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新修)

關燈
===============================

時節漸漸進入初夏,暑氣漸厚。

寧家花園一方有幾棵粗壯的古榕樹和香樟樹,枝繁葉茂、樹冠廣展,層疊出一片厚厚的綠蔭遮蔽,讓樹下的四角涼亭成了平日裏閑暇的好去處。

循著小路,寧星暉手裏提著一籃子新鮮的嫩藕帶向花園疾步走去,還未走近他腳步一頓,遠遠看見他大哥寧元青也站在亭子裏,微微俯身、一動未動地望著側躺在四角亭扶欄長椅上的那人。

然後,寧元青彎下腰貼近了裴厭……

寧元青那個俯身動作只持續了非常短暫的時間,也許只是簡單的觸碰了一下,然後他直起了身在一旁的長椅上也坐下了。

睡著的裴厭對此一切一無所覺,如同風過無痕。

即使再快,但寧星暉確信沒有看錯。在片刻不由自主的怔楞與驚訝之後,慢慢生出的酸澀連同他的腦袋都有一些懵然。

寧星暉在心底發問,大哥為什麽要偷偷對阿厭做出那樣親密的舉動?是親吻……

遲疑了會,寧星暉重新擡起腳步向涼亭走去。

這時在亭子裏的寧元青似有所感,也看見了寧星暉。

寧星暉走進去,把竹籃放在木桌上,看了看閉目午睡的裴厭,語氣晦澀地輕聲開口問,“哥,你怎麽在這兒?”

“坐一會。”寧元青淡淡回道。

面對積威已久的哥哥,寧星暉往常站到寧元青面前就不自覺弱了半截,但,“剛才你在對阿厭做什麽?”

親吻、占有欲、嫉妒……對情愫的體會,寧星暉是一知半解的,但心裏如同有一顆顆細石子滾落,輕輕咯著他的心。

寧元青目光矜冷,看向寧星暉,“就如你所見。”

話在嘴裏滾了好幾圈,寧星暉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問,“……為什麽要那樣?”

寧元青沒有立刻回答,機會難得,亦或情難自禁?但不會後悔。

心上人沒有防備輕松悠哉地在他面前睡著,乖順柔軟,他思考的時間恐怕只有一瞬,想親近的念頭也立刻打破了應有的道義保守,換言之,想親一下便這樣做了,過後……他甚至有了索求更多的貪念。

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此時陷入短暫的沈默對峙中,連泛著冷意克制的神情都過分相似。

寧星暉見寧元青不回答他,直接湊到裴厭身邊,聲音高了幾分輕輕推著裴厭的肩膀,“阿厭……”

接連喊了好幾聲,沈沈睡著的裴厭也悠悠醒了過來,迷瞪瞪的還有些睜不開眼。

“怎麽在這兒睡著了?”寧星暉問他。

裴厭坐起身,背脊睡得在木椅上睡得有些僵硬,腰下還壓著一本外國作家的推理小說,不知曉什麽時候寧元青和寧星暉過來了,“抱歉,我昨天夜裏看書看得太晚了……”

“有你的信,”一旁的寧元青這時說道,從寧星暉拿過來的竹籃那,抽出側邊夾著的一封書信遞給裴厭,信面上裴厭的名字一覽無餘,“還有新鮮藕帶。”

他大哥好詭計多端!寧星暉也接著連忙開口道,“對,我剛剛幫你拿過來的!”

寧星暉拿過木桌上的竹籃,又遞給裴厭看,“是,傭人今早挖出來的藕帶,又用井水鎮了鎮,涼沁幹凈,你嘗嘗。”

竹籃裏放著青花瓷海碗,盛滿被切成小小一段剛好入口的藕帶,極其新鮮看著便鮮嫩脆爽。

“謝謝大少爺,辛苦二少爺。”裴厭拿著信沖兩人軟軟地笑了一下。

“今年的荷花開得很好。”寧元青嘴角微微揚起,道說。

“嗯,再過不久就可以摘蓮子吃了。”裴厭想了想也期待起來。

“阿厭和我一樣喜歡吃蓮子嗎,”寧星暉靠著裴厭坐下,“到時候我們一起劃船去摘。”

