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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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剛剛發生過的暧昧場景帶來的沖擊更大，以至於橙子坐下吃飯的時候，註意力已經從“被人下藥”和“差點失身”這兩件事上挪開。
甚至有些神魂不思，整個人都呆呆的，給椅子就坐，讓吃飯就拿筷子。蘇明林用筷頭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低聲提醒道：“快吃到鼻子裏了！”
橙子才恍然醒過來，眼珠子轉了幾圈，目光從程希嶸身上轉到傅洲身上，再轉回來。來回看了很多次，橙子的直性子到底沒能忍耐住，小心翼翼地覷著程希嶸的臉色，話卻是問另外一個當事人：“傅師哥……你跟小老板……？？？”
換來蘇明林的筷頭，又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橙子“嗷”了一聲，捂著自己的手往另一邊躲了躲：“師兄你老打我！很疼的！”
蘇明林還想上手揪她的耳朵，忍了忍還是沒有動手，咬著牙說道：“知道疼就好好吃飯！那麽多精力，不如好好講講昨天的事情！”
一句話，又把橙子好不容易岔開的註意力給拉了回來，又要去面對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夜晚。橙子的臉一下就朧拉了下來，腰背也弓了起來，瞬間沮喪了起來。
“我也不太記得啊……”
蘇明林：“……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昨天出了什麽事情？”
橙子畏懼地看一眼程希嶸，明顯是怕被罵，抿著嘴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也不接蘇明林的話。這算是默認了。
蘇明林感慨：“橙子啊橙子……我真是服你。你心也太大了點吧？你不害怕你昨晚被人給辦了嗎？”
橙子低頭，拿筷子在米飯中間戳，嘟囔道：“我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嘛……誰想到你們會把我仍在那裏不管。我，我不能連你們也防吧？這人間一點真情都沒有了，多可怕！”
“還頂嘴？”蘇明林居然把瞇縫眼瞪出了圓眼的效果，轉而又咽下去一口氣，耐著性子問道，“你好好想想，你都去了哪兒？”
“我就記得跟你們在一起玩兒，然後……然後想上廁所，再一睜眼，就看到小老板了。我還想著小老板怎麽睡在我旁邊，嚇我一跳。”
之後就有了那聲尖叫，把程希嶸給吵醒了。
蘇明林表示，完全沒聽明白。
程希嶸聽他們倆牛頭不對馬嘴地你來我往，最後什麽有效信息都沒說出來，實在沒耐心了，直接開口：“她喝了別人的飲料，倒在外邊，被賀若聲撿了回去。賀若聲通過楊天聯系上我，我才去把她接回來。”
每聽到一句，蘇明林的嘴巴就張開一些，到最後嘴巴已經成了“0”字形。配上之前很努力瞪開的眼睛，用五官生動地表現出了“目瞪口呆”。
橙子在旁邊辯解：“但是我真地沒有喝別人的飲料啊！我一直在包廂裏，都沒有出去過！我連衛生間都沒有去！”
一陣詭異的沈默。程希嶸心情糟透了，身體又不舒服，倦怠地靠在椅背上，一點開口的欲望都沒有。傅洲的話一直很少，能獲得的有效信息太少，做不出什麽分析，也就不多說廢話。
剩下蘇明林自己震驚，好半天之後才像是踩地雷一樣說出來一句：“那是……咱們包廂裏邊的飲料？”
在場的人都有這個猜測，但誰都沒有挑明。這種話也就只能在心裏想一想，自己品味一下，不怎麽好說出口。畢竟猜想也還是一個猶疑不定的階段，是個人的感受。可是一旦說出口，那言語就化成了實質，有了形狀和重量。
懷疑身邊的人，這到底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蘇明林太驚訝了，一句話在腦子中只過了一半，想到這裏，往下就沒考慮。沖口而出之後，他才意識到不合適，舔了下嘴唇，又把一口呼吸給壓了回去。
餐桌上有片刻沈默，氣氛凝滯，又沈重遲緩。還不如是尷尬，那還會有個出口，岔過去就算完了。但如今這個局面，入了人心，就什麽都提不起來。
末了，還是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把一片對峙給打破了。蘇明林終於有了一個臺階，循著聲音往四周找，一邊問道：“誰的手機？橙子你的？”
橙子搖搖頭：“我是果機啊，這是three自帶的那個鈴聲。”
傅洲已經站了起來，彎腰從茶幾上的雙肩包中掏出手機，又回來遞給程希嶸。他又坐了下來，順便對蘇明林說道：“這件事先這樣。你回去試試聶銳的口氣，還有組裏其他人，都註意點。橙子你……”
話沒說完，旁邊的程希嶸按掉了鈴聲，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傅洲的話轉了方向，把橙子放到一邊，問程希嶸：“誰的電話？”
屏幕上顯示的是個陌生號碼，本地的來電，也沒有提示“騷擾電話”之類的訊息。挺正常的一件事，傅洲不知道為什麽從程希嶸身上察覺到一些遲疑。像是有什麽事情在暗地裏發生了，但他拿不定主意，也十分猶豫。
不太對勁……從昨晚到現在都很不對。
傅洲有直覺，心底有種不安，也跟著生出濃烈的懊惱。太不是時候了……自己很少會醉酒，甚至於，很少會喝酒。偏偏就是昨晚喝多了，不省人事，對於發生了什麽一點都不知道。想一下，假如不是自己喝醉了，會讓他晚上一個人出門嗎？
當然不可能的！
就算是橙子出了狀況，那也是自己去處理。
這樣想的話……他是昨晚遇到了什麽人？在他一個人去接橙子的過程中，見到了的自己沒有見到的人。
誰？賀若聲？
傅洲皺眉，問道：“賀若聲的電話？”
程希嶸回頭看過來，眼睛略微瞪開一些，顯出內裏隱藏的驚訝和意外：“你認識他的號碼？”
傅洲想反問“你怎麽認識他的號碼”，話在腦中閃了一下，轉念覺得他知道才是正常的，於是換而問道：“怎麽不接？”
程希嶸悶悶地“哦”了一聲，跟著慢慢吞吞地說道：“不知道他打來做什麽。”
“接了就知道了。”
程希嶸把目光挪了回來，看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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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還是把屏幕反扣在餐桌上，虛壓著桌面站了起來。蘇明林一臉茫然，眼睛跟著他往上挪，眼白都快飛出來了，含著一口菜問道：“怎麽的了？”
“沒有。”
程希嶸握著手機，轉身進了臥室。關門之前，他聽到蘇明林還在問：“怎麽走了？賀若聲是有什麽事兒嗎？跟橙子這個有關？小老板的臉色有點怪怪的啊！”
回應他的是傅洲一聲“閉嘴”，蘇明林“哦”了一聲，沒有下文了。
碎嘴子，將來做了導演，能鎮得住場子嗎？
程希嶸嘆了口氣，聽著門鎖發出“哢噠”的一聲，低頭去看手機。電話已經斷了，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上邊是陌生號碼。
奇怪傅洲是怎麽記得賀若聲的電話。不過轉念一想，以傅洲那種打零工的範圍涉及，保不準就是和賀若聲有過交集。他又是心思很重的人，看見什麽都往心裏去，背個電話號碼也是很輕松的。
不過，賀若聲不一定記得他就是了。
程希嶸收了那些雜念，解了屏幕鎖，把通話記錄點開。他在床上坐下來，停了兩分鐘，回撥了過去。聽筒中響了幾聲，那邊很快就接了起來，賀若聲的聲音流傳過來。
“你好，我是賀若聲。”
萬年不變的開場白。
以前一幫人出去吃飯，席間有女演員聊起了講電話這件事，說現代通訊禮儀第一則，就是打電話的時候自報家門。這是種禮貌的行為，也能進行最有效的溝通，節省彼此的時間……還有些什麽，程希嶸也沒在意，只記得她說了挺長一串，突然點了自己的名字。
“程老板是我見過最討厭的人了！一點禮貌都不講，電話通了就開始說事情，連個問候都沒有。”
