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極限，人會變得匆忙又焦躁。他要不停地嘗試，要用盡各種方法去擺脫現狀，要拼盡自己的全力。

這種心理狀況在順境中並不凸顯，只是有一些征兆，只能算是“性格”。程希嶸前一世順風順水，路就在他腳下，隨便他怎麽走都可以，沒有任何困窘艱難的時刻。他可以從容不迫地去規劃人生，可以一項一項入手，去實現自己的目標。

那時候，他也只是表現出“急脾氣”而已。圈內圈外的人都知道，程老板沒有耐心，最討厭浪費時間的行為，凡事都喜歡單刀直入，走最短的直徑。所有人都當這是性格的一種體現，像是賀若聲比較溫吞，程老板是另一種相反的脾氣。

但這其實是種本能，是一種心理狀況。在他作為“程希嶸”的時候，還隱藏潛伏在深處，沒有冒出頭來。到了現在，成為舉步維艱的“潘南星”，這個特質就被放大，一直到了有表征顯露出來。

人就產生了某種偏執。

程希嶸隱約能察覺到自己的變化，理智上也有一個警鐘在敲，本能是在告誡自己，說這樣是不對的，不能如此焦躁。要穩下來才行，尤其是對身邊的人，要有耐心，要好好溝通，要學會聽人講話。

但情緒這種東西，總是很難用理智去控制的。程希嶸以前就不是慣常壓抑自己的人，向來藏事不藏心情，是高興還是生氣，都會發洩出來。也沒有人要求他去隱忍，他十幾歲出道，公司由著他天然表達，以此作為他的賣點。反正也不會闖出大禍，小打小鬧的事情，公司負責給他善後。

到後來，他有獎項、咖位傍身，人際交往的面十分廣泛，名利都不缺。有的是好資源送到他面前由著他挑，也就更是不用去做什麽“忍耐”。周晟給他的要求只有一個：合適。場合內，只要合適就可以，不會在酒會上放鞭炮，不在電影發布會上罵人。

這也是為人的基本素質了，不管是明星還是普通人都要做到的。可以說，周晟對他是沒有要求的，捧著他還嫌態度不夠殷勤，就差拿他當個小情人來寵。

周晟也是能頂得住事情的人，放了話說“你隨便造，有問題我給你兜著”，也就真地可以做到。程希嶸也是個成年人，凡事都知道分寸，不會犯大忌。但情緒上的管控，他沒必要去講究，也就從來不會委屈自己。

以至於如今，驟然要去調控自己，這對他來說並不簡單。甚至於，他現在換了個身份，到了一個新的、陌生的處境，狀態完全不同於順風順水的時期。眼下要像以前一樣，不管脾氣和態度如何，最起碼是想著身邊人的，這也做不到了。

那是站在給予者的角度上，是對外的一種付出。給出去資源，帶新人走戲，盡量為身邊的人謀求更多的福利。這是在他自身是很充裕的情況下，保證自己是“滿的”狀態，才能去給予。然而現在他是“空的”，什麽都沒有，心態也在變化。

要承認自己什麽都沒有，連對身邊人的耐心都沒有了，這確實是件痛苦的事情。

程希嶸看著傅洲，嘴巴動了幾次，很想張開嘴去發洩一番。勉強忍耐到最後，還是沒能把情緒全都收斂回來，只剩一句硬巴巴的“出去，我現在不想和你對話”。

這對於他來說，也算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成功。但也只能到那個程度了，再好脾氣的方式，他是做不來的。這是個極限，是他很努力壓制自己的結果，不停地告訴自己，眼前這個人對自己是很好的。

不管自己喜歡不喜歡，但他確實在付出，並且自己也接受了他給出的真心。那相應的，在享受某些東西的同時，自己是要做出一些退讓和犧牲的。

比如此刻。傅洲仍舊沒有權利來管制自己，他不能把自己當成他的所有物，不能宣示他的所有。但在他表現出這種傾向的時候，自己也要控制下脾氣，不能二話不說就發火。

理智和情緒兩廂交鋒，最後只能得出這樣的一個選擇。程希嶸覺得這是最好的方式，他很不爽快，但也不想和傅洲吵架，那就只能暫時分開。哪怕是一米的距離，只要不是面對面就好。

