住，保持那個姿態，沒有動。
一個夾著煙靠在床頭，一個側躺往上看，對視起來。
程希嶸突然想到一句“事後一支煙”……呸，什麽“事後”？憑什麽就是他抽煙呢？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胡思亂想之際，程希嶸把起床氣給壓下去了一半，整個人的狀態還算不錯，挺平和的。他懶得開口，不想說話，就把頭給轉了回頭，看另一側，不再和傅洲對視。
傅洲說道：“我就抽一根。”
他從來不在臥室抽煙，平時犯了癮都是去陽臺，關了陽臺門對著窗戶抽。後來更是不分地點，只要程希嶸在場，他都是摸摸打火機，就把煙給裝回去了。他自己沒說過，程希嶸也不瞎，看得出來他是顧忌自己的身體狀況，在極力忍耐。
這會兒破了規矩，犯了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戒條，可見是實在忍不下去了。果然昨晚的情緒延續到了現在，他還是很在意的，痛苦壓抑，焦躁不安，要靠尼古丁來緩解。
程希嶸悶“嗯”一聲，倦怠無力，只剩腦袋還在活躍。他貼著枕巾，心想“他昨晚有沒有做夢”、“是不是很糟糕的夢”這些沒有關系的問題。正想著，旁邊就有了動靜。傅洲起身下床，走到床邊，把窗戶打開了。
他對著窗戶猛吸了兩口，把煙蒂擰滅在一個空掉的爽膚水瓶蓋中，連帶瓶身一起丟進了垃圾桶裏。
窗還開著，傅洲的手臂無意識地動了兩下，是做出了一個扇風的動作——他企圖能把臥室內的煙味給扇出去。
到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分，在某些事情上，他嚴謹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對自己沒有情，十分苛刻，不夠溫柔，也不夠寬容和善。
程希嶸無奈嘆了口氣，撐著床坐了起來。他隨手揉了揉頭發，看著床邊的傅洲，啞著嗓音問道：“你是不是在等我睡醒？”
說完又覺得這個開頭不好。自己都已經看出來傅洲的意圖了，感受到了他的迫切和焦慮，還這樣問。多此一舉，也讓傅洲很難接話。程希嶸幹脆往後坐，靠在床頭上，和傅洲之前的坐姿一樣。他擺出了聆聽的架勢，自己又把話題接過來繼續說道：“昨天說到哪裏了？繼續。”
自己沒有那樣的經歷，也就沒辦法感同身受，不能真正去體會到一個人的觸感。但從理智上去想，程希嶸大概能夠知道傅洲現在的心情，能猜出來個大致的輪廓模樣。傅洲太自我，受到外界的幹擾微乎其微，所以很容易進入一個偏激執念的狀態之中。他認準了一件事情，那就一直盯著看，永遠不會挪開目光。
眼下的話，他下定了決心，要把過去的那段故事告訴自己。那在全部訴說完之前，他會始終處於一個緊繃的狀態，一直保持蓄勢待發的焦躁，會留在記憶中的那個情緒之下，不會有緩解下來的可能性。
昨晚被打斷了，看起來他是很平和的，理智又清醒，接受了程希嶸的建議。但事實上，果然如程希嶸擔心的那樣，所有的情緒還是憋悶在了心理，在身體內發酵，逐漸膨脹，開始吞噬他這個人。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理，在那種心情之下，他倒是能睡得著。但睡醒之後，非但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貌似比昨天晚上還要負面一些。
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有一個發洩的對象，要傾訴，要把心底的淤泥都挖出來，放在陽光下曬幹。自己是他選擇的太陽，要去幫他完成這個重生的過程。那盡管實現這個隱形的心願，這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程希嶸頓了一下，很誠懇地說道：“我昨天晚上想了很長時間，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不是要冒犯你，事實上，天叔……楊天，他從來沒否認過自己喜歡小男孩。”
沒有回應。傅洲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在腦內構想這件事的框架，要找一個最合適的講述方式。
程希嶸跟著說下去：“我也見過的。他總是帶一些小男生出來玩兒，最小的，大概十三歲吧。剛剛念初中的那個年紀，一臉天真地跟在他身邊……那個時候，你多大——”
話沒說完，被傅洲打斷了。很突兀的，簡簡單單幾個字，湊成一句話，也能成一個驚天炸彈。
“他硬不起來。”
程希嶸：“……”
明明說的是漢語，都是很簡單的漢字，日常經常用的。但是拼到一起之後，就需要聽者花些時間去理解。思緒慢了一步，想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含義之後，像是被人在後背上捶了一拳，渾身都跟著震了一下。跟著，大腦就開始自主活動，忍不住去做更多邊邊角角的猜想。
楊天硬不起來？為什麽？什麽時候開始的？
所以說，他帶著那些小男孩，就真地只是吃吃飯、做做游戲？最親密的行為就是公用一雙筷子，再沒有更近一步的行為了？大家聚會散場之後，他不是把那些孩子帶去酒店的？像他自己說的，是送回了家？
