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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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難道不是先簡單表述一下，給個啟發和指引嗎？說不定我一聽就能意識過來，就能產生共鳴呢？
程希嶸腹誹的功夫，傅洲已經拉開了房間的門，長腿跨出去一條。客廳裏的兩個人一起回頭，蘇明林嘴裏還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問道：“師哥，你們還吃不吃了？飯都要涼了。”
傅洲頭也不回，徑直走到放映室外的影片架前，松開程希嶸，順手抽出一張碟片。
橙子好奇地往這邊探頭，張望著問道：“怎麽了？要找什麽？”
程希嶸揉著自己的手腕，回頭應了一聲：“沒什麽。你們吃，不用管我們。”
橙子指指外賣盒：“要涼了。要不要拿保溫盒給你們裝起來？”
程希嶸往外挪了一點，看著蘇明林和橙子：“我不吃了。傅洲的——你還吃不吃？”
傅洲：“嗯。”
這是什麽反應啊……吃還是不吃？程希嶸等了一會兒，看傅洲依舊十分專註地找碟片，估計是分不出其他心思去考慮衣食這些“俗事”。程希嶸無奈地回頭，跟橙子說道：“把他的裝起來吧，等下他吃了自己熱。冰箱裏有果汁，你們自己泡，想睡覺的話沙發底下有枕頭和被子。”
蘇明林終於把嘴裏那一口肉給咽了下去，也跟著往這邊探頭，問道：“你們要幹嘛？”
程希嶸：“找個演員的資料。”
蘇明林：“誰的啊？要進我們組嗎？我認識不？”
程希嶸：“是……”
傅洲：“好了。”
話沒說完，傅洲那邊就捏著幾張碟，轉身去開放映室的門。程希嶸跟蘇明林丟了一句“等下跟你說”，也進了放映室，在沙發上坐下來。
傅洲拿了好幾張碟，疊在一起，拿其中的一張放進去點播放。片頭的“公映許可”還沒有全部放出來，傅洲就點了快進調整時間軸。程希嶸趁著機會看了兩眼，認出了片名。
是賀若聲前年接的一部電影，都市戀愛題材，改編自一部網絡小說，他演了溫柔體貼的深情男二。首映的時候，程希嶸和馮奕還去了現場，替他站了臺做了宣傳。回來之後，程希嶸斷了幾天網，把所有和電影相關的評論全都屏蔽——太難看了，十成十的粉絲電影，就騙著那些死忠粉腦殘粉幾刷回票房。
傅洲點下暫停，畫面停在一場大雨之中，暮色降臨，在高樓林立中的一處公交站牌下布景。鏡頭外霓虹燈閃爍，映著雨絲絢爛，彰顯出城市的現代化和冷漠。
傅洲說道：“這是幾場哭戲，你自己對比。”
大概是因為賀若聲的長相是在是太“薄”，總有種單純的脆弱感，單單是看著鏡頭，就惹得人捧心驚嘆。粉絲經常說，想把他抱在懷裏好好疼愛，不讓他經歷風雨，不讓他受一點委屈，他要什麽就給什麽。
但導演都是挑著演員的特長去發散，都看準了賀若聲這點惹人憐愛的氣質，十個有八個都要拿來發揮。其中還有六個會給賀若聲安排哭戲，怎麽可憐怎麽來。
哭得太多了，程希嶸看通告都看麻木了，也就沒在意過他的哭戲怎麽樣。現在被傅洲挑出來，程希嶸先存了疑，去看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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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消暫停，畫面開始播放，大雨砸在地面上的劈裏啪啦聲也傳了出來。鏡頭從遠處的商務大樓往下轉，有汽車行駛過去，帶著尖銳的風聲，壓起一陣水花，伴著鳴笛。又一輛公交靠站，行人匆匆收了雨傘，一窩蜂擠進了大鐵盒子內。
公交車重新啟動，搖搖晃晃帶走了站牌前的大部分人。於是這個地方立刻顯出稀疏松散，冷冷清清的。背景音適時地放大，雨聲在耳邊更顯真切，襯著不安定的鏡頭，似乎是在訴說寂寞。
鏡頭繼續轉，女主入鏡，被雨淋得濕透了。黑色的禮裙裙擺鉤破了，浸在臺階下的一片小水窪中，被灰褐色的泥水給掩住了針腳。一串珍珠項鏈也歪七扭八的，被雨水黏在了脖子上，成了不倫不類的choker。頭發貼在臉頰上，臨時做的頭發完全沒了造型，只剩發梢還有一點小小的卷曲弧度。
接著，是她的一張臉，揚起來對著鏡頭，眼睛通紅，雙目含淚。然而整個妝面居然是完整的！不光眼妝沒有花，就連腮紅都還在，透出一副好氣色，像是剛從宴會上吃了山珍海味出來的。
程希嶸忍不住感慨，想直接拉到片尾看cast，看看是哪個團隊做的妝發，效果這麽好。以後要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找他們來合作。定妝做得這麽好，開拍前化一次妝，一整天都不用補妝了。
正想著，鏡頭外傳來一個男聲，帶著急切和焦慮，混雜在雨聲中，模糊不真切：“小優！”
是賀若聲。賀若聲的臺詞功底跟他自己的演技很匹配，能入戲，但也僅限於不造成音畫分離的違和感而已。要是大制作的正劇，他就得用配音，平時刷臉的偶像劇，就自己上了。
以前有朋友開玩笑，說評價賀若聲參演的電影質量，就看他是原聲還是用配音，是後期補錄還是現場收音。賀若聲聽了也不生氣，跟著笑，說“我臺詞就這樣，也不算很差吧”。
確實不算很差，能聽出這個場景的設置，該有的情緒都到位了。
程希嶸收了腹誹的心思，把註意力放在屏幕上。賀若聲入畫，一身白色禮服，配黑色的領結，是儒雅的貴公子模樣。只不過這會兒也被雨給淋得夠嗆，頭發亂了些，額前一縷垂下來，還有水珠往下滴。
賀若聲拉住女主，微微彎腰，急切地問道：“你要去哪裏？”
女主從他手中掙脫，轉了個身，側對機位，倔強地說道：“不用你管！”
賀若聲不肯放棄，緊跟了兩步，站在女主外側，是背對著鏡頭的：“你想去哪裏，我開車送你，好不好？這麽大的雨，我不放心……”
女主打斷他的話：“夠了！何生，別再這樣了好嗎？今天是你的訂婚宴，從今天開始，從此刻開始，你是屬於別人的了，你明白嗎？”
賀若聲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一下，他強行辯解，卻沒什麽底氣：“即使訂婚了，小優，我，你明白我的心的。我是屬於你的，我永遠是屬於你的。即使結婚了，我也是愛你的！你知道的，我和她只是聯姻，是為了利益。我和她沒有感情，我只愛你！”
程希嶸：“……”
誰寫的臺詞？
女主擡頭看賀若聲，露出一個淒慘強硬的笑，反問道：“然後呢？何生，你這樣說了，然後呢？要你的未婚妻，你將來的妻子視我為敵？何生，你想過我嗎？你想過我會面臨什麽嗎？”
賀若聲慌張地應道：“想過！我一直想著你，每天都在想你，每時每刻都想你！我見不到你的時候想你，看到你就更想你！”
“那麽，請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想了。拜托了。”
女主後退一步，對著賀若聲鞠躬，直起身體之後說道：“謝謝何總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再見。”
說完，女主轉身走進雨中，本該在大理石上搖曳的裙擺沾滿了泥汙，滂沱大雨裹著瘦弱的身體，要把人給吞噬掉。賀若聲在原地僵持很久，猛然轉身，跟著沖了出去。他抓住女主的肩膀，把她轉過來，按到自己懷裏。
“我不許你離開！小優，你不能離開我！”
程希嶸：“…………”
你都結婚了，還不讓人家離開？這是打算讓女主來做小三，白蓮花似的隨隨便便就破壞個家庭？這是誰寫的劇本！？！現在還在編劇界活躍嗎？首映的時候看了前半段，程希嶸覺得是夠難看的了，沒想到後邊更過分，為了苦情悲情，完全不講其他核心了。