說完，程希嶸別開視線，隨便盯著虛空中的一個點，不再出聲。但胸膛在起伏，比平時的尋常呼吸要重了一些，顯出他的心情波動。傅洲了解他，知道他的各種反應，也能換位去體會他的心情。

這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彼此都知道。

341

然而傅洲覺得有些不甘心。他知道程希嶸有心事，這是一直都存在的，從再次相遇就開始了。這是常理上可以想到的結果，沒什麽意外。一個人遭逢大變，經歷了匪夷所思的境地，選擇守口如瓶，獨自去承受，那他就不可能心思不重。

但傅洲是在等著的，期盼著程希嶸會突然回頭，能夠發現在他身後，一直有一個自己站在那裏。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他需要，自己都在的。傅洲希望自己能成為程希嶸的一個出口，能讓他打開自己，可以訴說。也想著自己會是他的終點，他能在自己這裏卸下重擔，把身上背負的東西分給自己一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最後的歸途，走完這一程，就是圓滿。

可惜並不是，也無法實現。程希嶸永遠不會把別人當成自己的出口，他不需要有人來幫他分擔痛苦。他能自己走，咬著牙扛下去，什麽都不說。

這是他一貫的作風，硬邦邦的，沒有一點柔情和緩的時刻。他只有激情，體內像是燃燒著小太陽，活力四射——並且那是以前。

到了現在，傅洲不敢保證他還有熱情可以揮灑。被背叛是最大的消耗，能一次耗光人的激情，把體內的活力給抽走，瞬間就能完成對一個人的徹底改造。在馮奕之前，程希嶸從來沒遭受過這麽巨大的打擊，完全是翻天覆地的，毀滅性的。他沒有經歷過，傅洲也就沒有經驗去依靠，沒辦法想象他現在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

會不會對與人交往這件事感到十分絕望？他始終不肯正視自己和他之間的關系，是不是為此生出了芥蒂？他，還期待愛情嗎？

這都是未知的，也是讓傅洲很忐忑的。傅洲總是觀察程希嶸，剛開始是想從他的言行習慣上找出一些佐證，能證明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確實找到很多，或者說，程希嶸演了小半輩子的戲，拿了那麽多獎項，最終栽在了“生活”這個劇本上。他暴露了太多破綻，所有的細節都在咆哮，告訴傅洲真相。

一直在叫喊著，是的，沒有錯。不管有多離奇，不管有多難以置信，這都是真的。重生這種事情確實發生了，人有靈魂，入體附身，成為現在的局面。很難理解，違背從小受到的教育觀念，但這是事實。

並不難接受。或者說，這是傅洲所期望的，一直心心念著。在出現了一點跡象的時候，他就肯全心全意去相信了。這是把人從絕望中拉出來的一線曙光，在最困頓難過的時候，突然出現，讓人能夠繼續走下去。

為此，傅洲第一次信了天和命，虔誠又感激，把信念放在了自身以外的虛無事物上。這是自己做不到的，只能坐在原地等待，等著上天賜予福祉和幸運。

還好，等到了。

確定了程希嶸的身份之後，傅洲反倒是更緊張了。

大概是粉絲初次近距離接觸愛豆的那種心情，傅洲對程希嶸還要更覆雜一些。還沒脫離遠距離觀賞的粉絲心態，看一切都是新鮮的，勾著人的心，蠢蠢欲動。卻因為私底下有過接觸，所以不如一般粉絲那麽純粹，要更親密一些。

他想了解程希嶸的心，想知道程希嶸的想法，想摸清楚程希嶸的念頭。這些是藏在內裏的東西，沒有形體，也沒有實質，在行為上很難有所顯露。程希嶸改不了自己的習慣，但他的習慣就是自己一個人去沈澱，不輸出，也不接受反饋。

