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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厭和方禮榮在方宅門口臨別。

“裴厭，我們還是好友對嗎？”

方禮榮與裴厭站在車邊，方禮榮向他問道。

裴厭點頭，率直答道，“自然是。”

方禮榮心中稍稍安定，視線往裴厭身後車裏的寧元青那瞟了瞟，語氣又松懈了些，問，“我在家還會留一個多月，過兩日我邀請你參加讀書會，你願意抽空過來嗎？”

裴厭略一思考，不忍一再拂了他的好意，答應了邀約。

……

方禮榮看著駛走的車直至不見，他心裏想不通也不甘願放棄，但他毫無辦法。

正到門口準備進家門，旁邊有人喊了他一聲。

“方家的小子，剛才那是我們家裴厭？”

方禮榮尋聲望過去，看見是裴厭的父母。

裴母申玉蘭用手絹向方禮榮招了招手，在她身後的裴高志背著手，作著姿態。

方禮榮猶疑了一會，對裴父裴母心中存怨，他在原地問道，“有什麽事嗎？”

“你和裴厭已經見過了？他最近過得如何啊……”申玉蘭笑著問了。

方禮榮不想多和他們閑扯，“他看來過得尚可，但寧家於他終究是個泥坑，伯父伯母此舉害慘了裴厭。”

被後輩不留情面指摘，裴高志面上有些訕然。

申玉蘭不在意，做了就願意承認，只是聽聞裴厭過得尚可，心中又不由得有了計較。

“多謝你告知，我們也是疼惜自己孩子的，寧家高門大院，小厭去了是享福。”申玉蘭笑著解釋。

裴高志附和地點點頭。

方禮榮不耐，直接說道，“伯父伯母，若是無事我就先回去了。”

“問了就得了吧。”裴高志雖然依靠裴厭還清債務和支扶起自己的酒樓，但說到底賣親兒子嫁人臉上無光，所以他索性想和裴厭斷絕所有關系，互不往來。

申玉蘭扭了下裴高志，“那洋汽車都是少爺小姐坐的，裴厭現在出門都有專人接送，你有嗎？”

她又低聲說了句，似笑非笑，“看樣子他是真當起寧家的姨太太來了。”

……

裴厭回到家裏，沒去成的寧星暉明著不吃醋，纏著裴厭膩歪，側面問裴厭去了哪，舊友現在怎麽樣。

裴厭對寧星暉一慣縱著，耐心很好地悉數回答。

寧星暉放了心，看來頭一號防禦目標還是他哥。

之後過了兩三天，方禮榮果然打了電話過來邀請裴厭參加讀書會。

寧元青有事，於是安排了他的一個下屬鄭南同行。

鄭南是個個子不太高，是個三大五粗身形壯實的中年男人，一身幹練短打腳踩布鞋，面容普通粗獷。

裴厭挺熟悉鄭南，早先他有需要出門時寧元青也讓鄭南單獨接送過他，是個寡言但很好相處的人。

鄭南從車庫驅車到前庭等候。

裴厭臨出門前，寧元青拿出了一個深色錢夾遞給裴厭，“出門在外有備無患。”

就上次方禮榮表露的“狼子野心”寧元青並非十分放心裴厭單獨去見對方，但這幾天碼頭來了一批貨必須要他親自盯著，只能暫且交代鄭南跟著。

一旁的寧星暉想起自己放在房間基本不會帶在身上的錢夾，失算了……

“多謝大少爺，不過我只是去參加讀書會，如果有什麽開銷我身上的餘錢足以。”裴厭搖搖頭，他從家裏他帶了些錢出來，雖說再節省也快花銷完了，不過裴厭暫且還不為這些苦惱，在寧家管吃住還有藏書房，他本身性格物欲低，沒錢便坦然窮著吧。

寧元青見他不收，也不多糾結收了回來。

隨後裴厭獨自出了門。

……

自從裴厭上次參加完讀書會，間隔了沒幾天，方禮榮又來電話說邀請裴厭下午去看話劇。

裴厭對熟人一向有些不善推辭。

寧星暉和他的美術老師清早出門寫生，寧元青這幾天也忽然忙碌了起來，總看不見人。

裴厭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給寧元青知會了一聲下午出門的事，寧元青電話裏沒有阻攔之意，只讓裴厭繼續帶著鄭南，開車過去更方便，裴厭答應了。

裴厭和鄭南到了方家門口，裴厭下車等著方禮榮出來會合。

兩人會合之後準備離開時，從一旁的裴家大門裏申玉蘭忽然孤身一人走了出來，快步攔在了裴厭車旁。

“小厭，你回來怎麽不進家裏坐一坐。”申玉蘭說著走過來想去觸碰裴厭的手。

裴厭側了側身不自覺躲開，抿了抿唇，問道，“母親，家中近來可好？”

