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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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水給他：“你自己塗。腫還是因為淤血沒散開，自己好好揉揉。”
程希嶸接了藥水，慢吞吞地往手上倒，一邊問道：“楊天突然來了，喝了你的茶。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傅洲對答如流，接得很順，“你不掀開被子，往哪兒塗？”
程希嶸手上沾了藥水，舉在半空中：“楊天啊！就是以前演電視劇的那個，演各種硬漢好男人，家裏頂梁柱。後來退圈了去開酒吧。”
兩個人說兩件事，各說各的，居然還能把對話進行下去。程希嶸單腿把被子踢開，貼著腳背往上捋褲腳，幾次都沒成功的。傅洲看不下去了，在床邊坐下來，把他的褲子折上去。
之前某種提醒又回來了。程希嶸抿了下嘴，不自然地換了個姿勢，把腿放到另一邊，略微側擋住。
說起來，這樣也實在是太矯情了。這也不是什麽特別隱私的部位，常常會暴露在外的，幹嘛這麽在意呢？
程希嶸胡亂揉了兩下，剛準備收手，想到傅洲現在那股勁頭，又老老實實繼續下去。不然他肯定要自己動手的，那就更尷尬了。而且還疼。
傅洲把他丟到一邊的瓶子收起來，蓋好蓋子放到一邊。回頭一看程希嶸支差應付的樣子，提醒道：“你那樣行？”
“可以的。”程希嶸硬生生把話題轉回來，“先不說這個。楊天開的那個酒吧，還挺有名的，就在老城區，你去過沒？”
“沒有。”
程希嶸吸了口氣：“你真不認識楊天？”
傅洲反問：“我應該認識他？”
程希嶸的疑惑倒是不掩飾，直白地表達出來：“蘇明林都能認出來他，你居然不知道？”
傅洲沈默了三秒鐘，改口推翻自己的說法：“我知道，看過他的電視。我還支持過陳景天的票房，我出去能說我認識陳景天？”
“認識”這個詞確實是很微妙的，換種角度就有另一種理解方式。奇怪的是傅洲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在否認，就跟他說他不記得自己在哪個酒吧丟了相冊一樣。根本就是此地無銀。
他不了解實情，還以為程希嶸是第一次摸到那本相冊，對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根本不了解。不然他也不會露出這麽多破綻，程希嶸也不會發現他是在撒謊。
正因為知道得很清楚，所以程希嶸能把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因素聯系到一起。正常人不會忘記自己常去的酒吧，也不會在看到一個傳說中的人物時，只一味地去撇開關系。
最起碼也要感慨一句“那可是老演員了”吧？
傅洲現在不提九借的名字，也當自己和天叔毫無關聯。難為他居然還能一臉平靜一本正經，說的好像是真的。
程希嶸白他一眼：“等著！遲早讓你認識陳景天！那家夥可摳門了，你跟他共事只能呆兩天。”
傅洲對此並沒有什麽興趣，順手開始收拾房間裏亂糟糟的垃圾。程希嶸那紙巾把手上的藥水擦掉，翹著腳橫趴過來，遠距離投籃沒中，紙團滾落到傅洲腳下。
程希嶸趴在自己胳膊上：“幫我撿一下。”
傅洲回頭看程希嶸一眼，從櫃子裏翻出來一條枕巾，搬著程希嶸的腿把他轉了九十度：“躺好。充血就更難好了。”
程希嶸摸摸自己的鼻子，由著傅洲把枕巾墊到自己腳下，當個煎熬萬分的大爺。傅洲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做一切都再自然不過，就像丟一件衣服到洗衣機裏。程希嶸直挺挺地躺成個棍子，好奇地問道：“你以前就這麽伺候別人嗎？”
“沒有。”傅洲頓了一下，隨口說道，“我被人這麽伺候過。”
“大少爺感恩社會，回報人類了？”
傅洲拿被子把程希嶸的腳搭上，又調高了空調溫度：“我知道怎麽樣會舒服一些。”
程希嶸拉長了聲音：“哦——感同身受了！不過你以前為什麽讓別人伺候你？跟脖子上的傷有關？”
傅洲的動作卡在半空中。程希嶸以為他會去捂自己的後頸，結果等了半天，他只悶悶“嗯”了一聲。
沒有下文了。
119
“你怎麽受的傷”這種問題問了兩遍，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張“我不想說”臉。傅洲抿著嘴埋頭幹活，就是不說話。程希嶸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站起來，默默呼出一口氣：“交通事故。”
程希嶸剛想發表評論。傅洲補了一句：“你就當是這樣的。”
程希嶸：“……”
騙人就騙得徹底點！別讓人看出來是在騙人啊！這樣實在是太壞了！放到眼前一塊兒肉，還不讓吃到嘴裏，這是何等兇殘的心理？
蘇明林買回來飯，三個人擠在小桌子周圍的時候，蘇明林感慨：“師兄你什麽時候能買張餐桌？”
程希嶸突然想了起來：“拍賣那邊你聯系了沒有？”
傅洲：“聯系誰？”
程希嶸楞了：“我沒給你手機號？居然給忘記了！晚點我給他打電話問問看吧。”
蘇明林一臉茫然，又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了。程希嶸大概解釋了一下，蘇明林用了點時間去消化：“你說從誰家裏搬了個沙發？”
“馮奕。”
蘇明林咂咂嘴，感慨道：“我越來越不懂了……你們到底什麽關系？我怎麽覺得不像是很和諧的樣子……”
程希嶸和傅洲對視一眼，又沖蘇明林笑了笑，沒說話。
到底是年輕人，對現在網絡上的新事物比較熟悉，蘇明林跟他們分析起來：“拿給那些傳統的拍賣行不行的。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說十幾年前，一件穿過的T恤那可是寶貝，拿回去都不舍得洗的。現在的粉絲大多是理智追星。”
會說“罵我愛豆就罵我愛豆，別上升到我”這樣的話，追星的根本已經悄然發生變化了。以前的奉獻精神不再值得追捧，反倒是自娛的成分更多一些。追星是為了讓自己愉快。
蘇明林舉著筷子在半空中點：“現在會拿私物出來，那是跟公益掛上關系的。真拿自己用過的東西出來圈錢，那只有挨罵的份兒。”
程希嶸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然後表示：“反正是馮奕的東西。挨罵也是他。”
蘇明林：“……你這麽恨他啊？”
這其中的緣由是沒辦法說了，程希嶸胡亂應道：“反正不對付。”
那套沙發買的時候刷了將近十萬，這個事實放在那裏，總不會連給傅洲換一套普通沙發都做不到。程希嶸也沒指望這個賺錢，掛不掛明星效應，賣多少錢都無所謂。
當然，如果能因此多一套餐桌、餐椅，那就更好了。
三個人吃完飯一起出門。傅洲提醒蘇明林：“剪輯要快，新人獎籌備到尾聲了，很快就會公布。”
程希嶸驚訝：“這麽快？”
蘇明林拎著一袋垃圾：“哦對！早上準備跟你說的，給打岔了。我也是看馮奕最近的微博有點動靜，估計很快了。現在確定嗎？”
傅洲點點頭：“一周左右。”
程希嶸問：“標準呢？”
“新人，”傅洲鎖了門，繼續說道，“沒有備案過的新人。”
蘇明林一下就慌了：“小潘，謝導那個肯定備過了吧？”
程希嶸：“用你的名字報就行了。放心，馮奕主導搞出來的東西，資質審查絕對不會嚴。”
“你確定？”
程希嶸拍他的肩膀，攬著他往電梯裏走：“確定。第一屆，要關註度的。他們不會把我篩出去。”
這麽一說，蘇明林立刻明白了。這是程希嶸的遺願，無論開幕還是倡導都會以程希嶸為中心來宣傳。以現在這種局面來說，跟程希嶸有關的事情，但凡會有潘南星出現，那就是關註度和熱議度。
就算是公益事業，那也得有人來參加才能有意義。
蘇明林感慨：“凡事都離不開這些營銷手段啊！”
