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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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裴厭洗漱過後走出房門，阿濤在院子裏打掃。
“二太太，早。”看見裴厭，阿濤停下動作說了句。
恐怕以後每天早起都要先迫使自己習慣這稱呼，裴厭頓了頓，也溫和回道，“早。”
他仔細看了兩眼阿濤，他大約二十歲出頭，模樣順眼普通，眉毛很粗顯得還有幾分周正，只是曬得委實有點黑，說話時語氣自然，對裴厭的身份沒有任何揣測的敦厚本分模樣，想必是大太太打點過的。
“二太太是要去前院吃早點？還是我給二太太端過來？”阿濤問。
裴厭想了想，“我自己過去吧。”寄人籬下還是別太特立獨行為好。
餐廳在前院洋樓，寧府受洋人風氣影響，庭院各種樣式風格融合雜燴，是寧老爺還康健時命人修葺的。
裴厭沿著石子路一路走去時看見了花園裏既有八角小亭子，又有噴泉小雕塑，小亭子旁邊還架著一個秋千。此時秋千正被一只茸毛黃黃的貓崽子安安逸逸躺著霸占，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邊緣、優哉游哉地掃動，一眼就可以俘獲過路的人。
是寧星暉那只叫魚魚的貓。
曾經鄰居也養過貓，時常越過圍墻跑到他家，但那只雪白大貓高傲得從不讓人觸碰分毫。裴厭是喜歡極了這類毛茸茸的小家夥，眼前終於有一只乖順躺著的小貓，他難免心中一動輕手輕腳走到秋千椅旁，隔著一步之遙蹲下身，他怕驚動了貓崽，但也許是貓崽子習慣了見人，裴厭走過來時它連動也懶得動。
小小的貓爪微蜷，一身皮毛格外順滑的樣子，四肢帶著點深黃與淺色的條紋，貓臉上帶著片白色，鼻頭格外的粉嫩，瞇著眼愜意的樣子實在讓人難以抵抗。裴厭耐不住朝貓崽伸出了手，可還只觸碰到片刻後背，他就眼看著貓崽子迅速睜開眼睛躥開了，跳進花叢裏眨眼間就沒了蹤影，獨留裴厭惋惜……
……
床上的寧老爺用力拍了幾下床邊又想對遠處探手，手邊找不到任何可以發洩的東西，他像是要用恨透了的目光紮透站在不遠處、那片窗前的青年。
窗戶邊，寧元青的視線裏整片花園的光景輕易盡收眼底，隔了許久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他視線，寧元青收回目光轉身悠悠走到床邊，站定，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老人。
“父親，最近太忙，我似乎好些天沒來看看你了。”
寧元青從寧老爺一長串的含糊中，聽清了他名字和一些臟字眼，不知在罵他什麽。
寧元青面色冷硬，無可撼動。
“有人告訴我，你在百夜會養著的那個小舞女其實早就有了別的姘頭，她肚子裏的也恐怕不是你的種。”寧元青淡淡說道。
幾個月前，寧老爺和一群生意夥伴在百夜會裏玩得太猖狂，為了一展雄風竟嗑了藥，途中在女人的肚皮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床上的其他人嚇壞了，被他壓著的女人更是抹著臉上的臟汙嚇得手腳並用踹開了寧老爺，寧老爺翻落下來，不僅落了床還後腦勺好巧不巧又在櫃角被磕了一下。
寧元青接到電話不得不趕過去收場，寧老爺只匆忙被人穿起一條底褲、顏面盡失地從百夜會裏橫著擡了出來。
那場面，寧元青差點當場笑出聲。
口齒不清的寧老爺怒目齜牙，只能用圓鼓鼓的眼睛瞪著床邊的寧元青。
“不過應當是父親現世報還未完，那般危急也撿回來一條命，”寧元青冷漠抿著的嘴角勾起一些弧度，“對了，父親的新姨娘看過了嗎？我看了，生得鮮嫩漂亮。父親好好休息，別吵著新姨娘念經了。”
