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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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著眼睛，看起來更細長，神采斂在其中，微妙又值得玩味。好像是有一點閃閃亮的光點，只露出一半，剩下那一半藏起來，引人往深處去探究。
程希嶸看著傅洲的眼睛，伸手在他眼瞼上摸了摸。那麽硬邦邦的一個人，眼皮居然也是軟的。溫溫熱熱的，有一只小鹿在輕輕跳動。睫毛藏在手指之間，細細軟軟，也不如看起來那麽生硬。
傅洲閉上單眼，另一只眼睛還看著程希嶸：“人是需要別人陪的。”
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空椅子，沒有人來的話，那個位置就永遠是空的。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角落，守著一張空椅子，會不會冷颼颼的？會不會有點點寂寞？
傅洲的比喻說得艱澀困頓，程希嶸聽明白了，但是沒有回答。
觀念不同，不必強融。彼此尊重就可以了。
後半夜，程希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才琢磨出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馮奕約自己見那些媒體人那天，傅洲確實去過九借。他也沒有避諱自己對九借的熟悉，從王靜嫻的朋友圈看到照片就能找過來，這一點能證明。
他不承認的是，他認識天叔。
如果是經常在九借中混的人，應該都知道九借的老板是誰。就算天叔不經常出現在這裏，但來往之間，言語中總是要聽說過。何況很多人到九借喝酒，都是沖著天叔去的，天叔跟一般的幕後老板還有一點區別。
傅洲的反應絕對是不正常的。
同樣讓他一直否認的，是他以前在九借泡過的事實。
當時的情況……程希嶸想了半夜，還是不太能確定。他不是會註意這種細節的人，只記得傅洲找了過去，然後在門口遇到了馮奕，說了幾句話，接著就走了。
這有什麽不對的嗎？
這種感覺不太好。只要摸到那塊玻璃，再用力推一把，窗戶就能打開。但是偏偏有輕飄飄的簾子擋在眼前，被風吹得來回亂晃，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想到夜色到最濃重的時刻，程希嶸終於放棄了這件沒有任何結果的猜想，漸漸睡著了。還是做了夢，殷紅的液體一掃而過，夢裏有兩把椅子，並排放著，都是空著的。
人不知道去哪裏了。好像是有點太過空曠了，涼意都不知道該怎麽去適應。
程希嶸起床的時候，傅洲居然還在家裏。他揉揉頭發，打了兩個哈欠，抹著眼角的淚問：“你怎麽沒走？”
“去哪兒？”
“你的活做完了？”
傅洲把早飯盛出來：“還差一點收尾。這幾天就能完。”
程希嶸又提醒他趕快去辦正經事，末了突然問道：“你到底去過九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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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個答案不甘心。
傅洲正在吃包子，腮幫子鼓鼓的，聞言看過來：“九借？去過。”
“經常去？”
傅洲咽下那一口包子才說道：“去過幾次，算是熟悉。”
這種回答，還真是滴水不漏。程希嶸拿著筷子停在半空，倒是驚奇了：“那你不知道嗎？九借的老板就是楊天。”
傅洲皺眉：“是他嗎？我去的時候怎麽沒見過他？”
“他可能不經常去店裏。不過你沒聽說過嗎？”
傅洲仔細琢磨了一下：“沒有聽蘇明林講過。我除了去找你，和蘇明林一起去過幾次。”
真是會甩鍋……天叔的活躍程度也只在圈內比較顯著，是一個幕後的調控勢力。外界的人看他，單純只是一個很有實力但是退圈不演了的前輩。蘇明林就算是個小靈通，作為一個學生，摸不清那些背後的事實，也是正常的。
程希嶸徹底放棄了，不跟傅洲廢這個口舌，轉而說道：“昨天說的那些事情，你別忘記了。”
傅洲點點頭：“工商那邊比較難，我送完你先去領資料。你確定名字了？”
他們要搞工作室，想獨立單幹，肯定是要創辦一個公司的。之後的資質審批通過，才能去備案影視拍攝。這是大前提，這個不做出來，後續的事情根本沒辦法進行。
程希嶸：“確定。就用‘南陸’。”
傅洲看他一眼，眼神有點覆雜：“為什麽是這個名字？”
“我是老大，當然是這個名字了！”
“我是說，南……”
程希嶸打斷傅洲的問題：“記得填表的時候，資金到位的期限填得久一點。沒記錯的話，是十年內都可以，你盡量往後填。”
程希嶸以前辦過公司，雖然有人專門處理公司的事物，他還是知道一些程序的。傅洲看起來執行力很強，到底還是年輕，沒經過那麽多事兒，經驗缺了些。
術業有專攻，傅洲擅長的就是拍戲和聽話。這就夠了。
程希嶸給傅洲列了一個單子，讓他先照著上邊的文件準備。還有其他，比如租房，資產評估之類的事情，也都給他說了大概。傅洲認認真真聽完，一臉平靜地表示：“我知道的。”
程希嶸：“……”
傅洲：“房子我之前看過一些，有幾個寫字樓都不錯，你可以去挑一個。”
啪啪啪打臉的聲音。程希嶸默默收回自己的評價：“錢很快就能到，到時候再租。”
這一點，傅洲就料不到了，有點不放心：“你到底要去哪兒弄錢？”
“新人獎的獎金，謝志英那邊的片酬，還有就是，”程希嶸頓了頓，“去馮奕手裏拿。”
傅洲把開車送程希嶸去劇組，臨走的時候，欲言又止，幾次都沒把話說出來。程希嶸著急地想踹他，沒好氣地問了之後，傅洲才誠懇地說道：“馮奕的錢，能拿就拿，拿不到也別硬試。別拿自己去換。”
程希嶸：“滾蛋滾蛋！嘴巴裏沒一句好話！”
傅洲往另一邊躲過去，才開了門鎖。程希嶸準備下車前又回頭望駕駛座上看了一眼，隱約覺得這空氣有點歡快，水分子都在半空中跳躍，三三兩兩的，背著絲絲甜意。
這才發現，靦腆臉的嘴角有一抹笑意正在收斂，一眨眼就不見了。
居然都學會逗人玩兒了？他在海洋之城到底是看到什麽了？整個人都開始變了，和以前不太一樣。
不過老實說，被揶揄調侃了，倒也沒有什麽不好的。程希嶸完全沒料到，自己會以一種分外松快的心情進組，看謝志英都順眼了很多。
謝志英迎上來的時候，先盯著程希嶸的臉色看了很久，沒察覺到什麽異常，才拍著程希嶸的肩膀寒暄道：“前兩天看新聞說是中暑了？現在沒事了？”
程希嶸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愧疚：“出來吃個飯，居然出那麽一場意外，真是給我嚇死了。”
謝志英寬慰他：“好在沒人受傷。你怎麽樣？後來馮奕那邊有人出來解釋，倒是沒見你有什麽動靜？”
程希嶸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踝扭了一下，不嚴重。這兩天就在家躺著養呢。”
謝志英一臉擔憂：“那現在怎麽樣？走路不受影響？”
兩個人一路聊著往前走，進到核心區域，才見到一群人在忙。兩個人正在扯橫幅，上邊紅底白字印著“電視劇《我們的》開機大吉”。下邊已經放了貢桌，貢果已經擺好了，香要等會兒走過程才點。
開機燒香，拜四方。這種流程，新人看起來覺得稀奇，再淡然的性子，內心也要有十分畏懼和莊嚴肅穆。程希嶸經歷太多了，每一個細節都非常熟悉，也看淡了很多。裝得再像，也沒辦法像個新人那樣局促不安，畢竟心態差了二十年。
謝志英一到場，就有人叫他問些什麽事情，一邊一個把他圍了起來。程希嶸讓他去忙，自己找了個樹蔭坐了下去，抱著自己的雙肩包看操場上忙忙碌碌的人。
一個劇組有制片、導演，也有場務、道具，十幾個部門加起來，這個時候最清閑的就是演員了。離開機儀式還早，這個時候到了兩三個演員正在交談，眼睛盯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恨不得一個人能分成幾個，分開行動。