制片給賀若聲多少分紅，請他來演這種腦殘劇？也真難為了粉絲，這種渣人設都能閉眼吹，還要想方設法地寫影評誇這部片子。
正腹誹，程希嶸就沒留意女主說了什麽。大概是十分決絕的話，一句頂十句，瞬間搞定了賀若聲。賀若聲頹喪地松開手，手掌垂在身側，站在大雨中看著女主離去。
接著，鏡頭開始旋轉，從賀若聲的斜後方往前轉，畫了個半圓繞到賀若聲的正面，這才開始拍他的近景。
接下來該哭了吧。
程希嶸腦中剛出現這一句，就見賀若聲突然跪了下去。毫無預兆，膝蓋還砸起一小片水花，整個人弓背埋頭，抓著頭發開始幹嚎。是真的幹嚎，嗓子開得很好，撕心裂肺悲痛欲絕，但就是幹巴巴的。程希嶸絲毫不懷疑，這個時候布置雨天的場景，可能就是為了掩飾賀若聲沒有眼淚這個事實。
程希嶸：“……”
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了。賀若聲是很擅長哭戲的，但是一場哭戲拍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是導演不夠格，還是賀若聲自身出了什麽問題。
傅洲再次點了暫停，就靠在後邊的墻上，跟程希嶸說道：“這是比較近的。”
程希嶸明白他的意思。剛出道的時候，沒有經驗，拿捏不好火候，會用力過猛，形成這種十分浮誇的畫面，這很正常。但這是最近兩年拍的片子，賀若聲演了十幾年的戲，不該是這樣的。
就算把握不好角色的情緒，做不到出彩，也該知道規避突兀，讓自己和片子看起來和諧的。出彩和中庸以及糟糕之間，以賀若聲的性格，肯定是寧願選擇中間那個狀態的。
結果……
347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了。程希嶸才覺得傅洲說的那些完全沒錯，賀若聲這個家夥太會偷懶。
他明明有六十分的實力，努努力能拍出個七、八十分的作品，可以躋身一流的末端。但給三十分就能糊弄過關的時候，他就一點都不浪費，用一半藏一半，偷工減料，省心省力。
也不知道是好好演一個鏡頭比較輕松，還是頭頂噴著水、膝蓋撞水泥地更好過一些。大概對於賀若聲來說，體力上的勞累是他很習慣的，反正從小就是這麽過來的。他不嬌氣，磕磕碰碰都不覺得苦，皮肉上的事情都算不得什麽。要潛心研究一個角色可就難大發了，不如讓他去拔頭發。
想到這個，程希嶸氣得夠嗆，被定格的畫面給辣到眼睛疼頭疼，一口氣堵在胸口，憋狠了又忍不住笑。
這還真是賀若聲的為人處事風格。他也算是少見的表裏如一，平時是什麽樣子，就帶進工作中繼續延續，一點都不虛偽。生活裏沒什麽上進心，打兩鞭子才往前走一步，那演戲就也是這樣，賣給粉絲的電影，不沖獎不求口碑，那就絕對不多浪費力氣。
簡直……真是想讓人揍他一頓。
聽見程希嶸笑，傅洲換碟片的動作卡了一下，回頭看過去，跟著說道：“怎麽？”
程希嶸的笑又給憋了回去，變成一聲長久的嘆息：“我以前還真沒發現，這家夥還有這麽個……特長。”
傅洲轉了回去，把之前的碟給取了出來，換了另一張進去。做好這些，他才開口道：“可能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比較收斂吧。”
程希嶸：“……”
程希嶸反應過來，扒著沙發扶手，扭到後邊看傅洲，問道：“誰和我在一起？”
傅洲的頭還低著，頓了一下接道：“……賀若聲。他總和程希嶸在一起，那不就相當於和你在一起嗎。”
等等，這話還是怪怪的啊……這到底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被自己資助過的潘南星”聽。關鍵是，自己塑造的那個“潘南星”，也沒有很經常和自己在一起啊！不然連朝夕相處的馮奕都不知道這件事，就很難解釋過去了。
就算是說一個謊，程希嶸自覺謊言也是有邏輯基礎的，有一個內核。這樣從內往外發散，倒是能使整個謊言稍微完善一些，也可信許多。
傅洲這是一下就把那個“內核”給打破了，之前建立在上邊的體系瞬間坍塌，毀得只剩渣渣。現在是誰都沒有提出那個疑問，所以兩個人還可以保持短暫的僵持，互相試探，等著對方先露出破綻。一旦有人點到這裏，那就沒辦法繼續圓下去了。
程希嶸的精神緊繃起來，等著傅洲先開口，又怕他開口就說出什麽驚天的話來。猶豫矛盾之際，是音響先傳來聲音，電影開片都有的那一個，金色的龍從幕布上游蕩，到了中間。
這就……開始看電影了？什麽都不說？沒有其他的話了？
程希嶸沒回過神來，還保持著扭曲向後的姿態，一直看著傅洲沒動。倒是傅洲拿了遙控器開始調進度條，一邊快進一邊說道：“這是五年以前的片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其他的對比就不用看了。就看這個，裏邊有一小段跟人吵架的戲。”
趁著快進的功夫，程希嶸認出來了。這是王賀的片子，當年九項提名，拿了最佳導演、最佳編劇和最佳男主。參加國外的電影節，也是三大提名，賺足了風頭才回來上映。當時的票放也十分可觀，在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中間打出了一條路，碾壓了那些外來譯品。至今還保留著國產影片前三名的位置，占據了下載量的首位。
這是王賀的封神之作，王賀憑借這部片子一舉成為世界級的名導，穩坐下來，無法撼動。如今內地的導演，以王賀和陳景天為首，是這個行業當之無愧的領頭人。
程希嶸看過很多遍。片子是真好，從演員到背景音樂，還有畫面構圖以及光影剪輯，都堪稱完美。每一個細節都彰顯著美感，在傳遞著藝術所帶來的享受和震撼，讓人心生向往。
每次看這部片子，程希嶸都要後悔沒參演。當時王賀給他發了劇本，那是他事業上的第二個上升期，忙得暈頭轉向，每天的睡眠不超過五個小時。當時是周晟親自負責他的選戲，先挑一輪之後才拿給他看。結果周晟那個混小子跟王賀有點過節，就把他的劇本給扣下了，以至於程希嶸沒看到本子，錯過了這麽好的一次機會。
事後周晟跟程希嶸請罪，送了好煙名酒，還帶了一個季度的廣告合約，就差給程希嶸跪下來了。但木已成舟，電影都上映了，獎項也拿到手了，再糾結也沒什麽作用。程希嶸又敲了周晟一把，把分紅多提了兩個點，這事兒作罷。
不同於程希嶸的壞運氣，賀若聲入行之後最好運的事情，就是參演了王賀的那部電影。說來也趕巧，王賀選角的時候，正是賀若聲爆紅的那段時間，積累了第一批死忠粉，是往前跨過分水嶺的好時機。程希嶸跟賀若聲出去吃飯，還提到了轉向大熒幕的事情，讓他考慮考慮接下來的路。
賀若聲的公司就是賀若聲說了算，他要轉型完全不用經過誰的同意，他自己有想法就可以。只是程希嶸講過之後，他有點猶豫，覺得自己沒有大熒幕的經驗，也沒有接受過系統的訓練，怕搞砸了事情。
不轉型的話，好歹還有電視劇的收視撐著，往下他能混上男主的番位，以後在電視劇這條路走下去，錢也不少賺。但去拍電影的話，可能會連之前積累下來的成績一下給抹滅了，打回到原點，再次從零開始。
賀若聲一直拿不定主意，猶豫之間，助理給他遞了個電影劇本，是個小成本的愛情喜劇。他翻翻看看，又找程希嶸商量了好多次，決定先接下來。他進組的時候，趕上王賀那邊也開拍，兩個劇組用了隔壁兩個場地，挨在一起的。
348
賀若聲那邊戲份輕松，又是配角，個把月就拍到了最後。他殺青的前一天，隔壁王賀的劇組來這裏借人，說是有幾個龍套角色，鏡頭還有好幾個，群演頂不起來。
這邊幾個要殺青的人都興沖沖地跑過去試鏡了，有人拉了賀若聲一把，也不知道是誰，反正賀若聲賀若聲稀裏糊塗地就過去了，又莫名其妙地被王賀挑白菜一樣來回打量了幾次，清空了場地讓他走個位。
按理說該是群演的角色，是沒什麽存在感的，鏡頭多也多不出一個巴掌，說不定還有一半只是遠景背影。偏是王賀為這部片子耗費了很大的心血，準備了四年，臨到拍攝期間，不肯有丁點的將就馬虎。