所以傅洲要花很大的精力去猜測，去摸索，一點一點地探知過去。還要不動聲色，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程希嶸發現。

並不容易辦到。傅洲只能看到程希嶸展現出來的那些，他有想法，正在琢磨些什麽，腦中有所預謀。但具體是什麽內容，程希嶸不說，也沒有表現，傅洲也就只能隱隱猜到個邊框，摸不到核心的地方。

很想靠近那個中心，但是被擋了回來。所以會焦灼，會很不安，恐慌又畏懼，怕自己跟不上那個人的步伐，沒辦法和他保持同一個節奏。

那些小心翼翼的舉措和行為都變得多餘起來，沒辦法優哉游哉地旁觀下去，也來不及觀察了。直接一些，摒棄那些迂回曲折的行程，幹脆了當地走到他面前。

去問他。他不肯表露出真實的想法，那換自己來表達。沒辦法了解到他在想什麽，那就是自己主動一些，讓他知曉自己的心情。反正已經走出去那九十九步了，不在乎這最後一步是誰來走的。

只要最後的結局是一樣的，能如自己所希望，可以到達一個終點。

傅洲知道這樣可能會惹得程希嶸不愉快，大概能預想到他的反應。他不喜歡被人管束，向來獨立又自由，從來不肯居於任何人的控制之下。以前馮奕做節目，被問及和程希嶸的相處方式，馮奕透露過那些無奈。

主持人愛開玩笑，調侃道“馮奕口中的程希嶸，就是一匹脫韁的野馬”。一群人說著玩的，哈哈一笑算過去了。但其實也不算誇張，事實基本上就是如此，程希嶸就是那樣的人。

連當年的馮奕都做不到的事情，到了現在，自己就更不可能去實現的。

傅洲也有心理準備，做好了承受怒意的應對，心想“被他罵也認了”。反正也裝不下去了，實在沒辦法繼續忍耐，做不到繼續粉飾太平。換個角度想，大不了就是罵一頓，有什麽關系？大家都是成年人，會像小孩子一樣，吵了架就絕交嗎？

當然不會。被罵也還在自己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所以可以去做，不用避諱。

然而傅洲萬萬沒有想到，程希嶸沒有發火，也沒有當場翻臉。他居然是把情緒給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壓縮成最小的團狀，擠在一起，皺皺巴巴的。

很少見到這樣的程希嶸。他向來是大開大闔，灑脫明朗的人，他喜歡把自己攤開，不管是面對外界，還是和自己獨處，都是很招搖的。

驟然如此，傅洲楞在原地，沒能反應過來。

342

耐心這種東西，如果想要的話，擠擠多少能有一些。

程希嶸一直以為，比起其他人的百分制標準值，自己的忍耐值可能是在五十度左右，少了一半。意外落到如今的境地，沒了往日的一切便利，舉步維艱，做什麽都很困難。暫時沒辦法改變，那只能稍微忍耐一些，往上升，七十分該有的。

結果就遇到了傅洲這個悶葫蘆，思維回路清奇，行為舉止又異於常人，程希嶸經常是被氣得一點脾氣都沒了。

偶爾靜下心來想想，程希嶸自認自己對傅洲的感情還是挺微妙的——如果那可以稱為“感情”的話。在最窘迫的時候，傅洲是第一個出現的，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身邊，以自己對面的那個世界為敵。沒有猶豫，也沒有絲毫抱怨。

這個圈子中利益糾葛太多，枝節牽連深廣，多是賣人情和關系。傅洲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交友廣泛，不管什麽部門的人都會認識幾個。但這樣清醒自知的一個人，選擇了和自己同進退，放棄自己積累的一切，和業內大佬打對手。

不能說不感動。就這一點，就能壓住很多不滿了，把很多情緒給堵回去。更別說他對自己是真得好，十分細心，永遠把自己的事情放在首位，要優先於他本身的。

每次想發火的時候，想到這些，程希嶸的脾氣就遇到一扇屏障，被擋了一下，後邊就沒辦法順暢了。其實是蠻憋屈的，連生氣都不能痛痛快快地生，簡直違背他的做人理念。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成年人，有自己的理智和控制能力，也有自己的良知。這是跟小孩子之間最大的區別，即使不願意接受，事實上作為一個“大人”，就是不能隨心所欲。