傅洲的臉色很不好看，聽了蘇明林的話就更難看了。程希嶸能明白他的心情，大概就是一種……心頭肉被玷汙憤怒感，以及自己無能為力的焦躁。明白歸明白，程希嶸沒辦法感同身受。
傅洲開車把蘇明林送到地鐵站，轉頭上了高架。到了銀行之後，大堂經理問他們辦什麽業務，程希嶸說了客戶經理的名字和工號。大堂經理把他們帶進去，倒了茶給他們，出去之前還回了兩次頭。
小房間內安安靜靜的，空調運作發出輕微的噪音。
程希嶸揶揄地看傅洲：“你說你也不是演員，怎麽對於別人的目光那麽習慣？”
“什麽？”
“正常人的話，有人看自己的話，應該會有反應的。不管是害羞還是躲閃，或者就是覺得自己超帥美翻了，自豪起來也好。你為什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傅洲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我應該有什麽樣的反應？”
程希嶸：“……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些……”
傅洲：“他們看我，跟我有什麽關系？”
程希嶸：“……”
“他們看我，有反應的應該是他們。”
還挺自信的……傅洲以前的生活肯定是很優渥的。在良好環境下成長的孩子，才能平穩氣和，足夠自信，又不驕縱。怯懦和自卑這種負面的情緒，小時候好好教養，完全可以避免的。
程希嶸發現想從傅洲嘴裏挖出來點什麽，基本不可能實現了。就是心底癢癢，好奇心被勾起來之後，難免會想去撩幾下——反正傅洲不會反撲，問多了也就是不說話而已。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程希嶸問他，被人照顧的時候，到什麽程度。這種問題，傅洲倒是不避諱，很坦然地表示：“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程希嶸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中間某個位置：“那這個程度可是很深的。”
傅洲深吸一口氣，吐出來之後，還是一臉平淡，轉而問程希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很猥瑣。”
兩個人在意的點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所有的攻擊都無效，完全不影響對方。程希嶸安然接受了“猥瑣”這個形容，只當傅洲是惱羞成怒。
末了，程希嶸正想問他傷到什麽程度才會臥床不起，客戶經理推門進來了。
120
客戶經理看了遺囑和財產交接手續，又拿了一套保險櫃轉接的材料，讓程希嶸找各個部門去蓋章辦理手續。一點多到的銀行，又往其他區跑了兩趟，一直到天擦黑才辦完。
很多手續都必須程希嶸本人出面，傅洲代替不了。來來回回奔波了一下午，等真正能去開箱的時候，程希嶸居然一下子沒能站起來。傅洲讓他晃了一下給驚到了，扶住椅子彎腰下去：“怎麽回事？”
程希嶸看看客戶經理，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耳朵：“餓了……”
傅洲：“……”
客戶經理陪著加班到這個點，後續一系列的工作人員都沒有下班。程希嶸也不想再耽誤時間，穩了下才壓著扶手站起來：“忍一下就好了。小姐，他能跟我一起進去嗎？”
還沒得到回答，傅洲自己先說：“你進去拿東西吧。我去買點東西。”
程希嶸立刻抓住傅洲的手腕，夏天穿的是短袖，掌心直接貼在皮膚上，說不清是誰更熱一點。程希嶸松開手，仰頭看著傅洲的眼睛：“加一個共同保管人，應該可以的。”
傅洲抿著嘴，嘴角勾起一個很淺很淺的笑意：“吃什麽？“
漫山冰雪之中，偶爾能見到一汪清泉，籠罩在陽光之下，細細的，順著石縫洇出來。一路清清涼涼淌進心裏，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凡事只要少，就顯得珍貴。
反過來想想，那些突然之間戳中心臟的東西，沈甸甸壓下來，珍貴到想拓下來永久保存，大約也是因為少見？
一直到客戶經理帶著鑰匙出去，留下程希嶸自己輸入密碼，他都沒搞明白那個邏輯關系。可能是中午吃太少，餓到大腦缺氧，沒辦法做太深入的思考。
但……很適合去發散自己的情感。
程希嶸把箱子拿出來，搬到圓桌上，坐下來輸入密碼。他沒有把古董鎖到箱子裏的習慣。也是因為沒買過價值連城的東西，貴也貴不出一個可以承受的範圍，那些擺件都在家裏放著。銀行開了個小櫃，就放他手上的合同、證券、單據之類。
名下的存折和房本也在這裏。保險箱現在轉到潘南星名下，這些東西都到了他的手裏，但只拿著這些小本本也沒什麽用。遺囑上都明確表明了這些東西的歸屬，走正規程序，他能碰的也就是這些本本。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首飾盒，很小，還沒半個掌心大。
程希嶸把絲絨的盒子取出來，打開看了一眼，沒多停留，隨手塞到口袋裏了。他從厚厚一沓的文件中找出自己需要的，剩下的還鎖回去。時間也沒過去多久，但足夠回頭看完自己那三十多年。
到最後就留下這些紙張。
程希嶸出去的時候，傅洲剛好回來，手裏拎著肯德基的紙袋。傅洲把其中一袋給了客戶經理，在小姑娘驚喜的感慨聲中，依舊保持一張面癱臉。好好的一件事平白多了一層冷霜，凍得小姑娘多餘的話也不敢說了。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整個城市的燈都已經亮了起來。是短暫地休憩片刻，展示另一種快節奏。
程希嶸在副駕駛座上吃漢堡，把那些版權合同給傅洲看：“裏邊還有很多其他東西，存折、房本什麽的。根據那個……遺囑來說的話，大部分都是歸他父母的。有些應該捐出去的，我不知道那邊幾方是怎麽走的程序，也沒人來找憑證。”
“還沒用上程希嶸的錢。現在所有的資金都是馮奕在墊。”傅洲沒聽那麽多，翻看了之後，探身到後邊把筆記本拿過來。
“馮奕這麽想出這個頭？”程希嶸自問自答，“也對，這種好名聲，他怎麽會不想要？”
傅洲等電腦開機的時候，才忙裏抽空地說道：“現在馮奕做牽頭人，以程希嶸的名義來發動圈內的人一起來做這件事。”
“這是作死啊……”
原本就是一兩個人的事情，程希嶸想做，馮奕作為他生前的男友，想幫他就幫。旁的人，願意跟就跟，肯定有不想參與的人。但是如果強行把這件事變成整個行業的事情，公益慈善變成趕鴨子上架的事情，難免會有些猜忌和疑心。
更何況現在馮奕背後的風言風語應該不會少。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和程希嶸的感情都讓人懷疑，他再以“未亡人”的身份來領導這件事，看起來就太急切了。
程希嶸感慨完，心裏有點疑惑。馮奕考慮問題的角度比較片面，經常會鉆進牛角尖去，沒辦法顧及全局。但他到底還是謹慎，大的錯誤不會犯。
做這一步，他太冒失了。
程希嶸嘆了口氣，跟傅洲說道：“這樣也好。參與的人多，能籌到的獎金就多。到時候我們能拿到手的錢也多，都可以當做第一部戲的資金。”
傅洲“嗯”了一聲。
程希嶸把註意力拉回來，繼續說：“這些本子是要重新簽，還是公證。手續該怎麽走，得找個律師來辦。”
也不知道傅洲聽到了沒，他從合同後附的光盤中取出來一張，用電腦讀取。這幾個本子都是程希嶸仔仔細細挑的，不趕潮流，都是經典的正劇。質量不用說，傅洲做過編劇，看個開頭就能發現。
程希嶸吃的嘴角沾了一顆芝麻，用舌頭舔下來之後，擡手去推傅洲：“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傅洲跟著他的動作晃了晃，還是盯著屏幕：“誰去辦？”
“我明天要進組，你去。”
傅洲點頭：“知道了。需要本人的話，你還得來。”
“特殊情況再說。”程希嶸伸手來按電腦，“有的是時間看。還有正經事。”