程希嶸就算有刻意結交什麽人的想法，也不會放在這個時候。現在還太早了。真想招攬什麽人，也要等摸清狀況，看清楚到底能不能去碰。
《我們的》是校園劇，用了影視學院做拍攝場地，很多場景都直接還原了，不用布置。謝志英大概也考慮到，影視學院的師生對於拍戲這種活動的接受程度比較高，造成的影響相對會小一點。另一方面，在這裏找群演就更簡單了，直接到表演系拉一個班都可以。
這都是過了九月開學之後。現在的話，還是暑假期間，留校的學生不多，這個時間點在的就更少了。
程希嶸看看周圍，只有寥寥幾個學生在圍觀。站得很遠，被保安攔住不能靠近，只好探頭探腦的，拿著手機對著這邊拍攝。可以預想到，再等一個月，在這裏的拍攝會被圍觀成什麽程度。
這不是最讓人擔心的，反正有場務協調，總不會讓影響了進度。程希嶸現在擔心的，是劇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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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兩天前接到進組的消息時，才拿到最終版的劇本。他大概翻看了一下，和原版劇本相比，到手的那版劇本改動很大。程希嶸演的白澤加了將近一半的戲份，這都是從其他人的戲份中擠出來的。最終成型的文學劇本中，不止是臺詞上，連人物設定都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程希嶸自己看了都頭大，覺得有些吃力，其他被刪減修改的角色更是夠嗆了——謝志英用了一水的新人。
對於一個新人來說，兩天的時間去研究一個劇本，這可能嗎？怕是進了組，都來不及通讀一遍的！如果進度再趕一些，到時候要拍飛頁，那不是當場就要抓瞎了嗎？
以前聽說謝志英做事不牢靠，程希嶸還不太相信。覺得他的作品都不錯，在國內的導演之中算是一個獨特的流派，有自己的風格。真合作起來，還沒開機，程希嶸先見識到他的統籌安排能力。
憂心。
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他從包裏掏出杯子喝水。一直在四處溜達搭話的姑娘朝他這邊過來，還沒走到跟前就先笑起來，挺甜的。程希嶸嘴裏含了一口水，慢吞吞地往下咽，微微擡頭挑眉看過去。
“你好呀！你就是南陸嗎？”
看起來挺眼熟的女生。程希嶸瞇著眼想了想，好像是在周晟那裏見過她。叫什麽名字倒是沒印象，就是一直在跑龍套，跑了好多年，一點起色也沒有。
能把龍套跑到給程希嶸留下印象這種程度，可見她是夠努力的。還沒個好的資源，要不然是沒有實力，要不然就是走的方向不對。
程希嶸把水都咽下去，點點頭：“是我。”
她指指程希嶸身邊的位置：“我能坐嗎？”
程希嶸沒動，簡潔地說道：“隨便。”
姑娘一臉尷尬地站在那，摸不準程希嶸這個態度到底是歡迎還是排斥，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坐下還是走開，就傻楞楞地站著不動了。
程希嶸發現自己可能就是命裏就帶這個，總遇到傻乎乎的小姑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傻出了不同的方向。但是怎麽說呢，正是呆呆蠢蠢的，一般都沒什麽壞心眼。程希嶸也不想趁機欺負人，又耐不住性子跟她們好好講，同樣很為難。
好在沒有僵持太久，蘇明林在遠處沖程希嶸招手：“小潘！過來！”
程希嶸撐著地面站起來，跟姑娘說一聲“我先過去”，然後就走了。他沒有回頭的習慣，結果又被身後的姑娘叫了一聲。程希嶸回頭看過去，姑娘指指程希嶸的褲子：“很多灰，你拍一拍。”
該慶幸她不是曼曼那個傻丫頭，沒有直接沖過來拍自己的屁股……
程希嶸道了聲謝，正好謝志英已經走了過來，攬著他的肩膀往前走。走出去兩步，謝志英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那個姑娘的存在似的，回頭看了一眼：“瑉瑉，別楞著了，一起過來。”
想起來了，叫吳瑉瑉。也是星晨的演員，剛出道的時候還是很被人看好的。有一次在吳妍書的組裏當配角，有人閑聊的時候拿她跟吳妍書放在一起比了下，順嘴說她是小吳妍書。後來她在劇組就很受排斥，像個透明人一樣。之後她就一直在跑龍套。
去年吳妍書辦生日宴的時候，程希嶸還調侃過這件事，問吳妍書是不是給那個小新人使過絆子。吳妍書沒承認，但是也沒否認，只說女演員都怕老，看見年輕一代心裏怪怪的。
那就是有了。程希嶸還跟吳妍書玩笑：“以後見到那個姑娘，我可是要幫一把的。你別說我不給你面子。”
席間鬧著玩兒而已，程希嶸從來沒覺得自己會碰到這樣的小龍套——他已經很久不拍電視劇了，那樣的龍套也難上大熒幕。
現在看來，程希嶸有點懷疑自己到底是錦鯉屬性還是烏鴉嘴屬性……說什麽來什麽這種事情的概率，還是很小的。
謝志英也不管吳瑉瑉跟沒跟上來，只管攬著程希嶸往前走，一邊說著：“制片人來了，我給你引見一下。”
“誰？”
“星晨娛樂的老板，你應該聽過，周晟。”
豈止是聽過，還有仇呢。
程希嶸的腳步頓下來。謝志英回頭看他：“怎麽了？別緊張，周晟還挺隨和的，沒那麽多架子。開機儀式嘛，作為總制片，他肯定要來發言。”
總制品的發言肯定是要聽的，但是誰也沒說總制品是周晟啊！
程希嶸有點琢磨不透：“周晟怎麽想起來投資這個電視劇了？”
謝志英還有點得意的樣子：“是他們主動找到我的。其實我也都明白，小潘，感謝你啊！”
程希嶸：“？？？”
謝志英：“起先是馮奕來找我的，說是最近的檔期空著，有角色的話給他一個。後來他就帶資進組，周晟直接把總制品權給拿了下來。”
那兩個人的腦袋可能都有毛病。
謝志英還在碎碎叨叨地說：“馮奕跟我透露了，是擔心你第一次拍戲不習慣，組裏有人鎮著些，你不會太難辦。你也知道，這個劇改動態大了，難保別人心裏怎麽想的。”
程希嶸：“你其實可以不用改。”
謝志英搖頭：“不能浪費你的才華。現在的新人，跟以前不一樣了。多少屆都不一定能出現一個有靈氣有演技的，一個個長得是越來越好，表情越來越僵了。說真心的，我是有私心。哪怕別人有意見，我也要把你凸顯出來的。”
程希嶸往旁邊撤了一步，躲開謝志英搭在肩膀上的手，冷淡疏離地說道：“謝導的好意，我心領就可以了。”
謝志英的手還在半空中，臉色先變了，青白變換，很熱鬧。
程希嶸沖他點點頭：“希望我們合作愉快。也住我們的劇收視長虹。”
原先說過的那些話果然沒什麽用。這還沒怎麽著，就先動起心思來了。程希嶸實在是有點頭大，明白天叔的含義了。謝志英本人太黏糊，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打消他的念頭。
程希嶸直接往貢桌的方向走，謝志英緊跟上來，還小跑了兩步。程希嶸正想撕破臉合適不合適，馮奕從旁邊穿過來，先跟謝志英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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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志英從善如流地跟馮奕寒暄起來，態度自然，絲毫沒有任何別扭尷尬。變臉確實夠快。
程希嶸心底冷笑，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走。但卻是往馮奕的方向靠攏了一點，很微小的距離，不易察覺。這個舉動換來謝志英意味深長的一眼，斂到心裏，就有那麽一點畏縮和閃避。
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程希嶸沖謝志英笑笑，這次直接站到馮奕身邊了。馮奕之前沒察覺到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自己和程希嶸之間的距離突然被拉近，吃了一驚：“怎麽了？”
