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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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和工作,問與不問,答案是肯定或者否定,都不會有什麽改變。還是先解決了賀若聲這件事。

程希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呢?你想說什麽?”

傅洲指指還在播放的幕布,這個時候小汽車剛剛沖進垃圾堆中,人群還沒有圍上來。賀若聲演的角色從垃圾堆上翻滾下來,落到地上,手臂微微擺了一下,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這是最後一場戲,近景只給到側臉,賀若聲只要閉著眼屏住呼吸好好躺著就行。

傅洲說道:“爆發戲能拿捏得這麽好,一點都不尷尬,也不突兀,說明他是有功底的。”

功底是有一點,但得有好導演才行。不然照賀若聲的習慣,再深厚的功底也是留著下酒,關起門自己享用,不給別人看的。

等等……

程希嶸回過神來,反問傅洲:“他有演技,那你不同意他來演靈宗?”

傅洲有些無奈:“這就是我說的層級問題。他在爆發戲上把控得很好,這只是說明他在這個初階段有成績,可以駕馭住這個階段的角色。但靈宗是什麽樣的人設?”

剛好相反,靈宗作為一個隱藏反派,每次出場都要搞事情,卻無一例外地沒有引起劇情中其他人物的註意。他有背景有過去,身後藏著一起幾十年的恩怨糾葛,小心謹慎地隱匿自己的行蹤,把自己往內裏收。

他是有氣場的,能做到終極反派這種程度,從某些方面來說,他的存在感十分強烈。所以演員要表現出他本身的強大,卻還要在這份強大上進行克制,把氣場壓縮收緊,形成一個飽和的球,長期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

叫一個老戲骨來,都不定能不能處理好這個角色的兩面性。

傅洲坦誠地說道:“如果是其他角色,我完全沒有意見,隨便他挑。只有靈宗……我老實講,我自己也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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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一直是信心滿滿的。不管做什麽事情,也不管能不能成功,他都先擺出游刃有餘的態度,有點給自己立聲勢的意思。先把氣勢拿出來了,震住旁的人,也給自己加油打勁。

往下就是昂著頭挺著胸一直走,有障礙就破障礙,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相處這段時間,程希嶸總覺得他其實是有些傲慢的,眼睛長在頭頂,只朝上邊看。他本身個子就高,幾乎沒有他能看得上眼的事物。能入他眼的那些,對他來說是一個“必然”的問題。

他不想要的,沒人能強迫他去接受,塞不到他的手中。但凡是他看中的,那就一口咬死,追著永遠不會放,直到能攥到手裏。至於這個過程,完全不重要,也無所謂的。他認準了目標,中間無非就是麻煩與否,耗費的時間多少的問題,反正是一定能成的。

他有這個偏執勁頭,也有常人無法比擬的耐心,這就足夠一個人去成功了。

所以從開始立項要拍《七劍》,程希嶸在導演這個職位上根本沒有過任何的擔憂。他在潛意識裏就認為傅洲是可以做到的,並且可以做得很好。一來是他看過傅洲的作品,確實出彩,在專業技術上完全超過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水平。另一方面,就是因為傅洲表現得太淡然了。

傅洲是很認真的,也很花心思在劇本上。他每天都在琢磨,查大量的資料,寫寫畫畫,做分鏡劇本,修改人物設定。但這始終是個很和緩的過程,平平靜靜的,看起來是循序漸進的,一步一步,全都在傅洲的安排之中。似乎他有一個宏觀上的規劃,考慮到了所有方面,掌握著這個項目的每一處細節。

結果現在突然聽到他說“沒有把握”,這完全超出了程希嶸能夠預料到的狀況,讓程希嶸十分驚訝。錯愕過後,程希嶸才感慨似的說一句:“我以為你完全沒問題的。”

一陣沈默。

程希嶸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是在補刀,直接插在了傅洲的傷口上,有點不地道。他找補似的,又說了一句:“不是說你不行。不是,這個角色很難啊?你沒把握?”