……
裴厭心情開闊，一路到了飯廳。
快七點，晨起打掃的傭人各自忙碌，秦媽拿著報童新送來的報紙走了進來。
“二太太，早。”秦媽看見裴厭說道。
“早。”裴厭回道，看了一圈沒見著寧家太太和少爺們。
“早點已經備好，不過還得稍等一會，”秦媽將報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整齊擺好，“大太太和別的太太們有約，一早就出門去了，按照大少爺的習慣一會就該下來了，二少爺則再晚一些。”
秦媽細心主動給裴厭解釋。
裴厭溫軟地點了點頭，“沒事，我還不餓。”
這時寧元青正從樓梯上下來，依然一身正裝手裏提著公文包，短發被發蠟整齊禁欲地梳到腦後。
“大少爺。”秦媽望過去喊了一句。
“早，秦媽，”寧元青步伐穩重，氣度凜然，走到裴厭和秦媽面前。
目光落在裴厭身上，寧元青漫不經心似地喊道，“小姨娘也起得早。”
裴厭擡眼觸及寧元青的目光，似被那目光攥住一樣，強勢冷僻的氣息隱約壓向他，他慢吞吞回了句，“早，大少爺。”
裴厭不由得有點懷疑，寧元青是不是此刻心情不佳。
“今天廚房蒸了老面醬包子，前幾天二少爺還點名了要吃。”秦媽這時說道。
“嗯，”寧元青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他轉身往飯廳走去時，見裴厭還一動不動，“小姨娘不吃早點嗎？”
“吃的。”裴厭一頓，起身跟上。
……
桌邊只坐了他們兩個人，裴厭小口的喝著熱牛奶。寧元青就在他對面，緘默又勻速地吃著早點，手指骨節分明動作優雅安靜。
裴厭在安靜中也跟著進食，胃口也還不錯。
過後，寧元青先一步起了身，傭人適時地送上備好的漱口清茶和熱手帕，清潔完畢又遞上公文包。
裴厭用完早餐正漱著口，忽然聽見寧元青語氣平常地向秦媽說道，“以後小姨娘早起過來了就先端一份早點給他，不用等其他人。”
隨後寧元青才走了。
裴厭發覺了，每當他對寧元青生出幾分懼意時，對方又能潤物無聲的化解掉，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早餐過後，裴厭上樓去寧老爺房間裏抄寫佛經。
進門時，裴厭最先一眼看見書桌上多了個墨綠色的細口長頸陶瓷瓶，花瓶裏插著兩支繁盛艷麗的新鮮海棠花枝，應當是今早摘下來的。
若是他不在，書桌後的窗戶總是被傭人憋悶關著，說是怕走了風進來驚著寧老爺，此時卻難得的被半撐開著，通了風，屋子裏慣常腥臭難聞的味道淡了很多。
裴厭手腳很輕，寧老爺對裴厭的到來沒有多的反應，也沒有驚動他。看了一眼，寧老爺似疲憊至極、眉頭緊皺又雙目閉緊，呼吸沈重地昏睡著。
裴厭想不到是誰放的海棠花和打開的窗戶，早起的傭人？或者早早出門的寧太太、大少爺？
他隨意想了一會，又隨著手上抄書的動作漸久，專註其中之後並沒有再多想了。
……
寧星暉稍晚起床下了樓。
秦媽正在收拾裴厭和寧元青剛吃完早點的碗碟，見寧星暉下來，略驚奇說道，“二少爺今日怎麽也起得這麽早？”
昨日寧星暉也起得很早，秦媽只當他難得早起來看熱鬧。往前不到八點來鐘二少爺不會下樓。
寧星暉看了看桌上的兩幅筷子，問，“是誰吃過早點了，我哥和文姨？”
頓了頓又問，“父親的新姨娘呢？還沒起來嗎？”
“不是，大太太一早出門了，方才在這吃早點的是大少爺和二太太，現在二太太已經上樓去老爺房間裏了，”秦媽回答他，“今天廚房給蒸了醬包子，好幾個餡呢，二少爺稍坐一會，我給你端過來。”
寧星暉聽完不知在想些什麽，在餐桌邊坐下……
結果還是落了個空。
十一點多，裴厭抄完佛經從樓上下來，下樓時耳邊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聲，他望過去正正好瞧見寧星暉蹲在沙發旁。
客廳裏沒有其他人。