馮奕最會做的就是體貼關心的樣子。不管是對誰，都能表現出情真意切。看過來的眉眼都變得柔和了，舒展開的情緒絲毫不掩飾，通通表露出來。
程希嶸搖搖頭，很乖巧地說道：“沒有。你們談。”
“也沒什麽事情，”馮奕把話題轉了過來，“你的傷怎麽樣了？回去擦藥了嗎？”
這個關心看起來就更真了。謝志英還要加上一句“在新聞上看到的”，馮奕就可以直接表述，顯示他們私交甚深。親疏遠近就很明顯了。
人就怕攀比。不管是在什麽層面，總要有人洋洋得意，剩下的那些滋味難辨。都是些小把戲，真去追究根源的話，其實很沒有意義。但人的妒忌之心總避免不了，然後跳進漩渦之中。
程希嶸適當示弱，小聲說道：“還有點疼。”
馮奕要找個地方給他坐著，也不知道是沒看出來謝志英的尷尬，還是當做不知情。謝志英丟一句“我跟周老大聊會兒”就走了。剩程希嶸和馮奕還站在空地處，周圍空蕩蕩地沒什麽人。
程希嶸立刻拉開距離，很誠懇地說了一句：“多謝。”
馮奕自然是知道他這個態度的，接觸了這麽次，再不長記性的人也該能有個本能反應的。也因此，馮奕看到程希嶸和謝志英一起走過來，先跟謝志英寒暄起來。不光是謝志英作為導演的身份應該排在一個新人面前，另一方面就是，馮奕被程希嶸拂掉面子實在是太多次了。
剛剛裝得還挺好，一轉眼立刻又恢覆到這個樣子。馮奕無奈，半是警告地提醒：“你別跟他獨處，有什麽狀況了不要忍耐，要反抗，明白嗎？”
言辭之間確實是真誠的。程希嶸完全不明白他這個態度。微博上早就熱鬧起來，都在瘋轉“南陸”已經從閆律師那裏拿到遺囑中指定物品這件事。馮奕不可能沒看到。
但是他非但沒有惱怒羞惱，沒有來質問自己“入室”的行為。反倒還表現出這種殷勤的態度出來？甚至特地跟來劇組，打算長期相處。
馮奕他準備做什麽？
程希嶸沒應他的話，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馮奕輕嘆一聲，搖搖頭，跟了上來：“你這個小同學，過河拆橋用得太順手了。”
程希嶸回他一個不怎麽真誠的笑：“那你下次可註意了。被讓我過了。”
如果有骨氣的話，那就不要去借馮奕的那點光來庇護自己，凡事都靠自己，遇到突發狀況也自己去解決。解決不了就自己承受。但骨氣是什麽？程希嶸接近人群外圍的時候想，跟馮奕劃清界限，最好老死不相往來，擦肩而過也當沒有看到對方。這樣的骨氣就是好的嗎？
怎麽可能！
自己如今還站在這裏，不就是為了要從他身上取回一切嗎？不光是金錢和名譽，包括他的尊嚴、他心中所珍惜的一切！還有那些能為自己所用的，程希嶸都不會放過。
現在才剛剛開始。對於馮奕，根本不必心軟。
程希嶸在外圍站定，他現在的身形瘦小，跟人群比起來，顯得有些單薄，立刻就會被淹沒。前邊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有人在找演員。馮奕擡手示意對方，柔聲回應：“我們在。”
站在程希嶸前邊的人聽見動靜，一邊回頭看，把路給讓了出來。馮奕攬著程希嶸的後背，帶著他往前走。
程希嶸剛想掙脫。馮奕微微彎腰，嘴角含笑地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謝志英可看著呢。”
聽不到對話內容的話，還真以為他們兩個人在談論什麽很美好的事情，氣氛這麽和諧溫馨。
程希嶸跟著笑了笑，同樣輕聲回道：“你最好把你的頭和你的手從我身上拿下來。”
馮奕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體，擡手在程希嶸頭上揉了揉，然後收手垂在自己身側。
程希嶸：“……”
在這種場合下揍人的話，見新聞的速度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馮奕笑著補了一句：“要拜四方了，別鬧。先記著，大不了沒人了讓你揉回來。”
程希嶸冷笑：“那你可得看好你的腦袋了，說不定我下手沒個輕重，出什麽意外不算我的。”
兩個人明槍暗箭地來往，大多數是馮奕讓著程希嶸，一副“我是前輩我不跟你計較”的態度，明擺著就是拿捏住程希嶸不敢發作。也確實是場合不對，程希嶸要演好新人，只能往下壓，還不能表現出不滿——畢竟在這個組裏，他還要借馮奕的光來防止不必要的侵擾。
兩個人走到前邊。周晟掃程希嶸一眼，好奇和審視一點都不藏，實打實全放在臉上。完全無視周圍那麽多人，就盯著程希嶸看。
作為老大，周晟這麽一看，其他目光就也被引過來了，全都落在程希嶸身上。先前大家聚在這裏的時候，程希嶸一個人躲起來了，到了這會兒很多人才第一次看到他。
“這就是傳說中的南陸小老板。是長這個樣子哦？”
這種念頭突破思想的範疇，都有了實體形狀，從腦袋中鉆出來，在半空中擰成一股。
這群人都不知道隱藏情緒的嗎？表現得這麽明顯，真得合適？
程希嶸鎮著自己的冷靜，把那些審視的目光都收下，自我消化，然後回視周晟。馮奕在旁邊沈默了幾秒鐘，往前走到周晟身邊，手臂不經意在周晟後腰環住，帶著周晟往旁邊轉了方向。
對視驟然被崩斷，周晟又不依不饒地回頭，嬉皮笑臉地叫起來：“過來過來，你這個小孩子，就是程希嶸留下來的種？”
全場肅然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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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晟這個人，做少爺的時候最擅長偷摸著吃喝玩樂。後來他家老爺子不幹了，讓他這個獨子繼承了龐大的企業，他就學會在吃喝玩樂的時候賺錢。
周家是做礦產發家的，到了老爺子手上的時候，重心都放在了房地產上。到了周晟手裏，他就卯著勁往娛樂圈上努——光賺錢有什麽意思？錢是賺不完的，還是要有樂趣才行。
為這個事兒，老爺子訓了他不知道多少回。周晟怕他老子，當面唯唯諾諾點頭應了下來，一出了老宅的門，立馬叫公司的藝人陪他吃飯——帶著會被罵的壓力。
連他老子都壓不住他的性子，平時和其他人交往就更不用提了。也就是跟人談生意的時候，有那麽大筆的金額扛在肩上，為了不破產也要穩重一些。平時他是完全放飛自我的，為所欲為。
這算是跟程希嶸臭味相投了，兩個人找樂子的方式有很大一部分重疊，愛打牌愛熱鬧，特別能玩兒到一起去。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程希嶸家裏有人，不再去碰外邊的人，也就不去胡亂撩。周晟不行，他一個單身漢，還是個多金帥氣的王老五，眼神裏都帶著勾人的勁兒，很少能有個正型。
程希嶸也比他懂得分場合。正經事就嚴肅地去辦，玩鬧的時候，什麽是可以說的，什麽得避諱一下。程希嶸能做到，周晟就不行了。
他也不是不懂這個，整天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還沒這點眼力見，周家到他手裏也算是要完了。可能是在上邊坐習慣了，不管他滿嘴跑火車說了什麽不合適的話，也沒人敢有什麽意見。聽了當沒聽，過去算了。每個人都在忍耐閃避，時間久了，他就越來越放縱自己。
想什麽說什麽，特別肆意妄為。
程希嶸了解他，知道他身上那些特質，但也想不到第一句話會是這樣的。整個人現場的氣氛都繃緊了，周晟瞥過來一眼，輕飄飄地落在程希嶸身上，馮奕一臉緊張地盯著周晟，手臂收緊又攬了周晟一下。
程希嶸看那兩個人，感覺所謂天意也很難測。
最後一次見周晟，馮奕也在場，還是站在自己身邊的。程希嶸當著兩個助理的面，給了馮奕一拳，掙脫馮奕之後踹了周晟兩腳就走了。後來周晟還給程希嶸來過電話，說沒消氣的話就單獨約出來再幹一架，保證不還手。
程希嶸的回應是：“希望下次看到你，是你來求我合作的時候。”
這才沒多久，三個人又聚在了以前。但身份對立關系就大不同了。