程希嶸沒想到聽個樂子也能引火燒身，反手指著自己，話還沒說出去就被女演員給噎了回來。
“你那麽著急，是怕浪費電話費啊？多講一句能死嗎？真該逼著你多和賀若聲通幾次電話，你就知道人家別人都是怎麽做的了。”
一旁埋頭吃飯的賀若聲忙擡頭擺手，一臉驚悚地說道：“你可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慘！就為接電話，我還惹出來個麻煩。”
賀若聲在圈內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也是眾所周知的收斂、謹慎，說話都是溫聲細語的。他混娛樂圈跟小學生集體郊游玩兒似的，跟在別人屁股後邊溜溜達達，看看花草，捕捕蝴蝶，曬曬太陽。大家坐下來野餐，他也拿他的餐盒出來。大家去游泳，他就跟著往水裏跳。
他沒什麽上進心，不追求多大的咖位，也不琢磨能拿個什麽影帝、視帝。有錢賺，夠這輩子花，公司不倒閉，這樣就足夠了。所以他也不去搶劇本，不去炒緋聞，也很少買通告，基本上不會得罪人。
要說他會惹麻煩……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麻煩來找他了”，接著就來了興趣，圍著他要八卦。
那時候賀若聲已經年過三十了，不再屬於小鮮肉的行列。但因為他皮膚白，又是濃眉大眼的，臉也偏圓，總是保留點少年感。粉絲就喜歡他這種清澈無害的屬性，周圍的朋友也愛開他玩笑，說他裝嫩混飯吃。不過真遇上他哭喪著一張臉，別說粉絲要捧著心嗷嗷叫，一眾知根知底的朋友也受不了他那副惹人憐愛的小模樣。
當時程希嶸看著他的側臉，想這個人要是有點野心該多好？老天賞飯吃，把飯碗給他遞到嘴邊了。偏偏他自己不張嘴，就是不吃。
賀若聲絲毫未聞，一點都不知道程希嶸在想什麽，委委屈屈地講道：“上個星期不是有個新人捆綁我炒緋聞嗎。公司和經紀人都裝死，推說我在養病，不接受采訪，把那群記者嘴角的火泡都給憋出來了。結果呢，可好，有個電話直播打到我那了，我張嘴就說‘你好，我是賀若聲’。那記者高興壞了，嚷著‘找的就是你’。”
席上的人恍然大悟：“我就說呢……有小報紙說采訪到你本人了，我還當他胡說八道呢，怎麽可能直接跟你對上話……”
賀若聲捂臉感慨：“所以你們千萬別學我！接電話一定要先問對方是誰。”
之前批判程希嶸的那位，一琢磨想起來不對勁了：“那要是這麽說，程老板更危險啊！他可是不管對面是誰，張嘴就先講重點的人……要是有小報紙打給他，豈不是連問都不問，直接錄音就好了。”
程希嶸冷笑：“你覺得哪家小報紙能打到我這裏來？”
嗯……仔細想想，還真是沒有。程希嶸的工作號碼是公開的，直接貼在自己的簡介裏，任何人都能撥打。但那部電話一直在助理那邊，程希嶸很少會自己去接聽。不過是起個轉移視線的目的，剩下的那部私人電話，也就沒有人去追究了。
大家一番感慨，又把話題扯回到賀若聲身上，圍著他笑話了半天，惹得賀若聲投降發誓“以後再也不犯這個毛病了”。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也沒見他長點記性，有什麽改變。接起電話還是那個樣子，做事也還是以前的風格，連不上進這一點，也是始終貫穿下來，半點都不差。
程希嶸剛開始還會痛心疾首，看著他總有種珍寶被人糟蹋了的感覺，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上手煉鋼。時間久了，程希嶸也習慣了，不指望賀若聲這個家夥能突然覺悟，洗面革新，徹底翻身往上游。
而且，過了這些年，賀若聲的年紀確實不小了。
美色是會消逝的，人生不可逆，只能走向衰老，然後走向滅亡。獨一無二的氣質也會在歲月之中被磨滅，眼睛不再靈動，表情不再活泛。那個艷麗美貌的皮囊，最終泯滅於眾人之間，成為一個普通人。
外在的那些條件重要嗎？是的，很重要。那是踏入這個行業的敲門磚，是一個機會。它決定了你能敲開那一扇門，也意味著你跨進門後，要走的什麽檔次的紅毯——甚至有可能沒有紅毯。
但最終，你在門後能走到什麽位置，不是皮囊決定的。
337
程希嶸在KTV包廂中見到賀若聲的時候，瞬間有一種感覺：他開始衰老了。
做演員這一個行業，衰老是很容易發生的事情。生活不規律，作息也不正常，工作強度很大，這對自身的皮膚狀態都是考驗。賀若聲算是比較幸運的了，同齡的人早就開始走糙漢路線。只有他還能頂著一張白嫩的臉，搶了小鮮肉的席位，分那些言情劇的流量。
這算是他的一項天賦，拍他的戲份不用很多打光板，他的後期也不用拼了命地磨皮、修圖。
但天賦這種東西，就是用來消耗的。在天賦被自己吃幹抹凈之前，有了能站穩腳的實力，那就是“成功的人”，即使沒了這項天生的優勢，也依然能走下去。在那之前，依然一事無成，那最終也就是個普通人。
或者說，是個有過風光歷史的失敗者，尚且不如普通人。
賀若聲已經快要把自己耗幹了。
程希嶸在賀若聲車上的時候，一直在想，自己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為什麽之前一直沒有察覺到他衰老的跡象，沒發現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有疲倦感了。直到現在換了個殼子，用了別人的眼睛，才看出來。
想來想去，這都是無解的。就算回想起來時間，確定了地點，又能怎麽樣？可以回到過去，耳提面命地提醒他嗎？還是可以揪著他去護膚做保養，逼著他一起健身鍛煉身體？
沒有用的。自己回不到過去，他也不一定會聽自己的——如果肯聽的話，早多少年他就聽了一眾朋友的勸告，稍微有點競爭的心。也不會等到現在，依舊悠悠閑閑，甩著袖子來回晃蕩。
況且，衰老是人類的自然反應，誰都避免不了。就算現在開始敷面膜，買各種各樣的美容儀器，也只是延緩衰老的腳步，做不到永葆青春。而最關鍵的，是神韻，是自身體現出來的氣質。
這是會隨著時間漸漸發生變化的。
不同於那些出道時就以硬漢形象活動的人，賀若聲吃的是“鮮嫩”這一碗青春飯，是年輕才占優勢的。那些“硬漢”反倒是年紀越長，越有這個味道，越能拿捏準角色的心理和狀態。要對比起來，比如程希嶸這種熒幕形象，是往杯子中加水的過程。而賀若聲是眼睜睜看著杯裏的水蒸發，永遠不可能有後補。
那晚見到他，很容易看得出來，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失了一半的靈性，開始趨向一個厚重的沈穩狀態。
他的年紀到了。他吃不了“小鮮肉”這碗飯了。
程希嶸看過太多“晚節不保”的例子，這在娛樂圈並不少見。四十多歲的男人還要演古裝瑪麗蘇偶像劇，掛著一張肥碩變寬的臉，講“你儂我儂”的情愛。年輕時留給觀眾的英俊印象，被自己一點點磨滅掉，徹底敗光了好感度。
程希嶸不想看著賀若聲走上這一條路。
作為朋友的私心，程希嶸始終認為賀若聲的氣質是獨一無二的，這麽多年都沒有出現過第二個能和他相當的藝人。他無害，又柔軟，單純地像只大白兔子。這是他的品質，是讓人願意接近他、和他做朋友的特質。
而不是被人中傷的借口和理由。
程希嶸是有些偏激的，看著這樣的賀若聲，總想讓他保留他的“完美”——他曾經賴以生存的熒幕形象，就到此為止吧。那個溫和又天真的大男孩，留在觀眾和粉絲心中的那只兔子，永遠是靈活又快樂的。
他不應該被人看到他的衰敗，沒有人可以目睹他一步步走向深淵，對著他的生活評頭論足。他也不用去承擔那些負面的言論，不用去看粉絲的失望和退卻。
這是程希嶸的希望，也是程希嶸想再去試一次的事情。最後一次，如果賀若聲肯聽，那現在還是有機會的。他的變化剛剛開始，只露出一個端倪，還能藏得住。粉絲和他畢竟有距離，經過調整後呈現出的形象，還可以貼近原本的他，不會直接暴露在觀眾視線中。
現在開始做轉型，還有時間。
只是看他自身的意願……程希嶸沒多大把握，心裏也沒底氣。
賀若聲這個人，這麽多年來都是這個樣子，周圍從這方面來調侃他的人也不會少的。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考能力，肯定也想過這件事。然而在思考之後，他還是做出了“維持原狀”的決定，可見他的心確實不容易改。
