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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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厭和阿濤將翻倒在地的寧老爺扶起來,廢了些力氣把他重新挪到床上去。病容枯槁的寧老爺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不停擺動手或者用手拍著床沿,甚至去撈了一下離得更近的裴厭的胳膊。

裴厭見狀下意識縮手,躲開了寧老爺的動作。

剛才他站在窗邊,寧老爺醒了過來發出動靜,寧老爺也看見了無措站著的裴厭,裴厭也沒弄清楚寧老爺含糊的話語,然後就只見寧老爺從床上翻了下來。

裴厭無措地頓了頓,慌張想起去喊門口守著的阿濤過來幫忙。

寧老爺並未對幫忙的兩人有什麽好臉色,奮力瞪著眼的模樣有些駭人。

十分短暫的停頓之後,在場的人都聞見了某種越來越明顯的氣味,從床上的寧老爺那兒傳來。

被註視的寧老爺越發情緒難控,口水噴濺。

裴厭拉了把阿濤,帶著後退了兩步,“你去叫人來幫忙吧。”

阿濤也連忙道,“那您在這等等,先顧著一會。”

阿濤快步離開,留下裴厭防著寧老爺再摔下來。

不多一會,有人推門進來,是一個穿著暗紫色帶花底紋旗袍的女人,身後帶著兩個傭人,阿濤也跟在她身後。

她約莫三十多歲,雖然不那麽年輕,但面容氣質姣好、溫婉端莊,臉上妝容只有口脂稍艷,梳著時髦的水波紋頭發,戴著珍珠耳環,素雅的旗袍顯得身段窈窕。

“先去幫老爺收拾幹凈吧。”女人溫溫和和地對傭人說道。

裴厭認出是寧太太的聲音。

寧太太看了眼裴厭,又望向床上憤怒的寧老爺,神色不改的抽出手絹輕遮著口鼻,稍稍退到一旁。

寧太太帶來的是兩個中年男人,手上各自端著一盆熱水,把水盆放在床邊之後,一人和阿濤主動上前掀開了被子,一人去一旁的衣櫃拿換的褥墊和衣褲。

被子掀開時,氣味更加明顯,一晃而過寧老爺光著的枯瘦的腿,腿上似乎長著許多病瘡,裴厭不適地側了側臉,沒有去看。

“雖不是女子,但這一身紅倒非常襯你。”寧太太離裴厭隔著些距離,她忽然側目對裴厭輕柔地開口說道,“你母親上次來寧府時,與我說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把你誇得百般好。”

裴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沈默低頭。

寧太太也並未在意,繼續說道,“老爺病久了,難免郁結在心,以後若是他發脾氣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太太。”裴厭回道。

裴厭一直微微低著頭,看著十分溫吞軟和的模樣,他聽見寧太太輕笑了一聲。

然後寧太太說道,“你母親說得沒錯,你性子確實難得的好,不管你是男孩女孩進來寧家具是緣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我隨你母親喊你一聲小厭,怎麽樣?”

“嗯,謝謝太太。”裴厭又聽話地應下。

寧太太像是更滿意裴厭了,主動走過來拉著裴厭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裴厭順從接受了寧太太略親和的動作。

傭人手腳麻利地把褥墊換了,收拾好了寧老爺。

傭人讓開了位置,寧太太走過去坐在床邊,手邊幫寧老爺掖緊被子,溫婉地安撫著已經沒有力氣折騰的寧老爺,“老爺,旁邊那位就是我給你找來沖喜的二房,不光是合了八字,他的模樣和性情都是過關的。老爺放心養病,一定會好起來的。”

寧老爺迷迷糊糊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家裏瑣事我會好好處理好,而生意,叔伯們讓元青在暫為打理,元青很有譜也做得越來越趁手了,這段時間也忙得總是早出晚歸。”寧太太又溫言寬慰道。

寧老爺聽到這裏,這時從被子裏伸出手拽住了他太太,嘴裏咬著字似乎很想說什麽。

寧太太偏頭,也貼心湊過去聽寧老爺說了幾句。

寧老爺艱難說了幾個字,說完望著寧太太,看不出來她聽沒聽懂。

寧太太隔著厚實的錦被拍了拍他胸口,“老爺不必太過憂心,還是好好休息會吧,今天老爺的喜事,樓下還有許多事等著我。”

說完,寧太太站起身準備離開。

帶著傭人走之前,又交代一旁不言不語的裴厭,“就麻煩你多註意老爺了,若是閑悶,書桌上的佛經可為老爺抄錄積福。”

裴厭望了眼擺著一摞書籍還有筆墨紙硯的書桌。

寧太太太帶著傭人離開,打開房門時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星暉,你在這做什麽?”寧太太驚訝了一下,問。

裴厭也望了過去,只見之前一面之緣的寧星暉就站在門口,高高大大的身型越過了寧太太半個腦袋,房門一開直接望進來時正好看見了裴厭。

“我、我來看他們說的新姨娘……”寧星暉有點怔楞地說道。

寧星暉望過來的目光讓裴厭自覺有些不自在地連忙低頭、別開臉。

背對著裴厭的寧太太沒有發覺什麽,只是聽寧星暉說要來看新姨娘被逗得輕笑一聲,打趣地說道,“星暉是想看新姨娘還是好奇什麽別的?我們家星暉年紀也不小了,若是好奇,以後姨我給你找個媳婦,就不必好奇你爸爸的新姨娘了。”