程希嶸笑了笑，語氣輕松，略帶一點挑釁：“你肯定沒好好看鯨馬的專訪。不過也沒關系，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這種專訪可以留給你們星晨。”
周圍更靜了。
上來就和周老大嗆聲，王靜嫻說他“知進度、懂大體”、“謙遜理智”都是胡扯的吧？作為一個連道都還沒算出的新人，敢跟業內大佬這樣對著來？這也太自信了吧！就算他背後有程希嶸這個名號給他撐著，那也只是一個名而已。更何況現在程希嶸已經不在了。
這樣也太猖狂了！
所有的目光都悄悄挪到周晟臉上，等著看他黑臉。結果出乎預料，周晟回憶了一下，一拍手掌：“那個專訪啊！？我只看照片了，沒留意內容。嘖嘖，照片拍得這不錯。”
一邊說著，周晟讓助理去把專訪找出來，他有時間了會好好看的。
程希嶸也順著往下說：“要不要把攝影師介紹給你？”
周晟：“可以啊！水平不錯，不是那些只會拍塑料大棚擺拍照的廢材。謝導，你有時間了可以跟那位聊聊，看看他是怎麽發掘小南陸的長處和優勢。”
連馮奕都有點楞，沒料到周晟會是這個態度。被點名的謝志英就更懵了，哈哈幹笑兩聲：“那得小潘給介紹了。”
助理提醒周晟，時間差不多了。
旁邊有個聲音突然冒出來：“不就是那個四處打零工的學長嗎？周老大，你可別幾張照片給唬住了。”
程希嶸循著聲音看過去，見何乙銘插著口袋，一臉不屑鄙夷。程希嶸：“……”
這種情商和智商，居然是這一屆學生中最被看好的？實在是讓人費解。照他這種一定要做被槍打的出頭鳥的熱情，真是白白浪費他那張好皮囊和那點珍貴的天賦。
混這個圈子的，沒有那個心計的話，那安分守己就好了，最多就是沒有流量紅不起來。怕的就是沒眼力見，不會看氣氛，卻還非要強行出頭的。
自以為是才是最大的殺手。
程希嶸暗自嘆了口氣，沒接何乙銘的話，直接無視他一直瞪視過來的目光。也不知道他用這種眼神看了自己多久了，到這會兒都有些膠著起來，黏黏膩膩很不幹脆。
周晟聞聲回頭，用餘光掃過去一眼，一邊跟助理說道：“準備開始吧。”
何乙銘接連被無視，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打了兩次耳光，一時之間面皮上掛不住，訕訕地生出另一種惱怒。周晟的助理生冷地看他一眼算是警告，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表面上的忿忿不平，按照安排往自己的位置上走。
這麽聽話。看樣子，何乙銘是要簽到星晨了。那帶資進組的可就不能說是馮奕了，畢竟馮奕可是有名氣有流量頂在頭上的，不用帶資，帶著那個名字就行了。
那一筆資金八成是給何乙銘用的，星晨這是要捧何乙銘了。這樣的話，自己得重新考量一下馮奕和謝志英之間的平衡才行。
往後劇組會很熱鬧的。
剛這麽想，程希嶸被人擠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站穩，那個方向又伸過來一只手，趁亂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程希嶸視線邊緣是一雙灰色的椰子鞋——剛剛看何乙銘的時候，他穿了這麽一雙。
還沒開始就動心思了？
程希嶸暗地冷笑，幹脆也放棄自救了，直接摔了出去——是有點無恥，但論演技，何乙銘能是他的對手？
就是可惜了這麽一個好苗子，星途走不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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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才發現，以前的自己不管怎麽放肆發洩，還是在一個合理安全的範圍之內。人都愛惜自己的羽毛，作為公眾人物尤其自愛。他身上背著那麽多的榮耀和稱號，身後有幾千萬雙眼睛盯著。就算不想去在意，潛意識裏還是會註意的。
穿著可以隨意，人字拖也沒什麽問題。但穿了沙灘短褲出門，不能去的場所依舊不能去。吃飯要將就餐桌禮儀，只要是在外邊，醉酒也要保持清醒，留著理智。
以前從來沒察覺這些。現在換了身體，用另一個身份去做的一些事情，居然有種撕破假面的爽快——比如當個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陰險小人。
如果是影帝程希嶸，那是提攜新人的前輩，有頭有臉的人物了——程希嶸不自覺會給自己加這樣的設定，同樣也是局限。但是換成了新人潘南星，被靠山雄厚的演員欺負了，那——
完全可以撒潑打滾的。
孤身一人，唯一能護住自己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沒有助理，連能出頭的公司也沒有。身體還不好，瘦瘦小小的，站在何乙銘面前，對比反差實在是很大。這都是可以發揮的條件。
程希嶸倒下的時候有點興奮。人的生理局限精神狀態，這一點總是在得到不同的驗證。前段時間心臟病發作的時候，連情緒和精神都跟著衰敗下去。真在地上打滾的話，他突然想到自己十幾歲時搞出來的惡作劇。
逆生長這種事情，多半說的是心態。在十幾歲的身體之中，很多觸感都會被降低，人還真有了丁點這個年紀的狀態。
程希嶸抱著自己膝蓋，眼角立刻憋出來一顆淚，看起來分外真實。何乙銘傻在原地，想過來扶他，猶豫了一下錯過了那個瞬間，露出手足無措的傻樣。
馮奕先撥開身邊的人，單膝跪在程希嶸身邊，把程希嶸的腿按在地上：“別亂動！碰到那只傷腳了？——誰去叫個醫生過來！”
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表示關心。何乙銘被擠了出去，也是本能上地往後退了起來，想離那個中心遠一點。
程希嶸抹淚的時候看到了。還看到周晟還站在原地一動沒動，臉色不愈，盯著這個方向——大概是在看馮奕。程希嶸放下手的時候，刻意在馮奕手肘上壓了一下，想把他給擋回去——擋不回去也沒關系，只要表明自己的態度就可以了。
還不是得罪周晟的時候。最起碼在這部劇做完宣傳之前，自己都不能讓周晟盯上自己。不過這一下倒是看出來周老大的心思了，他一貫留戀花叢，這次對馮奕，他認真的？
居然連醋都吃上了。這還是周家那個公子哥嗎？
程希嶸到底沒攔得住馮奕，只能順著之前的動作，壓著馮奕的手臂借力，站了起來。馮奕低聲呵斥：“做什麽？別動！等醫生過來看看再說！”
謝志英晚了一步過來，順手在程希嶸手臂上搭了一把：“怎麽回事？好好的，這怎麽……”
程希嶸順勢甩開馮奕，單腳往前臺跳了兩步，隔著幾個人跟不遠處的何乙銘質問：“你什麽意思？”
眾人愕然。
程希嶸眼睛還是粉色的，鼻頭也有點紅的，襯得光潔的皮膚更加白嫩。眼底的水汽還沒散開，氤氳濕潤的兩汪，睫毛都給濡濕了。這麽一個小孩，柔柔弱弱的，還沒成年的樣子。哭鼻子也是正常的。
結果一開口，口氣不善，十分沖。連著氣場都爆發張開，眼神生冷，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哪裏像是會哭鼻子的？
眾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先前剛跟周老大嗆聲，壓得周老大都沒變臉沒異議。還以為是意外狀況，楞頭青沒摸清局勢，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麽看來，他的脾氣就這樣，可不是軟善那一類的。
想欺負到他頭上，這種可能性太小了。不過說到欺負……小南陸剛剛是怎麽摔的？不是自己沒站穩嗎？難道真是那個小夥子給他下絆子了？
現在是新人要直接開撕？還沒開機就有好戲看啊……原先站在程希嶸和何乙銘之間的人迅速閃開，空出來一塊地方，只留何乙銘和這邊的程希嶸、謝志英。
謝志英覷一眼周晟的臉色，又看看身後的馮奕，拉著程希嶸：“先去找個醫生看看腳，這可不能耽誤，留後遺癥就不好了。”