連自己都勸不了自己，別人的話，大概就更不會聽了。
但不管怎麽樣，先試一試，才知道能不能成。反正死馬當成活馬醫，壞也不會壞過即將面對的狀況了。
程希嶸停頓的時間有些長，賀若聲覺得有些奇怪，重覆了一句：“你好？在聽嗎？”
程希嶸應聲：“在的。賀老師，您好。”
賀若聲那邊輕輕笑了笑：“別這麽客氣，我還不夠格做誰的老師，別這麽叫了。”
“那怎麽稱呼您？”
“呃……你隨意吧。”賀若聲尷尬了一下，趕緊岔開話題說道，“是這樣的，我回家之後發現，你的藥忘在我的車上了。”
不是忘，是故意放在那裏的。作為沒有團隊運作的新人，能用的資源就是自己手上這些劇本，這是很受局限的。除了橙子這件事是個意外，程希嶸想和賀若聲有交集，估計得等上個幾年。
然而意外不是天天都會發生的。自己想再次和賀若聲有什麽交集，這不好實現。尤其是在短期內就達到目標，除非自己像個迷弟一樣天天去他公司門口蹲點。或者像是狗仔那樣，想辦法跟蹤他。
這肯定不能行的。
也是在下車的時候，程希嶸腦子裏閃過一個靈感，順手把藥盒放在了座位上。意外不會發生，那制造意外就可以了。一個社交理論，見過一次的是陌生人，見過兩次就是熟人了。能有三次私底下的接觸，就百分百可以拿到對方的信箱地址。
往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找借口，約對方出來喝茶。現在制造和他見面的機會就好了。
程希嶸頓了一下，作出驚訝的口氣說道：“原來在你那裏，我還以為是掉在了KTV那裏了。”
338
賀若聲問道：“要緊嗎？我記得……有報道說你有心臟病？這個藥不是急救藥吧？”
程希嶸老老實實地回答：“有幾顆是強心作用，剩下的是平時要吃的藥。”
賀若聲沈吟幾秒鐘，換了個問法：“那你要來取走嗎？”還是再去買一些，我手裏這個就丟掉了。這樣的話，大家都方便。
程希嶸依舊很誠懇，認認真真地說道：“那些藥都不便宜……”
賀若聲：“……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先幫你放著，你什麽時候來取？”
程希嶸想了想，盤算著時間的樣子：“明天可以嗎？”
賀若聲為難起來：“我明天早上的飛機，要出去一周。你今天沒時間？”
“不太舒服……今天大概是出不了門的。”
矯情用夠了，再多說幾句，程希嶸覺得自己會被自己給惡心到的。不過也是內部活動，自己別扭一下，忍忍就算了。他裝模作樣去騙人的時候，從來沒有落空的，向來是一挖一個準，絕對會有人掉下去。
賀若聲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悶聲“嗯”道，停了片刻無奈嘆氣，跟著說道：“我等下要出去一趟。這樣吧，我先去辦事，辦完事之後拐到你那邊，給你送過去。”
等的就是這一句。
程希嶸也沒假惺惺地問“會不會不順路”之類的話，直截了當地應承了下來，末了禮貌地加上一句“麻煩你了，很感謝”。
掛掉電話，程希嶸靠在床沿，深深呼出一口氣。他不是沒有懷疑的，自問這算不算多管閑事，有點太自以為是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在此基礎上衍生出他們自己的規劃，去選擇他們要走的路。
這是一個十分個人的行為，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賀若聲的話，他對名利並沒有多大的奢求，也沒有什麽執念。他小時候窮困，過了不少苦日子，是從最底層翻身上來的。如今的生活和幼年的經歷反差太大，以前從來不敢想的東西，現在都有了，也就足以滿足他自己了。
他覺得現在挺好的，衣食無憂，偶爾想買個什麽大件的產品也不用省吃儉用。卡裏的餘額充足，日子過得悠悠閑閑。有錢賺，不會餓肚子，體面光鮮，真得很好。
他從骨子裏還保留了少年時期的觀點，給自己劃了一個圈，把自己定在了那個階層，然後就再也沒出來。藝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膨脹，不管有沒有表現出來，但一定是會把自己和普通人區別開的。連程希嶸都沒有逃開這種心理的躍進，偏偏賀若聲一點都沒有。
他始終認為自己現在的一切都是白撿來的，遲早有一天會還回去。他以前跟程希嶸聊天，很坦然地表示“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我身體裏流著那邊的血，就註定了我還要回到那個地方去”。
程希嶸不理解，試圖跟他講明白“到你手裏的東西，沒有人可以摳出來”這麽淺顯簡單的道理。完全沒用，改變不了賀若聲的，他還是保留自己的想法。
他是在走自己的路時，發現草叢後邊藏了條小路，就踏了上來。這是條近路，沿途有美妙的風光，有隨手可以撿起來的美食，還有盛開的鮮花。但這條路還是和他自己的路連在一起的，他有幸能度過這一段輕松的旅程，最終還是要回到那一條筆直的貧瘠蒼涼大道上。
“然後我就不能撿那些寶貝了。”
這是程希嶸最後一次和他討論這個問題時，得到的回答。完全是狗屁不通的邏輯，程希嶸懷疑賀若聲的腦子可能有病，還固執得要命，永遠都不會改變。程希嶸氣到快要爆炸，狠了心發誓，從此再也沒有提過。
那天分開的時候，賀若聲像是有些愧疚，覺得自己辜負了程希嶸的好意，就想反過來安慰程希嶸一番。他把車停在程希嶸的小區外，熄了發動機，輕聲說道：“但我知道我是幸運的。我從那條小路過去，已經繞開了人生最困難的一段。往後，就全是康莊大道，沒有崎嶇，沒有波折，平平順順到老死。”
賀若聲說：“這樣已經很好了。老程，能有這樣的結局，我就很滿足了。”
程希嶸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個世界最了解他的，永遠都是他自己。別人說再多，也都是別人的臆想。
房間門被外力推了一下，沒推動，動靜停了兩秒鐘。之後，門把手被壓下去，鎖打開，傅洲推開門，站在那裏問道：“你還吃不吃？”
程希嶸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臉：“不吃了。”
傅洲還站著沒動：“你還沒吃多少。”
程希嶸：“……”
那你還問什麽？直接說“飯沒吃完，出來繼續吃”不就好了嗎？這家夥的心思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曲折了？似乎，以前沒有這麽多彎彎的。
一句話卡在喉嚨間，繞了一圈又掉了回去，換成了一聲嘆氣。程希嶸倒是很順從地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往外走，準備出去吃飯的態度。
換成了傅洲十分意外，站在原地沒動，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程希嶸。
程希嶸走到他面前：“堵著路了。”
傅洲憋了半天：“你要是吃不下的話，就別吃了。”
程希嶸：“……你什麽毛病？到底是給吃還是不給吃？”
傅洲很認真地說道：“吃多了再不消化。”
“做廣告吶？行了，閃開吧，我還想喝點粥，你別在這杵著。”
“哦。”
嘴上這麽應著，傅洲卻沒動。程希嶸難得一次好脾氣，非得讓傅洲給磨沒耗幹凈了的，人也有些急躁。然而傅洲把門堵得嚴嚴實實，一點閃開的意思都沒有。
“你還沒完了？”
傅洲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把程希嶸逼到房間裏，自己反手關上了門。
程希嶸：“……”外邊還有兩個人呢，他打算做什麽？
不能吧……他在這種事情上一向不夠厚臉皮，總有些敏感的。如果不是自己撩他，他八成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
程希嶸被迫後退一步，擡頭看過去：“幹嘛呢？”
傅洲卻一步步往前，沒有停下來。
339
在傅洲的身高面前，如今的程希嶸永遠都只有被壓制的份兒——力量懸殊太大了，潘南星這個小身板根本不允許他做出什麽反抗。
如果是以前的話……程希嶸想了想自己以前的身高和體型，覺得到傅洲面前也是夠嗆的。畢竟傅洲在男藝人中間也是拔尖的了，跟平常的那些大長腿站在一起，還要高出一點。