傅洲不情願松開手。程希嶸趔著身子過來合電腦屏幕，起身的時候沒處著力，手掌還壓在電腦上。傅洲托著他的上臂把他送回去，盯著他的臉：“白芝麻。”
程希嶸擡手去抹嘴角，被傅洲握住手腕攔了下來。傅洲用另一只手抽了張紙巾，很自然就貼了過來，幫程希嶸擦了擦嘴。
程希嶸一只手捏著漢堡，另一只在傅洲手裏，整個人完全處於被動之中。
車窗大開，夏日的夜風燥熱沈悶，慢吞吞的鉆進來，然後就不肯走了。程希嶸突然覺得這空氣中的氧含量有點太多，讓人的大腦跟著興奮起來。
像是一種信號。
121
問題在於，傅洲從始至終的態度都太自然了，甚至是有點嚴肅的。再美好的旖旎繾綣都頂不住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著實有點……掃興。
回去的路上，程希嶸一直在自我反思。
換了新的身體，就不存在什麽守身不守身的問題，潘南星還是個小處男，不做討論。那麽，自己還打算為馮奕守心嗎？
冒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程希嶸狠狠惡心了一把。他還能想到馮奕和周晟攪纏在一起時的樣子，他們發出的聲音，那一室蕩漾的激情。只要想到就反胃。
還有片場上，自己最後看到的那個表情。在馮奕臉上展現出的陌生和決裂。那是徹徹底底的背叛，自此恩斷義絕，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程希嶸斷然不會因為馮奕，刻意去壓制自己的感情。他斬斷身邊羈絆的理由有一百種，但這其中絕對不會有馮奕存在的痕跡。如今自己換了新的身份，有新的生活，還有很長一段未來要去走。現在才十九歲，剛剛成年，和馮奕毫無關系，怎麽就不可以去認識新的戀人？
區別在於，他困在噩夢之中，許久都見不到窗外的陽光。就像他在九借喝的那杯白水，無滋無味，到了都沒品出任何一點年輕時的熱情。
車子走過一段不太平穩的路，顛簸之中，程希嶸突然想：“不能這樣。我是新的我。我要去認識新的人，去開始新的關系。我要新的羈絆。”
對面有人打了遠燈，強光照在閉闔的眼瞼上，世界驟然從黑暗中脫離出來，一片明亮。和那輛車相對而過，程希嶸用了很長時間才讓眼前的光斑淡去。身邊的司機壓著呼吸往外吐，所有的情緒就隨著吐出去了。
程希嶸回頭看著傅洲，他的側臉在開車時格外專註，鼻尖點在虛化的背景之中，弧度很好看。
也不是沒有一點點陽光吧。最起碼身邊這位，他用手撩了下厚重的窗簾，有那麽一縷兩縷的光線頭漏了進來。噩夢才總算沒那麽猖狂，不至於時時刻刻扼制住心臟。
比較可惜的是，這位卻不自知。
只能算了。
程希嶸在座位上申了個懶腰，瞇著眼看前方的路：“你脾氣可真好，遇上遠光燈都不罵人。”
傅洲很陳懇地表示：“罵人太耽誤時間。”
“那有什麽耽誤的？”
傅洲：“我不想調頭去追他，這種路況要逼停那輛車也很難。”
程希嶸：“……”
他可能是傷過腦子。
程希嶸跟傅洲好好討論了一下罵人的承受對象。程希嶸算是半個怒路癥患者，他坐車的時候沒有任何問題。一旦把方向盤交到他手裏，整個路透都會變得很焦躁急切。他會一邊開車一邊發洩，到了目的地，一切恢覆正常。
傅洲堅持認為，罵人就是罵給人聽的：“浪費了口舌，結果只有自己聽到。你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嘴巴和耳朵嗎？”
程希嶸：“……你趕快去看看腦子吧！”
裏邊都裝了什麽奇奇怪怪的邏輯！
回到家的時候，程希嶸是真的不想動了。他心裏有想法，嘆過一聲“算了”之後還是癢癢，不撩幾下不甘心。傅洲把車子停好，程希嶸靠在椅背上，垂著眼看過去：“我好累。”
傅洲開車門的動作頓了一下，轉回頭：“馬上就到家了。”
程希嶸強調：“我真走不動了。”
傅洲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從駕駛座出去，又繞到副駕駛這邊，從外邊拉開車門。他弓著身子，背對程希嶸：“上來。”
程希嶸趴上去，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也沒有擡手去攬傅洲的脖子。傅洲是沒見過有人這樣的，忙背手過去，托著程希嶸的腿穩住，才沒讓他滑下去。
程希嶸把頭歪到傅洲肩膀上，胳膊耷拉在前邊：“車門車門，還沒關！”
傅洲用腳把車門踢上，混亂中按了下車鑰匙鎖了車門，又調整好姿勢才往樓道裏走。程希嶸問他：“你是不是很不情願？”
“沒有。”傅洲頓了一下，難得主動給出回應：“之前是你不讓的。”
他說的是在商場，程希嶸沒讓他背。
程希嶸低低地開口：“不想讓人知道這個身體有病。傳得越嚴重，我就越難接戲。”
傅洲停了幾秒：“不用管他們，我給你拍。”
字字句句，落地生根。傅洲就是有這種本事，用最無辜的態度，把那一層簾子給掀起來。等你回頭去找他的時候，那邊倏悠一下，那一層遮天蔽日的簾幕又落了下來。
外邊是什麽樣子的？才剛剛窺見一點模糊的輪廓。根本來不及去看清楚。
大概到頭也只能再說一句“算了算了”，然後，就沒有什麽然後了。
所幸這才是開端。自己剛剛步入這個境地，往後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各種可能性。很多很多種。
等電梯的時候，程希嶸感慨：“你買的房子容積率這麽高，早上上班坐電梯得先打一架才行。”
傅洲：“趕時間的話，我一般都走樓梯。”
程希嶸驚嘆於他的耐心，進電梯的時候，話題就又變了：“你想不想聽程希嶸的事情？鑒於你這兩天扮演小洲子很盡職，獎勵你一些往事。”
傅洲沒吱聲，算是默認下來。但身體不會說謊，程希嶸緊貼著的後背，在瞬間變得僵硬緊繃。
只要是和自己有關的話題，他都會給出這種反應，無一例外。
程希嶸先問道：“馮奕出軌的事情，我跟你說過了吧？就說出軌這件事吧。這個行業本身就是，嗯，很混亂的。這個群體同樣，亂來的很多。所以既是演員，又喜歡同性，這是一腳踩兩個水坑。”
傅洲辯駁：“也不是每個人都會亂來。”
“對，不是每個人。但是概率總是要比別的群體高點的吧？”程希嶸笑了笑，放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想表達些什麽，“這樣看來，在這種環境下，想要求伴侶忠誠，看起來是有點過分。”
傅洲差點把程希嶸給丟出去，被程希嶸手忙腳亂地扒著脖子才沒能成功。傅洲聲音壓得很冷冽，寒意從骨頭縫裏往外冒：“你要替馮奕洗白！？”
122
“洗白什麽？”程希嶸理解了一下，無奈笑道，“我看起來就那麽有病嗎？要給他洗白？”
傅洲抿著嘴沒有說話。透過電梯內壁的反光鏡能看到，他一臉陰沈，惱怒隨時都能爆發。程希嶸想象不出來，自己曾經給過他什麽樣的指引或者慰藉，讓他至今死心塌地維護著自己。
即使自己已經不在了。
程希嶸揶揄道：“開車的時候倒是好脾氣，現在怎麽？因為我能聽到，能看到，所以火氣就一定要發？”
傅洲硬邦邦地丟出來一句：“只有馮奕，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他也不用你去原諒。”程希嶸安撫性地在他胸前拍了拍，“不用那麽激動。馮奕該還的，遲早得還回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存在於此。”
態度一直都很明確，程希嶸從來不避諱自己對馮奕的敵意，對著蘇明林也是承認的。即使對著馮奕本人，他也不藏自己的心情。
但這麽直白的話，程希嶸是第一次跟傅洲說。言語的沖擊還是很有震撼力的，直接進了心臟，在裏邊繞一圈，刻下一刀。傅洲猛地擡頭，盯著反光鏡中的程希嶸。人像被照得變形扭曲，目光卻恰到好處地映射了過來，彼此對視。
程希嶸補充一句：“當然，如果你現在把我丟到地上，我也會讓你還回來的。”
傅洲：“……我沒有。”
“狡辯。”