這是真的？有沒有其他可能？比如用工具什麽的？他自己不行，也可以買工具來輔助的啊。
等等，這些不是關鍵……他是真地不舉嗎？傅洲沒開玩笑？也不是分手決裂之後，故意給楊天抹黑潑臟水？
怎麽……
這太難相信了！
程希嶸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張著嘴瞪著眼看傅洲。他知道自己的樣子應該很傻，像個白癡，但是這會兒哪裏還管得了那些個偶像包袱？這大概是他最近聽到最震驚的消息了，不亞於發現馮奕和周晟背地裏有茍合，同等當量，不管是哪個炸下來，都很難承受。
傅洲放棄了找框架這個打算，幹脆就想到哪裏就說什麽，有了那個開頭之後，跟著往下講起來：“他找小孩子，有一小部分是因為他確實喜歡年紀小的孩子。但也不是非小孩子不可，更大的原因，就是為了掩飾自己。”
掩飾他不行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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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的話，會發現這是個挺高明的掩飾。天叔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的隱疾，但作為一個成年男人，不可能沒有夜生活的。尤其是在娛樂圈這個大環境下，躁動不安，觀念也較之常人更加開放肆意。人對待身體上的接觸並不是十分嚴苛慎微，不介意一時的貪歡，常有419和送人這些行為。
正常來說，除非是有了家室，大家默認這個人是不能動的，不會主動去撩騷，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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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記憶被打開了大門，少了攔路的阻礙，便洶湧呼嘯著過來，浩浩蕩蕩地從腦袋裏碾壓過去。再沒有什麽困阻，回憶就變得十分輕松簡單，所有的細節都重現，像是定格的畫面，一幅幅都在眼前滑過。
程希嶸恍然大悟，指著傅洲結巴了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你是那個小孩？”
語焉不詳，問得沒頭沒尾，很莫名其妙。這世界上的“小孩”多了去了，他這樣說，可以是海量中的任何一個。是他合作過的小演員，或者是吃飯時遇到的搗蛋熊孩子，也可能是要過他簽名的小姑娘。指代不明，旁人聽了會茫然不解。
但傅洲聽懂了。
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之中，程希嶸認出了傅洲，也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透露出了他是就是“程希嶸”這個事實。成了既定事實，沒有辦法補救了。
程希嶸自覺失言，懊悔得不行，怪自己剛剛太激動。又想接下來的時間會很煎熬，要合理解釋“還魂”這件事太難了。要讓傅洲相信，不會把自己當成什麽鬼怪或者神經病，這……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原理啊！
正在愁苦，卻見傅洲像是被電擊，整個人神經質地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程希嶸看到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是在剎那間憋出來的，快到根本沒有看到過程，眨個眼的功夫就出現了。
眼神也是僵直的，瞳仁收縮起來，顯出狹隘和局促，陷入某種泥潭之中，被拖著往下沈淪。呼吸變得很急，也很淺，胸腔在劇烈起伏，卻不見有多少空氣能進入他的體內。
程希嶸嚇了一跳，想去拍傅洲，手都擡起來了，又不敢去碰傅洲，怕再刺激到他。程希嶸只能圍在傅洲身邊，心想“這算是什麽毛病”，嘴上一邊小聲地叫他的名字，試圖讓他能保持理智。
不知道是程希嶸把他的魂給喊了回來，這股力量足夠支撐傅洲的情緒波動。還是說傅洲比較自愈能力比較強，失神也是片刻的事情，很快就能自我調解，可以脫離異狀。
大概一分鐘之後，傅洲的眼珠動了一下，然後轉了起來。剛開始有些遲緩、艱澀，過了那個時期，繼續活動下去，打開了僵局之後就很正常了。眼神逐漸清明，精神力在恢覆，沒有了之前的偏激僵直。呼吸也在恢覆正常，慢了下來，也平穩了許多。
程希嶸一直在旁邊盯著傅洲，看著他的呼吸徹底正常了，才長長地換了一口呼吸。這一遭太嚇人了，程希嶸跟著緊繃了一分鐘，緊張的感覺到現在還沒消除，感覺自己要折壽的。
傅洲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聲音悶在掌心中，低低地說道：“抱歉。”
程希嶸皺眉，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到底是有什麽精神上的毛病嗎？我不是開玩笑，認真的，要是有問題可以去看醫生，你別諱疾忌醫。不用想別的，明白嗎？”