於是就一忍再忍，忍到最後，程希嶸覺得自己對傅洲能達到百分了。面對傅洲的舉措行為，不管是什麽狀況，程希嶸總能把脾氣稍微收斂一些，也不會像以前一樣沖。做不到心平氣和，但好歹能避免激烈的沖突。

程希嶸是這麽想的，以為這是自己的極限了，也覺得“回避”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方式。按理說，或者說按照他自己的預想，傅洲該很聽話的。見到自己有生氣的預兆，傅洲會乖乖地出去，等彼此都冷靜下來再談這件事。

萬萬沒想到， 這個死腦筋就在這裏杠上了，軸勁上來，根本沒有要聽話的意思。平時的乖順和體諒全都消失不見，這麽大個子杵在這裏，大有“你不說我就不走”的架勢，一定要拿到一個答案。

程希嶸簡直是要氣笑了，心說這下可好了，自己自在了小半輩子，連親爹親媽的臉色都不看，結果栽在了這裏。忍耐？只能突破那個最高值，繼續往上漲了。考試還有一百二十分制度呢，超出一百分也沒什麽稀奇的。

不然怎麽辦？眼前這家夥有多倔，自己也見識過，至今沒想到一個應對措施。平時是他順著自己，那隨便自己怎麽揉搓他，是圓的還是方的，都是自己說了算。一旦他的倔脾氣上來了，還真沒有哪一次是自己能說動他的。

完全沒辦法，他骨子裏的偏執根本無可救藥，他自己不願意改，就沒有人能驅使他做出改變。

程希嶸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嘆息，悠久綿延，末了跟一句：“你簡直要氣死我。”

傅洲頂著一張板板正正的老實臉，立刻接道：“沒有。”

程希嶸忍不住笑起來：“滾蛋。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氣人嗎？”

一陣沈默，有幾秒鐘。之後傅洲才抿了下嘴，垂著眼睛看程希嶸，聲音很低很輕，認認真真地說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問過你在做什麽嗎？”程希嶸反問道，“沒有吧？我都不管你，隨便你想做什麽，我不過問，也不幹涉。那你做什麽要來管著我呢？”

“我也不幹涉你。”

“……”程希嶸讓傅洲給噎了一下，換了口氣說道，“重點不是……你，我是說，我們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你去接私活也好，給別的公司拍短片也行，我都不管的。我不拘束你一定要在我們這個工作室裏耗著，只要你有時間，能分出精力，你都可以去做的。我這算是給你足夠自由了吧？”

“那不一樣。”

沒有沒尾的一句，丟出來之後就沒了下文。程希嶸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其他什麽解釋，就開口問道：“怎麽不一樣了？你是比我高級，還是怎麽的？”

傅洲還是盯著程希嶸，一動沒動，重覆道：“就是不一樣。”

程希嶸：“……你還是出去吧，我不想和你吵架。”

傅洲突然蹲下來，比坐在床上的程希嶸低了一些，從先前的俯視換成微微仰視。目光不變，一直落在程希嶸的臉上，連動作之間都沒有挪開。他的眼睛很亮，有些情緒在深處閃耀，越發襯得那雙瞳仁深邃。

像一只大狗，眼巴巴地蹲在這裏，求撫摸。

程希嶸拍著傅洲的臉頰，把傅洲的頭轉向另一邊，強硬地讓兩個人的視線斷開：“看著我也沒用。”

等程希嶸的手一放開，傅洲又轉了回來，還是盯著程希嶸。程希嶸把手掌貼在傅洲的後腦，揉著他再次轉到那一側。這次沒等程希嶸松開手，傅洲自己掙脫了禁錮，仍舊要和程希嶸對視。