王賀要最好的，要求所有的細節都是完美的。於是就給了賀若聲這個機會。他對電影沒經驗，但是電視劇的拍攝經歷還蠻豐富，知道表演的理論。他也不笨，領悟能力很強，王賀要看他之前的錄像資料，他先問自己要試哪個角色，拿近似的那些出來。
三下兩下的，入了王賀的眼，就比別人多了一次試鏡機會。試完也沒多出色，平平庸庸，只比湊熱鬧追星的群演好一點，讓王賀十分為難。又趕上氣候變化，王賀在等的雪天說到就到，比天氣預報早了一天半。
王賀本著“試試看”的心態，讓所有部門準備，一個小時後就開拍。道具組布景的時候，他跟執行導演說：“雪下了就是下了，不用掉浪費。能成最好，不過我感覺八成是不行，還得等下一場雪。”
一個小時的時間說戲，背那一小段臺詞，要走位，要換服裝要化妝。賀若聲度過了最緊張的一個小時，真正站在鏡頭前的時候，被反光板一打，整個人的內裏就只剩白茫茫的一片，空了，什麽都沒有了。
他還是有點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也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那個場合的錯位。是不匹配的，他就不應該站在那個鏡頭前，也不該有其他的奢想。他也沒那麽大的野心，票房、獎項都和他沒有關系，安心演電視劇也挺好的。
來試王賀的角色，說白了是趕鴨子上架，被推著走到了這一步。他不是太情願，自己先洩了氣，完全沒有“我一定要演好”的心。
後來回憶那段經歷，賀若聲跟程希嶸玩笑：“可能是借了你的好運氣，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巧的事情？”
確實巧。雪化成了水，賀若聲沒留意踩進了泥窪中，涼意順著腳心鉆進體內，凍得他一個激靈，本能上有個躲閃、皺眉的動作。還以為這條要廢了，卻沒聽到王賀喊“哢”，賀若聲忍著不適感，把這一條過完。
攝像收了鏡，王賀從旁邊走過來，興奮地拍賀若聲的肩膀：“很好！這個想法很不錯，這樣改是最好的！”
賀若聲被他一巴掌拍懵了，呆滯地隨著王賀往監視器的方向走，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王賀以為他是自己加戲。
賀若聲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猶豫間就看到了監視器中的回放，心往下沈，把解釋的念頭給斬殺掉了。屏幕中是近景，個人皺眉的動作十分細微，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很快又松開眉心，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這是他當時的心理活動狀態，但放在屏幕上，落在這個龍套角色上，立刻就鮮活了起來。
不像個龍套了，變成了一個“有故事的路人”。
在那個瞬間，賀若聲心想：“原來演電影是這樣的感覺啊。在名導手下演戲，好的鏡頭感是這樣的啊……”
這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很新鮮。電影和電視劇在拍攝手法上有很大的不同，演員在表演時的側重點也完全不一樣。賀若聲演了那個小成本的愛情喜劇，整個劇組都是半吊子水平，他只摸到一點皮毛，剛跨進去半只腳。然後到了王賀這裏，一個鏡頭就把他給拉了進去。
很有成就感。
這是後來王賀給他加戲時，他選擇沈默接受的原因。烈酒入口，酒意上頭，人就飄飄然了，以為自己真地是在天上。王賀給他兩頁臺詞，讓他好好琢磨，有想法可以直接提出來。他拿著那兩頁紙回到家，對著上邊的漢字沈默了一晚上，才醒了酒。
已經晚了。
後來又是請程希嶸做外援，自己在家連著視頻聽遠程指導，對著鏡子苦練那幾場戲。到了劇組又戰戰兢兢地和王賀溝通，言語之間總要透露自己是個電影新手，沒什麽經驗，可能要搞砸。偏王賀對他有信心，好感上來之後，肯教他，也不嫌他總NG。
好的演員背後，一定有一個好的導演。這是圈內的定律。賀若聲攢了十幾年的運氣，就是為了能在王賀面前露個臉，從此打開了另一扇門，走上另外一條不同的路。
比起他之前設想的未來，只會好，不會更差。
當然，也有程希嶸在私底下給他打下的一丁點基礎，才能保留住王賀的耐心底線，不至於逼瘋劇組的各個部門。賀若聲說自己借了程希嶸的運氣時，程希嶸給他倒了三杯白酒，一字排開，比了個“請”的手勢：“你來問我的時候，我真不知道是王賀的劇。傻乎乎地給你做了嫁衣，送你上了花轎，我還獨守空房呢！”
賀若聲幹了三杯酒，自己又滿上一杯敬程希嶸。這次是真醉了，他扒著程希嶸的胳膊笑：“希嶸，真的，這真好。我喜歡這個，特別喜歡。太好了，真是好啊。”
酒後吐真言，但也只有那一次。酒醒之後除了頭疼，還剩以前的萎靡消頓，懶洋洋不肯往前沖，一直蜷縮在自己的窩裏，不動彈。
以前程希嶸一直想不明白，搞不清楚賀若聲的心理狀態。按照他的理論，能量分等級之後，人是從負面往積極正面那邊轉換比較難，但是一旦達到某個高度之後，輕易不會再掉下來。
知道拼搏奮鬥的人，會把這種積極進取的狀態當成習慣，即使遇到困阻也是咬牙堅持，不會立刻就放棄的。但賀若聲睡一覺就打回了原型，好像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想法一樣。
現在再回想起來，程希嶸算是摸到一點苗頭。
賀若聲這個人，就是得有人逼著他，逼到他無路可退。
349
傅洲調整好進度條，開始播放，拿著遙控器回來，在程希嶸腳邊坐下。
其實不用看，賀若聲在這部劇裏的幾場戲，都是程希嶸先帶過一遍，才到王賀跟前串的。程希嶸還幫賀若聲對過臺詞，一個字一個字地給賀若聲摳，教他背情緒。電影成片出來之後，程希嶸還看了好多次，是他最熟悉的一部片子了。
這是部年代戲，賀若聲在裏邊客串一個衣冠楚楚的斯文敗類，每天穿著白西服，戴單邊的圓框眼鏡，頭發抹得整齊油亮。但他其實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夠陰毒，卻不夠狠辣。見人就笑，趨炎逢迎，掩藏了心底的戾氣和憤世。
原本這個角色只有兩個鏡頭。一次是初雪時節，他從街上路過，趁人不備掀了一個菜攤子，轉頭又一臉無辜，嫁禍給旁邊的男主。這純粹是沒事找事，就是看這個世界不順眼，隨手搞破壞來洩憤。
就是那一場戲，賀若聲不小心踩進了水窪，皺眉躲閃又僵硬地打住，很湊巧地表現出了這個角色的兩面性。這個角色也是有些軟弱怯懦的，怕事兒，畏畏縮縮，很慫。正好合了賀若聲當時的心境，半個本色出演，上鏡效果十分好。
王賀很滿意那個鏡頭，把兩個角色的戲份給合並到了一起，修改之後都讓賀若聲來演。原本第二場就是就是被人打死的戲碼，王賀也給推遲了，讓賀若聲在那個街道上活了下來，游手好閑地晃蕩著，每天偷雞摸狗，到電影結束才因為一場意外死掉。
傅洲說的那場吵架的戲，是接近尾聲了，賀若聲也快作到頭了。他沒犯過大惡，但雞毛蒜皮的壞事沒少做，成天攪得別人家不得安寧。終於有一天，左鄰偷了右舍的雞蛋，吃完了把蛋殼丟到賀若聲的門後。右舍揪著賀若聲讓他賠錢，還獅子開口要了天價。
向來是賀若聲作弄別人，看著別人的笑話取樂，還不忘在旁邊添油加火。這一次處境對調，他是那個被人陷害的，又被人圍起來指指點點，連眼鏡都掉下來被踩碎了，唯一的一套白西裝被撕破，露出裏邊老舊的汗衫。
沒人幫他講話，所有人都是冷眼旁邊，鏡頭旋轉，那些熟悉的臉從畫面上快速劃過。越來越快，到最後只剩模糊的殘影，好似一群妖魔鬼怪，叫囂著朝他而來。鏡頭再一轉，定格在賀若聲的臉上。