傅洲轉頭,看著程希嶸的目光幽幽的,還有點委屈的樣子。

程希嶸自覺又說錯了,繼續彌補:“是有點難,我也知道……但是你說你沒把握?那怎麽辦?”

傅洲才呼出一口氣,把胸膛內的悶氣給吐了出來:“還在想。主要是,現在開始拍攝的話也沒問題,靈宗的戲份很少,不靠他來撐劇情。只是你不做續集嗎?”

還有續集?劇本就一個,當時只買了這一部的版權,是不能改編或者寫衍生作品的。去哪裏來的續集?違約嗎?那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嗎,還怎麽混?

程希嶸讓傅洲說得一楞,半天也沒反應過來,順嘴說道:“只買了這一個本子啊。合同裏寫著呢,拍攝僅限於劇本內容,改劇本還得找他們公司的人一起。就這麽點事兒,旻智的人三番五次地說,他們的嘴皮子沒磨薄,我聽得耳朵都要出繭子了。你說什麽續集?”

說者無心,因為之前的猶疑,本來想問傅洲是不是認出了自己,程希嶸這會兒的防備心幾乎為零。他說得太自然,關註點也沒在這上邊,滿腦子想劇本和電影,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傅洲比他還淡定,跟選擇性失聰一樣,前邊聽了完整,最後一句也聽見了,就是忽略中間露餡的那一句。他的臨場反應也很迅速,只掀起眼皮看了程希嶸一眼,很快又斂了神色,臉不紅心不跳,沒有絲毫異狀。

那一個口誤就這麽岔過去了,沒有人點出來,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但事實確實發生過,明明白白地呈現在眼前,暴露在空氣中。不管有沒有人提,都已經刻在了一方的心中,用刀尖戳進去,使勁擰了一下。

疼,但疼得爽快。

傅洲感激這份疼痛,讓自己清醒明白,也讓自己能感受到這份真實。眼前這個人,活生生地坐在這裏,和自己對話,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不是夢,不是一場幻想,不是自己的奢望。

都是真的,這個人,他自己承認了。

傅洲內心洶湧翻騰,表情卻不變,連停頓都沒有,跟著說道:“再談。”

程希嶸什麽都沒發現,還在奇怪這個問題,反問:“談續集的合作嗎?不好談吧,這也是個熱點IP,如果他們肯放出來,有的是公司想接。別的不說,周晟可一直盯著呢,這一部沒到手,他悔得要命。要是再有機會,他賣了公司也要拿到手的。”

說這些的功夫,傅洲已經徹底調整好自己的心情了。在程希嶸沒有主動坦白之前,他不想拆穿程希嶸,不想讓程希嶸感到難堪或者不自在。他有耐心陪著程希嶸繼續演下去,按照程希嶸希望的劇本,假裝自己不知情。

只要人還在就好了。和這一點比起來,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虛無的,無關緊要。

傅洲換了口氣,覺得心底有新鮮的血液湧上來,一起出現的還有更多動力和熱情。他抿了下嘴,不想其他,認認真真地討論問題:“但我們的優勢在於,第一部的版權在我們手中。”

“這沒用,誰都不會看這個人情的。賣IP無非兩個目的,一是賺錢,二是二次宣傳自己的原作。我們一沒錢,二沒有影響力,怎麽跟周晟他們拼?退一萬步,就算旻智真地願意賣給我們,我們有錢買嗎?”

傅洲很坦然:“不講人情,講規矩。”

哪裏有規矩讓你講啊……

程希嶸一陣無語,沒接上話。跟著看到傅洲的表情,他心裏打了個突,恍惚一下覺得自己可能想太簡單了。他斂了懷疑,試探著問道:“你怎麽想的?”