電梯停靠，傅洲讓程希嶸開門，直接去了臥室。疲憊的時候，什麽都比不上一張可以休息的床來得更美好。程希嶸直接癱了過去，翻個身抱著被子，舒舒服服地哼了兩聲：“我宣布，我今天不要洗澡。”
傅洲：“現在是夏天。”
程希嶸無奈：“讓我口頭過把癮還不行？我休息一下再去洗，你過來，我接著跟你講。”
傅洲把程希嶸的包拿下來，在衣帽架上試了一下，轉身放在床頭了——平時都是掛在衣帽架上的。今天裝了幾份合同和一大堆手續材料，沈甸甸的。
程希嶸不管傅洲在做什麽，繼續說道：“但是你說，伴侶之間保持忠誠，這不是最簡單最基本的事情嗎？這是一種……理智，是高等生物應該恪守的社會規律，對不對？”
傅洲總結程希嶸的含義：“是個人就應該能做到。”
“但很可惜，這兩個人圈子中，不管是哪邊，都很難做到這一點。”程希嶸坐了起來，“大環境之下的從眾心理是很可怕的。時間久了，很多人就會認為，就該這樣的。‘嗨哥們我喜歡同性，所以我就要去亂搞’，或者是‘娛樂圈哪裏有幹凈的人，只有臟和更臟’。這會成為主流想法。即使這樣並不對。”
說到這裏，程希嶸沈默了一會兒。傅洲不太明白他想說什麽。
程希嶸在臉上揉了揉，生硬地把話題轉了回來：“他有次和楊天一起喝酒聊天——楊天喜歡年輕的，同性，有那方面的癖好——說到這個忠誠的問題。楊天問他，要是發現馮奕出軌了怎麽辦？”
傅洲低著頭垂著眼，看不出來表情。
程希嶸回想自己當時說過的話：“如果馮奕出軌了，那就把他從自己這裏獲得的東西，一點點取回來。不用太快，要慢一點，讓他每次都少一點，每次都失去一點。等到他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就……殺了他。”
傅洲擡頭看過來，皺著眉。
程希嶸笑了笑：“當時喝了酒，酒後亂講話，什麽都敢說。講完了還拍楊天的肩膀，說給馮奕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亂來。外邊那些人，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打馮奕的主意。他程希嶸的人，沒有出軌的可能性。”
“但是還是有人去做了，”傅洲壓著呼吸問道，“另一個人是誰？”
“你不用知道。”
知道問不出來，傅洲又問：“你現在還想殺了他嗎？”
“都說了是酒後胡言，怎麽能當真。”程希嶸眨眨眼，“再說了，要殺也得是程希嶸來動手呀！跟我有什麽關系？”
可能是睡前講了這麽狠絕的事情，程希嶸夢裏血紅一片。到處都是腥臭的黏液，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沾到身上，根本甩不掉。他在那些黏稠的液體侵襲過來的時候，驚呼一聲醒了過來。
身邊有人在看自己，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分外明亮，灼灼熱情。程希嶸嚇了一跳，拍開床頭燈，在刺目的光亮閃開時，直接探手過去。傅洲低沈的聲音隨之傳過來：“是我。”
即使知道是他，程希嶸還是把他按在床上暴揍了一頓。傅洲躲閃不及，又不想累程希嶸做多餘的活動，幹脆就抱著腦袋挨打，等程希嶸停下來，才拉下腦袋上的被子，呲牙咧嘴地感慨：“下手太重了……”
程希嶸捂著心口喘氣，聞言又踹過去一腳：“大半夜不睡覺，幹嘛呢？”
傅洲：“我睡不著，過來看看你睡著了沒。”
程希嶸是真受驚了，氣息一直平穩不下來：“滾滾滾！睡不著出去跑圈！”
傅洲一點睡意都沒有，精神很高昂，卷著被子坐了起來：“我想跟你聊會兒。”
程希嶸指揮傅洲去給自己倒水，又花了很長時間才穩住狂跳的心臟。他喝水的時候，傅洲就趴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你就是噩夢！”程希嶸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正常一點，“你覺得我的心臟，能讓你這樣嚇幾次？”
“你很容易受驚？”
程希嶸糾正他的說法：“是你的行為很容易給人造成驚嚇——你到底想聊什麽？”
“之前說的那個話題，你們，他們還說了什麽？”
“你想聽什麽？”
傅洲想了想，很認真地問道：“有人反對他的意見嗎？”
“楊天是第一個反對的。”程希嶸頓了一下，盯著傅洲的眼睛，“楊天有很多小朋友，酒吧裏的侍應生多多少少都和他有點關系。都是些在校的學生，正是青蔥的年紀，長得也好……哦，我忘記了，你不知道那間酒吧。你應該去見識一下的。”
123
想到傅洲和九借之間那一點模棱兩可的關系，程希嶸還真有點期待，興致沖沖地跟傅洲介紹：“九借的環境真得不錯，酒品飲料很好，也比較安靜。是楊天開的，所以針對的主要就是娛樂圈，裏邊經常能看到電視、新聞裏出現的人。”
傅洲“哦”了一聲，沒什麽反應。
程希嶸往旁邊湊了湊，就快貼到傅洲臉上去了：“你不是愛收集程希嶸的東西嗎？這可是他最喜歡去的酒吧，你不打算去嘗嘗他最喜歡的酒？”
傅洲單手推程希嶸的肩膀，把他按回去：“我去過，你忘記了？”
程希嶸是沒睡醒，腦子糊塗了一下，立刻反問：“你不是說你不記得九借嗎？”
這句話一出來，傅洲的眼睛更加明亮，蘊著光彩實在不適合這樣的夜晚。程希嶸是徹底懵了，等想明白之後，別說收回那句話，說點什麽去補救也來不及了。
傅洲說的是不記得丟相冊的酒吧是哪一家，可沒說自己不記得九借。反倒是程希嶸，第一次從遺囑中拿到相冊，對過去應該是一無所知的。這一句直接暴露了出來，程希嶸怎麽知道傅洲是在九借之中丟的相冊？
還有，程希嶸他明明知道，卻裝著不說。這是為什麽？
於是兩個人四只眼，互相盯了半分多鐘。傅洲在地板上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把話題繞了回來，接著之前問道：“然後？楊天說什麽？”
程希嶸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緒，被迫跟著傅洲的話題往下走：“說……我想想，大致就是說這種圈子裏邊，也就是圖個快活，哪裏來那麽多忠誠可以講。馮奕真在外邊找人了，那就等著，他遲早會回來的。”
傅洲呼出一口氣：“難道回來了還要重歸舊好？”
“同性伴侶的意義，就是為了有個人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約束。所以不管是誰，不管是不是同一個人，只有身邊有人就可以了。”程希嶸回想天叔當時的表情，“楊天說，像馮奕這種能留這麽多年的伴侶也確實是少見，差不多就行了。這輩子都過去有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讓馮奕在愧疚中過，這才是程希嶸最需要的。”
傅洲皺眉：“為什麽？”
“一般人啊，比如像楊天那樣的，換個伴侶就可以了。程希嶸又不是亂搞的人，那不如就想辦法把馮奕給收回來。就耐心等著，等馮奕回心轉意，等馮奕懺悔，自己給自己建個牢籠，然後後半生就都會乖順了。”
傅洲憋了半天，才給出兩個人字評價：“放屁！”
程希嶸笑起來：“是放屁啊……所以程希嶸沒有聽。其實出軌是去年的事情了，已經很久了。程希嶸直接搬了出來，斷絕了所有來往，拒絕見面。還有一些涉及經濟的項目，程希嶸也找律師去分割了。馮奕不配合，一直求程希嶸給他個機會。”
說到這裏，程希嶸停了下來。傅洲問道：“然後呢？”
“然後就出意外了。”程希嶸輕輕嘆了口氣，“楊天沒搞明白的一件事，人並不是一定要別人陪著才行的。就是本身一個人坐一個位置剛剛好，來了個人挺對口味的，那就讓出來一半給他坐，自己稍微將就一點好了。他要是不肯坐，那趁早滾蛋。本來就是分了一半的空間過去，還搞得烏煙瘴氣的，那剩下的那半邊凳子也坐不安穩了。”