傅洲放下自己的手臂，神情之中還藏著一絲痛苦和壓抑，身體繃得很緊，保持那個坐姿長久不動：“不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有些失控。”
這根本就是在岔開話題啊！完全沒有給出正面的回應，不說關鍵的點。
程希嶸試著問：“是因為我認出了你？”
“……不算是，”傅洲說得很慢，透露出猶豫和踟躕，空了很久才開口，“是一些其他的事情。”
其他什麽事情啊……你倒是一次性說完好嗎？這樣吊著人的胃口，實在是很不爽快的！
程希嶸很想爆發，思緒一轉，想到傅洲剛剛的反應，又硬生生把自己的急躁給忍了回去。他可能是有病的，所以不能刺激他，對他要溫柔一些，再寬和一些，用愛感化他……這樣應該是沒錯的吧？那些心靈療法不是都這樣說的嗎？
就算他沒什麽毛病，但剛剛確實有十分異常的反應。人類有七情六欲，會用行為去宣洩表達自己的情緒，去釋放自己。高興的時候笑，生氣的時候罵人，正常範圍內的情緒波動都沒什麽。也有那些超出尋常範圍的，就成了一種極端。比如傅洲剛剛那樣。
他沒發洩出來，在情緒爆發的瞬間，一股腦往裏收，把勢頭按了下去。於是就悶在了心裏，讓他怔住了。估計跟發癔癥差不多原理吧，只是不知道這種行為不會傷身。而且，到這會兒，防不住還有沒有後遺癥，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來一次。
不管他能不能承受得了，反正程希嶸覺得自己是不能再看一次了，他的心臟受不了。剛剛不過是短短的一分鐘，程希嶸覺得自己經歷了很漫長的過程，一直到現在心臟還是有些隱隱的不舒服。
姑且當一回心靈大師，就算不積極主動地給他紓解，也從側面被動地給他留一片寬和的氛圍好了。總好過逼著他去講故事，強迫他去回憶過去的事情——一定是很痛苦的回憶，才能讓他如此失控。程希嶸自認還沒有那麽殘忍，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把對方推到鍘刀下。
就這麽略過吧，這件事暫且擱置下來，不做討論。以後傅洲想講的話，那就聽一聽。他不願意開口去說，那就算了，誰還沒點過去了呢？自己也有不想說的過往，有不肯讓人知道的秘密。
程希嶸又呼出一口氣，把盤在沙發上的腿放下，準備找拖鞋。他隨意地說道：“你是今天太累了？先睡覺吧，也不早了。”
傅洲擡手，一把捉住程希嶸的手腕，把他拉了下來：“別走。”
程希嶸無奈，保持屈膝站立的動作，回頭問：“怎麽了？”
傅洲舔了下嘴唇，鼻翼微微收縮，擡眼看程希嶸，很快又把眼瞼斂了下去。這是個猶豫的過程，內心在衡量在掙紮，天平傾斜的過程都呈現在細微的表情變化之中。
他不是喜歡把心事放在表面上讓別人觀看的那種性格，就算自己矛盾，有踟躕，也是會放在心裏琢磨。等想清楚了，才會去表達，去告訴別人，去展示自己的決定。
能有現在這樣的表情，實在是罕見，也讓程希嶸的心跟著揪了一下，不太舒服。他覺得傅洲很好，真得很好。這個年輕人不用去做什麽改變，就保持他一貫的作風，能堅持自我，這樣就很好了。
他的脊骨是正的，就能筆直地往上生長，永遠保持中立穩妥。
程希嶸不忍心看他去違背自己傾向，否定自身的特質，自己去糾正自己的行為——某些並沒有什麽錯誤的行為，並不需要去改正。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很殘忍的事情。
程希嶸頓了一下，主動開口，問道：“你想告訴我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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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也有秘密。這一點，程希嶸很早就認識到了，並不懷疑自己的感覺。這個年輕人只藏他的心事，卻從來不隱瞞“自己有心事”這個事實。所以很多人看著他都會生出一些奇異的心理，覺得他有些沈郁，行為也不同於尋常人，不太敢靠近。
他接觸過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泛泛之交，有共同的利益目標時就會合作一下。對他最熱情的，也就是蘇明林了。但蘇明林和傅洲的交往，也停留在一個很淺顯的表層，日常吃喝、工作，不會有再深層次的交流了。蘇明林也是畏懼的，和他保持了一個適當的距離，並不會往前試探。
程希嶸知道這些事實，也能感受到傅洲身上清楚明顯的疏離感，了解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什麽樣的距離最合適。程希嶸也沒打算和他有太過深刻的碰撞，身體在一起，思想和靈魂還保持彼此的自由，這樣對雙方都好。
還以為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到某一天，傅洲遇到了另外一個人，然後就結束。程希嶸完全摒棄了自己最初的那種心態，從兩個人在身體上有了接觸開始，就盡量保持身體之外的那一分部可以有距離。