他才如夢初醒，嘴裏念念叨叨，滿身大汗地站起來往外沖。
原來自己一直是個笑話，是個跳梁小醜，是街坊鄰居背地裏議論嘲笑的對象。自己那一身皮囊掩蓋不了自己的本質，該是餿的，就新鮮不起來。
自己是爛的，骨子裏都是壞的，壞得流水。
右舍的男主人攔住賀若聲，還要求他賠償自己的雞蛋。賀若聲目眥盡裂，抓著男主人的衣襟咆哮，口齒不清，沒人聽懂他說了什麽。伴隨著那些無意義的音節，他整個人的活力都噴射了出去，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單看這一場戲，觀眾就知道，他活不久了，很快就要死去了。他內心那個支撐自己的東西坍塌了，人就沒了根骨，要倒下了。即便以前支撐他的那座小小破落屋是藏汙納垢的，但也是安放靈魂之處，給那顆黑心一個安家之所。如今什麽都沒了，人就要敗了。
賀若聲在眾人逐漸的沈寂之中跑開了，踉踉蹌蹌，最終倒在了一處陰暗潮濕的墻角。他在垃圾堆上躺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一輛失控的小汽車沖了進去，人們才發現他。
不知道是車禍致死，還是在他躺下的那個瞬間就已經死掉了。或者說，死亡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從他倒下到被人們發現，他用了一天的時間去死。也很有可能，從他出現的第一個鏡頭開始，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整部電影就是從側面去講述一個人從生到滅的過程。
這是片子中十分沈重的部分，不同於主角們的天真單純，也不像那些在明媚陽光下負重前行的小人物，這個角色始終是濕漉漉的，一路走下去，淌著水滴。走過之後，水漬幹透，就再也沒有他的痕跡。
後來有很多采訪都問道這個角色的設定，王賀坦誠地表示：“起初是沒有這一部分的。開拍之後在角色調整的過程中，我把幾個負面形象糅雜在一起，成了這樣一個代表。他是一個群體，是一個合集，其中囊括了很多特性。所以很多人看著這個角色會有共鳴。”
問起演員的問題，王賀忍不住就笑：“在劇組我是老賀，他是小賀，大家都開玩笑說我們倆不知道是爺倆還是兄弟倆。選小賀來演也是個意外，就是看著他的形象好，來試試，就很有點味道。他是熒幕新人，但表現得很不錯，理解能力很強，吸收很快。有些鏡頭他自己不知道怎麽辦，我跟他一說，好了，明白了，來拍，然後就過了。”
王賀沒有說出來的是，賀若聲自己不太開竅，靠他自己琢磨基本上不會出結果。但他是很適合“點撥”的那一類。很多時候別人提到一個關鍵點，他就立刻摸到了門鎖，“哢噠”一聲開了門，自己往裏邊走。
程希嶸也給他帶過戲，深有體會。當時程希嶸還想，他只能跟會帶戲的導演合作，這樣才能出鏡頭，不然就是白浪費時間。不過他的運氣很迷，當年能遇到王賀，得了王賀手把手教，這該是很幸運的。但那之後，他跨進了大熒幕演員的行列之中，卻再也沒有遇到過跟他合拍的導演了。
以至於他這些年電影、電視劇兩把抓，都是反應平平，純粹讓粉絲內部嗨，P圖剪視頻，舔著屏吹他的顏。
他自己也不動什麽心思，沒有嘗試著主動去聯絡那些名導求機會。於是就這麽拖著，拖到現在，他都出現疲態了，還是一成不變，過著那樣的日子。
還是要有個人逼他一把，推著他往前走才行。程希嶸想做這個人。
350
播完那一段，傅洲沒有暫停，只是把聲音調低，做一個背景音，不影響聊天。他捏著遙控器，隨手在腿上輕輕敲打，微微仰頭看程希嶸。
“這是他的第一部電影。”
準確來說，是第二部。賀若聲是先拍了隔壁的愛情喜劇，才進了王賀的組。不過後來王賀門道多，過審十分迅速，一系列的動作都很快，之後的宣發、上映都趕在了前邊。那部愛情喜劇因為資金的問題，後期耽擱了很久，又拖拖拉拉地宣傳了一段時間，就落後了。
不過以當時的狀況來說，第一還是第二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同一時期的，是賀若聲剛剛涉及大熒幕。程希嶸就沒糾正，默認了傅洲的說法，就當自己不知情。
傅洲繼續說：“這場爆發戲完全可以寫進教材中，當做標準範例來講解的。”
頓了一下，傅洲難得會組織語言，一邊想一邊說：“這其實很能表現他的功底。很多人都認為往內收的戲不好演，這考驗情緒和狀態，需要眼神和細節的刻畫。但這是針對‘演員’，一個有過演戲經驗的人，是一個進階提升的事情。對於新人來說，爆發戲才是最難的。”
這個理論倒是新奇。程希嶸演了這麽多年戲，合作過的導演也有幾十個了，還沒有聽說過這種觀點。他來了興致，側身轉向傅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傅洲擡眼看他，意有所指的樣子，很快又斂了神情，本本分分地講道：“區別在於，往內收的戲，如果演不好的話，會呈現‘木然’、‘呆板’等等類似的狀態。這在很多時候是‘不入戲’。”
“是的。有幾個代表，一到內收的戲就變僵屍臉，沒有情緒，也沒有表情。”
“但新人演爆發戲的話，很容易造成用力過猛的感覺。比如剛剛看的賀若聲，雖然他不是新人了。這會產生一種違和感，不僅僅是不入戲那麽簡單，根本就是被人從戲裏踢了出來，距離隔得很遠，踢得還疼。”
傅洲又問道：“你想想，你是願意看到大雨之中面無表情的臉，還是想看撕心裂肺幹嚎？”
程希嶸很誠實：“我選擇不看。”
傅洲：“……咳，總之，演員是個經驗積累的職業。首先要不違和，能和大的背景、環境以及劇情隨到一起，接著才能考慮‘入戲’的問題，去和角色融為一體。”
是有點道理，不講演員個人所受到的關註度，從影片整體來說，表現平庸比表現糟糕要很多。
“所以說，內收其實是個高階的技能。比如說，嗯，”一個停頓，再開口，傅洲一本正經地舉例子，“比如程希嶸。”
程希嶸：“……”
故意的吧？剛剛看我那一眼，就是想點我的名字，要拿我來對比？他絕對是故意的啊！他一定是有了某種信念了，確定了那個事實，才敢明目張膽地這樣講話。
結果傅洲還當做什麽異狀都沒有，很自然地說了下去：“很多人都羨慕程希嶸在鏡頭前的掌控能力，不管學多久都學不會，掌握不到要領。其實是因為他脫離了初階段的範疇，往上一層，在很多演員都達不到的高階上。”
這算是在誇自己的吧……這麽聽著，總覺得很奇怪。程希嶸也不是沒有被人當面誇讚過演技，但從來沒有哪一次會讓他如坐針氈，完全沒辦法坦然接受。
想來想去，大概是傅洲的表現實在太刻意了。他這樣對著自己講自己的名字，像是存了一肚子壞水，故意來揶揄自己的。程希嶸很想問問他，是不是已經確定了自己的身份，就配合著自己演一出戲，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呢？
話幾乎就到嘴邊了，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聽傅洲又接著剛剛的話題繼續說下去了。
“要想能收放自如，一定得是先學會‘放’。放得恰到好處了，該是幾分就有幾分，不超也不少，往下才能試著去收。”
程希嶸：“……”
最合適的機會被打岔給繞過去了，現在再追過去問他……氣氛不太對，情境也很不匹配。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先放下來，等等再說。反正也不影響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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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腹誹的功夫，傅洲已經拉開了房間的門，長腿跨出去一條。客廳裏的兩個人一起回頭，蘇明林嘴裏還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問道：“師哥，你們還吃不吃了？飯都要涼了。”