傅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沈吟片刻開口道:“劇本是一定要改的,並且怎麽改,他們得聽我們的。”

程希嶸:“嗯,你臉大,你說了算。”

傅洲沒忍住勾了下嘴角:“不看臉,看誰的舌頭會說。等著看,過兩天替我約他們的人,兩件事一次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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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才對於那句“我沒把握”感到驚訝,沒想到傅洲也會有沒譜的事情,跟他平時所呈現的狀態完全不同。這還沒出十分鐘,程希嶸都還沒能適應這樣的事實,傅洲就再次證明了他的自傲。

什麽“一次拿下”……這口氣也太大了點吧?

程希嶸:“……行,我給你聯絡。拿不下來的話,你就把頭割了放著。”

傅洲很順口地問道:“放著幹嘛?”

“看。”

“那你要找些專業的人來處理,不然保存時間不長。”

傅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閃閃爍爍,顯露出他的好情緒。連聲音都比之前輕松許多,帶了些小小的雀躍,在空氣中旋轉,像是小鹿亂撞,輕盈飄然。

程希嶸想象了一下,忍不住打個寒顫,又奇怪地看傅洲:“太惡心了——你怎麽突然之間心情這麽好?腦補那種血糊糊的場面,能讓你興奮?你也太重口了。”

是想象我被你擁有著,就分外的開心。

傅洲心底默默回答問題,表情不變,閉著嘴巴沒有說話。

程希嶸當他是默認了,忍不住詫異感慨:“不是吧……你還有這一面呢?”

“沒有。不過我小時候看過一個記錄片,也忘了具體是講什麽的,就記得當中有個鏡頭。從墻縫裏扒出來一只死老鼠,爛了一半,那個場面……”

“停!打住!你自己惡心就行了,別在這裏惡心別人。”

傅洲笑意更深,嘴角翹起來一些,眼睛一直看著程希嶸。目光深沈,又悠長,要把人裝到他那個世界之中,就此封閉起來似的。可惜程希嶸只犯惡心,滿腦門官司,同時想那幾件事情,亂糟糟的根本註意不到周圍環境,也就沒發現傅洲對自己展現出的氣場已經變化了。

他沒心思想那些,傅洲卻還很有興致,問道:“你拍戲也要見過這類道具吧?”

“見過。”程希嶸頓了一下,又辯解道,“道具是假的啊,但是人頭可是真的,腦子也是真的,那些……裏邊東西,跟假的能一樣嗎?”

有什麽不一樣的?道具要營造戲劇效果,看起來比真事兒還要帶感呢。結果這個人不怕道具,反倒是被自己腦補的畫面給惡心到了。這種區分方式,也是夠新奇的……

傅洲覺得有意思:“你照著真的去想象?”

“不然呢?想象這個行為就是假的,要有個基礎依據,可不就是照著真的去想嗎?照著假的想,你能想得出來?”

傅洲:“……估計,一般沒人像你這樣……”

程希嶸:“……”

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程希嶸回神:“說這些沒有用的,回正題。第一,靈宗這個角色怎麽處理?第二,賀若聲馬上就來了,你讓不讓他演?”

傅洲很享受剛剛的氛圍,希望能一直這樣玩鬧下去,輕輕松松的,不想談正事。無奈他在自己的意願和程希嶸的心情之間,總是習慣於優先於後者,不破壞大原則的情況下, 會很順從於程希嶸的想法。

他沒有立刻開口,旁邊程希嶸又補充道:“我是想讓賀若聲試一試,說不定能成呢?誰都不知道他的潛力有多深,也不知道能從他身上挖掘到什麽驚喜。當年王賀試了一次,成了那片子中的一個亮點。之後就沒了,人總不能就發揮一次吧?總還有點什麽藏著,沒開發出來呢。”

耐心地聽完一長串,傅洲才開口道:“是有這個可能。但你知道賀若聲的性格,他那種可能性,是需要特定的人來激發的。”

“什麽特定的人?王賀?”

傅洲停頓兩秒,開口道:“像王賀一樣的人。”

“你啊。”

程希嶸說得太自然了,連停頓都沒有,在傅洲的話音還沒落的時候就接了上去。理所應當,理直氣壯,他就是這麽想的,沒有絲毫懷疑和猶豫。

傅洲楞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程希嶸等了一會兒,一看傅洲那副傻樣就沒耐心了,皺眉問道:“怎麽?你不行?”