這是種很微妙的相處方式，處在天平之上，只要有一方動，天平就會搖搖晃晃。人站在上邊，隨之傾倒，不知道會摔到什麽地方，不知道會有怎麽樣的後果。
這是很難保持的。尤其是，只有程希嶸單方面這麽考慮，而傅洲完全沒有這個意識，也沒有配合的想法。所以程希嶸要反過來去配合著傅洲的行為，去調整自己的狀態，傅洲往前走，他就要往後退，要讓彼此之前的距離沒有變化。
一直到現在，程希嶸才發現在想錯了。
天平不是有距離就了的，還要有受力點相當才能保持平衡。傅洲往前靠近，天平開始傾斜，是朝著自己這個方向而來的。自己是不能往後的，那只能加速天平的傾倒，讓自己下落得更快而已。
只能往前。傅洲站在什麽地方，程希嶸就必須站在相應的位置點，要隨著傅洲往前才行。
程希嶸心想：“這家夥是在逼迫我嗎？逼我去靠近他，逼著我把彼此之間的距離縮短。他其實是知道我的心思的吧？他很清楚我的不情願，知道我並不想把彼此的關系弄得更覆雜。所以他這樣做，不給我反駁的餘地。”
心裏是嘀嘀咕咕地念叨，但眼睛看著傅洲的側臉，程希嶸就忍不住在心裏嘆口氣，無奈想到：“也沒那麽嚴重。他該不會有那麽深的心機，為了騙我做到這個地步。他是真地處在痛苦之中的，很壓抑，想要宣洩，希望有個人來聽他講話。這不是假的，這是真實的情感反應。”
想了很多，程希嶸最後下了定論：“他不是會拿情感來做文章的人。他是什麽樣子，就是什麽樣子。”
於是就定了心，覺得無奈，但也就認了。程希嶸看到天平上的自己往前跨了一步，看著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幾乎要面對面了。他還聽到自己的聲音傳出來，在空氣中飄飄蕩蕩，有些難以掩飾的詫異，十分不真實。
“你說，你和天叔是……那種父子？”
傅洲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完全是瞬間的事情，他神經質地把手收回來，十指交叉，指尖扣著關節，十分用力。他的指節突兀地樹立起來，指甲因為太過用力顯出紫紅色。
程希嶸往他手上看了一眼，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實在是太大了。傅洲在給自己講一件他隱瞞了很久的事情，這對他來說是個十分煎熬的時刻，是坐在這裏等著別人審判。自己再一驚一乍，無疑是往他心上插刀子，讓他更加痛苦。
還是要遵循那個什麽“用愛感化”的規則，要包容，要寬和，要微笑。
程希嶸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來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把音調壓下來，讓自己不管是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很溫和——雖然效果不怎麽樣，但他已經盡力了，心意是到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早就在九借裏玩兒了。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你。”
傅洲擡頭看程希嶸一眼。
程希嶸改口：“哦，見過幾次。但是……我的意思是，我完全沒留意過你，要不是剛剛想起來其他的事情……”
說不下去了。程希嶸覺得自己拿了把刀，往傅洲身體上刺一刀，一邊說“對不起，失誤了”，趕快拔了出來。接著，他又把刀子送了出去，才正中要害，刺到了傅洲的心臟上。
但要發誓的話，程希嶸可以指天保證，這不是自己想看到的結果。他並不想去做這樣的事情，刺激傅洲對他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程希嶸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不會講話，和人的社交能力成了負值，完全抓不到談話的技巧了。
很尷尬……氣氛原本就冷，溫度一點點往下降，空氣漸漸凝滯。
程希嶸幹脆閉上嘴巴，什麽都不說了，保持沈默。這麽僵持了片刻，傅洲才開口繼續，聲音很輕，問程希嶸：“那你知道楊天的喜好吧？”
好歹是有了個臺階。程希嶸忙不疊地順著下來了，應聲道：“知道一點。他喜歡小男孩，經常帶著那些學生跟我們一起出去玩兒。”
傅洲悶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也不和程希嶸對視。大概是在檢視自己的記憶，在回想那段過往，所以他整個人都顯得很不真切，只有一半是坐在這裏的。而另一半的他，被留在了過去之中，深陷泥沼，無法抽身。
程希嶸看不過去了，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先不說過去的事情了，跟現在也沒什麽影響。就算你是想跟我講，我們換個時間點，白天的時候，去太陽底下說。”
傅洲才擡頭，和程希嶸對視，很久很久都沒有動，始終保持眼中盛著一汪驚愕和些微不解的神態。