程希嶸覺得好笑，又生氣又無奈，也不想跟他玩兒這種你來我往的游戲，幹脆收了手，沒再動。

傅洲得了自由，往前湊了湊，頭仰得更高了一些，問道：“ 你跟我說，我能幫你。”

“幫我什麽啊？”

傅洲搖頭。“我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還讓我怎麽信你？”

傅洲越發堅定，十分誠懇認真：“你告訴我，我就知道了。不管是什麽事情，我都可以去做的。”

心臟被一只小錘子敲了一下，“叮——”的一聲，帶了些回音，在胸膛內裊裊餘音不絕。程希嶸想說“我不需要”，可是話在腦袋裏邊轉了一圈，被那一錘子給打了下去，就什麽都聽不到了。

需要與否是一回事，而另外一種東西，似乎是更重要的。

343

認真的人是最不應該受到傷害的。

程希嶸以前帶新人走戲，在天分之前，首先看的也是態度。不管有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培訓，不管適不適合吃這碗飯，只要演員本人是肯付出的，就值得擁有機會。

放到生活中……程希嶸看著傅洲那張臉殷切專註的臉，心想居然能從這個面癱臉上看到表情，這算不算是某種情感傳遞？或者是，自己和他的默契已經到了一種程度，可以自己腦補順帶理解他的情緒？

不管怎麽說，氣是消了。來得莫名其妙，是邪火燒了起來。去得也快，傅洲的一句話就能把火氣給澆滅。

真是……要栽了？

自己居然能被傅洲影響，而且到了這種程度，生氣、消氣都是因為他。再近一步說，他馬上就可以左右我的情緒了？那接下來，離所謂的“掌控”就不遠了吧？

程希嶸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心底生出一陣無奈，有點點倦怠。人偶爾是會感到累的，就想這樣停下來，什麽都不管了，什麽前程來路都是雲煙，閉上眼當做看不到。身邊有樹的話，就靠著樹。腳下有草坪的話，就地坐下來。

歇歇腳，還能看天上的雲還地上的花，聽風吹和鳥叫。

不過，這樣會不會有點墮落？不往前走，是不是就太消極了？

程希嶸沒來得及仔細想這個問題，就聽傅洲在面前開口問道：“你是不是想拉賀若聲進來？”

說對了一半，也是程希嶸沒打算隱瞞的那一部分，遲早都會表露出來的。外邊那兩個小朋友沒有想那麽多，傅洲作為一個混了幾年圈子的人，能看穿這個目的也很正常。他要是還有些猜測，把自己和以前的“程希嶸”往一起聯系，那關於賀若聲這件事，就更容易看穿了。

程希嶸調整了下情緒，盡量忽視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壓下心頭上的松懈倦怠，胡亂點了點頭。

傅洲略微皺眉，繼續問道：“能成嗎？他可不是多有魄力的人。”

沒有問程希嶸到底打算怎麽安排，也不問哪個項目把賀若聲加進來合適，開口就先默許了這個事實。傅洲會有這樣的表現，還是超出了程希嶸的預料，讓程希嶸感到一些意外。

畢竟接下來要做的立項，是需要兩個人共同努力去實現的。程希嶸有自己的目標，要達到一個高度和成果，要為此費心思。傅洲也不是在一旁打個醬油、添個彩頭就算完了的。這同樣是傅洲的心頭肉，是他的事業，也是他為之堅持這麽多年的夢想。

合作之間最忌諱一方的單獨決定，完全不考慮對方的立場和想法，一意孤行。假如對方是反對的，那忽略了對方的意見，這合作就沒法繼續下去了。

尤其是在選角上。他們兩個人單幹，沒有其他的選角導演，那傅洲作為總導演，就兼管了這些事務。這是他的戲，他要考量各方面的細節，要做出最合適的選擇。程希嶸可以給他建議，也可以強硬地要求他將某個演員加進來，但不能什麽招呼都沒有，一聲不吭就安排起來。

