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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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厭對於在寧家的生活日漸習慣與接受,除了每天抄錄經文,偶爾去後廚幫秦媽擇擇菜說兩句話,更多的閑暇時候他都一個人蝸居在住的小院,待得悶了傍晚飯後也可以去寧家的大花園子逛逛舒散心情。

寧府的花園很大,不局限種類什麽名貴的、常見的都種了許多,一年四季爭奇鬥艷,但春天這個時節是最繁盛熱鬧的,花叢錦簇的就像緊密挨在一起說話的嬌麗姑娘們。

寧星暉抱著貓,魚魚的脖子上還系著一條淺藍色的絲巾,拿著相機的寧元青和寧星暉一前一後往花園走去。

還在遠遠的,他們已經看見秋千那裏坐著一個人,穿著麻本色寬松薄衫,背影身形勻稱,是裴厭,他手裏舉著幾枝紅艷的焦芋花,然後低頭放到嘴邊嘬了嘬,吃著花蕊裏的零星汁水,往常溫和的溫吞的少年,在吃花時竟會流露出那樣無形蜿蜒的馨香與絢爛。

寧元青握著相機的手指收緊,他其實早就察覺裴厭對他有種孜孜不倦的吸引力,會吸引他、還有寧星暉的目光。

裴厭會用小心翼翼的目光觀察他、欽佩他、畏懼他,這只會使寧元青越發想去捕獲少年的全部心神,再多一些註意力給他……

……

裴厭發現了寧家兩兄弟,也正巧眼睜睜地看著寧元青對他舉起了相機,按下了快門。

被拍了的裴厭呆了呆。

寧元青和抱著貓的寧星暉朝裴厭走來。

攏著蕉芋花裴厭尷尬得臉皮緋紅,本只是一時興起的貪吃,摘了人家的花,猝不及防地就在寧家兩兄弟面前丟了人,“我……”

“可以給我一朵嗎?”寧元青在寧星暉身後先開口問道。

裴厭臉上還微臊,聞言立刻把手邊剩下的一朵蕉芋花遞給了他。

不是正裝的寧元青看上去閑適許多,深邃英俊、溫雅又穩重,那支花在寧元青嘴邊掠過展露的不是火紅的艷麗,而是另一種浪蕩又浪漫的狂放氣質,會輕易捕獲旁人加速的心跳。

裴厭從沒見過這樣的寧元青,在此刻之前。

“我的呢?”寧星暉擠在他倆之間,也興沖沖問道。

聞言,裴厭搖了搖頭吶吶回道,“沒了,這些我都吃過蜜了……”

寧星暉的目光流連在裴厭的手裏,“沒了?”

其實他……好像也可以不在乎有蜜還是沒有蜜的,只要從裴厭手裏拿過來的……

魚魚對花園已經劃成自己的地盤一樣,到了秋千這就從寧星暉懷裏跳了出來,然後幾步躥到秋千上坐著,愜意地舔著毛。

“大少爺方才給我拍了照?”裴厭問寧元青。

寧星暉晃過神,也立刻接著說,“是,我們正巧來給魚魚拍照,阿厭和我也拍張合照吧!你抱著魚魚。”

裴厭看了眼貓崽,它正巧打了個哈欠,過分惹人憐愛。

“好啊。”

“哥,你給我們拍張合照唄。”寧星暉撈起貓崽,拉著裴厭在秋千上一同坐下。

裴厭也看向寧元青,羞澀內斂地說道,“麻煩大少爺了。”

兩個人期待的目光一同投向寧元青,“嗯。”

寧星暉和抱貓的裴厭貼著並肩坐在一起,兩人背脊挺拔,身上那點純粹的少年氣竟有幾分相似,畫面和諧又和睦。

寧元青從相機後側了下臉,沈靜的目光望向裴厭,“可以再多笑一些,放松點。”

裴厭聞言,嘴角的弧度也更大了點,眼睛彎彎的,笑得矜持又明快,就像春日綻放的花兒。

天邊夕陽漸落,落日的嫣紅一圈圈浸染著大片天空,一層層的又在遠處逐漸淡去……直到變成灰白色。

……

日子歸於平常。

大太太平時交際不少,或者喜歡出去做頭發做衣服,出門便是一整天。裴厭和寧家兩兄弟也並不是天天都有碰見閑聊的機會,大少爺總是忙於事務,二少爺看似悠哉,一周下來卻有不少教學課要上,老師親自上門,並不能松懈。

裴厭就在寧老爺那按時“上工”抄佛經。

這日,裴厭正忙著,房門輕敲隨後被推開,裴厭原以為是傭人,聞聲擡頭一看,進來的卻是寧元青。

寧元青大步走來,身形高大肩寬腿長,薄唇如慣常的嚴肅抿著直線,不茍言笑的樣子看著氣勢洶洶的,不過裴厭已經熟悉了他這樣,輕聲笑問,“大少爺怎麽過來了?”