裴厭拿起海碗邊的一雙木筷拈起藕帶嘗了嘗,果然多汁清甜又脆嫩。

少年心滿意足時會情不自禁地眼睛彎彎,露出漂亮又可愛的笑臉。

“我也想嘗。”寧星暉望著裴厭,慢慢說道。

竹籃裏只有一雙木筷,裴厭想了想把竹筷換了一頭,夾起一節藕帶隨即送到寧星暉面前,“給。”

寧星暉喜不自勝,欣然張開口吃下,“謝謝阿厭,真好吃,我還想要。”

張著嘴,寧星暉把手背到身後,往裴厭身邊又湊了湊。

裴厭向來寵讓寧星暉,也沒在意,繼續連連餵了好幾次。

“那我呢?”寧元青見此表情暗了暗,略顯沈思,“好似我也許久沒嘗過這些了……”

裴厭聞言,自然地把竹筷遞給寧元青,“只帶了一雙筷子,大少爺將就一下?”

……裴厭無知無覺。寧元青略頓了頓,還是擡手接過竹筷。

寧星暉見如此,說不出的更高興了,“我哥肯定不會嫌棄我用過的筷子。”

裴厭忍俊不禁,被寧星暉擠眉弄眼逗得輕笑,一邊隨手拿起信,定眼一看竟是他在外求學的好友寄來的,立刻拆開翻閱。

信上寫道:[謹啟 小厭夏安,近佳。

久不通函,至以為念,時節如流。

我在外刻苦求學一年有餘,昨日歸家,憶起昔日美好甚是懷念,以為能見到盼望的你。世事無常,歸家之後才得知你的消息,震驚不已,更是擔憂。

向你母親問得你的住址,特急寄信函予你。望收到此信最上能歸家與我相聚一趟,若不便,則靜等回函。

六月十五號 好友方禮榮手書]

裴厭快速通讀一遍,怔了一會才將信默默塞回信封裏,方禮榮和他是十幾年鄰居好友,一年多前道別的畫面還記得清晰,難免心有感嘆。

寧元青和寧星暉默默望著裴厭讀完信,眼看著裴厭帶笑的臉上表情淡了下來。

“怎麽了嗎?”寧元青問道。

裴厭擡眼,見兩人表露關切,便把信直接遞給了寧元青,“沒什麽大事,你們看也行。”

兩人看完信,寧元青靜默想了想,提出能開車送裴厭回去,裴厭想了想答應了。

寧星暉原本也想跟著,但裴厭意思不必要都去了,於是拒絕了他,寧元青也攔了寧星暉一句。

大哥積威尚存,寧星暉被接連阻攔也只好按下不表。

……

隔了兩日,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裴家宅院門口。

裴厭下車時看了眼裴家緊閉著的大門,他已經許久沒有回來了,之後他走到隔壁方家宅院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方家的傭人,“你找誰?”

“打擾了,前兩天你們少爺給我送了信過來,我姓裴,能勞煩你幫我喊他一聲嗎?”

傭人看了看通身氣質溫和的裴厭,面容俊秀好看不知是哪家小少爺,“好的,你等等。”

裴厭站在原地,等待時回頭看了眼寧元青的轎車,從車窗見寧元青坐在裏面與他目光交匯,沒有絲毫不耐。

不多時,大門直接打開了。

方禮榮從裏面大步走了出來,他和裴厭差不多年紀,皮膚稍黝黑一些,俊朗英氣。

一年多不見,原本對比裴厭還稍矮一點,現在卻拔高得超越了不少。

方禮榮急匆匆走來,對裴厭朗聲笑著喊道,激動得伸手攬住了裴厭,“裴厭。”

時隔一年多的生疏在熟悉的語氣中淡去一點,裴厭也微微笑了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禮榮。”

“進來說話吧。”方禮榮。

裴厭剛想說話。

“阿厭。”

從身後傳來寧元青不大不小的聲音,兩人分開,裴厭回頭發現寧元青不知何時從車上下來了,一邊走過來一邊輕喚了他一聲。

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語氣,卻透著熟稔。

寧元青在裴厭身邊站定,“和舊友重聚應當要安排一番,我在錦泰樓訂了位置,我們一起過去再聊?”

裴厭看向方禮榮,“禮榮,你覺得呢?”