傅洲頭也不回，徑直走到放映室外的影片架前，松開程希嶸，順手抽出一張碟片。
橙子好奇地往這邊探頭，張望著問道：“怎麽了？要找什麽？”
程希嶸揉著自己的手腕，回頭應了一聲：“沒什麽。你們吃，不用管我們。”
橙子指指外賣盒：“要涼了。要不要拿保溫盒給你們裝起來？”
程希嶸往外挪了一點，看著蘇明林和橙子：“我不吃了。傅洲的——你還吃不吃？”
傅洲：“嗯。”
這是什麽反應啊……吃還是不吃？程希嶸等了一會兒，看傅洲依舊十分專註地找碟片，估計是分不出其他心思去考慮衣食這些“俗事”。程希嶸無奈地回頭，跟橙子說道：“把他的裝起來吧，等下他吃了自己熱。冰箱裏有果汁，你們自己泡，想睡覺的話沙發底下有枕頭和被子。”
蘇明林終於把嘴裏那一口肉給咽了下去，也跟著往這邊探頭，問道：“你們要幹嘛？”
程希嶸：“找個演員的資料。”
蘇明林：“誰的啊？要進我們組嗎？我認識不？”
程希嶸：“是……”
傅洲：“好了。”
話沒說完，傅洲那邊就捏著幾張碟，轉身去開放映室的門。程希嶸跟蘇明林丟了一句“等下跟你說”，也進了放映室，在沙發上坐下來。
傅洲拿了好幾張碟，疊在一起，拿其中的一張放進去點播放。片頭的“公映許可”還沒有全部放出來，傅洲就點了快進調整時間軸。程希嶸趁著機會看了兩眼，認出了片名。
是賀若聲前年接的一部電影，都市戀愛題材，改編自一部網絡小說，他演了溫柔體貼的深情男二。首映的時候，程希嶸和馮奕還去了現場，替他站了臺做了宣傳。回來之後，程希嶸斷了幾天網，把所有和電影相關的評論全都屏蔽——太難看了，十成十的粉絲電影，就騙著那些死忠粉腦殘粉幾刷回票房。
傅洲點下暫停，畫面停在一場大雨之中，暮色降臨，在高樓林立中的一處公交站牌下布景。鏡頭外霓虹燈閃爍，映著雨絲絢爛，彰顯出城市的現代化和冷漠。
傅洲說道：“這是幾場哭戲，你自己對比。”
大概是因為賀若聲的長相是在是太“薄”，總有種單純的脆弱感，單單是看著鏡頭，就惹得人捧心驚嘆。粉絲經常說，想把他抱在懷裏好好疼愛，不讓他經歷風雨，不讓他受一點委屈，他要什麽就給什麽。
但導演都是挑著演員的特長去發散，都看準了賀若聲這點惹人憐愛的氣質，十個有八個都要拿來發揮。其中還有六個會給賀若聲安排哭戲，怎麽可憐怎麽來。
哭得太多了，程希嶸看通告都看麻木了，也就沒在意過他的哭戲怎麽樣。現在被傅洲挑出來，程希嶸先存了疑，去看幕布。
346
取消暫停，畫面開始播放，大雨砸在地面上的劈裏啪啦聲也傳了出來。鏡頭從遠處的商務大樓往下轉，有汽車行駛過去，帶著尖銳的風聲，壓起一陣水花，伴著鳴笛。又一輛公交靠站，行人匆匆收了雨傘，一窩蜂擠進了大鐵盒子內。
公交車重新啟動，搖搖晃晃帶走了站牌前的大部分人。於是這個地方立刻顯出稀疏松散，冷冷清清的。背景音適時地放大，雨聲在耳邊更顯真切，襯著不安定的鏡頭，似乎是在訴說寂寞。
鏡頭繼續轉，女主入鏡，被雨淋得濕透了。黑色的禮裙裙擺鉤破了，浸在臺階下的一片小水窪中，被灰褐色的泥水給掩住了針腳。一串珍珠項鏈也歪七扭八的，被雨水黏在了脖子上，成了不倫不類的choker。頭發貼在臉頰上，臨時做的頭發完全沒了造型，只剩發梢還有一點小小的卷曲弧度。
接著，是她的一張臉，揚起來對著鏡頭，眼睛通紅，雙目含淚。然而整個妝面居然是完整的！不光眼妝沒有花，就連腮紅都還在，透出一副好氣色，像是剛從宴會上吃了山珍海味出來的。
程希嶸忍不住感慨，想直接拉到片尾看cast，看看是哪個團隊做的妝發，效果這麽好。以後要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找他們來合作。定妝做得這麽好，開拍前化一次妝，一整天都不用補妝了。
正想著，鏡頭外傳來一個男聲，帶著急切和焦慮，混雜在雨聲中，模糊不真切：“小優！”
是賀若聲。賀若聲的臺詞功底跟他自己的演技很匹配，能入戲，但也僅限於不造成音畫分離的違和感而已。要是大制作的正劇，他就得用配音，平時刷臉的偶像劇，就自己上了。
以前有朋友開玩笑，說評價賀若聲參演的電影質量，就看他是原聲還是用配音，是後期補錄還是現場收音。賀若聲聽了也不生氣，跟著笑，說“我臺詞就這樣，也不算很差吧”。
確實不算很差，能聽出這個場景的設置，該有的情緒都到位了。
程希嶸收了腹誹的心思，把註意力放在屏幕上。賀若聲入畫，一身白色禮服，配黑色的領結，是儒雅的貴公子模樣。只不過這會兒也被雨給淋得夠嗆，頭發亂了些，額前一縷垂下來，還有水珠往下滴。
賀若聲拉住女主，微微彎腰，急切地問道：“你要去哪裏？”
女主從他手中掙脫，轉了個身，側對機位，倔強地說道：“不用你管！”
賀若聲不肯放棄，緊跟了兩步，站在女主外側，是背對著鏡頭的：“你想去哪裏，我開車送你，好不好？這麽大的雨，我不放心……”
女主打斷他的話：“夠了！何生，別再這樣了好嗎？今天是你的訂婚宴，從今天開始，從此刻開始，你是屬於別人的了，你明白嗎？”
賀若聲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一下，他強行辯解，卻沒什麽底氣：“即使訂婚了，小優，我，你明白我的心的。我是屬於你的，我永遠是屬於你的。即使結婚了，我也是愛你的！你知道的，我和她只是聯姻，是為了利益。我和她沒有感情，我只愛你！”
程希嶸：“……”
誰寫的臺詞？
女主擡頭看賀若聲，露出一個淒慘強硬的笑，反問道：“然後呢？何生，你這樣說了，然後呢？要你的未婚妻，你將來的妻子視我為敵？何生，你想過我嗎？你想過我會面臨什麽嗎？”
賀若聲慌張地應道：“想過！我一直想著你，每天都在想你，每時每刻都想你！我見不到你的時候想你，看到你就更想你！”
“那麽，請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想了。拜托了。”
女主後退一步，對著賀若聲鞠躬，直起身體之後說道：“謝謝何總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再見。”
說完，女主轉身走進雨中，本該在大理石上搖曳的裙擺沾滿了泥汙，滂沱大雨裹著瘦弱的身體，要把人給吞噬掉。賀若聲在原地僵持很久，猛然轉身，跟著沖了出去。他抓住女主的肩膀，把她轉過來，按到自己懷裏。
“我不許你離開！小優，你不能離開我！”
程希嶸：“…………”
你都結婚了，還不讓人家離開？這是打算讓女主來做小三，白蓮花似的隨隨便便就破壞個家庭？這是誰寫的劇本！？！現在還在編劇界活躍嗎？首映的時候看了前半段，程希嶸覺得是夠難看的了，沒想到後邊更過分，為了苦情悲情，完全不講其他核心了。
制片給賀若聲多少分紅，請他來演這種腦殘劇？也真難為了粉絲，這種渣人設都能閉眼吹，還要想方設法地寫影評誇這部片子。
正腹誹，程希嶸就沒留意女主說了什麽。大概是十分決絕的話，一句頂十句，瞬間搞定了賀若聲。賀若聲頹喪地松開手，手掌垂在身側，站在大雨中看著女主離去。
接著，鏡頭開始旋轉，從賀若聲的斜後方往前轉，畫了個半圓繞到賀若聲的正面，這才開始拍他的近景。
接下來該哭了吧。
程希嶸腦中剛出現這一句，就見賀若聲突然跪了下去。毫無預兆，膝蓋還砸起一小片水花，整個人弓背埋頭，抓著頭發開始幹嚎。是真的幹嚎，嗓子開得很好，撕心裂肺悲痛欲絕，但就是幹巴巴的。程希嶸絲毫不懷疑，這個時候布置雨天的場景，可能就是為了掩飾賀若聲沒有眼淚這個事實。
程希嶸：“……”