程希嶸沒搭理謝志英，從他手中掙脫，自己站穩了，問前面的何乙銘：“我就問你，推我是不是故意的？”
這太難回答了。別人不知道，他們兩個人都心知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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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看著傅洲的眼睛，伸手在他眼瞼上摸了摸。那麽硬邦邦的一個人，眼皮居然也是軟的。溫溫熱熱的，有一只小鹿在輕輕跳動。睫毛藏在手指之間，細細軟軟，也不如看起來那麽生硬。
傅洲閉上單眼，另一只眼睛還看著程希嶸：“人是需要別人陪的。”
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空椅子，沒有人來的話，那個位置就永遠是空的。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角落，守著一張空椅子，會不會冷颼颼的？會不會有點點寂寞？
傅洲的比喻說得艱澀困頓，程希嶸聽明白了，但是沒有回答。
觀念不同，不必強融。彼此尊重就可以了。
後半夜，程希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才琢磨出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馮奕約自己見那些媒體人那天，傅洲確實去過九借。他也沒有避諱自己對九借的熟悉，從王靜嫻的朋友圈看到照片就能找過來，這一點能證明。
他不承認的是，他認識天叔。
如果是經常在九借中混的人，應該都知道九借的老板是誰。就算天叔不經常出現在這裏，但來往之間，言語中總是要聽說過。何況很多人到九借喝酒，都是沖著天叔去的，天叔跟一般的幕後老板還有一點區別。
傅洲的反應絕對是不正常的。
同樣讓他一直否認的，是他以前在九借泡過的事實。
當時的情況……程希嶸想了半夜，還是不太能確定。他不是會註意這種細節的人，只記得傅洲找了過去，然後在門口遇到了馮奕，說了幾句話，接著就走了。
這有什麽不對的嗎？
這種感覺不太好。只要摸到那塊玻璃，再用力推一把，窗戶就能打開。但是偏偏有輕飄飄的簾子擋在眼前，被風吹得來回亂晃，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想到夜色到最濃重的時刻，程希嶸終於放棄了這件沒有任何結果的猜想，漸漸睡著了。還是做了夢，殷紅的液體一掃而過，夢裏有兩把椅子，並排放著，都是空著的。
人不知道去哪裏了。好像是有點太過空曠了，涼意都不知道該怎麽去適應。
程希嶸起床的時候，傅洲居然還在家裏。他揉揉頭發，打了兩個哈欠，抹著眼角的淚問：“你怎麽沒走？”
“去哪兒？”
“你的活做完了？”
傅洲把早飯盛出來：“還差一點收尾。這幾天就能完。”
程希嶸又提醒他趕快去辦正經事，末了突然問道：“你到底去過九借沒？”
124
沒個答案不甘心。
傅洲正在吃包子，腮幫子鼓鼓的，聞言看過來：“九借？去過。”
“經常去？”
傅洲咽下那一口包子才說道：“去過幾次，算是熟悉。”
這種回答，還真是滴水不漏。程希嶸拿著筷子停在半空，倒是驚奇了：“那你不知道嗎？九借的老板就是楊天。”
傅洲皺眉：“是他嗎？我去的時候怎麽沒見過他？”
“他可能不經常去店裏。不過你沒聽說過嗎？”
傅洲仔細琢磨了一下：“沒有聽蘇明林講過。我除了去找你，和蘇明林一起去過幾次。”
真是會甩鍋……天叔的活躍程度也只在圈內比較顯著，是一個幕後的調控勢力。外界的人看他，單純只是一個很有實力但是退圈不演了的前輩。蘇明林就算是個小靈通，作為一個學生，摸不清那些背後的事實，也是正常的。
程希嶸徹底放棄了，不跟傅洲廢這個口舌，轉而說道：“昨天說的那些事情，你別忘記了。”
傅洲點點頭：“工商那邊比較難，我送完你先去領資料。你確定名字了？”
他們要搞工作室，想獨立單幹，肯定是要創辦一個公司的。之後的資質審批通過，才能去備案影視拍攝。這是大前提，這個不做出來，後續的事情根本沒辦法進行。
程希嶸：“確定。就用‘南陸’。”
傅洲看他一眼，眼神有點覆雜：“為什麽是這個名字？”
“我是老大，當然是這個名字了！”
“我是說，南……”
程希嶸打斷傅洲的問題：“記得填表的時候，資金到位的期限填得久一點。沒記錯的話，是十年內都可以，你盡量往後填。”
程希嶸以前辦過公司，雖然有人專門處理公司的事物，他還是知道一些程序的。傅洲看起來執行力很強，到底還是年輕，沒經過那麽多事兒，經驗缺了些。
術業有專攻，傅洲擅長的就是拍戲和聽話。這就夠了。
程希嶸給傅洲列了一個單子，讓他先照著上邊的文件準備。還有其他，比如租房，資產評估之類的事情，也都給他說了大概。傅洲認認真真聽完，一臉平靜地表示：“我知道的。”
程希嶸：“……”
傅洲：“房子我之前看過一些，有幾個寫字樓都不錯，你可以去挑一個。”
啪啪啪打臉的聲音。程希嶸默默收回自己的評價：“錢很快就能到，到時候再租。”
這一點，傅洲就料不到了，有點不放心：“你到底要去哪兒弄錢？”
“新人獎的獎金，謝志英那邊的片酬，還有就是，”程希嶸頓了頓，“去馮奕手裏拿。”
傅洲把開車送程希嶸去劇組，臨走的時候，欲言又止，幾次都沒把話說出來。程希嶸著急地想踹他，沒好氣地問了之後，傅洲才誠懇地說道：“馮奕的錢，能拿就拿，拿不到也別硬試。別拿自己去換。”
程希嶸：“滾蛋滾蛋！嘴巴裏沒一句好話！”
傅洲往另一邊躲過去，才開了門鎖。程希嶸準備下車前又回頭望駕駛座上看了一眼，隱約覺得這空氣有點歡快，水分子都在半空中跳躍，三三兩兩的，背著絲絲甜意。
這才發現，靦腆臉的嘴角有一抹笑意正在收斂，一眨眼就不見了。
居然都學會逗人玩兒了？他在海洋之城到底是看到什麽了？整個人都開始變了，和以前不太一樣。
不過老實說，被揶揄調侃了，倒也沒有什麽不好的。程希嶸完全沒料到，自己會以一種分外松快的心情進組，看謝志英都順眼了很多。
謝志英迎上來的時候，先盯著程希嶸的臉色看了很久，沒察覺到什麽異常，才拍著程希嶸的肩膀寒暄道：“前兩天看新聞說是中暑了？現在沒事了？”
程希嶸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愧疚：“出來吃個飯，居然出那麽一場意外，真是給我嚇死了。”
謝志英寬慰他：“好在沒人受傷。你怎麽樣？後來馮奕那邊有人出來解釋，倒是沒見你有什麽動靜？”
程希嶸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踝扭了一下，不嚴重。這兩天就在家躺著養呢。”
謝志英一臉擔憂：“那現在怎麽樣？走路不受影響？”
兩個人一路聊著往前走，進到核心區域，才見到一群人在忙。兩個人正在扯橫幅，上邊紅底白字印著“電視劇《我們的》開機大吉”。下邊已經放了貢桌，貢果已經擺好了，香要等會兒走過程才點。
開機燒香，拜四方。這種流程，新人看起來覺得稀奇，再淡然的性子，內心也要有十分畏懼和莊嚴肅穆。程希嶸經歷太多了，每一個細節都非常熟悉，也看淡了很多。裝得再像，也沒辦法像個新人那樣局促不安，畢竟心態差了二十年。
謝志英一到場，就有人叫他問些什麽事情，一邊一個把他圍了起來。程希嶸讓他去忙，自己找了個樹蔭坐了下去，抱著自己的雙肩包看操場上忙忙碌碌的人。
一個劇組有制片、導演，也有場務、道具，十幾個部門加起來，這個時候最清閑的就是演員了。離開機儀式還早，這個時候到了兩三個演員正在交談，眼睛盯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恨不得一個人能分成幾個，分開行動。
程希嶸就算有刻意結交什麽人的想法，也不會放在這個時候。現在還太早了。真想招攬什麽人，也要等摸清狀況，看清楚到底能不能去碰。