吃什麽長大的？能長這麽高？可真是一點沒浪費，吃進去的東西都有用。
程希嶸往後退了兩步，就不樂意了，擡手堵著傅洲的前胸，仰頭看過去：“怎麽？你要現在做點什麽嗎？”
傅洲握住程希嶸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壓下去，讓他站在原地。本來程希嶸就沒耐心跟他玩兒躲貓貓的游戲，退後是本能，防止撞在一起，現在過了起初的驚嚇，也就來了勁兒。
“行啊，來吧。倒是看看你什麽時候練出來的臉皮子，當著外邊人的面，也好做點什麽。”
一邊說著，程希嶸又往前邁了一小步，湊了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原本就是對立而站，這下直接貼了上去。傅洲受了刺激似的，隔著衣服傳來一陣抖動，腰腹之間瞬間收緊了。
程希嶸揚了揚下巴，挑釁地勾了下嘴角，一臉耀武揚威。
傅洲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只是目光直勾勾地落下來，像是視野十分狹窄的樣子，也沒有什麽轉彎。偏執。這種狀態基本就是前兆，是一種十分排外的情緒。出現在傅洲身上倒也不意外，他一直是很自我的人，拒絕任何外界的影響。
只是，被他用這種目光盯著，還是會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後背發涼，頭皮都快要炸開了，也不想玩鬧了。程希嶸突然想到以前熱播過的電視劇，對妻子抱有強烈占有欲的男人，看著他妻子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後來，占有欲望就演變成了家暴，成了一種有借口的禁錮和束縛。男人要求生活中所有的發展都必須符合他的安排和期許，拒絕妻子有自己的私生活。片中陰森詭譎的氣氛嚇到了很多觀眾，以至於過了怎麽多年，關於片子的討論還沒結束，偶爾還會看到一些。
人偏執起來確實可怕，思路都會進入一個死角，很難轉出來。
要是這樣的話，那……傅洲不會打我吧？
程希嶸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再看傅洲就換了種目光，提前拿他當個神經病。正琢磨這些，傅洲往前傾，俯身而下，姿態越來越暧昧。
程希嶸：“……”
是算準了傅洲在這種事情上向來被動，總有些羞赧和自閉，所以才會去挑逗他的。也就是開個玩笑，撩撥他一下，自己轉身就撤，當個樂子來看。但眼下來看，他是突破了自我？
該不會這有想法吧？
程希嶸頭皮也硬不了了，自己先心虛起來，腳就不自覺地擡起來，想要往後退。沒能成，傅洲拉得很緊，反應更快。幾乎是在程希嶸剛有了動作的一瞬間，傅洲就把手臂往下拉，硬生生把程希嶸給拽了下來。
然後，程希嶸眼睜睜看著傅洲的臉在自己的視線中越放越大，占據了整個視野。再之後……他從自己身邊擦過，下巴貼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探到自己身後，把手機拿了過去。
在程希嶸目瞪口呆之中，傅洲松開程希嶸的手臂，拉開了和他的距離。從頭到尾都十分坦然，淡定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他看程希嶸一眼，十分真誠地問道：“你在想什麽？”
程希嶸：“……什麽都沒有！”
傅洲也不作評價，低頭看手機，調出來手勢解鎖，沿著屏幕上九宮格劃手勢。
程希嶸皺眉，站在原地沒動，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麽？你怎麽知道我的手勢密碼？”
傅洲：“……我見過很多次。”
眼神好、記性好可真是了不起啊……
“所以呢？當著我的面，就這樣翻我的手機，你沒有一點羞恥感嗎？”
傅洲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偷偷翻才會有羞恥感的。”
還挺有道理的。
程希嶸幹脆默許了傅洲的行為，退後一些，坐在床上冷眼看。傅洲在想什麽，他多少能聯系出來一些。前邊剛剛接過賀若聲的電話，自己還特地避開了他們，蘇明林和橙子不會多想，但傅洲天天和自己在一起，不一定沒有什麽猜測。
只是他平時猜歸猜，是屬於個人的行為，都放在心裏活動，最多在旁邊偷偷觀察一會兒。這一次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居然表現了出來，還會有這種行為，著實讓人驚訝。
是賀若聲這個人讓他感到威脅？還是這件事戳中了他的什麽點，引起了他的註意？
傅洲在屏幕上點了兩下，估計是在看通話記錄和號碼。程希嶸懶洋洋地撐著床面，瞇著眼看過去，隨口道：“不用看了，是賀若聲的電話。沒別人。”
傅洲才把目光從手機上挪開，重新放在程希嶸的身上，眉心微蹙：“什麽事？”
“哦。昨晚他送我和橙子回來，我的藥忘在他的車上了。他打電話過來告訴我。”
傅洲沒說話，長久的沈默在兩個人之間擴散，一點點侵吞空氣。臥室裏連掛鐘都沒有，安安靜靜，什麽聲音都聽不到。
倒是客廳裏的說話聲傳來，被墻壁和門板隔了一下，明明很清晰，卻顯不出距離感。
程希嶸問：“你不信？”
傅洲：“你的藥不見了，你自己不知道？”
這家夥真是敏感到了一定程度……簡直是，讓人討厭。或者說，他是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模式，看見一個結局就能推斷出之前發生過的事情。那些小九九和小心思，都藏不住。
換成程希嶸沒應聲。
傅洲步步逼近，又問道：“是什麽事？”
程希嶸嘴硬，一句“沒什麽”就想打發掉傅洲，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說等下要送過來。”
傅洲把手機丟回床上，也沒鎖屏，一步跨到程希嶸面前，伸手挑起程希嶸的下巴：“你是不是要打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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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這麽個意思，但話要是這麽說出來，就太難聽了。程希嶸本來就不樂意傅洲一直追問這件事，不喜歡他這種要約束著自己的態度。好像是他已經掌握了領地，畫個圈，然後宣示他的所有權。
但沒有任何人能占有另外一個人，大家都是獨立的個體，只對自己負責。即使是普通的情侶之間，也沒有哪一方有權利去標記對方。更何況是程希嶸和傅洲，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更是不夠明朗。
還不到戀人的程度，只是生活中的一個伴侶而已——有人陪在身邊，但不妨礙自己的自由。
所以一聽那句話，程希嶸臉色都變了，看著傅洲的眼神也沒了之前的玩鬧。
人在低谷呆的時間久了，大概是會呈現出兩種狀態。要不然就徹底消沈下來，渾渾噩噩，把自己埋在土地之中，比谷底還要再低。程希嶸不是那種認命的人，從來不肯往下看，他目光盯著的，一直是山頂。
他是另一種人。被困在山谷之間的時候，拼命往上走，要到達最高的頂峰，要翻過這座山，還要到更高的地方。攀爬得指甲翻折、手掌迸出鮮血，咬著牙也不肯放松。如果能往前進，那他是要看著更遠的地方，弦會繃得更緊，會有更大的期望。假如始終停留在原地，在那個毫無出路的山谷之間，他是會急躁的。
生活中所有的節奏都被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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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些神魂不思，整個人都呆呆的，給椅子就坐，讓吃飯就拿筷子。蘇明林用筷頭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低聲提醒道：“快吃到鼻子裏了！”