這是越矩了，超出了程希嶸能有的職權範圍。

然而沒想到的是，傅洲根本沒有反對，直接就應了下來。似乎這十分合理，完全沒有反駁的立足點，也不用去討論商量，可以定下來。

他說他會做到，就真地去做了。

程希嶸心裏不是滋味，慢慢回過勁來，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他幹咳一聲清清嗓子，舔了下嘴唇，再開口時的語氣就和之前不一樣了，緩和了許多：“這個本來該跟你商量一下的。不過，賀若聲那邊也不確定，他這個人……他不一定會想要過來。”

“嗯，我知道的。”

哦，知道啊……等等，知道？知道什麽？知道賀若聲這個人的脾氣，還是知道我沒提前商量是有原因的？

這原因一聽就是臨時找的啊……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就是一個借口，緩和一下關系而已。他還順著說，這樣就顯得他很大度，又很善解人意，無比體貼。但作為程希嶸這一方，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程希嶸有點說不出話來，醞釀了半天，還是呼出一口氣，把嘴巴閉上了。

傅洲蹲得有點不舒服，換了只腳點地，手肘也動了一下，手背從程希嶸的膝蓋上擦過。程希嶸找了個話題，把之前戛然而止的尷尬氣氛給破開，隨意地說道：“你蹲著做什麽？起來，等下腳麻了。”

傅洲很聽話地站了起來，順便在程希嶸身邊坐下，挨著程希嶸的手臂，距離近到皮膚快要貼在一起了。熱量從稀薄的空氣中傳過來，貼著皮膚往血肉中滲透，像是被架在了火上。

明明想躲開的，又不太敢動，怕一動會觸發其他事件——比如火堆坍塌，整個人都會被星火給掩埋。或者繩索束縛，深陷到皮肉之中，勒出血肉模糊的傷痕。

人要是去撩火，那什麽結果都有可能出現的。

還是忍耐下去。對於傅洲，程希嶸發現自己要學會忍耐才行。

程希嶸強迫式地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也把話題打開，主動說道：“如果你有意見的話，提前跟我說，也好有個緩沖的餘地。賀若聲脾氣好歸好，到底還是有點咖位，算是個圈內前輩了。真給他發了劇本又不讓他來演，難保他不會心生芥蒂。”

“嗯。”頓了一下，傅洲跟著解釋道，“我沒意見。”

程希嶸很意外：“你確定？”

傅洲也有點奇怪，反問：“為什麽不？”

因為……程希嶸卡頓了一下，沒有立刻說出來。戳老朋友的短處，還是在一個新人導演面前，似乎是不太合適的。程希嶸不愛做背後議論的事情，以前也是當著賀若聲的面比私底下更容易表達。

可惜賀若聲這個人隨遇而安，不管跟他說多少次，也沒有想要改變的跡象。

沒等程希嶸去講，傅洲自己繼續說道：“你要是擔心賀若聲的演技，那其實沒有必要。我不介意的。”

344

賀若聲的演技和他如今的形象定位一樣，處在一個很尷尬的境地。比那些流量小生要好很多，同框的時候完全可以碾壓那些刷臉的小鮮肉。但是放在和他同期的演員中，火候就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要說他這麽多年演那麽多戲有沒有積累？答案是肯定的。縱向對比他歷年來的所有作品，能發現他在鏡頭前的表達能力比剛出道的時候好很多。但這個“好”也有個質量和效率區分。

一年達到這種水準，是很厲害的，老天賞飯吃，合該做這一行。三年有這樣的成績，也是不小的進步，在演員中是可以脫穎而出的。五年琢磨出自己的系統，也是在合理範圍內，說明有好好鉆研。

問題就在於，賀若聲入行已經十幾年了，往前走了三五年的距離。要以這個時間來算的話，他在圈內的經歷可能都餵了狗，等狗吃飽了，剩下的那些才是他自己消化，換成自己的經驗。