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了。賀若聲是很擅長哭戲的，但是一場哭戲拍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是導演不夠格，還是賀若聲自身出了什麽問題。
傅洲再次點了暫停，就靠在後邊的墻上，跟程希嶸說道：“這是比較近的。”
程希嶸明白他的意思。剛出道的時候，沒有經驗，拿捏不好火候，會用力過猛，形成這種十分浮誇的畫面，這很正常。但這是最近兩年拍的片子，賀若聲演了十幾年的戲，不該是這樣的。
就算把握不好角色的情緒，做不到出彩，也該知道規避突兀，讓自己和片子看起來和諧的。出彩和中庸以及糟糕之間，以賀若聲的性格，肯定是寧願選擇中間那個狀態的。
結果……
347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了。程希嶸才覺得傅洲說的那些完全沒錯，賀若聲這個家夥太會偷懶。
他明明有六十分的實力，努努力能拍出個七、八十分的作品，可以躋身一流的末端。但給三十分就能糊弄過關的時候，他就一點都不浪費，用一半藏一半，偷工減料，省心省力。
也不知道是好好演一個鏡頭比較輕松，還是頭頂噴著水、膝蓋撞水泥地更好過一些。大概對於賀若聲來說，體力上的勞累是他很習慣的，反正從小就是這麽過來的。他不嬌氣，磕磕碰碰都不覺得苦，皮肉上的事情都算不得什麽。要潛心研究一個角色可就難大發了，不如讓他去拔頭發。
想到這個，程希嶸氣得夠嗆，被定格的畫面給辣到眼睛疼頭疼，一口氣堵在胸口，憋狠了又忍不住笑。
這還真是賀若聲的為人處事風格。他也算是少見的表裏如一，平時是什麽樣子，就帶進工作中繼續延續，一點都不虛偽。生活裏沒什麽上進心，打兩鞭子才往前走一步，那演戲就也是這樣，賣給粉絲的電影，不沖獎不求口碑，那就絕對不多浪費力氣。
簡直……真是想讓人揍他一頓。
聽見程希嶸笑，傅洲換碟片的動作卡了一下，回頭看過去，跟著說道：“怎麽？”
程希嶸的笑又給憋了回去，變成一聲長久的嘆息：“我以前還真沒發現，這家夥還有這麽個……特長。”
傅洲轉了回去，把之前的碟給取了出來，換了另一張進去。做好這些，他才開口道：“可能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比較收斂吧。”
程希嶸：“……”
程希嶸反應過來，扒著沙發扶手，扭到後邊看傅洲，問道：“誰和我在一起？”
傅洲的頭還低著，頓了一下接道：“……賀若聲。他總和程希嶸在一起，那不就相當於和你在一起嗎。”
等等，這話還是怪怪的啊……這到底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被自己資助過的潘南星”聽。關鍵是，自己塑造的那個“潘南星”，也沒有很經常和自己在一起啊！不然連朝夕相處的馮奕都不知道這件事，就很難解釋過去了。
就算是說一個謊，程希嶸自覺謊言也是有邏輯基礎的，有一個內核。這樣從內往外發散，倒是能使整個謊言稍微完善一些，也可信許多。
傅洲這是一下就把那個“內核”給打破了，之前建立在上邊的體系瞬間坍塌，毀得只剩渣渣。現在是誰都沒有提出那個疑問，所以兩個人還可以保持短暫的僵持，互相試探，等著對方先露出破綻。一旦有人點到這裏，那就沒辦法繼續圓下去了。
程希嶸的精神緊繃起來，等著傅洲先開口，又怕他開口就說出什麽驚天的話來。猶豫矛盾之際，是音響先傳來聲音，電影開片都有的那一個，金色的龍從幕布上游蕩，到了中間。
這就……開始看電影了？什麽都不說？沒有其他的話了？
程希嶸沒回過神來，還保持著扭曲向後的姿態，一直看著傅洲沒動。倒是傅洲拿了遙控器開始調進度條，一邊快進一邊說道：“這是五年以前的片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其他的對比就不用看了。就看這個，裏邊有一小段跟人吵架的戲。”
趁著快進的功夫，程希嶸認出來了。這是王賀的片子，當年九項提名，拿了最佳導演、最佳編劇和最佳男主。參加國外的電影節，也是三大提名，賺足了風頭才回來上映。當時的票放也十分可觀，在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中間打出了一條路，碾壓了那些外來譯品。至今還保留著國產影片前三名的位置，占據了下載量的首位。
這是王賀的封神之作，王賀憑借這部片子一舉成為世界級的名導，穩坐下來，無法撼動。如今內地的導演，以王賀和陳景天為首，是這個行業當之無愧的領頭人。
程希嶸看過很多遍。片子是真好，從演員到背景音樂，還有畫面構圖以及光影剪輯，都堪稱完美。每一個細節都彰顯著美感，在傳遞著藝術所帶來的享受和震撼，讓人心生向往。
每次看這部片子，程希嶸都要後悔沒參演。當時王賀給他發了劇本，那是他事業上的第二個上升期，忙得暈頭轉向，每天的睡眠不超過五個小時。當時是周晟親自負責他的選戲，先挑一輪之後才拿給他看。結果周晟那個混小子跟王賀有點過節，就把他的劇本給扣下了，以至於程希嶸沒看到本子，錯過了這麽好的一次機會。
事後周晟跟程希嶸請罪，送了好煙名酒，還帶了一個季度的廣告合約，就差給程希嶸跪下來了。但木已成舟，電影都上映了，獎項也拿到手了，再糾結也沒什麽作用。程希嶸又敲了周晟一把，把分紅多提了兩個點，這事兒作罷。
不同於程希嶸的壞運氣，賀若聲入行之後最好運的事情，就是參演了王賀的那部電影。說來也趕巧，王賀選角的時候，正是賀若聲爆紅的那段時間，積累了第一批死忠粉，是往前跨過分水嶺的好時機。程希嶸跟賀若聲出去吃飯，還提到了轉向大熒幕的事情，讓他考慮考慮接下來的路。
賀若聲的公司就是賀若聲說了算，他要轉型完全不用經過誰的同意，他自己有想法就可以。只是程希嶸講過之後，他有點猶豫，覺得自己沒有大熒幕的經驗，也沒有接受過系統的訓練，怕搞砸了事情。
不轉型的話，好歹還有電視劇的收視撐著，往下他能混上男主的番位，以後在電視劇這條路走下去，錢也不少賺。但去拍電影的話，可能會連之前積累下來的成績一下給抹滅了，打回到原點，再次從零開始。
賀若聲一直拿不定主意，猶豫之間，助理給他遞了個電影劇本，是個小成本的愛情喜劇。他翻翻看看，又找程希嶸商量了好多次，決定先接下來。他進組的時候，趕上王賀那邊也開拍，兩個劇組用了隔壁兩個場地，挨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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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那邊戲份輕松，又是配角，個把月就拍到了最後。他殺青的前一天，隔壁王賀的劇組來這裏借人，說是有幾個龍套角色，鏡頭還有好幾個，群演頂不起來。
這邊幾個要殺青的人都興沖沖地跑過去試鏡了，有人拉了賀若聲一把，也不知道是誰，反正賀若聲賀若聲稀裏糊塗地就過去了，又莫名其妙地被王賀挑白菜一樣來回打量了幾次，清空了場地讓他走個位。
按理說該是群演的角色，是沒什麽存在感的，鏡頭多也多不出一個巴掌，說不定還有一半只是遠景背影。偏是王賀為這部片子耗費了很大的心血，準備了四年，臨到拍攝期間，不肯有丁點的將就馬虎。
王賀要最好的，要求所有的細節都是完美的。於是就給了賀若聲這個機會。他對電影沒經驗，但是電視劇的拍攝經歷還蠻豐富，知道表演的理論。他也不笨，領悟能力很強，王賀要看他之前的錄像資料，他先問自己要試哪個角色，拿近似的那些出來。