程希嶸解釋道：“晚上人的體征會有變化，會給人營造出一個虛假的印象。你現在所感受到的所有情緒，都是身體自動誇大了，不用信的。晚上不適合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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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以為自己的勸解會是無用的，最多是一個安慰，連安撫都不算，作用微乎其微，根本沒有什麽決定性的影響。說出來也不過是緩和氣氛為主，能讓傅洲稍微放松一些就好。
畢竟回憶並不一定都是美好的。藏起來從不表露的那些，除了珍貴之外，還有不能回頭、不堪的可能性。傅洲所封印的那個時間段，大概是他迄今為止最痛苦的經歷了，難以忍受，提都不能提，連他自己都不會回頭去看的。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記憶是個很殘忍的存在。每次回憶一段過往，就相當於要再次度過那段時間。不管是甜蜜的、開心的，還是壓抑的、痛苦的，都避免不了，要再次經歷當時的感受。
那是個漩渦，呼嘯著洶湧著，會讓人沈淪進去的。程希嶸作為一個“旁觀者”，要比傅洲清醒許多，能保持成年人的理智。程希嶸可以提醒傅洲，叫他回來，不要在那個漩渦中掙紮。
僅此而已，能達到這個效果，程希嶸就很滿意了，並不奢望更多的。
然而在他說完之後，傅洲沈默了片刻，居然點頭應了一聲“好”。
程希嶸有點懵，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個轉折，一時半會居然有點反應不過來，不知道該怎麽應對。而旁邊的傅洲已經做了起身的動作，順便給了一句“你也早點睡”。
程希嶸：“……”
這算是什麽……有點憋悶啊，一口氣都提了上來，然後被人戳了一下肋骨，於是胸腔內的呼吸就散開了。一下就洩了氣，好像之前那份刻意的準備工作，都是個玩笑，是在逗自己呢。
不太爽。
不過，程希嶸轉念想了想，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最起碼證明了傅洲目前還處在理智的支配控制之下，沒有失控，也不會有特別晦暗的負面情緒。他還能聽得進別人說話，能在雜亂的狀況之中選擇“正確”的那一個選項，去做最適合的事情。而不是被情緒牽著鼻子，只做那些好像是意願之下的消沈。
睡一覺也好，冷靜一下，等到天亮了，回到陽光之下再去講過往。
程希嶸是這麽想的，跟著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往臥室的方向走。剛開始還有點擔心傅洲會睡不著，怕他心思太沈，還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收到了心裏，掩飾起來了。怕他心裏還是在琢磨，一點一點的，自己消耗自己，全都悶在深處。
所以躺下之後，程希嶸還很留意傅洲的呼吸，聽著另一側的動靜。五分鐘之後，傅洲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十五分鐘，床邊起了輕微的鼾聲，很規律，是深度睡眠時的反應。
程希嶸：“……”
白擔心了。不過到底該說這家夥是心思重呢，還是該形容他是心太大？明明是一副困擾的樣子，自己找不到一個出口，把自己憋成一個悶葫蘆。但又是說放就能放，好像根本就沒往心裏去，也不怎麽在意。
完全不是尋常的套路和模式。正常人在這個時候都會想東想西，會睡不著的吧？比如……我。
也可能是白天睡多了，睡覺前又被傅洲丟的重磅炸彈給轟擊一番，導致程希嶸十分清醒。或者說，他的思維被刺激了起來，開始活躍，在各種猜測和念頭之間游走，根本停不下來。
大腦在自動回放，一遍一遍地播放剛剛的片段。畫面在眼前清晰可見，傅洲的每一個表情都展現在眼前，細微的變化，那些內斂掩飾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十分真實。那都是真的，做出那副神態的傅洲是真的。沒有做戲，不是開玩笑，也是愚人節的整蠱。
耳邊還環繞著他講述時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沈，有些緩慢。拖著身後長長的記憶，把自己的過往拽了出來，帶著銹跡斑斑，還有不見天日下的潮濕腥氣。
他說他是天叔……楊天的養子，但在父子之外，還有些暧昧不清的關系。傅洲自己也很難去形容那種關系，大概是各種因素太多，他自己也沒辦法給出一個很精準的定位，用一個詞或者一句話去評判他們的之間的相處模式。
況且，這種事情本身就是難以啟齒的。同性之間的戀情是超出尋常的，但這幾年大眾對同性的容納程度在提升，程希嶸自己有感覺，他們在生活中受到的非議和輿論壓力少了很多。當然，這是指正常的同性情侶。
傅洲和楊天……不管從哪裏看都超出了“正常”的範圍。年齡上來講的話，楊天做傅洲的“養父”都顯得太過年長，再差出去幾年，傅洲喊他一聲“爺爺”也沒什麽錯。而最關鍵的是，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即使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法律意義上的收養關系，也太過火了些……總之，這是超出了程希嶸可以接受的程度，完全沒辦法想象。