《我們的》是校園劇，用了影視學院做拍攝場地，很多場景都直接還原了，不用布置。謝志英大概也考慮到，影視學院的師生對於拍戲這種活動的接受程度比較高，造成的影響相對會小一點。另一方面，在這裏找群演就更簡單了，直接到表演系拉一個班都可以。
這都是過了九月開學之後。現在的話，還是暑假期間，留校的學生不多，這個時間點在的就更少了。
程希嶸看看周圍，只有寥寥幾個學生在圍觀。站得很遠，被保安攔住不能靠近，只好探頭探腦的，拿著手機對著這邊拍攝。可以預想到，再等一個月，在這裏的拍攝會被圍觀成什麽程度。
這不是最讓人擔心的，反正有場務協調，總不會讓影響了進度。程希嶸現在擔心的，是劇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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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兩天前接到進組的消息時，才拿到最終版的劇本。他大概翻看了一下，和原版劇本相比，到手的那版劇本改動很大。程希嶸演的白澤加了將近一半的戲份，這都是從其他人的戲份中擠出來的。最終成型的文學劇本中，不止是臺詞上，連人物設定都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程希嶸自己看了都頭大，覺得有些吃力，其他被刪減修改的角色更是夠嗆了——謝志英用了一水的新人。
對於一個新人來說，兩天的時間去研究一個劇本，這可能嗎？怕是進了組，都來不及通讀一遍的！如果進度再趕一些，到時候要拍飛頁，那不是當場就要抓瞎了嗎？
以前聽說謝志英做事不牢靠，程希嶸還不太相信。覺得他的作品都不錯，在國內的導演之中算是一個獨特的流派，有自己的風格。真合作起來，還沒開機，程希嶸先見識到他的統籌安排能力。
憂心。
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他從包裏掏出杯子喝水。一直在四處溜達搭話的姑娘朝他這邊過來，還沒走到跟前就先笑起來，挺甜的。程希嶸嘴裏含了一口水，慢吞吞地往下咽，微微擡頭挑眉看過去。
“你好呀！你就是南陸嗎？”
看起來挺眼熟的女生。程希嶸瞇著眼想了想，好像是在周晟那裏見過她。叫什麽名字倒是沒印象，就是一直在跑龍套，跑了好多年，一點起色也沒有。
能把龍套跑到給程希嶸留下印象這種程度，可見她是夠努力的。還沒個好的資源，要不然是沒有實力，要不然就是走的方向不對。
程希嶸把水都咽下去，點點頭：“是我。”
她指指程希嶸身邊的位置：“我能坐嗎？”
程希嶸沒動，簡潔地說道：“隨便。”
姑娘一臉尷尬地站在那，摸不準程希嶸這個態度到底是歡迎還是排斥，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坐下還是走開，就傻楞楞地站著不動了。
程希嶸發現自己可能就是命裏就帶這個，總遇到傻乎乎的小姑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傻出了不同的方向。但是怎麽說呢，正是呆呆蠢蠢的，一般都沒什麽壞心眼。程希嶸也不想趁機欺負人，又耐不住性子跟她們好好講，同樣很為難。
好在沒有僵持太久，蘇明林在遠處沖程希嶸招手：“小潘！過來！”
程希嶸撐著地面站起來，跟姑娘說一聲“我先過去”，然後就走了。他沒有回頭的習慣，結果又被身後的姑娘叫了一聲。程希嶸回頭看過去，姑娘指指程希嶸的褲子：“很多灰，你拍一拍。”
該慶幸她不是曼曼那個傻丫頭，沒有直接沖過來拍自己的屁股……
程希嶸道了聲謝，正好謝志英已經走了過來，攬著他的肩膀往前走。走出去兩步，謝志英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那個姑娘的存在似的，回頭看了一眼：“瑉瑉，別楞著了，一起過來。”
想起來了，叫吳瑉瑉。也是星晨的演員，剛出道的時候還是很被人看好的。有一次在吳妍書的組裏當配角，有人閑聊的時候拿她跟吳妍書放在一起比了下，順嘴說她是小吳妍書。後來她在劇組就很受排斥，像個透明人一樣。之後她就一直在跑龍套。
去年吳妍書辦生日宴的時候，程希嶸還調侃過這件事，問吳妍書是不是給那個小新人使過絆子。吳妍書沒承認，但是也沒否認，只說女演員都怕老，看見年輕一代心裏怪怪的。
那就是有了。程希嶸還跟吳妍書玩笑：“以後見到那個姑娘，我可是要幫一把的。你別說我不給你面子。”
席間鬧著玩兒而已，程希嶸從來沒覺得自己會碰到這樣的小龍套——他已經很久不拍電視劇了，那樣的龍套也難上大熒幕。
現在看來，程希嶸有點懷疑自己到底是錦鯉屬性還是烏鴉嘴屬性……說什麽來什麽這種事情的概率，還是很小的。
謝志英也不管吳瑉瑉跟沒跟上來，只管攬著程希嶸往前走，一邊說著：“制片人來了，我給你引見一下。”
“誰？”
“星晨娛樂的老板，你應該聽過，周晟。”
豈止是聽過，還有仇呢。
程希嶸的腳步頓下來。謝志英回頭看他：“怎麽了？別緊張，周晟還挺隨和的，沒那麽多架子。開機儀式嘛，作為總制片，他肯定要來發言。”
總制品的發言肯定是要聽的，但是誰也沒說總制品是周晟啊！
程希嶸有點琢磨不透：“周晟怎麽想起來投資這個電視劇了？”
謝志英還有點得意的樣子：“是他們主動找到我的。其實我也都明白，小潘，感謝你啊！”
程希嶸：“？？？”
謝志英：“起先是馮奕來找我的，說是最近的檔期空著，有角色的話給他一個。後來他就帶資進組，周晟直接把總制品權給拿了下來。”
那兩個人的腦袋可能都有毛病。
謝志英還在碎碎叨叨地說：“馮奕跟我透露了，是擔心你第一次拍戲不習慣，組裏有人鎮著些，你不會太難辦。你也知道，這個劇改動態大了，難保別人心裏怎麽想的。”
程希嶸：“你其實可以不用改。”
謝志英搖頭：“不能浪費你的才華。現在的新人，跟以前不一樣了。多少屆都不一定能出現一個有靈氣有演技的，一個個長得是越來越好，表情越來越僵了。說真心的，我是有私心。哪怕別人有意見，我也要把你凸顯出來的。”
程希嶸往旁邊撤了一步，躲開謝志英搭在肩膀上的手，冷淡疏離地說道：“謝導的好意，我心領就可以了。”
謝志英的手還在半空中，臉色先變了，青白變換，很熱鬧。
程希嶸沖他點點頭：“希望我們合作愉快。也住我們的劇收視長虹。”
原先說過的那些話果然沒什麽用。這還沒怎麽著，就先動起心思來了。程希嶸實在是有點頭大，明白天叔的含義了。謝志英本人太黏糊，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打消他的念頭。
程希嶸直接往貢桌的方向走，謝志英緊跟上來，還小跑了兩步。程希嶸正想撕破臉合適不合適，馮奕從旁邊穿過來，先跟謝志英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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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志英從善如流地跟馮奕寒暄起來，態度自然，絲毫沒有任何別扭尷尬。變臉確實夠快。
程希嶸心底冷笑，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走。但卻是往馮奕的方向靠攏了一點，很微小的距離，不易察覺。這個舉動換來謝志英意味深長的一眼，斂到心裏，就有那麽一點畏縮和閃避。
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程希嶸沖謝志英笑笑，這次直接站到馮奕身邊了。馮奕之前沒察覺到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自己和程希嶸之間的距離突然被拉近，吃了一驚：“怎麽了？”
馮奕最會做的就是體貼關心的樣子。不管是對誰，都能表現出情真意切。看過來的眉眼都變得柔和了，舒展開的情緒絲毫不掩飾，通通表露出來。
程希嶸搖搖頭，很乖巧地說道：“沒有。你們談。”