橙子才恍然醒過來，眼珠子轉了幾圈，目光從程希嶸身上轉到傅洲身上，再轉回來。來回看了很多次，橙子的直性子到底沒能忍耐住，小心翼翼地覷著程希嶸的臉色，話卻是問另外一個當事人：“傅師哥……你跟小老板……？？？”
換來蘇明林的筷頭，又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橙子“嗷”了一聲，捂著自己的手往另一邊躲了躲：“師兄你老打我！很疼的！”
蘇明林還想上手揪她的耳朵，忍了忍還是沒有動手，咬著牙說道：“知道疼就好好吃飯！那麽多精力，不如好好講講昨天的事情！”
一句話，又把橙子好不容易岔開的註意力給拉了回來，又要去面對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夜晚。橙子的臉一下就朧拉了下來，腰背也弓了起來，瞬間沮喪了起來。
“我也不太記得啊……”
蘇明林：“……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昨天出了什麽事情？”
橙子畏懼地看一眼程希嶸，明顯是怕被罵，抿著嘴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也不接蘇明林的話。這算是默認了。
蘇明林感慨：“橙子啊橙子……我真是服你。你心也太大了點吧？你不害怕你昨晚被人給辦了嗎？”
橙子低頭，拿筷子在米飯中間戳，嘟囔道：“我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嘛……誰想到你們會把我仍在那裏不管。我，我不能連你們也防吧？這人間一點真情都沒有了，多可怕！”
“還頂嘴？”蘇明林居然把瞇縫眼瞪出了圓眼的效果，轉而又咽下去一口氣，耐著性子問道，“你好好想想，你都去了哪兒？”
“我就記得跟你們在一起玩兒，然後……然後想上廁所，再一睜眼，就看到小老板了。我還想著小老板怎麽睡在我旁邊，嚇我一跳。”
之後就有了那聲尖叫，把程希嶸給吵醒了。
蘇明林表示，完全沒聽明白。
程希嶸聽他們倆牛頭不對馬嘴地你來我往，最後什麽有效信息都沒說出來，實在沒耐心了，直接開口：“她喝了別人的飲料，倒在外邊，被賀若聲撿了回去。賀若聲通過楊天聯系上我，我才去把她接回來。”
每聽到一句，蘇明林的嘴巴就張開一些，到最後嘴巴已經成了“0”字形。配上之前很努力瞪開的眼睛，用五官生動地表現出了“目瞪口呆”。
橙子在旁邊辯解：“但是我真地沒有喝別人的飲料啊！我一直在包廂裏，都沒有出去過！我連衛生間都沒有去！”
一陣詭異的沈默。程希嶸心情糟透了，身體又不舒服，倦怠地靠在椅背上，一點開口的欲望都沒有。傅洲的話一直很少，能獲得的有效信息太少，做不出什麽分析，也就不多說廢話。
剩下蘇明林自己震驚，好半天之後才像是踩地雷一樣說出來一句：“那是……咱們包廂裏邊的飲料？”
在場的人都有這個猜測，但誰都沒有挑明。這種話也就只能在心裏想一想，自己品味一下，不怎麽好說出口。畢竟猜想也還是一個猶疑不定的階段，是個人的感受。可是一旦說出口，那言語就化成了實質，有了形狀和重量。
懷疑身邊的人，這到底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蘇明林太驚訝了，一句話在腦子中只過了一半，想到這裏，往下就沒考慮。沖口而出之後，他才意識到不合適，舔了下嘴唇，又把一口呼吸給壓了回去。
餐桌上有片刻沈默，氣氛凝滯，又沈重遲緩。還不如是尷尬，那還會有個出口，岔過去就算完了。但如今這個局面，入了人心，就什麽都提不起來。
末了，還是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把一片對峙給打破了。蘇明林終於有了一個臺階，循著聲音往四周找，一邊問道：“誰的手機？橙子你的？”
橙子搖搖頭：“我是果機啊，這是three自帶的那個鈴聲。”
傅洲已經站了起來，彎腰從茶幾上的雙肩包中掏出手機，又回來遞給程希嶸。他又坐了下來，順便對蘇明林說道：“這件事先這樣。你回去試試聶銳的口氣，還有組裏其他人，都註意點。橙子你……”
話沒說完，旁邊的程希嶸按掉了鈴聲，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傅洲的話轉了方向，把橙子放到一邊，問程希嶸：“誰的電話？”
屏幕上顯示的是個陌生號碼，本地的來電，也沒有提示“騷擾電話”之類的訊息。挺正常的一件事，傅洲不知道為什麽從程希嶸身上察覺到一些遲疑。像是有什麽事情在暗地裏發生了，但他拿不定主意，也十分猶豫。
不太對勁……從昨晚到現在都很不對。
傅洲有直覺，心底有種不安，也跟著生出濃烈的懊惱。太不是時候了……自己很少會醉酒，甚至於，很少會喝酒。偏偏就是昨晚喝多了，不省人事，對於發生了什麽一點都不知道。想一下，假如不是自己喝醉了，會讓他晚上一個人出門嗎？
當然不可能的！
就算是橙子出了狀況，那也是自己去處理。
這樣想的話……他是昨晚遇到了什麽人？在他一個人去接橙子的過程中，見到了的自己沒有見到的人。
誰？賀若聲？
傅洲皺眉，問道：“賀若聲的電話？”
程希嶸回頭看過來，眼睛略微瞪開一些，顯出內裏隱藏的驚訝和意外：“你認識他的號碼？”
傅洲想反問“你怎麽認識他的號碼”，話在腦中閃了一下，轉念覺得他知道才是正常的，於是換而問道：“怎麽不接？”
程希嶸悶悶地“哦”了一聲，跟著慢慢吞吞地說道：“不知道他打來做什麽。”
“接了就知道了。”
程希嶸把目光挪了回來，看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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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還是把屏幕反扣在餐桌上，虛壓著桌面站了起來。蘇明林一臉茫然，眼睛跟著他往上挪，眼白都快飛出來了，含著一口菜問道：“怎麽的了？”
“沒有。”
程希嶸握著手機，轉身進了臥室。關門之前，他聽到蘇明林還在問：“怎麽走了？賀若聲是有什麽事兒嗎？跟橙子這個有關？小老板的臉色有點怪怪的啊！”
回應他的是傅洲一聲“閉嘴”，蘇明林“哦”了一聲，沒有下文了。
碎嘴子，將來做了導演，能鎮得住場子嗎？
程希嶸嘆了口氣，聽著門鎖發出“哢噠”的一聲，低頭去看手機。電話已經斷了，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上邊是陌生號碼。
奇怪傅洲是怎麽記得賀若聲的電話。不過轉念一想，以傅洲那種打零工的範圍涉及，保不準就是和賀若聲有過交集。他又是心思很重的人，看見什麽都往心裏去，背個電話號碼也是很輕松的。
不過，賀若聲不一定記得他就是了。
程希嶸收了那些雜念，解了屏幕鎖，把通話記錄點開。他在床上坐下來，停了兩分鐘，回撥了過去。聽筒中響了幾聲，那邊很快就接了起來，賀若聲的聲音流傳過來。
“你好，我是賀若聲。”
萬年不變的開場白。
以前一幫人出去吃飯，席間有女演員聊起了講電話這件事，說現代通訊禮儀第一則，就是打電話的時候自報家門。這是種禮貌的行為，也能進行最有效的溝通，節省彼此的時間……還有些什麽，程希嶸也沒在意，只記得她說了挺長一串，突然點了自己的名字。
“程老板是我見過最討厭的人了！一點禮貌都不講，電話通了就開始說事情，連個問候都沒有。”
程希嶸沒想到聽個樂子也能引火燒身，反手指著自己，話還沒說出去就被女演員給噎了回來。
“你那麽著急，是怕浪費電話費啊？多講一句能死嗎？真該逼著你多和賀若聲通幾次電話，你就知道人家別人都是怎麽做的了。”
一旁埋頭吃飯的賀若聲忙擡頭擺手，一臉驚悚地說道：“你可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慘！就為接電話，我還惹出來個麻煩。”
賀若聲在圈內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也是眾所周知的收斂、謹慎，說話都是溫聲細語的。他混娛樂圈跟小學生集體郊游玩兒似的，跟在別人屁股後邊溜溜達達，看看花草，捕捕蝴蝶，曬曬太陽。大家坐下來野餐，他也拿他的餐盒出來。大家去游泳，他就跟著往水裏跳。