“你……”一開口,發現聲音有些劈了,傅洲忙住了口,清清嗓子緩了口氣,才接著問道,“你覺得我行?”

程希嶸又氣又好笑:“我真想翻個白眼給你。我怎麽不去找別的人合作呢?看你塊頭大好使喚嗎?不是我說,傅洲,你不是一直很有自信的嗎?剛剛還‘都交給你,一次拿下來’,口氣這麽大,都是假的啊,做出來給人看呢?”

傅洲低著頭,嘟囔道:“我沒說我自信。”

“那是用嘴說的嗎?能用嘴巴說出來的是自負,半瓶子晃蕩的那種,沒真材實料。我看著你呢,我知道,你是滿的。”

傅洲又擡頭,有點受驚了似的,驚疑不定地看著程希嶸:“你認真的?”

“……沒有,我開玩笑逗你玩兒呢。”

傅洲:“……”

一陣沈默之後,程希嶸自己也有點急了,口氣重了一些:“不然呢?到這會兒了,你跟我說你不行,要打退堂鼓了?”

“我沒有要退。”

“那你現在是個什麽意思?”

“我就是……”

就是沒底氣,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麽定心。就是想跟你說說,跟你聊聊心,想聽你講講。就是想從你那裏獲取一些什麽,鼓勵也好,支持也好,再不然就是一些經驗和分析都行。

就是想得到一些力量,更多的力量。

但這些話,傅洲都說不出口,不會去表達。於是只能保持沈默,抿著嘴不說話,心想我跟他是怎麽回事,剛剛才高興了沒幾分鐘,馬上就要吵架?

不能和平地相處下去嗎?

話鋒一轉,傅洲改口說道:“你別跟我急。”

程希嶸讓他氣笑了:“你還嫌我急了?你看你自己說的什麽話?”

傅洲還真是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給堵了回去:“我也沒說什麽。”

程希嶸:“……”

還想說什麽啊!?再多說下去,不就是“不幹了,拆夥吧”嗎?還能有什麽?

程希嶸擡手做“禁止”的手勢,把對話停在這裏,跟著說道:“我今天肝火有點旺,就不該跟你討論這些事情。早聽我的,出去,我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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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沒動。

程希嶸擡手在臉上揉了一把:“你出去吃你的飯。我昨晚沒睡好,這會兒有點急。我去補個覺。”

傅洲:“我不。”

程希嶸:“……”

這是看自己難得有一次好脾氣,一定要沖上來作一番嗎?他是不把自己的耐心給耗盡了不罷休是不是?有什麽好處嗎?

程希嶸反問:“那就是想吵架了?”

“不想。”傅洲的嘴角繃得很緊,微微往後拉一些,扯出一個平直的陰影,“把這些事情解決完了再去睡。我不跟你吵,你也好好說話。”

挺有恒心的,還知道之前的重點。就是說得太容易了。

程希嶸幹脆靠在沙發背上,整個人都縮了進去,沒形狀地癱成一團:“那你說,怎麽解決?”

傅洲沈默了一會兒。前方的幕布上,男主角騎著老式二八洋車,迎著太陽的方向,賣力地蹬著。春風已經到了,兩側的樹抽出了新的枝芽,冒出嫩生生的綠色。寒冬過去了。

“一個一個來,靈宗這個角色,加戲份。”

“那會更難。”程希嶸無情地打斷傅洲的話,當即反駁,“戲份少的時候相對來說好處理一些。戲份越多,出破綻的機會就越大。會更難的。”

傅洲搖頭:“戲份越多,能夠掩飾破綻的機會就多。同樣一塊碎紙屑在桌子上和在球場上,所受到的關註是完全不同的。況且,靈宗這個角色,不是這方面的問題。”