程希嶸就是擔心賀若聲的演技問題，怕傅洲追求完美主義，選角的時候寧願用個沒名氣的話劇演員，也不肯讓賀若聲上去。

也沒想到，傅洲又讓他意外一次，看穿了這個問題也不回避，就這麽應了下來。

程希嶸的嘴唇發幹，忍不住又舔了一下，跟著說道：“你別裝，要是真覺得不合適，那還有討論的餘地。別到時候賀若聲進組了，你又橫挑眉毛豎挑眼，看他過不去，大家都不痛快。”

“還沒說讓他試哪個角色，怎麽就能說不合適了？”

一句話就把程希嶸給頂了回去，也沒什麽好辯解的了。確實，能不能演，還是要看角色本身，看演員和角色之間的橋有沒有搭好，也看整個劇組的質量和導演的能力。不能單方面評價一個演員的好壞，畢竟這是一個群體性的工作，好是一群人的功勞，差勁也不能讓一個人背鍋。

對於賀若聲的演技，也必須得承認那些正面的因素，不能一棒子就把他打死了。他有十分擅長的熒幕形象，符合他的外形樣貌，多少有些本色演出的那一類。演了很多遍，就算沒有潛心去研究過，但熟能生巧，受到那麽多導演的指導引撥，無意識間都要有一個系統化地總結的。

但程希嶸沒說出來的是，他心裏預想的那個角色，和賀若聲平時的形象差距十分大，絕對不在傅洲的猜想之中。或者說，完全可以超出觀眾的預料，能讓人大吃一驚。

傅洲頓了一下，問道：“所以呢？你是在想哪一個？”

程希嶸又在腦中過濾了一遍，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思考，從頭到尾都捋順了，才開口道：“《七劍》中那個隱藏支線的反派，靈宗。”

傅洲：“……”

傅洲轉頭看過來，皺著眉，眼中是十分的茫然和不解。不用他開口說話，這是在程希嶸的預料之中的，能夠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是因為靈宗和賀若聲本人的氣質以及一貫的熒幕形象差太多太多了，完全是一個銀河系的距離，根本挨不著邊的事情。賀若聲演多了青春偶像劇，一直是多金英俊的男主人設，接古偶戲的時候，也一定是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哥，腰間掛著花劍，手中持著紙扇。

但《七劍》中的靈宗……是有些陰柔刻薄的魔道人士，臉上有彩繪，耳朵上有骷髏，艷紅色的長指甲尖利。長期披著厚重寬大的袍子，兜帽把臉擋住一大半，腰背佝僂，急匆匆從沙漠上走過，拖出一道辨別不明的痕跡。

總體來說，這是個陰溝老鼠的化形，有著地下生物的不見天日感，畏畏縮縮，一生都在東躲西藏，在背地裏耍陰招。

別說傅洲，程希嶸自己代入賀若聲那張白嫩幼齒的圓臉，也覺得十分違和，一時之間根本接受不了。但“反差”是轉型的最佳方式，能一次成功的話，那就可以避免很多彎路，只走最捷徑便利的那一條。

這是目前來說，程希嶸能提供的最好角色。

傅洲沈吟片刻，終於開口問道：“你還有其他打算？”

另一半原因也被他給看穿了，否認的話就顯得太刻意了，很不自然，也沒有必要。

程希嶸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傅洲自己喃喃感慨：“我以為……你只是要借賀若聲的宣傳。”

全組都是新人的話，到後期的宣發會有很大的困難和阻力。如果沒有演員粉絲撐場，再丟失路人票房，單靠口碑是不行的。自來水的力量畢竟有限，也是個閉合的小眾群體，不管幾刷，都難扭轉局勢。要找個有流量的人來充當利益宣傳，時下話題比較多的那幾位之中，最好請的也就是賀若聲。

傅洲是這麽想的，就以為程希嶸打算拉賀若聲進來，很單純地為了宣傳而已。

如果是這麽簡單，那給賀若聲的角色應該是很討喜的，能展示賀若聲的形象，有利於後期宣傳。不要求戲份多少，也不用考慮角色的重要性，最好是不考驗演技，很輕松就能完成的。

但靈宗這個角色，老實說，傅洲看了很長時間的劇本，對這個角色是最沒把握的。這個人物形象太覆雜，戲份不多，但存在感卻十分強烈。背景比正片的資料厚了很多倍，有很多要塑造、表現的內容，但真正能展現的時間又很短。