三下兩下的，入了王賀的眼，就比別人多了一次試鏡機會。試完也沒多出色，平平庸庸，只比湊熱鬧追星的群演好一點，讓王賀十分為難。又趕上氣候變化，王賀在等的雪天說到就到，比天氣預報早了一天半。
王賀本著“試試看”的心態，讓所有部門準備，一個小時後就開拍。道具組布景的時候，他跟執行導演說：“雪下了就是下了，不用掉浪費。能成最好，不過我感覺八成是不行，還得等下一場雪。”
一個小時的時間說戲，背那一小段臺詞，要走位，要換服裝要化妝。賀若聲度過了最緊張的一個小時，真正站在鏡頭前的時候，被反光板一打，整個人的內裏就只剩白茫茫的一片，空了，什麽都沒有了。
他還是有點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也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那個場合的錯位。是不匹配的，他就不應該站在那個鏡頭前，也不該有其他的奢想。他也沒那麽大的野心，票房、獎項都和他沒有關系，安心演電視劇也挺好的。
來試王賀的角色，說白了是趕鴨子上架，被推著走到了這一步。他不是太情願，自己先洩了氣，完全沒有“我一定要演好”的心。
後來回憶那段經歷，賀若聲跟程希嶸玩笑：“可能是借了你的好運氣，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巧的事情？”
確實巧。雪化成了水，賀若聲沒留意踩進了泥窪中，涼意順著腳心鉆進體內，凍得他一個激靈，本能上有個躲閃、皺眉的動作。還以為這條要廢了，卻沒聽到王賀喊“哢”，賀若聲忍著不適感，把這一條過完。
攝像收了鏡，王賀從旁邊走過來，興奮地拍賀若聲的肩膀：“很好！這個想法很不錯，這樣改是最好的！”
賀若聲被他一巴掌拍懵了，呆滯地隨著王賀往監視器的方向走，後知後覺地意識過來：王賀以為他是自己加戲。
賀若聲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猶豫間就看到了監視器中的回放，心往下沈，把解釋的念頭給斬殺掉了。屏幕中是近景，個人皺眉的動作十分細微，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很快又松開眉心，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這是他當時的心理活動狀態，但放在屏幕上，落在這個龍套角色上，立刻就鮮活了起來。
不像個龍套了，變成了一個“有故事的路人”。
在那個瞬間，賀若聲心想：“原來演電影是這樣的感覺啊。在名導手下演戲，好的鏡頭感是這樣的啊……”
這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很新鮮。電影和電視劇在拍攝手法上有很大的不同，演員在表演時的側重點也完全不一樣。賀若聲演了那個小成本的愛情喜劇，整個劇組都是半吊子水平，他只摸到一點皮毛，剛跨進去半只腳。然後到了王賀這裏，一個鏡頭就把他給拉了進去。
很有成就感。
這是後來王賀給他加戲時，他選擇沈默接受的原因。烈酒入口，酒意上頭，人就飄飄然了，以為自己真地是在天上。王賀給他兩頁臺詞，讓他好好琢磨，有想法可以直接提出來。他拿著那兩頁紙回到家，對著上邊的漢字沈默了一晚上，才醒了酒。
已經晚了。
後來又是請程希嶸做外援，自己在家連著視頻聽遠程指導，對著鏡子苦練那幾場戲。到了劇組又戰戰兢兢地和王賀溝通，言語之間總要透露自己是個電影新手，沒什麽經驗，可能要搞砸。偏王賀對他有信心，好感上來之後，肯教他，也不嫌他總NG。
好的演員背後，一定有一個好的導演。這是圈內的定律。賀若聲攢了十幾年的運氣，就是為了能在王賀面前露個臉，從此打開了另一扇門，走上另外一條不同的路。
比起他之前設想的未來，只會好，不會更差。
當然，也有程希嶸在私底下給他打下的一丁點基礎，才能保留住王賀的耐心底線，不至於逼瘋劇組的各個部門。賀若聲說自己借了程希嶸的運氣時，程希嶸給他倒了三杯白酒，一字排開，比了個“請”的手勢：“你來問我的時候，我真不知道是王賀的劇。傻乎乎地給你做了嫁衣，送你上了花轎，我還獨守空房呢！”
賀若聲幹了三杯酒，自己又滿上一杯敬程希嶸。這次是真醉了，他扒著程希嶸的胳膊笑：“希嶸，真的，這真好。我喜歡這個，特別喜歡。太好了，真是好啊。”
酒後吐真言，但也只有那一次。酒醒之後除了頭疼，還剩以前的萎靡消頓，懶洋洋不肯往前沖，一直蜷縮在自己的窩裏，不動彈。
以前程希嶸一直想不明白，搞不清楚賀若聲的心理狀態。按照他的理論，能量分等級之後，人是從負面往積極正面那邊轉換比較難，但是一旦達到某個高度之後，輕易不會再掉下來。
知道拼搏奮鬥的人，會把這種積極進取的狀態當成習慣，即使遇到困阻也是咬牙堅持，不會立刻就放棄的。但賀若聲睡一覺就打回了原型，好像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想法一樣。
現在再回想起來，程希嶸算是摸到一點苗頭。
賀若聲這個人，就是得有人逼著他，逼到他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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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洲調整好進度條，開始播放，拿著遙控器回來，在程希嶸腳邊坐下。
其實不用看，賀若聲在這部劇裏的幾場戲，都是程希嶸先帶過一遍，才到王賀跟前串的。程希嶸還幫賀若聲對過臺詞，一個字一個字地給賀若聲摳，教他背情緒。電影成片出來之後，程希嶸還看了好多次，是他最熟悉的一部片子了。
這是部年代戲，賀若聲在裏邊客串一個衣冠楚楚的斯文敗類，每天穿著白西服，戴單邊的圓框眼鏡，頭發抹得整齊油亮。但他其實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夠陰毒，卻不夠狠辣。見人就笑，趨炎逢迎，掩藏了心底的戾氣和憤世。
原本這個角色只有兩個鏡頭。一次是初雪時節，他從街上路過，趁人不備掀了一個菜攤子，轉頭又一臉無辜，嫁禍給旁邊的男主。這純粹是沒事找事，就是看這個世界不順眼，隨手搞破壞來洩憤。
就是那一場戲，賀若聲不小心踩進了水窪，皺眉躲閃又僵硬地打住，很湊巧地表現出了這個角色的兩面性。這個角色也是有些軟弱怯懦的，怕事兒，畏畏縮縮，很慫。正好合了賀若聲當時的心境，半個本色出演，上鏡效果十分好。
王賀很滿意那個鏡頭，把兩個角色的戲份給合並到了一起，修改之後都讓賀若聲來演。原本第二場就是就是被人打死的戲碼，王賀也給推遲了，讓賀若聲在那個街道上活了下來，游手好閑地晃蕩著，每天偷雞摸狗，到電影結束才因為一場意外死掉。
傅洲說的那場吵架的戲，是接近尾聲了，賀若聲也快作到頭了。他沒犯過大惡，但雞毛蒜皮的壞事沒少做，成天攪得別人家不得安寧。終於有一天，左鄰偷了右舍的雞蛋，吃完了把蛋殼丟到賀若聲的門後。右舍揪著賀若聲讓他賠錢，還獅子開口要了天價。
向來是賀若聲作弄別人，看著別人的笑話取樂，還不忘在旁邊添油加火。這一次處境對調，他是那個被人陷害的，又被人圍起來指指點點，連眼鏡都掉下來被踩碎了，唯一的一套白西裝被撕破，露出裏邊老舊的汗衫。
沒人幫他講話，所有人都是冷眼旁邊，鏡頭旋轉，那些熟悉的臉從畫面上快速劃過。越來越快，到最後只剩模糊的殘影，好似一群妖魔鬼怪，叫囂著朝他而來。鏡頭再一轉，定格在賀若聲的臉上。
他才如夢初醒，嘴裏念念叨叨，滿身大汗地站起來往外沖。
原來自己一直是個笑話，是個跳梁小醜，是街坊鄰居背地裏議論嘲笑的對象。自己那一身皮囊掩蓋不了自己的本質，該是餿的，就新鮮不起來。