他沒什麽上進心，不追求多大的咖位，也不琢磨能拿個什麽影帝、視帝。有錢賺，夠這輩子花，公司不倒閉，這樣就足夠了。所以他也不去搶劇本，不去炒緋聞，也很少買通告，基本上不會得罪人。
要說他會惹麻煩……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麻煩來找他了”，接著就來了興趣，圍著他要八卦。
那時候賀若聲已經年過三十了，不再屬於小鮮肉的行列。但因為他皮膚白，又是濃眉大眼的，臉也偏圓，總是保留點少年感。粉絲就喜歡他這種清澈無害的屬性，周圍的朋友也愛開他玩笑，說他裝嫩混飯吃。不過真遇上他哭喪著一張臉，別說粉絲要捧著心嗷嗷叫，一眾知根知底的朋友也受不了他那副惹人憐愛的小模樣。
當時程希嶸看著他的側臉，想這個人要是有點野心該多好？老天賞飯吃，把飯碗給他遞到嘴邊了。偏偏他自己不張嘴，就是不吃。
賀若聲絲毫未聞，一點都不知道程希嶸在想什麽，委委屈屈地講道：“上個星期不是有個新人捆綁我炒緋聞嗎。公司和經紀人都裝死，推說我在養病，不接受采訪，把那群記者嘴角的火泡都給憋出來了。結果呢，可好，有個電話直播打到我那了，我張嘴就說‘你好，我是賀若聲’。那記者高興壞了，嚷著‘找的就是你’。”
席上的人恍然大悟：“我就說呢……有小報紙說采訪到你本人了，我還當他胡說八道呢，怎麽可能直接跟你對上話……”
賀若聲捂臉感慨：“所以你們千萬別學我！接電話一定要先問對方是誰。”
之前批判程希嶸的那位，一琢磨想起來不對勁了：“那要是這麽說，程老板更危險啊！他可是不管對面是誰，張嘴就先講重點的人……要是有小報紙打給他，豈不是連問都不問，直接錄音就好了。”
程希嶸冷笑：“你覺得哪家小報紙能打到我這裏來？”
嗯……仔細想想，還真是沒有。程希嶸的工作號碼是公開的，直接貼在自己的簡介裏，任何人都能撥打。但那部電話一直在助理那邊，程希嶸很少會自己去接聽。不過是起個轉移視線的目的，剩下的那部私人電話，也就沒有人去追究了。
大家一番感慨，又把話題扯回到賀若聲身上，圍著他笑話了半天，惹得賀若聲投降發誓“以後再也不犯這個毛病了”。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也沒見他長點記性，有什麽改變。接起電話還是那個樣子，做事也還是以前的風格，連不上進這一點，也是始終貫穿下來，半點都不差。
程希嶸剛開始還會痛心疾首，看著他總有種珍寶被人糟蹋了的感覺，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上手煉鋼。時間久了，程希嶸也習慣了，不指望賀若聲這個家夥能突然覺悟，洗面革新，徹底翻身往上游。
而且，過了這些年，賀若聲的年紀確實不小了。
美色是會消逝的，人生不可逆，只能走向衰老，然後走向滅亡。獨一無二的氣質也會在歲月之中被磨滅，眼睛不再靈動，表情不再活泛。那個艷麗美貌的皮囊，最終泯滅於眾人之間，成為一個普通人。
外在的那些條件重要嗎？是的，很重要。那是踏入這個行業的敲門磚，是一個機會。它決定了你能敲開那一扇門，也意味著你跨進門後，要走的什麽檔次的紅毯——甚至有可能沒有紅毯。
但最終，你在門後能走到什麽位置，不是皮囊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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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在KTV包廂中見到賀若聲的時候，瞬間有一種感覺：他開始衰老了。
做演員這一個行業，衰老是很容易發生的事情。生活不規律，作息也不正常，工作強度很大，這對自身的皮膚狀態都是考驗。賀若聲算是比較幸運的了，同齡的人早就開始走糙漢路線。只有他還能頂著一張白嫩的臉，搶了小鮮肉的席位，分那些言情劇的流量。
這算是他的一項天賦，拍他的戲份不用很多打光板，他的後期也不用拼了命地磨皮、修圖。
但天賦這種東西，就是用來消耗的。在天賦被自己吃幹抹凈之前，有了能站穩腳的實力，那就是“成功的人”，即使沒了這項天生的優勢，也依然能走下去。在那之前，依然一事無成，那最終也就是個普通人。
或者說，是個有過風光歷史的失敗者，尚且不如普通人。
賀若聲已經快要把自己耗幹了。
程希嶸在賀若聲車上的時候，一直在想，自己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為什麽之前一直沒有察覺到他衰老的跡象，沒發現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有疲倦感了。直到現在換了個殼子，用了別人的眼睛，才看出來。
想來想去，這都是無解的。就算回想起來時間，確定了地點，又能怎麽樣？可以回到過去，耳提面命地提醒他嗎？還是可以揪著他去護膚做保養，逼著他一起健身鍛煉身體？
沒有用的。自己回不到過去，他也不一定會聽自己的——如果肯聽的話，早多少年他就聽了一眾朋友的勸告，稍微有點競爭的心。也不會等到現在，依舊悠悠閑閑，甩著袖子來回晃蕩。
況且，衰老是人類的自然反應，誰都避免不了。就算現在開始敷面膜，買各種各樣的美容儀器，也只是延緩衰老的腳步，做不到永葆青春。而最關鍵的，是神韻，是自身體現出來的氣質。
這是會隨著時間漸漸發生變化的。
不同於那些出道時就以硬漢形象活動的人，賀若聲吃的是“鮮嫩”這一碗青春飯，是年輕才占優勢的。那些“硬漢”反倒是年紀越長，越有這個味道，越能拿捏準角色的心理和狀態。要對比起來，比如程希嶸這種熒幕形象，是往杯子中加水的過程。而賀若聲是眼睜睜看著杯裏的水蒸發，永遠不可能有後補。
那晚見到他，很容易看得出來，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失了一半的靈性，開始趨向一個厚重的沈穩狀態。
他的年紀到了。他吃不了“小鮮肉”這碗飯了。
程希嶸看過太多“晚節不保”的例子，這在娛樂圈並不少見。四十多歲的男人還要演古裝瑪麗蘇偶像劇，掛著一張肥碩變寬的臉，講“你儂我儂”的情愛。年輕時留給觀眾的英俊印象，被自己一點點磨滅掉，徹底敗光了好感度。
程希嶸不想看著賀若聲走上這一條路。
作為朋友的私心，程希嶸始終認為賀若聲的氣質是獨一無二的，這麽多年都沒有出現過第二個能和他相當的藝人。他無害，又柔軟，單純地像只大白兔子。這是他的品質，是讓人願意接近他、和他做朋友的特質。
而不是被人中傷的借口和理由。
程希嶸是有些偏激的，看著這樣的賀若聲，總想讓他保留他的“完美”——他曾經賴以生存的熒幕形象，就到此為止吧。那個溫和又天真的大男孩，留在觀眾和粉絲心中的那只兔子，永遠是靈活又快樂的。
他不應該被人看到他的衰敗，沒有人可以目睹他一步步走向深淵，對著他的生活評頭論足。他也不用去承擔那些負面的言論，不用去看粉絲的失望和退卻。
這是程希嶸的希望，也是程希嶸想再去試一次的事情。最後一次，如果賀若聲肯聽，那現在還是有機會的。他的變化剛剛開始，只露出一個端倪，還能藏得住。粉絲和他畢竟有距離，經過調整後呈現出的形象，還可以貼近原本的他，不會直接暴露在觀眾視線中。
現在開始做轉型，還有時間。
只是看他自身的意願……程希嶸沒多大把握，心裏也沒底氣。
賀若聲這個人，這麽多年來都是這個樣子，周圍從這方面來調侃他的人也不會少的。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考能力，肯定也想過這件事。然而在思考之後，他還是做出了“維持原狀”的決定，可見他的心確實不容易改。
連自己都勸不了自己，別人的話，大概就更不會聽了。
但不管怎麽樣，先試一試，才知道能不能成。反正死馬當成活馬醫，壞也不會壞過即將面對的狀況了。
程希嶸停頓的時間有些長，賀若聲覺得有些奇怪，重覆了一句：“你好？在聽嗎？”
程希嶸應聲：“在的。賀老師，您好。”
賀若聲那邊輕輕笑了笑：“別這麽客氣，我還不夠格做誰的老師，別這麽叫了。”
“那怎麽稱呼您？”