“好在……”程希嶸翻身，看著窗外，“好在傅洲也沒有說得很肯定。說不定是自己想得太嚴重了，他們兩個人其實並沒有那麽齷齪。是有什麽誤會的吧。”
但願是自己的理解有了偏差。
傅洲只說他和楊天“不是單純的父子”，至於在父子之外還有什麽關系，他想了很久都沒有補充。言辭之間倒也不是閃爍，是真得遲疑、迷茫，很為難，無法給出更多的解釋和形容。
於是這個問題就被擱置了下來，傅洲自己呼呼大睡，留下程希嶸仰著面琢磨那句話的意思。然後越想越多，以前發生過的細節全都湧現了出來，亂糟糟地擠成一團，在腦袋裏吵得要命。
程希嶸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大腦可以儲存這麽多信息——沒有用的記憶。他還以為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就被自己給丟到外太空了，根本不會去記住的。從想起來傅洲的那一刻開始，就好像是一個新地圖被打開了，和九借有關的、在九借中發生過的，都逐漸浮出來，無比清晰。
程希嶸想到天叔帶過的那些小男生，早就遺忘的面孔，這個時候也都回來了。天叔和那些孩子相處的神態也都在腦海裏浮浮沈沈，迫使程希嶸嘆了口氣。
天叔確實是喜歡男孩子的。傅洲……曾經也是個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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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翻到渾身不舒服，四肢都很沈，氣血不足似的發軟。強迫也沒有用，念了很多遍“停下來，你的身體需要休息”都是無效的，還是抑制不住那些念頭。天快亮的時候，程希嶸才迷迷糊糊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見了天叔。
與其說是夢，更像是回憶。大腦處在一個活躍的狀態之下，一直不停歇地去做那些重覆的動作，成了慣性之後，延續到夢中。
程希嶸夢到自己問過天叔的問題：“你和這些小男孩在一起，你不覺得良心上不安嗎？”
天叔脾氣好，對人向來都是樂呵呵的，少有生氣的時候。聽了程希嶸這麽一問，也還是平平靜靜，眼角的笑意成了習慣，依舊沒有減淡半分。他不生氣，也不覺得是被程希嶸拆穿了什麽怪癖，或者有被冒犯之類的。他從頭到尾都是理所應當的態度，並不覺得這樣一件事有什麽問題。
程希嶸這是個問句，但其實也是一個陳述，在表達他對天叔的不滿。他自己先感到不妥當，看不過天叔對那些孩子做的事情，才有了那麽一句。說是問天叔的想法和感受，更像是提醒天叔，“這是壞良心的事情”。
但天叔不在意，那不管程希嶸說什麽都沒有用。程希嶸被天叔打太極的高明手段給推了個踉蹌，一口氣憋在胸口，硬生生忍了下來。他沒有權利幹涉天叔的私生活，即使天叔不是長輩，他也沒有資格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更何況，那些男孩子喜歡天叔，願意呆在天叔的身邊。
而且天叔知道分寸，總是卡著那個擦邊的界限，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壞。他喜歡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平時帶出來玩兒的小男孩也是中學生階段居多。但他會和孩子的父母交好，來往密切，隨時對父母報備孩子的行蹤。
他表現得太真誠了，又坦蕩又磊落，絲毫不會讓人懷疑他有什麽不良的嗜好。
再大一些，那些高中生就自由很多，有自己的想法，追求獨立和自由了。天叔帶這些孩子出門，就略去了和孩子父母交流的步驟，直接面對面。也是因為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過了十六歲，跨過了法律上的一個分界點。
他一直是這樣，隨性肆意，在這種事情上胡作妄為。但他又嚴苛地把握著那個度，沒有絲毫誤差，從來不會破了規矩，也不會越矩。
後來有很多次，程希嶸看見那些骨骼還沒長開的小男孩，都覺得很生氣。他自己剛剛脫離了青少年的稚嫩，有了大人的輪廓，開始想要變得成熟穩重起來。他的心很急切，渴望自己立刻就能頂天立地，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又還有半只腳留在青澀的少年時代，沒有幹脆利落地脫離幹凈。
他對那些小男孩的心情是很微妙的。一方面想著他們這樣沈淪，也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就該承擔所有的後果，沒什麽值得同情的。轉念又覺得，這些孩子才十幾歲，法律上來說都還沒有民事行為能力，他們能對自己負責嗎？
這是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局限，他們還不成熟，所以才有“監護人”這個身份的存在。真地放任他們和天叔廝混下去，這樣好嗎？