是飽和度的問題。現在只有一間小閣樓來裝他的全部人設,那些過往經歷,那些覆雜的生活環境,還有他和自己的對立面,都要擠到這個狹窄的空間內。那勢必會造成這個形象的容積過高,演員很難去把握。

假如改劇本加戲,那就是拆了閣樓的墻,把面積擴大到整個頂層。還是那些內容,在這裏就可以分散開,沒那麽緊湊。演員在和角色建立橋梁的時候,能有些空隙去緩沖,去做功課,不會那麽緊張。

程希嶸還是不讚同:“但這樣的話,靈宗這個角色最大的特點就被抹除了。他就是一個高飽和度的形象,需要那個瀕臨爆發和勉力壓制之間的臨界點。保持那個不能觸碰的狀態,這是他最本質的核心。”

傅洲點點頭,又自己想了一會兒:“我改改試試,爭取能找到一個中間狀態,不抹角色的本質。不過需要點時間。”

“時間沒問題。”程希嶸斜睨過去,涼涼地問道:“你這會兒又有信心了?”

傅洲不說話。

程希嶸從沙發中間爬起來,扒著邊緣,湊到傅洲面前:“你這會兒是精分了?一陣一陣的,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低落的,什麽毛病?”

傅洲言簡意賅:“神經病。”

程希嶸:“……”

好吧,就當是神經病吧,這種病也難控制,絕癥的。看來傅洲已經沒救了。

程希嶸再次靠回到沙發背,懶怠慵散的樣子:“那這個先擱置,等你改完再說有沒有問題。旻智那邊你不用擔心,只要你能改出來,其他的都好辦。接下來,賀若聲那個。”

傅洲突然動了起來,從沙發側邊轉到斜前方,和程希嶸面對面。他盯著程希嶸,直勾勾的,一雙眼睛在末梢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狹長的眼瞼斂了一些瞳仁。這樣看起來有些尖銳淩厲,讓人想到鷹,隨時都會被啄上一口。

程希嶸冷不丁讓他嚇了一跳,又往後縮了一下,問道:“怎麽了?幹什麽?”

傅洲跟著往前湊,很微小的距離,造不成什麽實質性的影響,但這個動作的趨勢瞬間帶來一陣壓迫感。尤其程希嶸現在整個後背都貼在了沙發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退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傅洲在縮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程希嶸有點來氣,伸手頂住傅洲的肩窩:“有話就好好說,你這人什麽毛病,往前湊什麽?”

“我問你……”

“問什麽問?我發現你有點原始野人的習慣啊!人長了嘴巴是幹嘛用的?有事能不能先開口?嗯?用嘴巴講,別一上來什麽征兆都沒有,直接行動。你自己知道你自己要幹嘛,別人不懂啊!你也不怕被人揍?”

傅洲:“……”

程希嶸手指用力,趕小狗似的:“起開,離我遠點。你到底進化完全沒?你知道人類文明高在什麽地方嗎?”

“沒什麽高的。到了野生動物園,隨便來一只獅子、老虎就能把一個人撕碎。高明什麽的,只是人類自己給自己貼金。”

程希嶸:“……”

怎麽,這家夥還有反人類傾向?突然覺得,他好像正在打開自己,把之前一直緊閉的那扇門給去了鎖,開始把內心圈養的那些小怪獸放出來,讓它們到自己面前放放風溜達一圈。

小怪獸一個一個都很風騷,搖頭晃腦擺尾巴,露出大腦袋和小犄角。沒什麽攻擊性,只是有些奇形怪狀的,還撅著屁股旁若無人,十分坦然自在。

以前沒有見識過這樣的傅洲,即使他和自己最親密暧昧的時候,程希嶸都覺得距離他很遠。他有一個自己的世界,是在背面,只對他自己開放,從來不朝向外邊的人展示。中間一段柵欄攔住,就成了裏和外兩個世界。

一般成年人都會有一些自己的秘密角落,藏在內心最深處,不讓別人觸碰到。但正常來說,對於整個人生來說,那充其量也只是“角落”而已,很小一部分。很少會有人像傅洲這樣,徹底構造出兩個世界,互相對立。

程希嶸也沒有要和他交心的打算,看穿他的疏離,也就默認了這種距離的存在。兩個人遠不到耳鬢廝磨的程度,眼下只是互相有個陪伴,等以後……以後不一定會是什麽樣子。

沒想到突然就被接納了,能看到對面的那個世界,能觸碰到被他藏起來的那些小動物。程希嶸有點懵,沒明白原因是什麽,也想不到契機。是因為剛剛的對話,才引發了這種局面嗎?但剛剛說了什麽?