“呃……你隨意吧。”賀若聲尷尬了一下，趕緊岔開話題說道，“是這樣的，我回家之後發現，你的藥忘在我的車上了。”
不是忘，是故意放在那裏的。作為沒有團隊運作的新人，能用的資源就是自己手上這些劇本，這是很受局限的。除了橙子這件事是個意外，程希嶸想和賀若聲有交集，估計得等上個幾年。
然而意外不是天天都會發生的。自己想再次和賀若聲有什麽交集，這不好實現。尤其是在短期內就達到目標，除非自己像個迷弟一樣天天去他公司門口蹲點。或者像是狗仔那樣，想辦法跟蹤他。
這肯定不能行的。
也是在下車的時候，程希嶸腦子裏閃過一個靈感，順手把藥盒放在了座位上。意外不會發生，那制造意外就可以了。一個社交理論，見過一次的是陌生人，見過兩次就是熟人了。能有三次私底下的接觸，就百分百可以拿到對方的信箱地址。
往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找借口，約對方出來喝茶。現在制造和他見面的機會就好了。
程希嶸頓了一下，作出驚訝的口氣說道：“原來在你那裏，我還以為是掉在了KTV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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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若聲問道：“要緊嗎？我記得……有報道說你有心臟病？這個藥不是急救藥吧？”
程希嶸老老實實地回答：“有幾顆是強心作用，剩下的是平時要吃的藥。”
賀若聲沈吟幾秒鐘，換了個問法：“那你要來取走嗎？”還是再去買一些，我手裏這個就丟掉了。這樣的話，大家都方便。
程希嶸依舊很誠懇，認認真真地說道：“那些藥都不便宜……”
賀若聲：“……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先幫你放著，你什麽時候來取？”
程希嶸想了想，盤算著時間的樣子：“明天可以嗎？”
賀若聲為難起來：“我明天早上的飛機，要出去一周。你今天沒時間？”
“不太舒服……今天大概是出不了門的。”
矯情用夠了，再多說幾句，程希嶸覺得自己會被自己給惡心到的。不過也是內部活動，自己別扭一下，忍忍就算了。他裝模作樣去騙人的時候，從來沒有落空的，向來是一挖一個準，絕對會有人掉下去。
賀若聲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悶聲“嗯”道，停了片刻無奈嘆氣，跟著說道：“我等下要出去一趟。這樣吧，我先去辦事，辦完事之後拐到你那邊，給你送過去。”
等的就是這一句。
程希嶸也沒假惺惺地問“會不會不順路”之類的話，直截了當地應承了下來，末了禮貌地加上一句“麻煩你了，很感謝”。
掛掉電話，程希嶸靠在床沿，深深呼出一口氣。他不是沒有懷疑的，自問這算不算多管閑事，有點太自以為是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在此基礎上衍生出他們自己的規劃，去選擇他們要走的路。
這是一個十分個人的行為，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賀若聲的話，他對名利並沒有多大的奢求，也沒有什麽執念。他小時候窮困，過了不少苦日子，是從最底層翻身上來的。如今的生活和幼年的經歷反差太大，以前從來不敢想的東西，現在都有了，也就足以滿足他自己了。
他覺得現在挺好的，衣食無憂，偶爾想買個什麽大件的產品也不用省吃儉用。卡裏的餘額充足，日子過得悠悠閑閑。有錢賺，不會餓肚子，體面光鮮，真得很好。
他從骨子裏還保留了少年時期的觀點，給自己劃了一個圈，把自己定在了那個階層，然後就再也沒出來。藝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膨脹，不管有沒有表現出來，但一定是會把自己和普通人區別開的。連程希嶸都沒有逃開這種心理的躍進，偏偏賀若聲一點都沒有。
他始終認為自己現在的一切都是白撿來的，遲早有一天會還回去。他以前跟程希嶸聊天，很坦然地表示“我和你們不一樣。我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我身體裏流著那邊的血，就註定了我還要回到那個地方去”。
程希嶸不理解，試圖跟他講明白“到你手裏的東西，沒有人可以摳出來”這麽淺顯簡單的道理。完全沒用，改變不了賀若聲的，他還是保留自己的想法。
他是在走自己的路時，發現草叢後邊藏了條小路，就踏了上來。這是條近路，沿途有美妙的風光，有隨手可以撿起來的美食，還有盛開的鮮花。但這條路還是和他自己的路連在一起的，他有幸能度過這一段輕松的旅程，最終還是要回到那一條筆直的貧瘠蒼涼大道上。
“然後我就不能撿那些寶貝了。”
這是程希嶸最後一次和他討論這個問題時，得到的回答。完全是狗屁不通的邏輯，程希嶸懷疑賀若聲的腦子可能有病，還固執得要命，永遠都不會改變。程希嶸氣到快要爆炸，狠了心發誓，從此再也沒有提過。
那天分開的時候，賀若聲像是有些愧疚，覺得自己辜負了程希嶸的好意，就想反過來安慰程希嶸一番。他把車停在程希嶸的小區外，熄了發動機，輕聲說道：“但我知道我是幸運的。我從那條小路過去，已經繞開了人生最困難的一段。往後，就全是康莊大道，沒有崎嶇，沒有波折，平平順順到老死。”
賀若聲說：“這樣已經很好了。老程，能有這樣的結局，我就很滿足了。”
程希嶸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個世界最了解他的，永遠都是他自己。別人說再多，也都是別人的臆想。
房間門被外力推了一下，沒推動，動靜停了兩秒鐘。之後，門把手被壓下去，鎖打開，傅洲推開門，站在那裏問道：“你還吃不吃？”
程希嶸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臉：“不吃了。”
傅洲還站著沒動：“你還沒吃多少。”
程希嶸：“……”
那你還問什麽？直接說“飯沒吃完，出來繼續吃”不就好了嗎？這家夥的心思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曲折了？似乎，以前沒有這麽多彎彎的。
一句話卡在喉嚨間，繞了一圈又掉了回去，換成了一聲嘆氣。程希嶸倒是很順從地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往外走，準備出去吃飯的態度。
換成了傅洲十分意外，站在原地沒動，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程希嶸。
程希嶸走到他面前：“堵著路了。”
傅洲憋了半天：“你要是吃不下的話，就別吃了。”
程希嶸：“……你什麽毛病？到底是給吃還是不給吃？”
傅洲很認真地說道：“吃多了再不消化。”
“做廣告吶？行了，閃開吧，我還想喝點粥，你別在這杵著。”
“哦。”
嘴上這麽應著，傅洲卻沒動。程希嶸難得一次好脾氣，非得讓傅洲給磨沒耗幹凈了的，人也有些急躁。然而傅洲把門堵得嚴嚴實實，一點閃開的意思都沒有。
“你還沒完了？”
傅洲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把程希嶸逼到房間裏，自己反手關上了門。
程希嶸：“……”外邊還有兩個人呢，他打算做什麽？
不能吧……他在這種事情上一向不夠厚臉皮，總有些敏感的。如果不是自己撩他，他八成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
程希嶸被迫後退一步，擡頭看過去：“幹嘛呢？”
傅洲卻一步步往前，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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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洲的身高面前，如今的程希嶸永遠都只有被壓制的份兒——力量懸殊太大了，潘南星這個小身板根本不允許他做出什麽反抗。