“沒什麽好不好，日子就是這麽稀裏糊塗的過著。”對於裴厭的不親近申玉蘭不甚在意。

她打量了一番裴厭。

因為今日裴厭是會見好友、又要去看話劇，一身穿得齊整，上身灰色襯衣外搭小馬甲，褲子略休閑寬松，都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處，腳下是舒適的軟皮鞋，有些舊痕但很幹凈光亮。頭發軟搭著稍稍遮著點額頭，面容秀致白凈，目光透著明亮，整個人精氣神好得很又挺拔，顯得格外亮眼。

很顯然裴厭在寧家不僅一絲磋磨也無有，去時郁郁寡歡，此時反而煥然一新格外開闊了，個頭也似乎長高了。

“看來小厭在寧家過得很好，這穿的用的不便宜吧，娘可真是放心了。”申玉蘭打量完之後狀似寬慰說道。

“母親誤會了，我身上穿的都是寧家少爺舊時的衣物，不用錢。”裴厭直接說道。

申玉蘭幹笑兩聲，“那也是人家心善，寧家說起來和我們家也是親家，娘上次看見寧太太就知道她是個好相處的人，什麽時候爹娘還有你弟弟一起去寧家看看你……”

惡意是最無法遮掩的，一些自以精明的不為人知的愚蠢打算，它會從一個人的目光、言語甚至一個手勢流淌出來。

裴厭曾經以為他只是不得申玉蘭喜愛，雖然不親密不關心卻不會苛責他。每每從學校得了什麽名次，裴父對他也還有兩句誇讚的話，裴厭習慣了家人與他至親又至疏的相處，在他離家之前，至少申玉蘭還維持著表面的親情情誼，現在她的每一寸目光都在觸碰裴厭的忍耐底線，申玉蘭像恨不得撕開他的骨肉一樣，嘗嘗他血液的滋味，考量還有什麽可供她汲取，令裴厭惡寒。

此時他不禁懷疑申玉蘭真是他的母親嗎？為何能輕易棄之他的自尊與人格不管不顧？

裴厭打斷他的話，“你還有什麽事嗎？母親。”

申玉蘭見裴厭偏過頭不看她，“小厭，你不樂意看見娘嗎？家裏人哪裏有隔夜仇，我之前也給你遞過信，可你一直沒有回音。”

仿佛一切在她嘴裏都是過眼雲煙。

裴厭淡淡說道，“寧家人不是傻子，母親再怎麽盯著我也無用。”

聯系不上裴厭，申玉蘭確實就幹脆讓人在門口時刻留意，只要門口停了汽車就趕緊通知她，這次才終於剛好撞著裴厭。寧家給的那些大洋是不少，足夠普通人修個大宅院還好吃好喝幾年，但於寧家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見裴厭在寧家得了臉，所以她想把他拿捏在手裏。

“不是那麽回事，你不回家，爹娘擔心你也惦記你，”申玉蘭說得漂亮，“咱們回家說，在外人面前……”她看向後面不遠處的方禮榮和車裏的鄭南。

“母親，我也惦記你和父親，可惜我今天和禮榮有約，我該走了。”裴厭再次錯開申玉蘭拉他的手。

“伯母，裴厭恐怕不想和你說話。”方禮榮早就在後面聽著了，這些家事他本不好插話，但申玉蘭一番車軲轆話，連他這個旁人都聽得煩心。

在車內的鄭南往這邊看了看，也走了下來，有所察覺地在裴厭和申玉蘭之間攔住，“裴先生，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鄭南身量魁梧強壯多了而且明顯是個練家子，又聽從裴厭，見他冷臉豎在面前，申玉蘭有些發怵。

“小厭，我教養你長大，你一定要這麽對娘嗎？”她往後略退後，指責說道，“再者當初去寧家也是你自己願意了的是不是？”

裴厭如同被針刺了一般，心中泛著細密的疼，他向來不願用尖銳的一面待人。

“是，我是裴家長子，我應該為家中分擔。寧家的錢我會想辦法還清，就當我自己與寧家買賣契約，而那些錢是我提前孝順了爹娘，”裴厭冷冷說道，“父親母親……往後可以讓我自生自滅嗎？”

裴厭一直在維持臉面，盡力灑脫，不要變得怨天尤人，本不願互相指責怨恨撕破臉皮風度盡失，親人變死仇，他也不願意去問自己究竟哪裏不討他父母喜歡，一切事了之後老死不相往來，他還能保留著最後一絲為人之子的情面。

他心中一直念想就算父親母親為了債務身不由己，但可否給他一絲憐憫慚愧，而不是今日種種，但終究是奢望。

“母親，你一定要逼我嗎？”裴厭定定看著申玉蘭，一字一句說道。

“你這是什麽話，娘何時要逼迫你什麽？！”申玉蘭怨懟，她並非要這種絕地，裴厭一向最聽話，她不禁伸手指向裴厭，“你學壞了，學壞了，你以前從不會如此對娘說話……”