往常這時候,寧元青早就不在家了。

寧元青站定在書桌前,“來找你有些事。”

裴厭疑惑。

寧元青先看了一眼書桌上他擺過來的花瓶,花瓶裏放著由他親手每天早上都會摘來替換的新鮮海棠,“今日下午小姨娘有空閑嗎?”

說到這,寧星暉都改口這麽久了,寧元青卻絲毫不介意地喊著他小姨娘,偏這人喊得自如自洽,反顯得裴厭自己不夠坦蕩。

裴厭只好點了點頭,“有的,怎麽了嗎?”

“前幾天拍的照片洗出來了,打算今天下午去照相館拿回來,”寧元青道,“你跟我一起去嗎?”

裴厭來到寧府半個月了還沒有出過大門,寧元青一說他十分意動,又想去書店挑些書又有別的東西要采買。

“只是我需不需得和大太太說一聲?”裴厭問。

“只是出個門,放心自在一點,就算有什麽,我是寧家的大少爺,我也能做主。”寧元青如此說道。

如此裴厭也不要多想,開心地回他,“那吃過午飯,等我回院子換身衣服就約在門口見面?”

“嗯,如此說定了,我等你。”寧元青得到應允也沒再多留,利落走了。

……

下午出門,寧元青沒有帶司機。

寧元青開車帶著裴厭一路先去了史密斯照相館,路上回程時裴厭卻發覺方向並不是回寧家,不待裴厭詢問,他主動解釋道,“別人送了我兩張戲票,這戲班的戲票有些難得,又是我想聽的一場戲,既然有多張票,想來想去家裏只有你得空和我一起看。”

說著,寧元青扭頭看向裴厭,目光沈沈,“可以嗎?”

裴厭和他四目相對,說不出拒絕的話,“可以。”

“那就好。”寧元青話語裏帶著淺淡卻明顯的笑意。

戲票是越劇的經典劇目《沈香扇》,進京趕考的徐文秀與河南兵部侍郎千金蔡蘭英相遇相愛私定終身,後又經歷磨難,千金小姐被家中逼婚,出逃,蔡蘭英女扮男裝甚至為了尋找情郎同樣參加了科考,兩人都高中之後,女扮男裝的小姐試探了一番徐文秀,得知徐文秀依然對她情深義重,兩人相認團聚。

《沈香扇》裏有書生小姐情真意切,[與小姐邂逅相遇心相印,小姐她三次回眸含深情……]

裴厭不常聽戲,但懂得臺上演員們唱腔老練,戲中人互訴衷腸,表演引人入勝,一場戲聽下來讓人覺得酣暢淋漓。

落幕時,裴厭被臺下觀眾感染,高興得一同起身為演員拍手叫好,全然不知身旁人一邊撫掌時,滿眼也只有他。

聽完戲出來天已經擦黑,寧元青又提議與裴厭找個地方吃過晚餐再回去。

這會兒回去也著實趕不上飯點,寧元青帶著裴厭驅車又去了錦泰樓,兩人定了個包廂吃完晚飯。



回到寧府,兩人一路在青石小路靜謐同行,誰也沒有特意挑話頭,氣氛卻很融洽。

在這粘稠的夜色裏,庭燈透著稀薄的光染亮腳下小路。

直到快到裴厭小院門口。

“多謝大少爺帶我出門。”裴厭手裏抱著裝著書和相片的紙袋,誠懇地道了謝。

“往後你想出門不用多慮,”寧元青回道,“要是去得遠可以知會我一聲,我用車送你,我不在家,家裏司機也可以。”

“那倒不用麻煩大少爺,我也沒什麽遠的地方想去的,”裴厭說著,忽然轉了個話頭,“不過,我倒希望大少爺以後私下裏少喊我幾句小姨娘,聽著怪怪的,大家都清楚那些緣由……”

裴厭第一次不做防備透露自己的內心所想,他很苦惱這個稱呼,尤其是他現在把寧家兄弟當做熟識的好友了。

“小姨娘對我來說只算一個特別一些的稱謂而已,”寧元青溫和地看著裴厭,“你實在不喜歡,那我私下也喊你阿厭,可以嗎?”