周圍沒有人提過這些，或者說，是私底下和天叔講了，並沒有讓第三個人知道。程希嶸忍了很多次，在一旁看了很久，終於還是沒忍到最後，又問了天叔。
“那些小孩的家長，知道你帶著他們的孩子出去玩兒嗎？”
天叔笑瞇瞇地沈吟幾秒鐘，點頭應道：“知道啊。”
程希嶸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結巴了半天，才問出來：“你確定，每一件都知道？”
“每一件。”天叔自己數了數，“帶他們試鏡、參加節目，出來旅游，吃飯、打游戲……唔，還有追星也算吧？和你們一起玩兒。你忘了，你上個月還給人簽名了。”
天叔說只有這些，還不一定有和程希嶸一起做過的事情更多——天叔還教程希嶸吸煙、喝酒，教程希嶸牌桌上的規則，還教程希嶸出老千。他可不讓那些小孩子碰這些東西。
當時就說到這裏，沒有再繼續下去。程希嶸也有自制力，知道自己過問天叔的事情已經是越矩了，不符合規矩。也只能點到為止，不能傷了天叔的面子，還要給自己留個臺階下。天叔已經這樣說了，難道自己還要揪著他的衣領，逼他承認他做過更多嗎？
不可能的，也沒有意義。
於是這麽多年就過去了，程希嶸沒再提過這件事。只是心裏還是會懷疑，當時天叔說的那些，是真的？還是應付自己隨口說的？
他整天帶著那些小男孩，動輒就是共用一個杯子，吃對方筷子上的東西。這種暧昧的相處方式是眾人皆知的，就在大家的眼前晃蕩，這總不能是假的。都到了這種程度，他說他什麽壞事都沒有做，邏輯上通順嗎？有可信度嗎？
然後再回到傅洲這裏。如果天叔說的那些沒有撒謊，那傅洲和天叔是不是也是那樣的相處方式？湊到一起只是吃喝玩樂，沒有更近的行為，沒有超出倫理常剛，沒做過分的事情？
但……傅洲是特殊的。
程希嶸在夢裏稀裏糊塗的，思維還循著理智和邏輯，卻在枝葉上發散開，天馬行空。夢裏亂糟糟的，場景來回轉換，紛雜沒有規律。他自己也記不住多少，到睜開眼前的那一刻，只剩最後一個印象：傅洲和那些孩子不一樣。
天叔會帶那些小男孩出門，會把他們帶到這個圈子中，絲毫不掩飾，也不避諱。哪個人有天賦，也有運氣，被導演或者制片看中了，就入了行。或者是參加個群體拍攝，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從來沒帶過傅洲，沒有介紹這個圈子裏的藝人和傅洲認識，沒有給傅洲鋪過路子——傅洲從小就開始拍攝了，早早地就顯露出和娛樂圈不可分離的未來。如果可以的話，讓他早日接觸到程希嶸這個階層的人，對傅洲將來的路是很有益處的。
程希嶸睜開眼，意識慢了半拍，感覺往後延遲。他看著天花板，幾秒鐘後，他轉頭，看著旁邊已經坐起身的傅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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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點了支煙，看見程希嶸回頭，手指抖了一下。大概是某種本能反應，身體比理智更快，自主做出了行動。等理智的步伐跟上之後，他才打住，保持那個姿態，沒有動。
一個夾著煙靠在床頭，一個側躺往上看，對視起來。
程希嶸突然想到一句“事後一支煙”……呸，什麽“事後”？憑什麽就是他抽煙呢？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胡思亂想之際，程希嶸把起床氣給壓下去了一半，整個人的狀態還算不錯，挺平和的。他懶得開口，不想說話，就把頭給轉了回頭，看另一側，不再和傅洲對視。
傅洲說道：“我就抽一根。”
他從來不在臥室抽煙，平時犯了癮都是去陽臺，關了陽臺門對著窗戶抽。後來更是不分地點，只要程希嶸在場，他都是摸摸打火機，就把煙給裝回去了。他自己沒說過，程希嶸也不瞎，看得出來他是顧忌自己的身體狀況，在極力忍耐。
這會兒破了規矩，犯了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戒條，可見是實在忍不下去了。果然昨晚的情緒延續到了現在，他還是很在意的，痛苦壓抑，焦躁不安，要靠尼古丁來緩解。
程希嶸悶“嗯”一聲，倦怠無力，只剩腦袋還在活躍。他貼著枕巾，心想“他昨晚有沒有做夢”、“是不是很糟糕的夢”這些沒有關系的問題。正想著，旁邊就有了動靜。傅洲起身下床，走到床邊，把窗戶打開了。
他對著窗戶猛吸了兩口，把煙蒂擰滅在一個空掉的爽膚水瓶蓋中，連帶瓶身一起丟進了垃圾桶裏。
窗還開著，傅洲的手臂無意識地動了兩下，是做出了一個扇風的動作——他企圖能把臥室內的煙味給扇出去。
到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分，在某些事情上，他嚴謹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對自己沒有情，十分苛刻，不夠溫柔，也不夠寬容和善。
程希嶸無奈嘆了口氣，撐著床坐了起來。他隨手揉了揉頭發，看著床邊的傅洲，啞著嗓音問道：“你是不是在等我睡醒？”