裴厭不想再聽，直接轉身走了。

鄭南和方禮榮連忙跟上。

坐在車上，方禮榮心中後悔不疊，早知道約在外面直接碰面，也不必讓裴厭遇到申玉蘭讓他如此傷心，他準備的滿腹真心話眼下憋得發愁。

……

裴厭和方禮榮還是按照原計劃去看完了話劇，出來時天至黃昏傍晚，雲層染紅著瑰麗顏色。

一路平靜無話，方禮榮早就預先定下了晚餐的飯店，裴厭有些心不在焉，席間依然沒有什麽言語，方禮榮察覺到裴厭心情不好，又怕越說越挑起他心中難過，一切打好的腹稿都變成了沈默無言。

點菜時方禮榮隨手點了壺米酒佐菜，米酒微甜，幾乎不會醉人，多半是小姐太太們愛品飲，酒樓甚至用漂亮精巧的茶壺裝盛著米酒。

鄭南隔了兩三桌坐下，簡單點了一飯一菜，掃了眼裴厭和方禮榮的方向，能完全看清楚側對著他的兩人。

裴厭一邊每樣菜都沒落下夾起來試了試，一邊一杯杯米酒像喝水一樣。

方禮榮留意到時，是裴厭忽然叫來服務生又點了一壺米酒，再一看，早先的壺中已經空空如也了。

“米酒也不宜多喝。”方禮榮連忙道。

第二壺米酒很快又送上來了。

方禮榮要去拿走，裴厭推開方禮榮的手，自顧自又倒了滿杯，一口飲盡。

“這米酒是甜的，禮榮你也試試。”裴厭輕輕咂嘴，說道。

方禮榮見他背脊挺直，說話清晰不像醉了，只是白皙的臉頰稍稍泛起一片淺淺的緋紅。

“對不起，今天也有我的緣故讓你這麽不開心。”方禮榮於心不忍，知道裴厭心中苦悶傷心，便不再阻止他。

裴厭腦袋有些發沈，他托著腮，側過臉露出一個笑，一雙眼睛帶著點濕漉漉的水霧，“不怪你，人生本來就不是事事順意，煩了小喝兩口排解，明早起來萬事無憂。”

方禮榮看他，捏緊手心往他身邊湊了湊，“我陪你一起，裴厭你再想一想，我們一起離開不好嗎？寧家就算對你再如何，那也只是一時的……”

他沒有放棄想改變裴厭的想法，他知裴厭痛苦，家不是家，他知裴厭心中無處是歸處。

裴厭仰起脖子，如同飲水一般傾灌了滿杯米酒，喉結上下滑動，放下時微紅的唇色水潤，他臉上脂紅顏色更甚。裴厭把碗筷盤碟全挪到一邊，然後自顧自地枕著手臂閉上雙眼，隨意地打了個哈欠帶著微醺的嗓音含糊說道，“……我有點困了。”

全然避開了方禮榮的話語。

方禮榮頓了頓，只好換了個話頭，“你別在這兒睡。”他伸手去拍了拍裴厭的後背。

催了幾遍，裴厭才慢慢回道，把臉枕在手臂裏，“禮榮，讓我在這兒靠一會就好了，真的……”

沾染醉態的少年多了幾分憨態，軟綿綿地拉長了語調，在方禮榮聽來如同親昵的撒嬌。

“小厭，”話在嘴裏滾了好幾遍，方禮榮用更親密的稱呼輕輕喊了他一聲，“你不知道和你分別的這一年多裏，我夢見的最多的就是你，夢見我們還在學校一起讀書的時候，夢見如果我們還在一起，親密無間……”

方禮榮咽了咽幹澀的口舌，就像剛才喝過的那杯米酒後勁上了頭一樣，腦袋充了血，胸口突突的。

裴厭有點迷蒙，他耳邊的話猶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一字一句全都變得不真切又奇異，他只是想自己睡一會……思緒在委頓的情緒中越來越沈。

“小厭，不如我去定個房間，你想睡就先躺著睡一會？”方禮榮柔聲說道，伸手攬了攬裴厭的手臂，“我知你現在哪裏也不想去。”

方禮榮架著有些綿軟的裴厭讓他往自己身邊靠了靠，“走吧，我帶你去。”

裴厭不言也不語，濕漉漉的眼睛低垂，往身旁的人身上倚了倚。

方禮榮又掐了掐手心，帶著他走去在前臺，不多時給錢訂好了房間。

隔了一些距離的鄭南見裴厭和方禮榮起身，原本以為該回去了，但遠遠觀望著，發覺裴厭和方禮榮走到前臺停留了一會之後，徑直往飯店電梯走了過去。

鄭南想起寧元青叮囑他要註意保護裴厭的安全，不要讓裴厭離開視線，有任何異常都得匯報……他輕步不遠不近地綴在他們後面，看見兩人坐電梯上了三樓，鄭南又腳程飛快去爬樓梯，正好看見兩人到三樓之後進了某個房間。

記下房間號，鄭南馬不停蹄的快速下樓找前臺借電話，不敢擅作主張置之不理，又怕突兀的上前打擾裴先生，急忙聯系匯報給寧元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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