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希嶸發現，傅洲這個人越是有想要掩飾的東西，態度就越自然、真誠。撒謊的時候也是。一般人在突如其來的發難，應對不了的時候目光會閃爍。傅洲同樣，程希嶸見過他往左上方瞟的樣子。但這也只是在沒有防備的時候。

如果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留白，就不一定能讓人看得出來了。

但總體來說，他是會逆著情境來掩飾自己的那種。壓力越大，表現得就越好。被人試探的時候，就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目光平靜，又深沈。

好像這樣能證明他並不心虛。

但這適用於不熟悉的人，或者第一次面對這種表現的人。熟悉起來可就不行了，這成為一個固定模式，只要表露出來，那就是破綻。

程希嶸沖傅洲笑笑，沒有說話，留了個謎。

蘇明林在旁邊解釋：“南陸說起工作室的事情了，說現在有一個很棒的導演。陳景天就問是誰。說起來，師哥，你是不是認識陳景天？”

這麽問的時候，蘇明林看程希嶸一眼。其實沒有什麽深意，只是蘇明林還記得進辦公室之前，程希嶸是這麽問的。蘇明林說了要給程希嶸當牛做馬，除了請吃飯，這些小事自然也要跟上。絲毫不浪費什麽力氣，又不麻煩，倒是能討好小老板。

但這很明顯驚到傅洲了，眼底那一點沈靜都開始碎了，回頭看蘇明林的時候已經有點驚訝了。

“為什麽這麽問？”

蘇明林：“我也不知道啊！”

程希嶸重新夾起那口菜，送到嘴裏，慢條斯理地嚼起來。剩下傅洲和蘇明林兩個人面面相覷，一個茫然一個閃躲掩藏，都搞不清楚。

沒等蘇明林解釋，傅洲也察覺到了根源，直接把蘇明林給撂到一邊不管了。他也沒問程希嶸，只說一句“吃飯”，頗有點號領的意思，但還真是有那點氣勢。

三個人中間，平時是程希嶸說了算的。這種中心來得有點……覆雜。程希嶸的氣場強大，這是毫無疑問的。但靈魂再有氣魄，也耐不住身子骨不行，生理年齡也小，他往面前一站先弱下去三分。所以大家對他，多少都有點寵讓的意思，拿他當個小孩子，不那麽計較。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傅洲對程希嶸的態度。

傅洲對他還真有點言聽計從的樣子。尤其是他手術之後，雖然嘴上沒有表達，但那點小心的勁頭都在眼睛裏藏著呢。前邊有傅洲態度這麽暧昧，蘇明林他們總要衡量一下的。

況且程希嶸身上還有以前留下來的光環加身，跟一般學生肯定是不同的。這麽多因素綜合起來，倒是讓程希嶸漸漸成為一個核心。蘇明林以前是聽傅洲的，現在也開始聽些程希嶸的。

所以一桌三個人，地位最低的其實是蘇明林。傅洲那麽一句，唬不唬得住程希嶸暫且不談，蘇明林乖乖地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而程希嶸……始終不發一言，給傅洲發揮的機會。

愛講不講。到了現在，他願意提起，我還不一定樂意聽呢！誰管他那麽多的過往？沒人那麽閑，會花那麽多精力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程希嶸只管吃自己的飯，把米飯扒出一個小坑，菜倒是吃了不少。到最後，他幹脆把米飯丟到一邊，撿著回鍋肉中的肉吃。

傅洲斜睨他，在他的筷子伸向另一塊肉的時候，提醒道：“吃不少了。”

程希嶸的筷子頓了一下。蘇明林沒明白，順口接道：“愛吃就吃啊！不夠的話我再去炒一個！難得我請次客，今天保管讓你們吃好。”

傅洲無奈：“他還沒過休養期，要控制鹽的攝入量。”

蘇明林嚇了一跳，忙順著傅洲道：“那可不敢多吃了。外邊的飯本來就鹹，多鹽多油。小老板，要不要給你叫個清淡的菜？”

清淡的也不是沒有，點菜的時候，傅洲挑的就是清淡的，還交代後廚少放鹽。但是沒想到那些清淡的，程希嶸根本不怎麽碰，專門盯著蘇明林叫來自己吃的肉菜。

口味和屬性真是暴露得清清楚楚。

傅洲無奈，跟著說道：“以後別出來吃飯了，我在家做。”

程希嶸過完嘴癮，開始愛護自己的身體，很順從地放下筷子。他心裏有個忖度，不會連這點克制力都沒有，奔著糟蹋身體而去。他其實也沒吃多少，只是傅洲太緊張，見了一就是百，自動誇大。

蘇明林在對面附和：“是啊！自己做飯能控制油鹽，而去師哥做飯很好吃的！”

程希嶸心癢癢，不發洩不痛快，斜睨傅洲：“但是你師哥得有心思做才行。”

傅洲：“……回去給你列個菜單，想吃什麽提前告訴我。”

想吃人。

一頓飯吃得不溫不火，程希嶸和傅洲之間有股暗流湧動，都知道對方有心思，也知道對方的心思在什麽地方。但誰都不說，做得一副好假想。

只有蘇明林還沈浸在興奮的後遺癥中，只要想到陳景天的事情，就要念叨兩句感慨一下。間歇性發作，聽得傅洲都不耐煩了。好不容易把蘇明林給趕了回去，剩程希嶸和傅洲還在小食堂坐著。

彼此都沈默。程希嶸腦袋放空，血液全都集中到胃部了，努力消化食物。他很久沒有這麽好的食欲，吃的比平時多了些，癱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想動。

傅洲看看程希嶸面前連一半都沒下去的米飯：“飽了？”

程希嶸懶洋洋地看他一眼，沒反應。

傅洲自己回答：“菜是吃了不少。喜歡吃肉的話，我回去給你做。”

“不是油鹽太重，不能吃嗎？”

“我試試看做無油版的。別喝那麽多水。”

程希嶸：“……”

真是老媽子啊……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這家夥一直很擅長照顧別人，能把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僅僅有條。連什麽時候洗衣服，晾衣架上能空出多大的地方都了若指掌。程希嶸請過那麽多阿姨，哪個都不如傅洲。他沒有去做家政，實在是浪費。

但現在的關照，和以前好像還是有些區別。

嗯，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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