“也沒什麽事情，”馮奕把話題轉了過來，“你的傷怎麽樣了？回去擦藥了嗎？”
這個關心看起來就更真了。謝志英還要加上一句“在新聞上看到的”，馮奕就可以直接表述，顯示他們私交甚深。親疏遠近就很明顯了。
人就怕攀比。不管是在什麽層面，總要有人洋洋得意，剩下的那些滋味難辨。都是些小把戲，真去追究根源的話，其實很沒有意義。但人的妒忌之心總避免不了，然後跳進漩渦之中。
程希嶸適當示弱，小聲說道：“還有點疼。”
馮奕要找個地方給他坐著，也不知道是沒看出來謝志英的尷尬，還是當做不知情。謝志英丟一句“我跟周老大聊會兒”就走了。剩程希嶸和馮奕還站在空地處，周圍空蕩蕩地沒什麽人。
程希嶸立刻拉開距離，很誠懇地說了一句：“多謝。”
馮奕自然是知道他這個態度的，接觸了這麽次，再不長記性的人也該能有個本能反應的。也因此，馮奕看到程希嶸和謝志英一起走過來，先跟謝志英寒暄起來。不光是謝志英作為導演的身份應該排在一個新人面前，另一方面就是，馮奕被程希嶸拂掉面子實在是太多次了。
剛剛裝得還挺好，一轉眼立刻又恢覆到這個樣子。馮奕無奈，半是警告地提醒：“你別跟他獨處，有什麽狀況了不要忍耐，要反抗，明白嗎？”
言辭之間確實是真誠的。程希嶸完全不明白他這個態度。微博上早就熱鬧起來，都在瘋轉“南陸”已經從閆律師那裏拿到遺囑中指定物品這件事。馮奕不可能沒看到。
但是他非但沒有惱怒羞惱，沒有來質問自己“入室”的行為。反倒還表現出這種殷勤的態度出來？甚至特地跟來劇組，打算長期相處。
馮奕他準備做什麽？
程希嶸沒應他的話，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馮奕輕嘆一聲，搖搖頭，跟了上來：“你這個小同學，過河拆橋用得太順手了。”
程希嶸回他一個不怎麽真誠的笑：“那你下次可註意了。被讓我過了。”
如果有骨氣的話，那就不要去借馮奕的那點光來庇護自己，凡事都靠自己，遇到突發狀況也自己去解決。解決不了就自己承受。但骨氣是什麽？程希嶸接近人群外圍的時候想，跟馮奕劃清界限，最好老死不相往來，擦肩而過也當沒有看到對方。這樣的骨氣就是好的嗎？
怎麽可能！
自己如今還站在這裏，不就是為了要從他身上取回一切嗎？不光是金錢和名譽，包括他的尊嚴、他心中所珍惜的一切！還有那些能為自己所用的，程希嶸都不會放過。
現在才剛剛開始。對於馮奕，根本不必心軟。
程希嶸在外圍站定，他現在的身形瘦小，跟人群比起來，顯得有些單薄，立刻就會被淹沒。前邊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有人在找演員。馮奕擡手示意對方，柔聲回應：“我們在。”
站在程希嶸前邊的人聽見動靜，一邊回頭看，把路給讓了出來。馮奕攬著程希嶸的後背，帶著他往前走。
程希嶸剛想掙脫。馮奕微微彎腰，嘴角含笑地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謝志英可看著呢。”
聽不到對話內容的話，還真以為他們兩個人在談論什麽很美好的事情，氣氛這麽和諧溫馨。
程希嶸跟著笑了笑，同樣輕聲回道：“你最好把你的頭和你的手從我身上拿下來。”
馮奕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體，擡手在程希嶸頭上揉了揉，然後收手垂在自己身側。
程希嶸：“……”
在這種場合下揍人的話，見新聞的速度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馮奕笑著補了一句：“要拜四方了，別鬧。先記著，大不了沒人了讓你揉回來。”
程希嶸冷笑：“那你可得看好你的腦袋了，說不定我下手沒個輕重，出什麽意外不算我的。”
兩個人明槍暗箭地來往，大多數是馮奕讓著程希嶸，一副“我是前輩我不跟你計較”的態度，明擺著就是拿捏住程希嶸不敢發作。也確實是場合不對，程希嶸要演好新人，只能往下壓，還不能表現出不滿——畢竟在這個組裏，他還要借馮奕的光來防止不必要的侵擾。
兩個人走到前邊。周晟掃程希嶸一眼，好奇和審視一點都不藏，實打實全放在臉上。完全無視周圍那麽多人，就盯著程希嶸看。
作為老大，周晟這麽一看，其他目光就也被引過來了，全都落在程希嶸身上。先前大家聚在這裏的時候，程希嶸一個人躲起來了，到了這會兒很多人才第一次看到他。
“這就是傳說中的南陸小老板。是長這個樣子哦？”
這種念頭突破思想的範疇，都有了實體形狀，從腦袋中鉆出來，在半空中擰成一股。
這群人都不知道隱藏情緒的嗎？表現得這麽明顯，真得合適？
程希嶸鎮著自己的冷靜，把那些審視的目光都收下，自我消化，然後回視周晟。馮奕在旁邊沈默了幾秒鐘，往前走到周晟身邊，手臂不經意在周晟後腰環住，帶著周晟往旁邊轉了方向。
對視驟然被崩斷，周晟又不依不饒地回頭，嬉皮笑臉地叫起來：“過來過來，你這個小孩子，就是程希嶸留下來的種？”
全場肅然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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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晟這個人，做少爺的時候最擅長偷摸著吃喝玩樂。後來他家老爺子不幹了，讓他這個獨子繼承了龐大的企業，他就學會在吃喝玩樂的時候賺錢。
周家是做礦產發家的，到了老爺子手上的時候，重心都放在了房地產上。到了周晟手裏，他就卯著勁往娛樂圈上努——光賺錢有什麽意思？錢是賺不完的，還是要有樂趣才行。
為這個事兒，老爺子訓了他不知道多少回。周晟怕他老子，當面唯唯諾諾點頭應了下來，一出了老宅的門，立馬叫公司的藝人陪他吃飯——帶著會被罵的壓力。
連他老子都壓不住他的性子，平時和其他人交往就更不用提了。也就是跟人談生意的時候，有那麽大筆的金額扛在肩上，為了不破產也要穩重一些。平時他是完全放飛自我的，為所欲為。
這算是跟程希嶸臭味相投了，兩個人找樂子的方式有很大一部分重疊，愛打牌愛熱鬧，特別能玩兒到一起去。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程希嶸家裏有人，不再去碰外邊的人，也就不去胡亂撩。周晟不行，他一個單身漢，還是個多金帥氣的王老五，眼神裏都帶著勾人的勁兒，很少能有個正型。
程希嶸也比他懂得分場合。正經事就嚴肅地去辦，玩鬧的時候，什麽是可以說的，什麽得避諱一下。程希嶸能做到，周晟就不行了。
他也不是不懂這個，整天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還沒這點眼力見，周家到他手裏也算是要完了。可能是在上邊坐習慣了，不管他滿嘴跑火車說了什麽不合適的話，也沒人敢有什麽意見。聽了當沒聽，過去算了。每個人都在忍耐閃避，時間久了，他就越來越放縱自己。
想什麽說什麽，特別肆意妄為。
程希嶸了解他，知道他身上那些特質，但也想不到第一句話會是這樣的。整個人現場的氣氛都繃緊了，周晟瞥過來一眼，輕飄飄地落在程希嶸身上，馮奕一臉緊張地盯著周晟，手臂收緊又攬了周晟一下。
程希嶸看那兩個人，感覺所謂天意也很難測。
最後一次見周晟，馮奕也在場，還是站在自己身邊的。程希嶸當著兩個助理的面，給了馮奕一拳，掙脫馮奕之後踹了周晟兩腳就走了。後來周晟還給程希嶸來過電話，說沒消氣的話就單獨約出來再幹一架，保證不還手。
程希嶸的回應是：“希望下次看到你，是你來求我合作的時候。”
這才沒多久，三個人又聚在了以前。但身份對立關系就大不同了。
程希嶸笑了笑，語氣輕松，略帶一點挑釁：“你肯定沒好好看鯨馬的專訪。不過也沒關系，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這種專訪可以留給你們星晨。”
周圍更靜了。