傅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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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接了藥水，慢吞吞地往手上倒，一邊問道：“楊天突然來了，喝了你的茶。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傅洲對答如流，接得很順，“你不掀開被子，往哪兒塗？”
程希嶸手上沾了藥水，舉在半空中：“楊天啊！就是以前演電視劇的那個，演各種硬漢好男人，家裏頂梁柱。後來退圈了去開酒吧。”
兩個人說兩件事，各說各的，居然還能把對話進行下去。程希嶸單腿把被子踢開，貼著腳背往上捋褲腳，幾次都沒成功的。傅洲看不下去了，在床邊坐下來，把他的褲子折上去。
之前某種提醒又回來了。程希嶸抿了下嘴，不自然地換了個姿勢，把腿放到另一邊，略微側擋住。
說起來，這樣也實在是太矯情了。這也不是什麽特別隱私的部位，常常會暴露在外的，幹嘛這麽在意呢？
程希嶸胡亂揉了兩下，剛準備收手，想到傅洲現在那股勁頭，又老老實實繼續下去。不然他肯定要自己動手的，那就更尷尬了。而且還疼。
傅洲把他丟到一邊的瓶子收起來，蓋好蓋子放到一邊。回頭一看程希嶸支差應付的樣子，提醒道：“你那樣行？”
“可以的。”程希嶸硬生生把話題轉回來，“先不說這個。楊天開的那個酒吧，還挺有名的，就在老城區，你去過沒？”
“沒有。”
程希嶸吸了口氣：“你真不認識楊天？”
傅洲反問：“我應該認識他？”
程希嶸的疑惑倒是不掩飾，直白地表達出來：“蘇明林都能認出來他，你居然不知道？”
傅洲沈默了三秒鐘，改口推翻自己的說法：“我知道，看過他的電視。我還支持過陳景天的票房，我出去能說我認識陳景天？”
“認識”這個詞確實是很微妙的，換種角度就有另一種理解方式。奇怪的是傅洲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在否認，就跟他說他不記得自己在哪個酒吧丟了相冊一樣。根本就是此地無銀。
他不了解實情，還以為程希嶸是第一次摸到那本相冊，對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根本不了解。不然他也不會露出這麽多破綻，程希嶸也不會發現他是在撒謊。
正因為知道得很清楚，所以程希嶸能把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因素聯系到一起。正常人不會忘記自己常去的酒吧，也不會在看到一個傳說中的人物時，只一味地去撇開關系。
最起碼也要感慨一句“那可是老演員了”吧？
傅洲現在不提九借的名字，也當自己和天叔毫無關聯。難為他居然還能一臉平靜一本正經，說的好像是真的。
程希嶸白他一眼：“等著！遲早讓你認識陳景天！那家夥可摳門了，你跟他共事只能呆兩天。”
傅洲對此並沒有什麽興趣，順手開始收拾房間裏亂糟糟的垃圾。程希嶸那紙巾把手上的藥水擦掉，翹著腳橫趴過來，遠距離投籃沒中，紙團滾落到傅洲腳下。
程希嶸趴在自己胳膊上：“幫我撿一下。”
傅洲回頭看程希嶸一眼，從櫃子裏翻出來一條枕巾，搬著程希嶸的腿把他轉了九十度：“躺好。充血就更難好了。”
程希嶸摸摸自己的鼻子，由著傅洲把枕巾墊到自己腳下，當個煎熬萬分的大爺。傅洲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做一切都再自然不過，就像丟一件衣服到洗衣機裏。程希嶸直挺挺地躺成個棍子，好奇地問道：“你以前就這麽伺候別人嗎？”
“沒有。”傅洲頓了一下，隨口說道，“我被人這麽伺候過。”
“大少爺感恩社會，回報人類了？”
傅洲拿被子把程希嶸的腳搭上，又調高了空調溫度：“我知道怎麽樣會舒服一些。”
程希嶸拉長了聲音：“哦——感同身受了！不過你以前為什麽讓別人伺候你？跟脖子上的傷有關？”
傅洲的動作卡在半空中。程希嶸以為他會去捂自己的後頸，結果等了半天，他只悶悶“嗯”了一聲。
沒有下文了。
119
“你怎麽受的傷”這種問題問了兩遍，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張“我不想說”臉。傅洲抿著嘴埋頭幹活，就是不說話。程希嶸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站起來，默默呼出一口氣：“交通事故。”
程希嶸剛想發表評論。傅洲補了一句：“你就當是這樣的。”
程希嶸：“……”
騙人就騙得徹底點！別讓人看出來是在騙人啊！這樣實在是太壞了！放到眼前一塊兒肉，還不讓吃到嘴裏，這是何等兇殘的心理？
蘇明林買回來飯，三個人擠在小桌子周圍的時候，蘇明林感慨：“師兄你什麽時候能買張餐桌？”
程希嶸突然想了起來：“拍賣那邊你聯系了沒有？”
傅洲：“聯系誰？”
程希嶸楞了：“我沒給你手機號？居然給忘記了！晚點我給他打電話問問看吧。”
蘇明林一臉茫然，又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了。程希嶸大概解釋了一下，蘇明林用了點時間去消化：“你說從誰家裏搬了個沙發？”
“馮奕。”
蘇明林咂咂嘴，感慨道：“我越來越不懂了……你們到底什麽關系？我怎麽覺得不像是很和諧的樣子……”
程希嶸和傅洲對視一眼，又沖蘇明林笑了笑，沒說話。
到底是年輕人，對現在網絡上的新事物比較熟悉，蘇明林跟他們分析起來：“拿給那些傳統的拍賣行不行的。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說十幾年前，一件穿過的T恤那可是寶貝，拿回去都不舍得洗的。現在的粉絲大多是理智追星。”
會說“罵我愛豆就罵我愛豆，別上升到我”這樣的話，追星的根本已經悄然發生變化了。以前的奉獻精神不再值得追捧，反倒是自娛的成分更多一些。追星是為了讓自己愉快。
蘇明林舉著筷子在半空中點：“現在會拿私物出來，那是跟公益掛上關系的。真拿自己用過的東西出來圈錢，那只有挨罵的份兒。”
程希嶸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然後表示：“反正是馮奕的東西。挨罵也是他。”
蘇明林：“……你這麽恨他啊？”
這其中的緣由是沒辦法說了，程希嶸胡亂應道：“反正不對付。”
那套沙發買的時候刷了將近十萬，這個事實放在那裏，總不會連給傅洲換一套普通沙發都做不到。程希嶸也沒指望這個賺錢，掛不掛明星效應，賣多少錢都無所謂。
當然，如果能因此多一套餐桌、餐椅，那就更好了。
三個人吃完飯一起出門。傅洲提醒蘇明林：“剪輯要快，新人獎籌備到尾聲了，很快就會公布。”
程希嶸驚訝：“這麽快？”
蘇明林拎著一袋垃圾：“哦對！早上準備跟你說的，給打岔了。我也是看馮奕最近的微博有點動靜，估計很快了。現在確定嗎？”
傅洲點點頭：“一周左右。”
程希嶸問：“標準呢？”
“新人，”傅洲鎖了門，繼續說道，“沒有備案過的新人。”
蘇明林一下就慌了：“小潘，謝導那個肯定備過了吧？”
程希嶸：“用你的名字報就行了。放心，馮奕主導搞出來的東西，資質審查絕對不會嚴。”
“你確定？”
程希嶸拍他的肩膀，攬著他往電梯裏走：“確定。第一屆，要關註度的。他們不會把我篩出去。”
這麽一說，蘇明林立刻明白了。這是程希嶸的遺願，無論開幕還是倡導都會以程希嶸為中心來宣傳。以現在這種局面來說，跟程希嶸有關的事情，但凡會有潘南星出現，那就是關註度和熱議度。
就算是公益事業，那也得有人來參加才能有意義。
蘇明林感慨：“凡事都離不開這些營銷手段啊！”
傅洲的臉色很不好看，聽了蘇明林的話就更難看了。程希嶸能明白他的心情，大概就是一種……心頭肉被玷汙憤怒感，以及自己無能為力的焦躁。明白歸明白，程希嶸沒辦法感同身受。
傅洲開車把蘇明林送到地鐵站，轉頭上了高架。到了銀行之後，大堂經理問他們辦什麽業務，程希嶸說了客戶經理的名字和工號。大堂經理把他們帶進去，倒了茶給他們，出去之前還回了兩次頭。