方禮榮疑惑不定的目光在寧元青和裴厭兩人之間轉過。

“嗯,我都可以。”方禮榮頓了下,答應了。

裴厭又向方禮榮介紹寧元青,只簡單說了名字,沒有多說寧元青的身份,但方禮榮稍想想也能猜到,姓寧,又和裴厭同行而來。

方禮榮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寧元青。

年歲看起來比他大許多,身形是方禮榮要稍稍仰頭的寬闊高大,穿著整齊的襯衫和黑色西褲,袖箍圈出結實的手臂,頭發用發蠟略隨意流暢地往腦後梳過,露出俊美深刻的五官,目光沈穩銳毅,但比起出色的樣貌更打眼的是透著不一般的震懾氣勢,嚴格冷傲和從容不迫。

“上車吧,我先帶你們過去。”寧元青虛攬著帶了一下裴厭的後背。

裴厭熟悉了寧元青,並未太留意寧元青的動作。

兩人之間的親密氣氛令方禮榮不得不去註意,原本應該是他和裴厭之間的重逢,但是忽然由另一個男人占了主導,方禮榮難以按下心中的情緒。

……

一行三人到了錦泰樓。

裴厭很中意這裏的菜品,各色菜系具備,都是十分正宗。

因為是舊友重聚,席間並沒有什麽食不言的理規。

在等菜時,裴厭詢問了幾句方禮榮在港城的求學生活,方禮榮一一答了。

“看來你外出一年多收獲豐厚,恭喜你,禮榮。”聽他說完,裴厭誠摯地說了句。

裴厭對於別人敘說時習慣配合地認真傾聽,微微側身與方禮榮交談,說到末了,鴨架豆腐湯和幾樣菜端上來了。

方禮榮暗自斜睨了一眼寧元青,在一旁沈默無聲,湯來了便擡手先舀了一碗湯,再挑了些鴨肉絲和幾塊豆腐,隨後放到裴厭面前。

裴厭見送到面前的湯碗也小聲說了謝謝。

兩人閑聊難免多飲茶水,不待裴厭動作,寧元青又已經順手提起茶壺幫他續上了。

“大少爺,你消停會兒別管我,快吃菜。”裴厭拿起公勺舀了一勺鴨油蒸雞蛋放到寧元青碗裏。他知道寧元青喜歡錦泰樓的一鴨三吃,今天桌上也點了。

寧元青看著他動作,輕笑了下,“也謝謝你,阿厭。”

兩人默契流露。

方禮榮咽下去的話終是沒按捺住,“裴厭,你想和我一起去港城嗎?我聽你家人說了你的事,不如我替你把錢還給寧家,你贖身出來我們一起走吧!”

方禮榮一直沒敢細問裴厭在寧家的生活詳情,就怕惹他傷心,今日所見這寧少爺身份特殊,又對裴厭非同一般。他外出一年,見識越多越能認清一些事和心中所想。

寧元青聽得微微挑眉。

裴厭看向神色認真的方禮榮,聽見他這樣說,有些感激也搖了搖頭,“多謝,不過別的暫且不提罷。”

對比起方禮榮的擔憂,裴厭說得坦然許多。

“真的不行嗎?”方禮榮不死心地又問,“我們認識十幾年,我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你跳進火坑?!”

火坑?寧元青出聲淡淡道,“阿厭現在是寧家人,也是我的家人,'火坑'二字屬實有些荒謬了。”

“寧少爺,寧家是不是火坑恐怕你沒什麽立場來說吧!”方禮榮立刻反唇相譏。

寧元青神色沈沈,眸光幽深溢出冰冷的光,緊繃地抿著唇。

“你的心意我領了,你要是把我當朋友,就該知道我不會答應,”裴厭也很快也回答了方禮榮,語氣更加堅定,“而且現在寧家對我而言,是裴家的恩人也是債主,但絕不是絕境火坑,你不必過於擔心我的處境。”

且不說可行不可行,如果他答應方禮榮的沖動許諾,方禮榮還在念書他自己尚且依賴家人,他要怎麽去籌那麽一大筆錢,他依附方禮榮去脫身又會給他帶來怎樣的麻煩,他要的自由不是要別人去替他買單。

此刻因為裴厭的話寧元青唇角舒展,臉上沒有笑意卻一掃方才的冷銳,方禮榮的籌碼太少了。

裴厭的一番話讓方禮榮張張嘴又說不出什麽,裴厭性子的執拗他是有認知的,看起來好脾氣,自己的事卻極其能拿主意,別人逼不動,決定好的也改不了。

目光在寧元青和裴厭之間轉了轉,曾經是同窗、玩伴、十幾年的情誼與不到兩年的分別,竟在他和裴厭之間隔了一道鴻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