好像,沒什麽特殊的。

而最讓人驚奇的是,原來傅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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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開了迷霧,掀起那些遮蔽真相的幕布,真實的傅洲是這樣的。有點……不適應。

很難適應。在程希嶸的認知中,傅洲是個什麽都好的人。他有自己的底線,但那個底線十分低,幾乎要超出了一個年輕人該有的血性,像個超脫世俗的遲暮老人。只要不觸碰到他的那層底線,其他的事情,什麽都好。

而且他所展現出來的,也不是在忍耐,不是為了規避爭辯或者其他什麽矛盾,被迫做出退讓。他是真地不在乎。他只看他在意的那部分,餘下的事情,都和他沒有關系。

但事實上,好像不是這麽回事啊……

程希嶸頓了一下,提醒道:“你別忘了,你也是人。”

傅洲沒有爭辯這個問題,點點頭應道:“對。你要繼續和我討論人與自然嗎?”

程希嶸:“……回來,今天怎麽回事,總跑到其他的地方呢?先不說這個,你剛剛要問我什麽?”

難為程希嶸還記得,他之前打斷傅洲的問題時,一副什麽都不想聽的樣子,好像要把這個事兒給岔過去了。

傅洲換了口氣,有剛剛那麽一個插曲,眼神就沒那麽尖利,稍微平和一些:“我是想問,你到底在想什麽?”

“什麽想什麽?你想問什麽?”

傅洲解釋道:“賀若聲的事情。你想讓他來演靈宗,是想讓他轉型?但是你這麽積極,他本人會同意嗎?”

還真不一定。

不過這個話,程希嶸不想承認,轉而說道:“但是也不能他那邊有意向了,你這過不去吧?我得先跟你說,內部解決好了,再說外部的事情。”

“內部?”

傅洲單獨把這兩個字挑出來,跟著重覆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只有兩個音節,還慢吞吞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在自己品味。

程希嶸奇怪地看他一眼:“嗯?怎麽了?”

傅洲突然回身,擡起手中的遙控器,對著後方的播放器按了下。幕布上的畫面戛然而止,電影的插曲瞬間消失,餘音在隔音墻壁上撞了一下,然後被吸收掉了。太突兀了,和之前的喧囂吵鬧比起來,房間內就顯出一種極端的寂靜。

程希嶸還在適應這種變化,註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去尋找任何一丁點的聲源。可惜這間放映室的隔音做得太好,外邊不會受到影片播放的影響,坐在裏邊也聽不到外邊的動靜。

能獲取到的聲音,只能是在這間房內。從音響中發出,或者是身邊的人給出聲音。

程希嶸自己幹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好歹算是發出了點聲音。他才說道:“我有點觀影慣性,你要關音頻之前得跟我說一聲。我得有個時間緩沖。”

傅洲一臉驚奇,是想感慨幾句的,話在嘴邊繞了一下,直接簡單地說道:“嗯,知道了——賀若聲那個,你能不能等到我改完劇本?”

“怎麽?”

“我是擔心賀若聲沒辦法構造出靈宗的氣場——不是看低他,以目前的本子來看,年紀合適還有這個演技的,除了程希嶸也找不出第二個。”

程希嶸本人:“……”

“要收放自如,要幾分就有幾分,這確實很難的。”傅洲繼續說下去,“圈內的中生代本來就稀缺,有那幾個還都頂不上去。賀若聲、馮奕,都算是。”

中生代中堅力量程希嶸:“……”

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個話。傅洲說的都是事實,完全沒錯。但這個話在這種場合下,以這種方式,聽到自己耳朵裏,還是有些奇怪的。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嗎?我這麽越來越懷疑了呢……為什麽我會有種被當面戲弄了的感覺……

總覺得他是故意的!