小房間內安安靜靜的，空調運作發出輕微的噪音。
程希嶸揶揄地看傅洲：“你說你也不是演員，怎麽對於別人的目光那麽習慣？”
“什麽？”
“正常人的話，有人看自己的話，應該會有反應的。不管是害羞還是躲閃，或者就是覺得自己超帥美翻了，自豪起來也好。你為什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傅洲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我應該有什麽樣的反應？”
程希嶸：“……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些……”
傅洲：“他們看我，跟我有什麽關系？”
程希嶸：“……”
“他們看我，有反應的應該是他們。”
還挺自信的……傅洲以前的生活肯定是很優渥的。在良好環境下成長的孩子，才能平穩氣和，足夠自信，又不驕縱。怯懦和自卑這種負面的情緒，小時候好好教養，完全可以避免的。
程希嶸發現想從傅洲嘴裏挖出來點什麽，基本不可能實現了。就是心底癢癢，好奇心被勾起來之後，難免會想去撩幾下——反正傅洲不會反撲，問多了也就是不說話而已。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程希嶸問他，被人照顧的時候，到什麽程度。這種問題，傅洲倒是不避諱，很坦然地表示：“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程希嶸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中間某個位置：“那這個程度可是很深的。”
傅洲深吸一口氣，吐出來之後，還是一臉平淡，轉而問程希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很猥瑣。”
兩個人在意的點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所有的攻擊都無效，完全不影響對方。程希嶸安然接受了“猥瑣”這個形容，只當傅洲是惱羞成怒。
末了，程希嶸正想問他傷到什麽程度才會臥床不起，客戶經理推門進來了。
120
客戶經理看了遺囑和財產交接手續，又拿了一套保險櫃轉接的材料，讓程希嶸找各個部門去蓋章辦理手續。一點多到的銀行，又往其他區跑了兩趟，一直到天擦黑才辦完。
很多手續都必須程希嶸本人出面，傅洲代替不了。來來回回奔波了一下午，等真正能去開箱的時候，程希嶸居然一下子沒能站起來。傅洲讓他晃了一下給驚到了，扶住椅子彎腰下去：“怎麽回事？”
程希嶸看看客戶經理，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耳朵：“餓了……”
傅洲：“……”
客戶經理陪著加班到這個點，後續一系列的工作人員都沒有下班。程希嶸也不想再耽誤時間，穩了下才壓著扶手站起來：“忍一下就好了。小姐，他能跟我一起進去嗎？”
還沒得到回答，傅洲自己先說：“你進去拿東西吧。我去買點東西。”
程希嶸立刻抓住傅洲的手腕，夏天穿的是短袖，掌心直接貼在皮膚上，說不清是誰更熱一點。程希嶸松開手，仰頭看著傅洲的眼睛：“加一個共同保管人，應該可以的。”
傅洲抿著嘴，嘴角勾起一個很淺很淺的笑意：“吃什麽？“
漫山冰雪之中，偶爾能見到一汪清泉，籠罩在陽光之下，細細的，順著石縫洇出來。一路清清涼涼淌進心裏，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凡事只要少，就顯得珍貴。
反過來想想，那些突然之間戳中心臟的東西，沈甸甸壓下來，珍貴到想拓下來永久保存，大約也是因為少見？
一直到客戶經理帶著鑰匙出去，留下程希嶸自己輸入密碼，他都沒搞明白那個邏輯關系。可能是中午吃太少，餓到大腦缺氧，沒辦法做太深入的思考。
但……很適合去發散自己的情感。
程希嶸把箱子拿出來，搬到圓桌上，坐下來輸入密碼。他沒有把古董鎖到箱子裏的習慣。也是因為沒買過價值連城的東西，貴也貴不出一個可以承受的範圍，那些擺件都在家裏放著。銀行開了個小櫃，就放他手上的合同、證券、單據之類。
名下的存折和房本也在這裏。保險箱現在轉到潘南星名下，這些東西都到了他的手裏，但只拿著這些小本本也沒什麽用。遺囑上都明確表明了這些東西的歸屬，走正規程序，他能碰的也就是這些本本。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首飾盒，很小，還沒半個掌心大。
程希嶸把絲絨的盒子取出來，打開看了一眼，沒多停留，隨手塞到口袋裏了。他從厚厚一沓的文件中找出自己需要的，剩下的還鎖回去。時間也沒過去多久，但足夠回頭看完自己那三十多年。
到最後就留下這些紙張。
程希嶸出去的時候，傅洲剛好回來，手裏拎著肯德基的紙袋。傅洲把其中一袋給了客戶經理，在小姑娘驚喜的感慨聲中，依舊保持一張面癱臉。好好的一件事平白多了一層冷霜，凍得小姑娘多餘的話也不敢說了。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整個城市的燈都已經亮了起來。是短暫地休憩片刻，展示另一種快節奏。
程希嶸在副駕駛座上吃漢堡，把那些版權合同給傅洲看：“裏邊還有很多其他東西，存折、房本什麽的。根據那個……遺囑來說的話，大部分都是歸他父母的。有些應該捐出去的，我不知道那邊幾方是怎麽走的程序，也沒人來找憑證。”
“還沒用上程希嶸的錢。現在所有的資金都是馮奕在墊。”傅洲沒聽那麽多，翻看了之後，探身到後邊把筆記本拿過來。
“馮奕這麽想出這個頭？”程希嶸自問自答，“也對，這種好名聲，他怎麽會不想要？”
傅洲等電腦開機的時候，才忙裏抽空地說道：“現在馮奕做牽頭人，以程希嶸的名義來發動圈內的人一起來做這件事。”
“這是作死啊……”
原本就是一兩個人的事情，程希嶸想做，馮奕作為他生前的男友，想幫他就幫。旁的人，願意跟就跟，肯定有不想參與的人。但是如果強行把這件事變成整個行業的事情，公益慈善變成趕鴨子上架的事情，難免會有些猜忌和疑心。
更何況現在馮奕背後的風言風語應該不會少。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和程希嶸的感情都讓人懷疑，他再以“未亡人”的身份來領導這件事，看起來就太急切了。
程希嶸感慨完，心裏有點疑惑。馮奕考慮問題的角度比較片面，經常會鉆進牛角尖去，沒辦法顧及全局。但他到底還是謹慎，大的錯誤不會犯。
做這一步，他太冒失了。
程希嶸嘆了口氣，跟傅洲說道：“這樣也好。參與的人多，能籌到的獎金就多。到時候我們能拿到手的錢也多，都可以當做第一部戲的資金。”
傅洲“嗯”了一聲。
程希嶸把註意力拉回來，繼續說：“這些本子是要重新簽，還是公證。手續該怎麽走，得找個律師來辦。”
也不知道傅洲聽到了沒，他從合同後附的光盤中取出來一張，用電腦讀取。這幾個本子都是程希嶸仔仔細細挑的，不趕潮流，都是經典的正劇。質量不用說，傅洲做過編劇，看個開頭就能發現。
程希嶸吃的嘴角沾了一顆芝麻，用舌頭舔下來之後，擡手去推傅洲：“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傅洲跟著他的動作晃了晃，還是盯著屏幕：“誰去辦？”
“我明天要進組，你去。”
傅洲點頭：“知道了。需要本人的話，你還得來。”
“特殊情況再說。”程希嶸伸手來按電腦，“有的是時間看。還有正經事。”
傅洲不情願松開手。程希嶸趔著身子過來合電腦屏幕，起身的時候沒處著力，手掌還壓在電腦上。傅洲托著他的上臂把他送回去，盯著他的臉：“白芝麻。”
程希嶸擡手去抹嘴角，被傅洲握住手腕攔了下來。傅洲用另一只手抽了張紙巾，很自然就貼了過來，幫程希嶸擦了擦嘴。
程希嶸一只手捏著漢堡，另一只在傅洲手裏，整個人完全處於被動之中。