說完又覺得這個開頭不好。自己都已經看出來傅洲的意圖了，感受到了他的迫切和焦慮，還這樣問。多此一舉，也讓傅洲很難接話。程希嶸幹脆往後坐，靠在床頭上，和傅洲之前的坐姿一樣。他擺出了聆聽的架勢，自己又把話題接過來繼續說道：“昨天說到哪裏了？繼續。”
自己沒有那樣的經歷，也就沒辦法感同身受，不能真正去體會到一個人的觸感。但從理智上去想，程希嶸大概能夠知道傅洲現在的心情，能猜出來個大致的輪廓模樣。傅洲太自我，受到外界的幹擾微乎其微，所以很容易進入一個偏激執念的狀態之中。他認準了一件事情，那就一直盯著看，永遠不會挪開目光。
眼下的話，他下定了決心，要把過去的那段故事告訴自己。那在全部訴說完之前，他會始終處於一個緊繃的狀態，一直保持蓄勢待發的焦躁，會留在記憶中的那個情緒之下，不會有緩解下來的可能性。
昨晚被打斷了，看起來他是很平和的，理智又清醒，接受了程希嶸的建議。但事實上，果然如程希嶸擔心的那樣，所有的情緒還是憋悶在了心理，在身體內發酵，逐漸膨脹，開始吞噬他這個人。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理，在那種心情之下，他倒是能睡得著。但睡醒之後，非但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貌似比昨天晚上還要負面一些。
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有一個發洩的對象，要傾訴，要把心底的淤泥都挖出來，放在陽光下曬幹。自己是他選擇的太陽，要去幫他完成這個重生的過程。那盡管實現這個隱形的心願，這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程希嶸頓了一下，很誠懇地說道：“我昨天晚上想了很長時間，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不是要冒犯你，事實上，天叔……楊天，他從來沒否認過自己喜歡小男孩。”
沒有回應。傅洲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在腦內構想這件事的框架，要找一個最合適的講述方式。
程希嶸跟著說下去：“我也見過的。他總是帶一些小男生出來玩兒，最小的，大概十三歲吧。剛剛念初中的那個年紀，一臉天真地跟在他身邊……那個時候，你多大——”
話沒說完，被傅洲打斷了。很突兀的，簡簡單單幾個字，湊成一句話，也能成一個驚天炸彈。
“他硬不起來。”
程希嶸：“……”
明明說的是漢語，都是很簡單的漢字，日常經常用的。但是拼到一起之後，就需要聽者花些時間去理解。思緒慢了一步，想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含義之後，像是被人在後背上捶了一拳，渾身都跟著震了一下。跟著，大腦就開始自主活動，忍不住去做更多邊邊角角的猜想。
楊天硬不起來？為什麽？什麽時候開始的？
所以說，他帶著那些小男孩，就真地只是吃吃飯、做做游戲？最親密的行為就是公用一雙筷子，再沒有更近一步的行為了？大家聚會散場之後，他不是把那些孩子帶去酒店的？像他自己說的，是送回了家？
這是真的？有沒有其他可能？比如用工具什麽的？他自己不行，也可以買工具來輔助的啊。
等等，這些不是關鍵……他是真地不舉嗎？傅洲沒開玩笑？也不是分手決裂之後，故意給楊天抹黑潑臟水？
怎麽……
這太難相信了！
程希嶸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張著嘴瞪著眼看傅洲。他知道自己的樣子應該很傻，像個白癡，但是這會兒哪裏還管得了那些個偶像包袱？這大概是他最近聽到最震驚的消息了，不亞於發現馮奕和周晟背地裏有茍合，同等當量，不管是哪個炸下來，都很難承受。
傅洲放棄了找框架這個打算，幹脆就想到哪裏就說什麽，有了那個開頭之後，跟著往下講起來：“他找小孩子，有一小部分是因為他確實喜歡年紀小的孩子。但也不是非小孩子不可，更大的原因，就是為了掩飾自己。”
掩飾他不行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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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的話，會發現這是個挺高明的掩飾。天叔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的隱疾，但作為一個成年男人，不可能沒有夜生活的。尤其是在娛樂圈這個大環境下，躁動不安，觀念也較之常人更加開放肆意。人對待身體上的接觸並不是十分嚴苛慎微，不介意一時的貪歡，常有419和送人這些行為。
正常來說，除非是有了家室，大家默認這個人是不能動的，不會主動去撩騷，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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