傅洲那邊還是很坦然地繼續說道:“既然現在要改劇本,我試試看把這些因素都綜合進來,盡量選一個平衡點,保留靈宗的核心本質,也讓演員輕松一些。”

“會不會太難了?”

“嗯,會……”話說到一半,傅洲話音一轉,生硬地加上一句,“……也沒關系。當做是練手。”

程希嶸一頭黑線:“你可以說實話的。”

傅洲抿著嘴,一副“我就是不說”的樣子,倒是沈得住氣。

程希嶸也不跟他較真這個問題。其實問不問都是一樣的結果,事實擺在眼前的,彼此都很清楚。傅洲嘴上說得簡單,但真要做到他說的那種狀態,確實非常不容易。

對於一個……第一次執導大制作的新人導演來說,要求是有些過高了。傅洲拍攝的經驗不少,但也都是小打小鬧,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少有系統化地去做一部真正影片的經歷。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他的第一部作品。

這樣想的話,他會緊張也是正常的。人大多有些雛鳥情結,對於“第一”這個定位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懷和依賴感,比如初戀,再比如人生中第一位導師。即使是心再大的人,在第一次向這個世界展示自己的時候,都會小心翼翼無比謹慎的吧。要看自己是否做得足夠完美,也要聽這個世界給自己的回應,是積極的還是負面的。

這是生而為人的一種本能,程希嶸不認為有人能超脫世俗,從這個圈子內突破而出,做到絲毫不在意。

程希嶸很認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第一次參與拍攝的經歷。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什麽都不懂,讓換衣服就換,給了道具就拿著。導演說你去走一圈,好,那就昂首挺胸地邁開步子。導演讓他去背臺詞,他看了兩遍就記住了。

當時沒感覺,一直到拍攝完畢,他回學校上課,都是置身事外的態度,瞧熱鬧一樣,沒有什麽切身的感受。後來電視劇開播,課間聽到有人在討論,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那是自己參演的電視劇,有自己的鏡頭,還有自己念過的臺詞。

程希嶸想,自己是夠遲鈍了,居然到這個點才反應過來。然後這種心情反噬而來,鋪天蓋地,呼啦啦一下子就把人給淹沒了。他在這種洶湧的情緒中,去聽別人的評價,押著同學看首播,還一個個追著問感受。

當時有無限的激情和動力,好像全世界都在關註自己一樣,人也興奮得不得了。

後來……後來拍了很多的電視劇、電影,參加了無數綜藝和宣傳。他習慣在鏡頭前表達自我之後,就再也沒有那個年紀的活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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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人之間想要“感同身受”,那得有相同的經歷。這樣才能有近似的心情,才能產生一致的思維方式,才可以心意相通。

程希嶸突然就很想安慰傅洲,或者說,想要給他些鼓勵,給他打打氣。

“年輕”是資本,但也是最容易茫然的階段。剛剛脫離了象牙塔,從溫室步入風雨交加的荊棘叢,總要些時間去適應。他們有抱負有理想,但是沒有經驗。甚至於,有相當大一部分是沒有目標的,不知道該怎麽往前走。而這個社會對年輕人的容忍程度又相當吝嗇,給出一只腳的地方,就說給了機會了,以為這樣就足夠那些人去用。

當然是不夠的。社會的絕大部分資源和權利還掌握在“前輩”的手中,只偶爾從指縫中漏出來一星半點。年輕人想要站得更穩,就要他們自己去爭取更多的機會。

程希嶸從那個年紀走過來的,知道層級分化有多嚴重,年齡和閱歷上的碾壓是絕對的,沒辦法反抗。然而事實上,他成長的那個年代對年輕人還是比較友善的,環境很純粹,少有紛雜汙穢的事情。現在不同了,這個圈子徹底轉變了,成了一個十分功利又狹隘的境地。