如果是以前的話……程希嶸想了想自己以前的身高和體型，覺得到傅洲面前也是夠嗆的。畢竟傅洲在男藝人中間也是拔尖的了，跟平常的那些大長腿站在一起，還要高出一點。
吃什麽長大的？能長這麽高？可真是一點沒浪費，吃進去的東西都有用。
程希嶸往後退了兩步，就不樂意了，擡手堵著傅洲的前胸，仰頭看過去：“怎麽？你要現在做點什麽嗎？”
傅洲握住程希嶸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壓下去，讓他站在原地。本來程希嶸就沒耐心跟他玩兒躲貓貓的游戲，退後是本能，防止撞在一起，現在過了起初的驚嚇，也就來了勁兒。
“行啊，來吧。倒是看看你什麽時候練出來的臉皮子，當著外邊人的面，也好做點什麽。”
一邊說著，程希嶸又往前邁了一小步，湊了過去。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原本就是對立而站，這下直接貼了上去。傅洲受了刺激似的，隔著衣服傳來一陣抖動，腰腹之間瞬間收緊了。
程希嶸揚了揚下巴，挑釁地勾了下嘴角，一臉耀武揚威。
傅洲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只是目光直勾勾地落下來，像是視野十分狹窄的樣子，也沒有什麽轉彎。偏執。這種狀態基本就是前兆，是一種十分排外的情緒。出現在傅洲身上倒也不意外，他一直是很自我的人，拒絕任何外界的影響。
只是，被他用這種目光盯著，還是會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後背發涼，頭皮都快要炸開了，也不想玩鬧了。程希嶸突然想到以前熱播過的電視劇，對妻子抱有強烈占有欲的男人，看著他妻子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後來，占有欲望就演變成了家暴，成了一種有借口的禁錮和束縛。男人要求生活中所有的發展都必須符合他的安排和期許，拒絕妻子有自己的私生活。片中陰森詭譎的氣氛嚇到了很多觀眾，以至於過了怎麽多年，關於片子的討論還沒結束，偶爾還會看到一些。
人偏執起來確實可怕，思路都會進入一個死角，很難轉出來。
要是這樣的話，那……傅洲不會打我吧？
程希嶸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再看傅洲就換了種目光，提前拿他當個神經病。正琢磨這些，傅洲往前傾，俯身而下，姿態越來越暧昧。
程希嶸：“……”
是算準了傅洲在這種事情上向來被動，總有些羞赧和自閉，所以才會去挑逗他的。也就是開個玩笑，撩撥他一下，自己轉身就撤，當個樂子來看。但眼下來看，他是突破了自我？
該不會這有想法吧？
程希嶸頭皮也硬不了了，自己先心虛起來，腳就不自覺地擡起來，想要往後退。沒能成，傅洲拉得很緊，反應更快。幾乎是在程希嶸剛有了動作的一瞬間，傅洲就把手臂往下拉，硬生生把程希嶸給拽了下來。
然後，程希嶸眼睜睜看著傅洲的臉在自己的視線中越放越大，占據了整個視野。再之後……他從自己身邊擦過，下巴貼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探到自己身後，把手機拿了過去。
在程希嶸目瞪口呆之中，傅洲松開程希嶸的手臂，拉開了和他的距離。從頭到尾都十分坦然，淡定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他看程希嶸一眼，十分真誠地問道：“你在想什麽？”
程希嶸：“……什麽都沒有！”
傅洲也不作評價，低頭看手機，調出來手勢解鎖，沿著屏幕上九宮格劃手勢。
程希嶸皺眉，站在原地沒動，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麽？你怎麽知道我的手勢密碼？”
傅洲：“……我見過很多次。”
眼神好、記性好可真是了不起啊……
“所以呢？當著我的面，就這樣翻我的手機，你沒有一點羞恥感嗎？”
傅洲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偷偷翻才會有羞恥感的。”
還挺有道理的。
程希嶸幹脆默許了傅洲的行為，退後一些，坐在床上冷眼看。傅洲在想什麽，他多少能聯系出來一些。前邊剛剛接過賀若聲的電話，自己還特地避開了他們，蘇明林和橙子不會多想，但傅洲天天和自己在一起，不一定沒有什麽猜測。
只是他平時猜歸猜，是屬於個人的行為，都放在心裏活動，最多在旁邊偷偷觀察一會兒。這一次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居然表現了出來，還會有這種行為，著實讓人驚訝。
是賀若聲這個人讓他感到威脅？還是這件事戳中了他的什麽點，引起了他的註意？
傅洲在屏幕上點了兩下，估計是在看通話記錄和號碼。程希嶸懶洋洋地撐著床面，瞇著眼看過去，隨口道：“不用看了，是賀若聲的電話。沒別人。”
傅洲才把目光從手機上挪開，重新放在程希嶸的身上，眉心微蹙：“什麽事？”
“哦。昨晚他送我和橙子回來，我的藥忘在他的車上了。他打電話過來告訴我。”
傅洲沒說話，長久的沈默在兩個人之間擴散，一點點侵吞空氣。臥室裏連掛鐘都沒有，安安靜靜，什麽聲音都聽不到。
倒是客廳裏的說話聲傳來，被墻壁和門板隔了一下，明明很清晰，卻顯不出距離感。
程希嶸問：“你不信？”
傅洲：“你的藥不見了，你自己不知道？”
這家夥真是敏感到了一定程度……簡直是，讓人討厭。或者說，他是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模式，看見一個結局就能推斷出之前發生過的事情。那些小九九和小心思，都藏不住。
換成程希嶸沒應聲。
傅洲步步逼近，又問道：“是什麽事？”
程希嶸嘴硬，一句“沒什麽”就想打發掉傅洲，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說等下要送過來。”
傅洲把手機丟回床上，也沒鎖屏，一步跨到程希嶸面前，伸手挑起程希嶸的下巴：“你是不是要打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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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這麽個意思，但話要是這麽說出來，就太難聽了。程希嶸本來就不樂意傅洲一直追問這件事，不喜歡他這種要約束著自己的態度。好像是他已經掌握了領地，畫個圈，然後宣示他的所有權。
但沒有任何人能占有另外一個人，大家都是獨立的個體，只對自己負責。即使是普通的情侶之間，也沒有哪一方有權利去標記對方。更何況是程希嶸和傅洲，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更是不夠明朗。
還不到戀人的程度，只是生活中的一個伴侶而已——有人陪在身邊，但不妨礙自己的自由。
所以一聽那句話，程希嶸臉色都變了，看著傅洲的眼神也沒了之前的玩鬧。
人在低谷呆的時間久了，大概是會呈現出兩種狀態。要不然就徹底消沈下來，渾渾噩噩，把自己埋在土地之中，比谷底還要再低。程希嶸不是那種認命的人，從來不肯往下看，他目光盯著的，一直是山頂。
他是另一種人。被困在山谷之間的時候，拼命往上走，要到達最高的頂峰，要翻過這座山，還要到更高的地方。攀爬得指甲翻折、手掌迸出鮮血，咬著牙也不肯放松。如果能往前進，那他是要看著更遠的地方，弦會繃得更緊，會有更大的期望。假如始終停留在原地，在那個毫無出路的山谷之間，他是會急躁的。
生活中所有的節奏都被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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