車窗大開，夏日的夜風燥熱沈悶，慢吞吞的鉆進來，然後就不肯走了。程希嶸突然覺得這空氣中的氧含量有點太多，讓人的大腦跟著興奮起來。
像是一種信號。
121
問題在於，傅洲從始至終的態度都太自然了，甚至是有點嚴肅的。再美好的旖旎繾綣都頂不住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著實有點……掃興。
回去的路上，程希嶸一直在自我反思。
換了新的身體，就不存在什麽守身不守身的問題，潘南星還是個小處男，不做討論。那麽，自己還打算為馮奕守心嗎？
冒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程希嶸狠狠惡心了一把。他還能想到馮奕和周晟攪纏在一起時的樣子，他們發出的聲音，那一室蕩漾的激情。只要想到就反胃。
還有片場上，自己最後看到的那個表情。在馮奕臉上展現出的陌生和決裂。那是徹徹底底的背叛，自此恩斷義絕，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程希嶸斷然不會因為馮奕，刻意去壓制自己的感情。他斬斷身邊羈絆的理由有一百種，但這其中絕對不會有馮奕存在的痕跡。如今自己換了新的身份，有新的生活，還有很長一段未來要去走。現在才十九歲，剛剛成年，和馮奕毫無關系，怎麽就不可以去認識新的戀人？
區別在於，他困在噩夢之中，許久都見不到窗外的陽光。就像他在九借喝的那杯白水，無滋無味，到了都沒品出任何一點年輕時的熱情。
車子走過一段不太平穩的路，顛簸之中，程希嶸突然想：“不能這樣。我是新的我。我要去認識新的人，去開始新的關系。我要新的羈絆。”
對面有人打了遠燈，強光照在閉闔的眼瞼上，世界驟然從黑暗中脫離出來，一片明亮。和那輛車相對而過，程希嶸用了很長時間才讓眼前的光斑淡去。身邊的司機壓著呼吸往外吐，所有的情緒就隨著吐出去了。
程希嶸回頭看著傅洲，他的側臉在開車時格外專註，鼻尖點在虛化的背景之中，弧度很好看。
也不是沒有一點點陽光吧。最起碼身邊這位，他用手撩了下厚重的窗簾，有那麽一縷兩縷的光線頭漏了進來。噩夢才總算沒那麽猖狂，不至於時時刻刻扼制住心臟。
比較可惜的是，這位卻不自知。
只能算了。
程希嶸在座位上申了個懶腰，瞇著眼看前方的路：“你脾氣可真好，遇上遠光燈都不罵人。”
傅洲很陳懇地表示：“罵人太耽誤時間。”
“那有什麽耽誤的？”
傅洲：“我不想調頭去追他，這種路況要逼停那輛車也很難。”
程希嶸：“……”
他可能是傷過腦子。
程希嶸跟傅洲好好討論了一下罵人的承受對象。程希嶸算是半個怒路癥患者，他坐車的時候沒有任何問題。一旦把方向盤交到他手裏，整個路透都會變得很焦躁急切。他會一邊開車一邊發洩，到了目的地，一切恢覆正常。
傅洲堅持認為，罵人就是罵給人聽的：“浪費了口舌，結果只有自己聽到。你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嘴巴和耳朵嗎？”
程希嶸：“……你趕快去看看腦子吧！”
裏邊都裝了什麽奇奇怪怪的邏輯！
回到家的時候，程希嶸是真的不想動了。他心裏有想法，嘆過一聲“算了”之後還是癢癢，不撩幾下不甘心。傅洲把車子停好，程希嶸靠在椅背上，垂著眼看過去：“我好累。”
傅洲開車門的動作頓了一下，轉回頭：“馬上就到家了。”
程希嶸強調：“我真走不動了。”
傅洲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從駕駛座出去，又繞到副駕駛這邊，從外邊拉開車門。他弓著身子，背對程希嶸：“上來。”
程希嶸趴上去，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也沒有擡手去攬傅洲的脖子。傅洲是沒見過有人這樣的，忙背手過去，托著程希嶸的腿穩住，才沒讓他滑下去。
程希嶸把頭歪到傅洲肩膀上，胳膊耷拉在前邊：“車門車門，還沒關！”
傅洲用腳把車門踢上，混亂中按了下車鑰匙鎖了車門，又調整好姿勢才往樓道裏走。程希嶸問他：“你是不是很不情願？”
“沒有。”傅洲頓了一下，難得主動給出回應：“之前是你不讓的。”
他說的是在商場，程希嶸沒讓他背。
程希嶸低低地開口：“不想讓人知道這個身體有病。傳得越嚴重，我就越難接戲。”
傅洲停了幾秒：“不用管他們，我給你拍。”
字字句句，落地生根。傅洲就是有這種本事，用最無辜的態度，把那一層簾子給掀起來。等你回頭去找他的時候，那邊倏悠一下，那一層遮天蔽日的簾幕又落了下來。
外邊是什麽樣子的？才剛剛窺見一點模糊的輪廓。根本來不及去看清楚。
大概到頭也只能再說一句“算了算了”，然後，就沒有什麽然後了。
所幸這才是開端。自己剛剛步入這個境地，往後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各種可能性。很多很多種。
等電梯的時候，程希嶸感慨：“你買的房子容積率這麽高，早上上班坐電梯得先打一架才行。”
傅洲：“趕時間的話，我一般都走樓梯。”
程希嶸驚嘆於他的耐心，進電梯的時候，話題就又變了：“你想不想聽程希嶸的事情？鑒於你這兩天扮演小洲子很盡職，獎勵你一些往事。”
傅洲沒吱聲，算是默認下來。但身體不會說謊，程希嶸緊貼著的後背，在瞬間變得僵硬緊繃。
只要是和自己有關的話題，他都會給出這種反應，無一例外。
程希嶸先問道：“馮奕出軌的事情，我跟你說過了吧？就說出軌這件事吧。這個行業本身就是，嗯，很混亂的。這個群體同樣，亂來的很多。所以既是演員，又喜歡同性，這是一腳踩兩個水坑。”
傅洲辯駁：“也不是每個人都會亂來。”
“對，不是每個人。但是概率總是要比別的群體高點的吧？”程希嶸笑了笑，放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想表達些什麽，“這樣看來，在這種環境下，想要求伴侶忠誠，看起來是有點過分。”
傅洲差點把程希嶸給丟出去，被程希嶸手忙腳亂地扒著脖子才沒能成功。傅洲聲音壓得很冷冽，寒意從骨頭縫裏往外冒：“你要替馮奕洗白！？”
122
“洗白什麽？”程希嶸理解了一下，無奈笑道，“我看起來就那麽有病嗎？要給他洗白？”
傅洲抿著嘴沒有說話。透過電梯內壁的反光鏡能看到，他一臉陰沈，惱怒隨時都能爆發。程希嶸想象不出來，自己曾經給過他什麽樣的指引或者慰藉，讓他至今死心塌地維護著自己。
即使自己已經不在了。
程希嶸揶揄道：“開車的時候倒是好脾氣，現在怎麽？因為我能聽到，能看到，所以火氣就一定要發？”
傅洲硬邦邦地丟出來一句：“只有馮奕，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他也不用你去原諒。”程希嶸安撫性地在他胸前拍了拍，“不用那麽激動。馮奕該還的，遲早得還回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存在於此。”
態度一直都很明確，程希嶸從來不避諱自己對馮奕的敵意，對著蘇明林也是承認的。即使對著馮奕本人，他也不藏自己的心情。
但這麽直白的話，程希嶸是第一次跟傅洲說。言語的沖擊還是很有震撼力的，直接進了心臟，在裏邊繞一圈，刻下一刀。傅洲猛地擡頭，盯著反光鏡中的程希嶸。人像被照得變形扭曲，目光卻恰到好處地映射了過來，彼此對視。
程希嶸補充一句：“當然，如果你現在把我丟到地上，我也會讓你還回來的。”
傅洲：“……我沒有。”
“狡辯。”
電梯停靠，傅洲讓程希嶸開門，直接去了臥室。疲憊的時候，什麽都比不上一張可以休息的床來得更美好。程希嶸直接癱了過去，翻個身抱著被子，舒舒服服地哼了兩聲：“我宣布，我今天不要洗澡。”
傅洲：“現在是夏天。”
程希嶸無奈：“讓我口頭過把癮還不行？我休息一下再去洗，你過來，我接著跟你講。”
傅洲把程希嶸的包拿下來，在衣帽架上試了一下，轉身放在床頭了——平時都是掛在衣帽架上的。今天裝了幾份合同和一大堆手續材料，沈甸甸的。