現在的娛樂人想出頭,太簡單了,有話題有爭議就能紅。這是表層現象,往深處看,能發現在根本上,真正做影視的那些人,反倒是很受局限的。他們手中攥著作品,也沒有可以嘗試的門路,就這麽生生被掩埋,不見光日。

不知道風氣是從哪裏開始歪掉的,一路少了修正,就歪得越來越嚴重。到現在幾乎是全民參與的事情了,少有堅持原則的人。大多數都被環境給逼迫著,一步一步妥協,退讓,把自己逼到角落裏。

確實悲哀。

程希嶸也不能說自己就有多正直,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要賺這一行的錢,免不了是會有些隨大流的。只能說,他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保證了自己的良心。能力範圍之外,也盡量從其他方面去彌補。

比如一些資源的牽頭介紹,該得到機會的人,那些合適的人,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再比如他肯帶新人,毫不吝嗇自己的經驗和總結。

最近幾年一直是這樣過來的,像是履行任務一樣,去完成自己該完成的事情。他對那些東西是有種使命感的,但在這種心態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了。

他從來沒有和哪個新人產生“心意相通”的心情,也沒有想要去安慰誰的沖動。大家都知道,程老板沒什麽耐心,脾氣又急,在他面前都要收斂著。他又不是慣會憐香惜玉的那種,碰上那種不上心的、不開竅的,到最後總是急赤白臉起來。

等程老板來哄自己?那可得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了。他是很嚴厲的,拿自己的標準去衡量所有人,總理所應當地認為每個人都能達到他的高度。要是新人犯了毛病,他只會覺得奇怪,簡簡單單的一個情緒,怎麽會處理不好。如果做不到這麽簡單的事情,那一定是這個演員有問題。

這種心態之下,只剩下批評和質疑,哪裏還會有安慰?

甚至於,在他跟前吃了掛訓,要哭的話最好是找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哭,哭完把妝面補好,情緒調整好,再出現。拍戲就是工作,工作的時候就應該嚴肅。他在工作中是個硬邦邦的人,沒一點溫情柔軟。

程希嶸也知道自己這點毛病。僅限於知道,沒打算改。說白了,他在骨子裏把這種帶戲的行為當成了“傳授”,跟老師上課差不多。該教的他都會教,學不學得會,學習的時候什麽狀態,那就是學生自己的事情了。

他做完他自己的事情,餘下的部分,和自己沒有關系。反正他也不用出卷子給那些學生,也不組織期末考試。

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心理狀態有點點細微的變化時,是很驚訝的。他發現自己居然想對傅洲施展殘存不多的溫柔,把傅洲從一般的新人位置上提起來,放到自己的對面,能和自己保持平等對視,著實嚇了一跳。

這實在超出了他能預料到的狀況。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壞毛病是不會改的,這輩子都是這個樣子,沒有任何特殊的時刻。馮奕對此也頗有微詞,勸過他,哄過他,都沒什麽用。程希嶸有自己的習慣,根本不受別人的影響。

結果……

傅洲看著程希嶸,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程希嶸舔了下嘴唇,嗓子幹巴巴的,一陣發緊。他又咽了口唾沫,才僵硬地開口說道:“沒什麽。你好好改劇本,不用想那麽多。”

傅洲更奇怪了,沒聽出來這話的潛臺詞是什麽,也搞不明白程希嶸突然這麽說的用意。程希嶸一回頭就對上傅洲那張疑惑不解的臉,瞬間就洩氣了,覺得自己真是多此一舉。

自己想著要給這個人一個鼓勵,但事實上,他並不一定需要。他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才敢做出那樣的承諾。有沒有自己的支持都無所謂的,自己的態度對他來說,起不到什麽作用。

再說了,自己以什麽身份去做那樣的事情呢?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嗎?

程希嶸搖搖頭,閉上嘴,把所有的話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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