裴厭放輕了腳步靠過去，好奇地探過去看了一眼，果然貓崽也在。
只見小貓面前一盆煮熟壓爛的肉糜，它悶頭吃得正歡，舌頭飛快地卷著肉糜。寧星暉一會摸著它油光水滑的後背一會幫魚魚把盤裏的肉糜用小勺子刮到一起。
一人一貓都格外認真，還沒發現裴厭就站在了身後。
想了想，裴厭輕聲開口問他，“二少爺，你是不是在偷偷餵貓？”
“沒，不是……”寧星暉被驚了一下下意識反駁，倏地站起來轉身，只見裴厭就在他身後，笑得格外軟和，神情狡黠，像貓。
裴厭偏頭看了眼還在吃的魚魚，“不是什麽？不是偷偷餵嗎？”
寧星暉被問得別別扭扭，噎了一下反問，“你什麽時候在我後背？你故意嚇我。”
“是二少爺太沈迷餵貓。”比起寧元青，明明一樣的面容，寧星暉的故作兇惡絲毫不能讓裴厭生出距離感和退意。他一直想和寧星暉恢覆之前初見的和睦，至少讓他們能更加自如些的相處。
比起無法探究的寧元青，寧星暉純粹到什麽都寫在臉上，是明凈透亮的，太好猜了。
裴厭心中思量著，蹲下身，不亦樂乎進食中的小貓更加寬容，沒有心思躲避裴厭的手。
寧星暉看了看裴厭，又看了看貓，最後有點生硬地說道，“早上傭人就餵那麽一點點東西給魚魚吃，離午飯又還有一個小時，魚魚肯定會餓的，所以我才額外餵它吃一點。”
“那二少爺一天會偷偷餵幾次？”裴厭好奇地繼續問。
“一次、兩次吧……”寧星暉想起他大哥，略有些心虛地回答。
裴厭又被寧星暉乖到了，簡直想伸手給寧星暉順順毛，這半大的青年和一旁的貓崽仿佛透著某種如出一轍的純粹柔軟。
裴厭道，“嗯，二少爺心疼魚魚，但是吃得多了貓就會日漸變胖，也會讓小家夥變得很辛苦。”
此時小貓已經吃完肉糜，正在舔著爪子又洗臉，顯然被餵得很滿足。
“魚魚現在還小，”寧星暉瞟了一下小貓此刻撐胖了的腰身，“我以後會少餵一點點，你不許告訴大哥。”
裴厭立刻點點頭，表情認真地應允對方，“不會，我會幫你保密，”說著，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只要二少爺別再生我的氣，別忘了繼續喊我的名字，可以嗎？”
裴厭覺得和寧星暉重歸於好沒那麽難了，心裏都一下更加松快。
寧星暉有些怔楞看著忽然笑了的裴厭，那雙眼睛裏像有晶瑩的光，又似清泉、似細風，寧星暉挪不開目光，那笑會把他的心砰砰吹起來一樣發脹，這是一種又難受、又滿足的情緒。
“嗯，當然可以，”寧星暉目光閃爍，“阿厭……”
……
第二日，寧星暉又起了個早，這回趕上了，寧太太也在，四人湊在一起用過早點。
寧太太上了樓去換衣裳準備出門，她約了吉祥坊的馮老裁縫做新衣服，馮老裁縫一向得趕早。
寧元青手提公文包，走之前對坐在沙發上的裴厭說了句什麽，裴厭頓了一下之後也沖寧元青笑了下。
兩個人之間，在寧星暉看來，即便大哥沒有笑，但他鮮少會那樣表露出溫和的神情。
裴厭目送寧元青走了，寧元青告訴他，樓上的書桌今天換了新鮮的海棠花。裴厭為寧元青的這句話眼睛一亮，昨日那兩枝花擺得就讓裴厭很心怡，他道了謝。
剩下寧星暉，感覺昨天早上那熟悉的憋悶再次哽在了心頭。
“二少爺，暫且無事不如陪我下會兒西洋棋？”無知無覺的裴厭湊到寧星暉跟前，親密地細聲問了句。
寧星暉感覺被裴厭貼緊的手臂像掛了個秤砣，重得挪不開，只好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在棋桌相對而坐，裴厭對西洋棋玩得很一般，只在學校和同學偶爾玩一兩把還不常贏，但他下得很認真。