“他就是新姨娘?”寧星暉卻又盯著裴厭繼續問。

寧太太只當他是什麽也不懂,回頭也看了一眼裴厭,“你瞧他穿著喜服,自然就是新姨娘。”

“可,他是個男子……”寧星暉別扭地反駁了一句。

“你爸爸就要個八字好的男孩沖喜,你穩重些,快跟我下樓,我去給你拿餅幹和巧克力吃。”一無所覺的寧太太挽著寧星暉的胳膊,哄他,想帶著他下樓。

寧星暉還在不停地看了幾眼裴厭,似乎想掙脫開寧太太。

“怎麽堵在門口?”

從走廊那頭響起話音,寧星暉和寧太太都聞聲扭頭看了過去。

裴厭始終站在屋子裏面,不知說話的是什麽人。

寧星暉喊了一聲,“哥。”

走廊那邊的寧元青走了過來。

寧太太正好不知怎麽跟似懂非懂的寧星暉在‘新姨娘怎麽不是女子'的問題上糾纏好奇,寧元青出現,於是寧太太也順勢走出門口。

隱下心思的裴厭也無意地擡眼看了下,看見了寧家大少爺的側身。

寧太太提步欲走,傭人順手預備帶好房門。

在門關上的一瞬間,裴厭發覺那位寧大少爺像是好奇地轉頭往屋裏看了他一眼……

那張與寧星暉一模一樣、樣貌斐然的臉在裴厭眼前一閃而過,隨即被門遮住了視線。

驚鴻一面中,寧家大少爺氣勢與二少爺的截然不同展露無遺。寧大少爺冷硬肅厲,只消掃一眼,似乎就有種一眼讓人望而生俱的感覺。

……

時間在獨自一人時被拉長了一樣,期間,寧老爺雖昏昏沈沈睡著,卻總發出模糊的囈語或者嘶啞的沈吟,引得裴厭也心中時常惴惴不安的、驚疑張望床邊。

晚飯由秦媽為裴厭送過來。裴厭正在抄寫佛經,一下午手旁已經積了不厚不薄的一沓。

秦媽將飯菜擺在書桌空餘的地方,看了眼裴厭抄完的佛經,毛筆字字跡工整略有風骨,當真在認真抄寫。

“裴少爺……往後我也要改口二太太了。你是新人,今晚恐怕一定要在這過夜。”秦媽略話語猶豫地說道。

二太太的稱呼讓裴厭身形微僵,他深吸緩和了會心緒,繼續收拾剛抄完的佛經,微微點了點頭,“無事,寧老爺病重,晚上確實需要有人在旁邊守著。”

秦媽看了他一會,裴厭心思內斂沒有表露,秦媽卻不由得心內微微嘆了口氣,“櫃子裏有棉被,一會我給你拿一床下來放到床尾。”



一整夜裴厭把被子包裹在身上,縮在床尾的一點位置上。

寧老爺在夜晚也並不多安靜,半夜醒了一陣,傭人進來換了新褥墊,餵了碗參湯,裴厭一夜似乎沒怎麽睡。

早上,困頓的裴厭被秦媽叫醒。

秦媽帶著傭人,還為裴厭帶來了替換的衣物。

“大太太在樓下等你過去,”秦媽說道,“一會你要給寧家族中的長輩們敬茶。”

裴厭換過秦媽帶來的衣服,幸好是正常的男子長褂,甚至觸手布料上乘,淺綠色長褂,顏色鮮嫩十分配他,也合身。

秦媽見裴厭換好衣服出來,說道,“二太太穿這身更好看了。”

努力習慣怪異的稱呼,裴厭牽動嘴角笑了下,低頭自己看了看,“是嗎?”

……

裴厭和秦媽下了樓。

到了飯廳,飯廳首座坐著兩位手持拐杖的老者,寧太太又坐在兩位老者的下座。

“不管進門的理由是什麽,既然進來了就要跟寧家一條心。”最首座的老者慢悠悠說道。

“是。”裴厭低頭,應。

有傭人端來茶遞到裴厭面前。

裴厭端起,寧太太起身走到裴厭身旁,搭了搭裴厭的胳膊,裴厭跟著寧太太一一敬茶,並認了稱呼。

“這位應稱呼舅爺。”寧太太說道。

裴厭配合回道,“舅爺,請喝茶。”。

……

敬完之後,裴厭又向寧太太敬了茶。

寧太太正笑著接過。

“文姨,今天的早餐怎麽還沒上桌?”這時,聽見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寧太太循著朝樓梯望過去,“新姨娘在給舅伯他們敬茶,已經忙活得差不多了,可是餓了?”

是寧家兩兄弟,裴厭還沒回頭,又聽見另一個更加沈穩的男人的聲音應道,“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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