上來就和周老大嗆聲，王靜嫻說他“知進度、懂大體”、“謙遜理智”都是胡扯的吧？作為一個連道都還沒算出的新人，敢跟業內大佬這樣對著來？這也太自信了吧！就算他背後有程希嶸這個名號給他撐著，那也只是一個名而已。更何況現在程希嶸已經不在了。
這樣也太猖狂了！
所有的目光都悄悄挪到周晟臉上，等著看他黑臉。結果出乎預料，周晟回憶了一下，一拍手掌：“那個專訪啊！？我只看照片了，沒留意內容。嘖嘖，照片拍得這不錯。”
一邊說著，周晟讓助理去把專訪找出來，他有時間了會好好看的。
程希嶸也順著往下說：“要不要把攝影師介紹給你？”
周晟：“可以啊！水平不錯，不是那些只會拍塑料大棚擺拍照的廢材。謝導，你有時間了可以跟那位聊聊，看看他是怎麽發掘小南陸的長處和優勢。”
連馮奕都有點楞，沒料到周晟會是這個態度。被點名的謝志英就更懵了，哈哈幹笑兩聲：“那得小潘給介紹了。”
助理提醒周晟，時間差不多了。
旁邊有個聲音突然冒出來：“不就是那個四處打零工的學長嗎？周老大，你可別幾張照片給唬住了。”
程希嶸循著聲音看過去，見何乙銘插著口袋，一臉不屑鄙夷。程希嶸：“……”
這種情商和智商，居然是這一屆學生中最被看好的？實在是讓人費解。照他這種一定要做被槍打的出頭鳥的熱情，真是白白浪費他那張好皮囊和那點珍貴的天賦。
混這個圈子的，沒有那個心計的話，那安分守己就好了，最多就是沒有流量紅不起來。怕的就是沒眼力見，不會看氣氛，卻還非要強行出頭的。
自以為是才是最大的殺手。
程希嶸暗自嘆了口氣，沒接何乙銘的話，直接無視他一直瞪視過來的目光。也不知道他用這種眼神看了自己多久了，到這會兒都有些膠著起來，黏黏膩膩很不幹脆。
周晟聞聲回頭，用餘光掃過去一眼，一邊跟助理說道：“準備開始吧。”
何乙銘接連被無視，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打了兩次耳光，一時之間面皮上掛不住，訕訕地生出另一種惱怒。周晟的助理生冷地看他一眼算是警告，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表面上的忿忿不平，按照安排往自己的位置上走。
這麽聽話。看樣子，何乙銘是要簽到星晨了。那帶資進組的可就不能說是馮奕了，畢竟馮奕可是有名氣有流量頂在頭上的，不用帶資，帶著那個名字就行了。
那一筆資金八成是給何乙銘用的，星晨這是要捧何乙銘了。這樣的話，自己得重新考量一下馮奕和謝志英之間的平衡才行。
往後劇組會很熱鬧的。
剛這麽想，程希嶸被人擠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站穩，那個方向又伸過來一只手，趁亂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程希嶸視線邊緣是一雙灰色的椰子鞋——剛剛看何乙銘的時候，他穿了這麽一雙。
還沒開始就動心思了？
程希嶸暗地冷笑，幹脆也放棄自救了，直接摔了出去——是有點無恥，但論演技，何乙銘能是他的對手？
就是可惜了這麽一個好苗子，星途走不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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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嶸才發現，以前的自己不管怎麽放肆發洩，還是在一個合理安全的範圍之內。人都愛惜自己的羽毛，作為公眾人物尤其自愛。他身上背著那麽多的榮耀和稱號，身後有幾千萬雙眼睛盯著。就算不想去在意，潛意識裏還是會註意的。
穿著可以隨意，人字拖也沒什麽問題。但穿了沙灘短褲出門，不能去的場所依舊不能去。吃飯要將就餐桌禮儀，只要是在外邊，醉酒也要保持清醒，留著理智。
以前從來沒察覺這些。現在換了身體，用另一個身份去做的一些事情，居然有種撕破假面的爽快——比如當個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陰險小人。
如果是影帝程希嶸，那是提攜新人的前輩，有頭有臉的人物了——程希嶸不自覺會給自己加這樣的設定，同樣也是局限。但是換成了新人潘南星，被靠山雄厚的演員欺負了，那——
完全可以撒潑打滾的。
孤身一人，唯一能護住自己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沒有助理，連能出頭的公司也沒有。身體還不好，瘦瘦小小的，站在何乙銘面前，對比反差實在是很大。這都是可以發揮的條件。
程希嶸倒下的時候有點興奮。人的生理局限精神狀態，這一點總是在得到不同的驗證。前段時間心臟病發作的時候，連情緒和精神都跟著衰敗下去。真在地上打滾的話，他突然想到自己十幾歲時搞出來的惡作劇。
逆生長這種事情，多半說的是心態。在十幾歲的身體之中，很多觸感都會被降低，人還真有了丁點這個年紀的狀態。
程希嶸抱著自己膝蓋，眼角立刻憋出來一顆淚，看起來分外真實。何乙銘傻在原地，想過來扶他，猶豫了一下錯過了那個瞬間，露出手足無措的傻樣。
馮奕先撥開身邊的人，單膝跪在程希嶸身邊，把程希嶸的腿按在地上：“別亂動！碰到那只傷腳了？——誰去叫個醫生過來！”
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表示關心。何乙銘被擠了出去，也是本能上地往後退了起來，想離那個中心遠一點。
程希嶸抹淚的時候看到了。還看到周晟還站在原地一動沒動，臉色不愈，盯著這個方向——大概是在看馮奕。程希嶸放下手的時候，刻意在馮奕手肘上壓了一下，想把他給擋回去——擋不回去也沒關系，只要表明自己的態度就可以了。
還不是得罪周晟的時候。最起碼在這部劇做完宣傳之前，自己都不能讓周晟盯上自己。不過這一下倒是看出來周老大的心思了，他一貫留戀花叢，這次對馮奕，他認真的？
居然連醋都吃上了。這還是周家那個公子哥嗎？
程希嶸到底沒攔得住馮奕，只能順著之前的動作，壓著馮奕的手臂借力，站了起來。馮奕低聲呵斥：“做什麽？別動！等醫生過來看看再說！”
謝志英晚了一步過來，順手在程希嶸手臂上搭了一把：“怎麽回事？好好的，這怎麽……”
程希嶸順勢甩開馮奕，單腳往前臺跳了兩步，隔著幾個人跟不遠處的何乙銘質問：“你什麽意思？”
眾人愕然。
程希嶸眼睛還是粉色的，鼻頭也有點紅的，襯得光潔的皮膚更加白嫩。眼底的水汽還沒散開，氤氳濕潤的兩汪，睫毛都給濡濕了。這麽一個小孩，柔柔弱弱的，還沒成年的樣子。哭鼻子也是正常的。
結果一開口，口氣不善，十分沖。連著氣場都爆發張開，眼神生冷，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哪裏像是會哭鼻子的？
眾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先前剛跟周老大嗆聲，壓得周老大都沒變臉沒異議。還以為是意外狀況，楞頭青沒摸清局勢，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麽看來，他的脾氣就這樣，可不是軟善那一類的。
想欺負到他頭上，這種可能性太小了。不過說到欺負……小南陸剛剛是怎麽摔的？不是自己沒站穩嗎？難道真是那個小夥子給他下絆子了？
現在是新人要直接開撕？還沒開機就有好戲看啊……原先站在程希嶸和何乙銘之間的人迅速閃開，空出來一塊地方，只留何乙銘和這邊的程希嶸、謝志英。
謝志英覷一眼周晟的臉色，又看看身後的馮奕，拉著程希嶸：“先去找個醫生看看腳，這可不能耽誤，留後遺癥就不好了。”
程希嶸沒搭理謝志英，從他手中掙脫，自己站穩了，問前面的何乙銘：“我就問你，推我是不是故意的？”
這太難回答了。別人不知道，他們兩個人都心知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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