寧星暉擡眼望向正在思索的裴厭，外面的陽光透過層疊的樹葉濾過，再透進紗窗簾細細篩成斑駁的光影游魚，晃晃悠悠蕩漾在裴厭額頭、眼睫、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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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早。”看見裴厭，阿濤停下動作說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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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看了兩眼阿濤，他大約二十歲出頭，模樣順眼普通，眉毛很粗顯得還有幾分周正，只是曬得委實有點黑，說話時語氣自然，對裴厭的身份沒有任何揣測的敦厚本分模樣，想必是大太太打點過的。
“二太太是要去前院吃早點？還是我給二太太端過來？”阿濤問。
裴厭想了想，“我自己過去吧。”寄人籬下還是別太特立獨行為好。
餐廳在前院洋樓，寧府受洋人風氣影響，庭院各種樣式風格融合雜燴，是寧老爺還康健時命人修葺的。
裴厭沿著石子路一路走去時看見了花園裏既有八角小亭子，又有噴泉小雕塑，小亭子旁邊還架著一個秋千。此時秋千正被一只茸毛黃黃的貓崽子安安逸逸躺著霸占，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邊緣、優哉游哉地掃動，一眼就可以俘獲過路的人。
是寧星暉那只叫魚魚的貓。
曾經鄰居也養過貓，時常越過圍墻跑到他家，但那只雪白大貓高傲得從不讓人觸碰分毫。裴厭是喜歡極了這類毛茸茸的小家夥，眼前終於有一只乖順躺著的小貓，他難免心中一動輕手輕腳走到秋千椅旁，隔著一步之遙蹲下身，他怕驚動了貓崽，但也許是貓崽子習慣了見人，裴厭走過來時它連動也懶得動。
小小的貓爪微蜷，一身皮毛格外順滑的樣子，四肢帶著點深黃與淺色的條紋，貓臉上帶著片白色，鼻頭格外的粉嫩，瞇著眼愜意的樣子實在讓人難以抵抗。裴厭耐不住朝貓崽伸出了手，可還只觸碰到片刻後背，他就眼看著貓崽子迅速睜開眼睛躥開了，跳進花叢裏眨眼間就沒了蹤影，獨留裴厭惋惜……
……
床上的寧老爺用力拍了幾下床邊又想對遠處探手，手邊找不到任何可以發洩的東西，他像是要用恨透了的目光紮透站在不遠處、那片窗前的青年。
窗戶邊，寧元青的視線裏整片花園的光景輕易盡收眼底，隔了許久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他視線，寧元青收回目光轉身悠悠走到床邊，站定，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老人。
“父親，最近太忙，我似乎好些天沒來看看你了。”
寧元青從寧老爺一長串的含糊中，聽清了他名字和一些臟字眼，不知在罵他什麽。
寧元青面色冷硬，無可撼動。
“有人告訴我，你在百夜會養著的那個小舞女其實早就有了別的姘頭，她肚子裏的也恐怕不是你的種。”寧元青淡淡說道。
幾個月前，寧老爺和一群生意夥伴在百夜會裏玩得太猖狂，為了一展雄風竟嗑了藥，途中在女人的肚皮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床上的其他人嚇壞了，被他壓著的女人更是抹著臉上的臟汙嚇得手腳並用踹開了寧老爺，寧老爺翻落下來，不僅落了床還後腦勺好巧不巧又在櫃角被磕了一下。
寧元青接到電話不得不趕過去收場，寧老爺只匆忙被人穿起一條底褲、顏面盡失地從百夜會裏橫著擡了出來。
那場面，寧元青差點當場笑出聲。
口齒不清的寧老爺怒目齜牙，只能用圓鼓鼓的眼睛瞪著床邊的寧元青。
“不過應當是父親現世報還未完，那般危急也撿回來一條命，”寧元青冷漠抿著的嘴角勾起一些弧度，“對了，父親的新姨娘看過了嗎？我看了，生得鮮嫩漂亮。父親好好休息，別吵著新姨娘念經了。”
……