“當然是好。”裴厭連連點頭,攏了攏懷裏的書袋,“還有一件事,我傍晚在路邊攤子上買的這個……”

裴厭單手從口袋裏拿出兩個黛色小香囊,圓鼓鼓的裏面包了草藥,香囊面上繡著一只仰躺著的橘色小貓,憨態可掬的樣子和魚魚有幾分相像,不然他也不會買下來。

“攤主說裏面是安神靜心的草藥,我看它模樣可愛就買了兩個,大少爺留一個,還一個就麻煩你等會回去的時候,就近幫我轉交給二少爺一下吧。”裴厭遞給寧元青。

香囊是出戲園子時寧元青看著裴厭挑選的,只是沒有想到這兩個香囊是送給他和寧星暉的,高興裴厭心裏有他一席之地,卻一碗水端平成了兩份。

“我們今日出門星暉還不知道,”寧元青接過香囊,低頭看了看說道,“等他知道了,脾性發作起來恐怕會跟你鬧。”

“也是,是我不該忘記和他說一聲,那我明天好好哄哄他。”裴厭得到寧元青的提醒,心有戚戚地應道。

寧元青很了解寧星暉,說他心性如稚子孩童,卻又透著某些偏執固執。

“如果他鬧你,你就和我說……他有時候有點被寵壞了。”寧元青又道。

裴厭不以為意,輕笑,“我知道,我絕不會生二少爺的氣,我知道他很善良很心軟,只是也需要別人去包容。”

善良心軟的也是你自己……裴厭的神色讓寧元青再也無法說出其他,寧元青靜默片刻,眉眼舒展下來,“作為兄長,我替星暉謝謝你。”

“星暉確實和同齡人有些不同,”寧元青頓了頓,“其實也不是什麽秘密,我們的生母在七年前意外去世,星暉和母親一起出門也一同遭遇了那次意外,只是幸好他保住了性命,也忘記了許多事,至今只知道母親去世了,心智的年歲停在了母親去世之前。文姨和我母親是親生姐妹,後來文姨為了照顧我們兩兄弟也嫁進了寧家,自己未有所出,這些事老一些的傭人都知道,所以大家會更慣著他一點。”

寧元青的話語拂去了往事的傷痛,更多糅雜著透露出幾分做兄長的維護和珍重。

裴厭心有所感,得知這些緣由讓人很難不為寧星暉心疼,傷痛真的完全被遺忘了嗎?七年沈湎其中走不出來,算算,那時寧家兩兄弟也才十四歲。

“他有辦法治好嗎?現在除了中醫,新興的西洋醫院也有各種各樣的法子。”裴厭問。

“這些年我一直遵循醫囑對星暉進行過一些治療,現在他的情形也已經比最初好了很多,看起來幾乎與常人無異,”寧元青一一回答他,“還有些病癥只能慢慢來,但是我相信他。”

裴厭從寧元青話意中聽出了確鑿之意,也是,這世上最關心寧星暉的應該莫過於親生哥哥寧元青,想來當年同樣年紀的寧元青,不僅一起失去了母親還要照顧弟弟。

裴厭生怕因為自己挑出這不好的話頭讓寧元青介懷,不再多問,一手抱著書袋一手心直手快地拍了拍他胳膊,真摯地寬慰說,“二少爺肯定能好起來,大少爺是個好兄長。”

“嗯,多謝。”寧元青似乎感覺到心情多了一點愜意,還有一些別的遐思。

兩人分開,裴厭回到小院。

沒兩步,他忽然一眼看見屋子門口的臺階下有一道蹲著的身影,高大的身量縮成委屈的一團,只有淺淡月色的黑夜裏裴厭也一眼分辨出了那個身影。

“二少爺?”

那身影聞聲動了動,“阿厭……”他語氣透著無比的可憐,“你一整個下午去哪裏了?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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