自己是爛的，骨子裏都是壞的，壞得流水。
右舍的男主人攔住賀若聲，還要求他賠償自己的雞蛋。賀若聲目眥盡裂，抓著男主人的衣襟咆哮，口齒不清，沒人聽懂他說了什麽。伴隨著那些無意義的音節，他整個人的活力都噴射了出去，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單看這一場戲，觀眾就知道，他活不久了，很快就要死去了。他內心那個支撐自己的東西坍塌了，人就沒了根骨，要倒下了。即便以前支撐他的那座小小破落屋是藏汙納垢的，但也是安放靈魂之處，給那顆黑心一個安家之所。如今什麽都沒了，人就要敗了。
賀若聲在眾人逐漸的沈寂之中跑開了，踉踉蹌蹌，最終倒在了一處陰暗潮濕的墻角。他在垃圾堆上躺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一輛失控的小汽車沖了進去，人們才發現他。
不知道是車禍致死，還是在他躺下的那個瞬間就已經死掉了。或者說，死亡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從他倒下到被人們發現，他用了一天的時間去死。也很有可能，從他出現的第一個鏡頭開始，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整部電影就是從側面去講述一個人從生到滅的過程。
這是片子中十分沈重的部分，不同於主角們的天真單純，也不像那些在明媚陽光下負重前行的小人物，這個角色始終是濕漉漉的，一路走下去，淌著水滴。走過之後，水漬幹透，就再也沒有他的痕跡。
後來有很多采訪都問道這個角色的設定，王賀坦誠地表示：“起初是沒有這一部分的。開拍之後在角色調整的過程中，我把幾個負面形象糅雜在一起，成了這樣一個代表。他是一個群體，是一個合集，其中囊括了很多特性。所以很多人看著這個角色會有共鳴。”
問起演員的問題，王賀忍不住就笑：“在劇組我是老賀，他是小賀，大家都開玩笑說我們倆不知道是爺倆還是兄弟倆。選小賀來演也是個意外，就是看著他的形象好，來試試，就很有點味道。他是熒幕新人，但表現得很不錯，理解能力很強，吸收很快。有些鏡頭他自己不知道怎麽辦，我跟他一說，好了，明白了，來拍，然後就過了。”
王賀沒有說出來的是，賀若聲自己不太開竅，靠他自己琢磨基本上不會出結果。但他是很適合“點撥”的那一類。很多時候別人提到一個關鍵點，他就立刻摸到了門鎖，“哢噠”一聲開了門，自己往裏邊走。
程希嶸也給他帶過戲，深有體會。當時程希嶸還想，他只能跟會帶戲的導演合作，這樣才能出鏡頭，不然就是白浪費時間。不過他的運氣很迷，當年能遇到王賀，得了王賀手把手教，這該是很幸運的。但那之後，他跨進了大熒幕演員的行列之中，卻再也沒有遇到過跟他合拍的導演了。
以至於他這些年電影、電視劇兩把抓，都是反應平平，純粹讓粉絲內部嗨，P圖剪視頻，舔著屏吹他的顏。
他自己也不動什麽心思，沒有嘗試著主動去聯絡那些名導求機會。於是就這麽拖著，拖到現在，他都出現疲態了，還是一成不變，過著那樣的日子。
還是要有個人逼他一把，推著他往前走才行。程希嶸想做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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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完那一段，傅洲沒有暫停，只是把聲音調低，做一個背景音，不影響聊天。他捏著遙控器，隨手在腿上輕輕敲打，微微仰頭看程希嶸。
“這是他的第一部電影。”
準確來說，是第二部。賀若聲是先拍了隔壁的愛情喜劇，才進了王賀的組。不過後來王賀門道多，過審十分迅速，一系列的動作都很快，之後的宣發、上映都趕在了前邊。那部愛情喜劇因為資金的問題，後期耽擱了很久，又拖拖拉拉地宣傳了一段時間，就落後了。
不過以當時的狀況來說，第一還是第二沒有太大差別，都是同一時期的，是賀若聲剛剛涉及大熒幕。程希嶸就沒糾正，默認了傅洲的說法，就當自己不知情。
傅洲繼續說：“這場爆發戲完全可以寫進教材中，當做標準範例來講解的。”
頓了一下，傅洲難得會組織語言，一邊想一邊說：“這其實很能表現他的功底。很多人都認為往內收的戲不好演，這考驗情緒和狀態，需要眼神和細節的刻畫。但這是針對‘演員’，一個有過演戲經驗的人，是一個進階提升的事情。對於新人來說，爆發戲才是最難的。”
這個理論倒是新奇。程希嶸演了這麽多年戲，合作過的導演也有幾十個了，還沒有聽說過這種觀點。他來了興致，側身轉向傅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傅洲擡眼看他，意有所指的樣子，很快又斂了神情，本本分分地講道：“區別在於，往內收的戲，如果演不好的話，會呈現‘木然’、‘呆板’等等類似的狀態。這在很多時候是‘不入戲’。”
“是的。有幾個代表，一到內收的戲就變僵屍臉，沒有情緒，也沒有表情。”
“但新人演爆發戲的話，很容易造成用力過猛的感覺。比如剛剛看的賀若聲，雖然他不是新人了。這會產生一種違和感，不僅僅是不入戲那麽簡單，根本就是被人從戲裏踢了出來，距離隔得很遠，踢得還疼。”
傅洲又問道：“你想想，你是願意看到大雨之中面無表情的臉，還是想看撕心裂肺幹嚎？”
程希嶸很誠實：“我選擇不看。”
傅洲：“……咳，總之，演員是個經驗積累的職業。首先要不違和，能和大的背景、環境以及劇情隨到一起，接著才能考慮‘入戲’的問題，去和角色融為一體。”
是有點道理，不講演員個人所受到的關註度，從影片整體來說，表現平庸比表現糟糕要很多。
“所以說，內收其實是個高階的技能。比如說，嗯，”一個停頓，再開口，傅洲一本正經地舉例子，“比如程希嶸。”
程希嶸：“……”
故意的吧？剛剛看我那一眼，就是想點我的名字，要拿我來對比？他絕對是故意的啊！他一定是有了某種信念了，確定了那個事實，才敢明目張膽地這樣講話。
結果傅洲還當做什麽異狀都沒有，很自然地說了下去：“很多人都羨慕程希嶸在鏡頭前的掌控能力，不管學多久都學不會，掌握不到要領。其實是因為他脫離了初階段的範疇，往上一層，在很多演員都達不到的高階上。”
這算是在誇自己的吧……這麽聽著，總覺得很奇怪。程希嶸也不是沒有被人當面誇讚過演技，但從來沒有哪一次會讓他如坐針氈，完全沒辦法坦然接受。
想來想去，大概是傅洲的表現實在太刻意了。他這樣對著自己講自己的名字，像是存了一肚子壞水，故意來揶揄自己的。程希嶸很想問問他，是不是已經確定了自己的身份，就配合著自己演一出戲，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呢？
話幾乎就到嘴邊了，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聽傅洲又接著剛剛的話題繼續說下去了。
“要想能收放自如，一定得是先學會‘放’。放得恰到好處了，該是幾分就有幾分，不超也不少，往下才能試著去收。”
程希嶸：“……”
最合適的機會被打岔給繞過去了，現在再追過去問他……氣氛不太對，情境也很不匹配。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先放下來，等等再說。反正也不影響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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