裴厭心情開闊，一路到了飯廳。
快七點，晨起打掃的傭人各自忙碌，秦媽拿著報童新送來的報紙走了進來。
“二太太，早。”秦媽看見裴厭說道。
“早。”裴厭回道，看了一圈沒見著寧家太太和少爺們。
“早點已經備好，不過還得稍等一會，”秦媽將報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整齊擺好，“大太太和別的太太們有約，一早就出門去了，按照大少爺的習慣一會就該下來了，二少爺則再晚一些。”
秦媽細心主動給裴厭解釋。
裴厭溫軟地點了點頭，“沒事，我還不餓。”
這時寧元青正從樓梯上下來，依然一身正裝手裏提著公文包，短發被發蠟整齊禁欲地梳到腦後。
“大少爺。”秦媽望過去喊了一句。
“早，秦媽，”寧元青步伐穩重，氣度凜然，走到裴厭和秦媽面前。
目光落在裴厭身上，寧元青漫不經心似地喊道，“小姨娘也起得早。”
裴厭擡眼觸及寧元青的目光，似被那目光攥住一樣，強勢冷僻的氣息隱約壓向他，他慢吞吞回了句，“早，大少爺。”
裴厭不由得有點懷疑，寧元青是不是此刻心情不佳。
“今天廚房蒸了老面醬包子，前幾天二少爺還點名了要吃。”秦媽這時說道。
“嗯，”寧元青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他轉身往飯廳走去時，見裴厭還一動不動，“小姨娘不吃早點嗎？”
“吃的。”裴厭一頓，起身跟上。
……
桌邊只坐了他們兩個人，裴厭小口的喝著熱牛奶。寧元青就在他對面，緘默又勻速地吃著早點，手指骨節分明動作優雅安靜。
裴厭在安靜中也跟著進食，胃口也還不錯。
過後，寧元青先一步起了身，傭人適時地送上備好的漱口清茶和熱手帕，清潔完畢又遞上公文包。
裴厭用完早餐正漱著口，忽然聽見寧元青語氣平常地向秦媽說道，“以後小姨娘早起過來了就先端一份早點給他，不用等其他人。”
隨後寧元青才走了。
裴厭發覺了，每當他對寧元青生出幾分懼意時，對方又能潤物無聲的化解掉，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早餐過後，裴厭上樓去寧老爺房間裏抄寫佛經。
進門時，裴厭最先一眼看見書桌上多了個墨綠色的細口長頸陶瓷瓶，花瓶裏插著兩支繁盛艷麗的新鮮海棠花枝，應當是今早摘下來的。
若是他不在，書桌後的窗戶總是被傭人憋悶關著，說是怕走了風進來驚著寧老爺，此時卻難得的被半撐開著，通了風，屋子裏慣常腥臭難聞的味道淡了很多。
裴厭手腳很輕，寧老爺對裴厭的到來沒有多的反應，也沒有驚動他。看了一眼，寧老爺似疲憊至極、眉頭緊皺又雙目閉緊，呼吸沈重地昏睡著。
裴厭想不到是誰放的海棠花和打開的窗戶，早起的傭人？或者早早出門的寧太太、大少爺？
他隨意想了一會，又隨著手上抄書的動作漸久，專註其中之後並沒有再多想了。
……
寧星暉稍晚起床下了樓。
秦媽正在收拾裴厭和寧元青剛吃完早點的碗碟，見寧星暉下來，略驚奇說道，“二少爺今日怎麽也起得這麽早？”
昨日寧星暉也起得很早，秦媽只當他難得早起來看熱鬧。往前不到八點來鐘二少爺不會下樓。
寧星暉看了看桌上的兩幅筷子，問，“是誰吃過早點了，我哥和文姨？”
頓了頓又問，“父親的新姨娘呢？還沒起來嗎？”
“不是，大太太一早出門了，方才在這吃早點的是大少爺和二太太，現在二太太已經上樓去老爺房間裏了，”秦媽回答他，“今天廚房給蒸了醬包子，好幾個餡呢，二少爺稍坐一會，我給你端過來。”
寧星暉聽完不知在想些什麽，在餐桌邊坐下……
結果還是落了個空。
十一點多，裴厭抄完佛經從樓上下來，下樓時耳邊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聲，他望過去正正好瞧見寧星暉蹲在沙發旁。
客廳裏沒有其他人。
裴厭放輕了腳步靠過去，好奇地探過去看了一眼，果然貓崽也在。