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呈現出大量的信息，還要做到和諧，不能生硬，不能突兀。最後觀眾的觀感還要舒適，對這個角色的理解保持在一個正面、有效的感悟上，延續觀眾的期待感。

傅洲擔心自己處理不好。現在要讓一個演技不夠硬的花瓶來演這個角色，對於傅洲來說，就是雪上加霜，完全是雙重打擊。

萬一自己導不好，賀若聲也演不好呢？這是續集的關鍵線索，在這裏出岔子，那第二部會很難做的。

這樣一想，傅洲瞬間就繃緊了，咽下一口唾沫說道：“如果是靈宗的話，那我收回之前的話。”

程希嶸：“……”

把我剛剛的感動還給我！

345

程希嶸也明白，“感動”也好，“愛”也好，以及個人能做出的“付出”，這些東西都應該建立在一個夯實的基礎之上。首先有穩固的根基，是在和諧又充裕的狀態之下，然後才能去建造高樓大廈。這是種錦上添花的事情，從來不該是雪中送炭。

他是沒想到傅洲變臉這麽快，也這麽直接，連個緩沖的客套話都沒有，張嘴就來。有點心塞，但也覺得好笑，覺得之前都是在繞路子，早該想到是這樣的結果的。

畢竟這件事情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完全是憑借感情做事，連說服自己都很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賀若聲能演好這個角色，再轉一層，到了傅洲這裏，更弱了幾分。

至於傅洲，他從來都是這樣的行事風格，直接又坦白，少有繞彎子的時候。相反，他要是先鋪墊半天，吭吭哧哧猶猶豫豫，反倒是會讓程希嶸覺得奇怪的。

問題還在根源上，這個念頭的起因先偏離了可以運作的軌道，一出發就是錯誤的。並且這個錯誤很難糾正，除非從源頭上消滅。

程希嶸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己在這裏使勁，還不一定賀若聲是什麽態度呢，真是剃頭的挑子，一頭熱。再想傅洲的態度，就覺得這八成是要落空的。雙方都的態度都是負面的，也就自己這個中間人在活躍，那也沒什麽用處。

傅洲很真誠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其實賀若聲這個人還是有塑造的可能的。你看過他在片場的狀態嗎？”

程希嶸剛想點頭，頭都揚起來了，又卡住，僵持起來。自己當然是見過的，也跟他合作過，有過對手戲。但是“潘南星”作為一個還沒畢業又不夠活躍的學生，是絕對沒有機會進入賀若聲的劇組的。

雖然說現在傅洲有一些猜測，差不多把自己的馬甲給扒了下來，要看穿自己的真實身份。但畢竟還是有一層馬甲的，罩在身上掩著真身，多一層屏障多一份安全感，程希嶸自己還不想承認。

程希嶸轉了話題，把下巴收回來，隨意地問道：“怎麽？”

傅洲眼睛瞇了一下，似乎有些笑意，也只是光芒閃了一下，很快恢覆正常。他當什麽都沒發生，也假裝自己沒發現異狀，很自然地說道：“他很會偷懶。有人說他的演技很不穩定，那是因為他用力與否的結果。”

是嗎？我怎麽沒有發現？

程希嶸皺著眉回憶，從腦中翻找自己和賀若聲對戲的場景，把能想到的那些畫面、片段都拉出來仔細品。當時沒有註意到的細節，經過記憶加工刪減，就更少了很多線索。更何況程希嶸的記性實在不算多好，從來懶怠於去記那些瑣碎的事情。

這麽回想了一會兒，程希嶸搖搖頭：“我沒感覺。”

傅洲突然站起來，順手拉程希嶸的手臂，把他帶起來，拉著他往外走。程希嶸沒防備，趔趄了一下才跟上步伐，在傅洲身後問道：“做什麽？”

“我有他的碟，我指給你看。”

程希嶸：“……”

真是個行動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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