程希嶸不管傅洲在做什麽，繼續說道：“但是你說，伴侶之間保持忠誠，這不是最簡單最基本的事情嗎？這是一種……理智，是高等生物應該恪守的社會規律，對不對？”
傅洲總結程希嶸的含義：“是個人就應該能做到。”
“但很可惜，這兩個人圈子中，不管是哪邊，都很難做到這一點。”程希嶸坐了起來，“大環境之下的從眾心理是很可怕的。時間久了，很多人就會認為，就該這樣的。‘嗨哥們我喜歡同性，所以我就要去亂搞’，或者是‘娛樂圈哪裏有幹凈的人，只有臟和更臟’。這會成為主流想法。即使這樣並不對。”
說到這裏，程希嶸沈默了一會兒。傅洲不太明白他想說什麽。
程希嶸在臉上揉了揉，生硬地把話題轉了回來：“他有次和楊天一起喝酒聊天——楊天喜歡年輕的，同性，有那方面的癖好——說到這個忠誠的問題。楊天問他，要是發現馮奕出軌了怎麽辦？”
傅洲低著頭垂著眼，看不出來表情。
程希嶸回想自己當時說過的話：“如果馮奕出軌了，那就把他從自己這裏獲得的東西，一點點取回來。不用太快，要慢一點，讓他每次都少一點，每次都失去一點。等到他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就……殺了他。”
傅洲擡頭看過來，皺著眉。
程希嶸笑了笑：“當時喝了酒，酒後亂講話，什麽都敢說。講完了還拍楊天的肩膀，說給馮奕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亂來。外邊那些人，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打馮奕的主意。他程希嶸的人，沒有出軌的可能性。”
“但是還是有人去做了，”傅洲壓著呼吸問道，“另一個人是誰？”
“你不用知道。”
知道問不出來，傅洲又問：“你現在還想殺了他嗎？”
“都說了是酒後胡言，怎麽能當真。”程希嶸眨眨眼，“再說了，要殺也得是程希嶸來動手呀！跟我有什麽關系？”
可能是睡前講了這麽狠絕的事情，程希嶸夢裏血紅一片。到處都是腥臭的黏液，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沾到身上，根本甩不掉。他在那些黏稠的液體侵襲過來的時候，驚呼一聲醒了過來。
身邊有人在看自己，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分外明亮，灼灼熱情。程希嶸嚇了一跳，拍開床頭燈，在刺目的光亮閃開時，直接探手過去。傅洲低沈的聲音隨之傳過來：“是我。”
即使知道是他，程希嶸還是把他按在床上暴揍了一頓。傅洲躲閃不及，又不想累程希嶸做多餘的活動，幹脆就抱著腦袋挨打，等程希嶸停下來，才拉下腦袋上的被子，呲牙咧嘴地感慨：“下手太重了……”
程希嶸捂著心口喘氣，聞言又踹過去一腳：“大半夜不睡覺，幹嘛呢？”
傅洲：“我睡不著，過來看看你睡著了沒。”
程希嶸是真受驚了，氣息一直平穩不下來：“滾滾滾！睡不著出去跑圈！”
傅洲一點睡意都沒有，精神很高昂，卷著被子坐了起來：“我想跟你聊會兒。”
程希嶸指揮傅洲去給自己倒水，又花了很長時間才穩住狂跳的心臟。他喝水的時候，傅洲就趴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你就是噩夢！”程希嶸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正常一點，“你覺得我的心臟，能讓你這樣嚇幾次？”
“你很容易受驚？”
程希嶸糾正他的說法：“是你的行為很容易給人造成驚嚇——你到底想聊什麽？”
“之前說的那個話題，你們，他們還說了什麽？”
“你想聽什麽？”
傅洲想了想，很認真地問道：“有人反對他的意見嗎？”
“楊天是第一個反對的。”程希嶸頓了一下，盯著傅洲的眼睛，“楊天有很多小朋友，酒吧裏的侍應生多多少少都和他有點關系。都是些在校的學生，正是青蔥的年紀，長得也好……哦，我忘記了，你不知道那間酒吧。你應該去見識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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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傅洲和九借之間那一點模棱兩可的關系，程希嶸還真有點期待，興致沖沖地跟傅洲介紹：“九借的環境真得不錯，酒品飲料很好，也比較安靜。是楊天開的，所以針對的主要就是娛樂圈，裏邊經常能看到電視、新聞裏出現的人。”
傅洲“哦”了一聲，沒什麽反應。
程希嶸往旁邊湊了湊，就快貼到傅洲臉上去了：“你不是愛收集程希嶸的東西嗎？這可是他最喜歡去的酒吧，你不打算去嘗嘗他最喜歡的酒？”
傅洲單手推程希嶸的肩膀，把他按回去：“我去過，你忘記了？”
程希嶸是沒睡醒，腦子糊塗了一下，立刻反問：“你不是說你不記得九借嗎？”
這句話一出來，傅洲的眼睛更加明亮，蘊著光彩實在不適合這樣的夜晚。程希嶸是徹底懵了，等想明白之後，別說收回那句話，說點什麽去補救也來不及了。
傅洲說的是不記得丟相冊的酒吧是哪一家，可沒說自己不記得九借。反倒是程希嶸，第一次從遺囑中拿到相冊，對過去應該是一無所知的。這一句直接暴露了出來，程希嶸怎麽知道傅洲是在九借之中丟的相冊？
還有，程希嶸他明明知道，卻裝著不說。這是為什麽？
於是兩個人四只眼，互相盯了半分多鐘。傅洲在地板上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把話題繞了回來，接著之前問道：“然後？楊天說什麽？”
程希嶸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緒，被迫跟著傅洲的話題往下走：“說……我想想，大致就是說這種圈子裏邊，也就是圖個快活，哪裏來那麽多忠誠可以講。馮奕真在外邊找人了，那就等著，他遲早會回來的。”
傅洲呼出一口氣：“難道回來了還要重歸舊好？”
“同性伴侶的意義，就是為了有個人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約束。所以不管是誰，不管是不是同一個人，只有身邊有人就可以了。”程希嶸回想天叔當時的表情，“楊天說，像馮奕這種能留這麽多年的伴侶也確實是少見，差不多就行了。這輩子都過去有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讓馮奕在愧疚中過，這才是程希嶸最需要的。”
傅洲皺眉：“為什麽？”
“一般人啊，比如像楊天那樣的，換個伴侶就可以了。程希嶸又不是亂搞的人，那不如就想辦法把馮奕給收回來。就耐心等著，等馮奕回心轉意，等馮奕懺悔，自己給自己建個牢籠，然後後半生就都會乖順了。”
傅洲憋了半天，才給出兩個人字評價：“放屁！”
程希嶸笑起來：“是放屁啊……所以程希嶸沒有聽。其實出軌是去年的事情了，已經很久了。程希嶸直接搬了出來，斷絕了所有來往，拒絕見面。還有一些涉及經濟的項目，程希嶸也找律師去分割了。馮奕不配合，一直求程希嶸給他個機會。”
說到這裏，程希嶸停了下來。傅洲問道：“然後呢？”
“然後就出意外了。”程希嶸輕輕嘆了口氣，“楊天沒搞明白的一件事，人並不是一定要別人陪著才行的。就是本身一個人坐一個位置剛剛好，來了個人挺對口味的，那就讓出來一半給他坐，自己稍微將就一點好了。他要是不肯坐，那趁早滾蛋。本來就是分了一半的空間過去，還搞得烏煙瘴氣的，那剩下的那半邊凳子也坐不安穩了。”
傅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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