只見小貓面前一盆煮熟壓爛的肉糜，它悶頭吃得正歡，舌頭飛快地卷著肉糜。寧星暉一會摸著它油光水滑的後背一會幫魚魚把盤裏的肉糜用小勺子刮到一起。
一人一貓都格外認真，還沒發現裴厭就站在了身後。
想了想，裴厭輕聲開口問他，“二少爺，你是不是在偷偷餵貓？”
“沒，不是……”寧星暉被驚了一下下意識反駁，倏地站起來轉身，只見裴厭就在他身後，笑得格外軟和，神情狡黠，像貓。
裴厭偏頭看了眼還在吃的魚魚，“不是什麽？不是偷偷餵嗎？”
寧星暉被問得別別扭扭，噎了一下反問，“你什麽時候在我後背？你故意嚇我。”
“是二少爺太沈迷餵貓。”比起寧元青，明明一樣的面容，寧星暉的故作兇惡絲毫不能讓裴厭生出距離感和退意。他一直想和寧星暉恢覆之前初見的和睦，至少讓他們能更加自如些的相處。
比起無法探究的寧元青，寧星暉純粹到什麽都寫在臉上，是明凈透亮的，太好猜了。
裴厭心中思量著，蹲下身，不亦樂乎進食中的小貓更加寬容，沒有心思躲避裴厭的手。
寧星暉看了看裴厭，又看了看貓，最後有點生硬地說道，“早上傭人就餵那麽一點點東西給魚魚吃，離午飯又還有一個小時，魚魚肯定會餓的，所以我才額外餵它吃一點。”
“那二少爺一天會偷偷餵幾次？”裴厭好奇地繼續問。
“一次、兩次吧……”寧星暉想起他大哥，略有些心虛地回答。
裴厭又被寧星暉乖到了，簡直想伸手給寧星暉順順毛，這半大的青年和一旁的貓崽仿佛透著某種如出一轍的純粹柔軟。
裴厭道，“嗯，二少爺心疼魚魚，但是吃得多了貓就會日漸變胖，也會讓小家夥變得很辛苦。”
此時小貓已經吃完肉糜，正在舔著爪子又洗臉，顯然被餵得很滿足。
“魚魚現在還小，”寧星暉瞟了一下小貓此刻撐胖了的腰身，“我以後會少餵一點點，你不許告訴大哥。”
裴厭立刻點點頭，表情認真地應允對方，“不會，我會幫你保密，”說著，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只要二少爺別再生我的氣，別忘了繼續喊我的名字，可以嗎？”
裴厭覺得和寧星暉重歸於好沒那麽難了，心裏都一下更加松快。
寧星暉有些怔楞看著忽然笑了的裴厭，那雙眼睛裏像有晶瑩的光，又似清泉、似細風，寧星暉挪不開目光，那笑會把他的心砰砰吹起來一樣發脹，這是一種又難受、又滿足的情緒。
“嗯，當然可以，”寧星暉目光閃爍，“阿厭……”
……
第二日，寧星暉又起了個早，這回趕上了，寧太太也在，四人湊在一起用過早點。
寧太太上了樓去換衣裳準備出門，她約了吉祥坊的馮老裁縫做新衣服，馮老裁縫一向得趕早。
寧元青手提公文包，走之前對坐在沙發上的裴厭說了句什麽，裴厭頓了一下之後也沖寧元青笑了下。
兩個人之間，在寧星暉看來，即便大哥沒有笑，但他鮮少會那樣表露出溫和的神情。
裴厭目送寧元青走了，寧元青告訴他，樓上的書桌今天換了新鮮的海棠花。裴厭為寧元青的這句話眼睛一亮，昨日那兩枝花擺得就讓裴厭很心怡，他道了謝。
剩下寧星暉，感覺昨天早上那熟悉的憋悶再次哽在了心頭。
“二少爺，暫且無事不如陪我下會兒西洋棋？”無知無覺的裴厭湊到寧星暉跟前，親密地細聲問了句。
寧星暉感覺被裴厭貼緊的手臂像掛了個秤砣，重得挪不開，只好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在棋桌相對而坐，裴厭對西洋棋玩得很一般，只在學校和同學偶爾玩一兩把還不常贏，但他下得很認真。
寧星暉擡眼望向正在思索的裴厭，外面的陽光透過層疊的樹葉濾過，再透進紗窗簾細細篩成斑駁的光影游魚，晃晃悠悠蕩漾在裴厭額頭、眼睫、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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